6. .蓄意
蓄意 我自小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不过,这不妨碍我搭上邻国太子。 宫中人人都骂我扮猪吃老虎,硬生生抢了本该属于其他公主的殊荣。 不过我不在乎,毕竟作为一个整整十五年来都沦为笑柄的人,要真那么脆弱,早就找面不那么平整的宫墙一头撞上去了结自己了。 骂吧,随你们骂。毕竟在此之前,宫中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以为会被父皇随
第 3 / 5 部分
我被他撩得一阵酥麻,意识却是极清醒的。
我在想沉玉,还有我三哥。
我突然很想见见她。
梁子乾再来的时候,和我说:「太子截了我们送出去的信。」
「料到他会看,只是——」
「别担心,他放了回去,明琮太子会收到的,」梁子乾微笑道,「况且我备了两份。」
我咬了一口山药糕:「你那晚到底查到了什么?」
「明琮太子若知道让太子妃牵涉其中,该骂我了。」
「你不信我。」
梁子乾一贯平静的目色竟然闪过一丝慌乱。「我怎么不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出来,「太子好像有蚕食之心。」
「当然了,我只是猜测,一切等明琮太子判定。」他补充道。
「可是苏国皇帝近年来与齐国的交往都颇有诚意。」
「苏帝是如此,苏国太子未必。」
「你是说若穆景元登基,恐生变数?」我同样压低声音问他。
梁子乾神色有些沮丧,「太子妃你能别问了吗?我多说一些明琮太子便多骂我一些,况且您如今的身份已是苏国准皇后,千万不可插进来。」
「我没这能耐。」我拂了拂残留的糕粉。
梁子乾递上帕子,说:「太子妃也不要过多担心,明琮太子快来了。」
我高兴地看着他,「果真?」
「应该快启程了,再等等。」
「你在苏国有见过沉玉公主吗?」
「未见过,只听闻是难得的美人。」
我实在十分好奇。
「对了,太子妃,今日该喝药了。」
我之前让梁子乾做了点手脚,所以我如今看起来总有几分孱弱,好让梁子乾顺理成章地留在身边照应着。旁人以为我是因剑伤加上水土不服所致,也不多怀疑什么。
「药好苦。」
「今天下了半两嘉应子呢。」
「哦。」
我未曾想过和沉玉会是以那样的方式相见。
我听宫人说她一回来就入了东宫探望太子。虽然穆景元没有传召我,可我实在想见那沉玉公主,便从殿中出来,穿过庭院,往正殿走去。
鸟鸣声,风声穿梭在假山间。
我在风声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不协调的声音。
循声走去,我看到了正在假山后说话的两人。
一个漂亮女子素手堪堪地挽上穆景元的手臂,「景元哥哥,只因她是公主吗?其实不过是一个公主罢了。」
「嘉柔,」穆景元的语气有点慵懒,「毕竟是太子妃,别在背后妄议。」
「妄议又如何?我思慕景元哥哥,这些年来一刻也不曾放下过,可她却因为一个身份就能轻易嫁进来,我如何甘心?」
我正观戏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它迅速地覆在我唇上,使我出不了声,并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路将我带离。
走出好远,才将我松开。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面前的华服女子正在凝视着我。
如藏在乌云背后冷冷的勾月。
不知为何,我竟脱口而出:「沉玉。」
「我好不容易才将嘉柔带进来,你不许扰他们说话。」
「公主觉得我才是外人?」我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沉玉的眼神从我身上移走,「想多了太子妃,我只是不喜欢你。可偏偏我哥哥宠爱你,真是没办法。」
沉玉说话很直白,我还挺喜欢的。
她见我无缘无故地现出笑意,微微蹙眉道:「你一向都以这样滴水不漏的面目示人吗?」
「待会见到太子,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沉玉嘴边挂着一丝讥笑,「我现在倒是不想让嘉柔嫁进来了,她的心思和你比差远了。」
「公主对我的恶意是不是来得突然了些?」我轻声问她。
「听说你常年在齐宫里坐冷板凳,突然遇见了我哥哥这株乔木,是不是很想攀缘着他往上爬?」沉玉语气平淡,话语却尖锐。
我突然不喜欢她的直白了,竟然把我的心思全说了出来。
好没面子。
我开始担心她这样的性子会不会和我三哥打起来。
唉,头疼。
我回去自己的韶华殿没多久,穆景元就把我抓到了书房。
他让我念折子给他听。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得照做。
在我越来越困的时候,穆景元笑着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我一下就睡意全消。这人背后是长眼睛了吗?
我问他,「你会娶侧妃吗?」
「如今我们新婚燕尔,琴瑟调和,不是吗?」穆景元淡淡然道。
我点点头,揉了揉眼睛,「我要回去休息了。」
他一把圈住我,「现在就睡,今晚又该睡不着了。」
我是被谁折腾得睡不着你心里没点数吗?
穆景元唤人取来棋盘,令我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道是穆景元心不在焉,还是棋艺糟糕,走了没多久,他就快走不下去了。
「你这棋一落,稳输。」
他抬眼看我,眼神深邃,「我第一步就走错了。」
我望入他幽深的眼眸,「一步走错就满盘皆输,是可惜了。」
我说完后,把各人的棋子撤了几个,「你可以悔棋。」
穆景元却把棋局拂乱,笑道:「不下了,没意思。」
「你好无赖。」
穆景元笑了笑,似是不置可否。
李明琮离苏国国都还有一小段距离时,随礼就已经入了东宫库房。
我有一日唤来梁子乾,赏了他许多东西。
梁子乾看见齐国的物品时,眉眼间先是有喜色,然而下一刻就渐渐变得黯淡。
「谢太子妃赏赐,不过臣还是不要了。」
「我没跟你客气。」
「既然臣已经入了苏国,就再无时时挂念过往的道理了。」
说的也是。
见我百无聊赖的模样,梁子乾沉吟片刻,随后温和地说:「太子妃可有准备什么给明琮太子?」
「我没想好。」
「如今梅花开得正盛,太子妃何不就地取材?我听说,梅花可以入酒,也可做糕点。梅花酒清甜,梅花汤饼开胃顺气,都是极好的,这些不在乎是否贵重,心意到了就好。」
我被他说得有点馋,竟一时兴起小跑去倚梅园。
我在摘梅花的时候,听到雪地上传来沙沙声。
接着,一件毛裘从背后披了上来,「苏国穷得连厚衣服也没能让你穿吗?
听到这冷冽的声音,我还未转身就叫了一声「三哥」。
「梁子乾引你过来的?」
李明琮并不否认,「去应付他们之前先来见见你。」
风又大了些,吹鼓着他的玄色衣袍。
李明琮帮我拢了拢白裘,一向疏淡的眉宇掠上一抹柔和,「终于不会拖地了。」
我呆怔了一下,随后忍俊不禁。
以前在齐宫里的时候,由于内务府的人向来是看风向行事,所以对我是十分的懈怠。连暖炉、烧炭和厚衣裳都会给得比别的主子要少一些,更何况有时候侍奉我的宫娥还会偷偷顺走一些,以至于我有一次在冬日里衣衫单薄地遇见走在宫道上的三哥,他也是和今日一样给我披衣服,只不过那时他比我高许多,他的衣服我穿上就像在帮宫里扫雪。
「长高了,也胖了。」我转了个圈。
他低下头看我,「别说场面话,穆景元究竟待你如何?」
「嗯……东宫里现在就我一个娘娘,他也不曾冷落过我,挺好的。对了三哥,你进来他可知道?」我歪头问他。
李明琮眼神中有着隐隐的不屑,「我才懒得和他虚委与蛇。」
「三哥很不喜欢他?」
「这人跟个狐狸似的,我不信他。」
「你听过沉玉公主吗?」
「父皇提醒过我,她会是我的太子妃。」
「你怎么一点喜色都没有?」
李明琮语气轻淡,「娶谁都一样。」
「那可是大美人。」
「宫里最不缺了。」
李明琮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打算留个得力的侍女在你身边。」
「不是有梁子乾在身边照应着了吗?」
他摇摇头,「他始终是外男,不如侍女可贴身。」
我沉吟片刻,「不如这次你把梁子乾一同带回齐国吧。」
「嗯?」
「他年纪小沉不住气,让他回去吧,况且你不是说有人可代他了吗?」
李明琮凝视着我,并不说话。
「好吧,我是谅他思念故国,才央你捎他一程。」
我不是一时冲动,有一件事已经在我心中蛰伏很久了。
「明乐,在宫里如果心软,那就是架在你脖子上的刀。」
知道李明琮的想法从不轻易改变,我只能点了点头。
「不过,」他敛下眼帘,「你如果真的想送他回去,我答应你。」
「我代他谢谢三哥。」
李明琮仰头遥望着宫墙上的四方天,「那你呢?你想回去吗?」
「三哥,怎么如今你也爱开玩笑了?我是嫁到苏国,不是来苏国做客。」
「你且当我在开玩笑吧。」
我眼神飘远了些,看见了站在角楼上目视着梅园的穆景元。
李明琮似乎也看见了。
他拖起我的手腕,「走吧,去见见我那位妹夫。」
暮霭渐渐散去的时候,宫灯开始接连亮起。
宫宴开始后,殿宇内清歌伴琼浆。
「你待我都不曾这么亲近。」穆景元徐徐饮下一杯清酒。
我真想踩他的新靴子一脚,「那是我哥哥。」
「我是你夫君。」
「我还不是怕太黏腻了招太子烦。」我垂下头。
穆景元伸出手指挑了挑我的步摇。
耳边传来细微又清脆的撞击声,随后穆景元的声音也混了进来,「我送了许多首饰,你也总不过来谢恩。」
我好像真的没怎么主动找过他……
「我很喜欢,以后日日戴着就是了。」
他满意地侧过头。
接下来便是沉玉上前献舞。
她那样的姿色,连我也目不转睛盯了许久。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几乎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了。
除了两人。
李明琮的眼神只是落在案前,正在一杯一杯地斟着酒。
而穆景元看着他,眸色沉了沉。
「我三哥内敛。」我握住穆景元的手。
「他看不上沉玉。」
虽是不满,但后来苏国陛下提议两国再结秦晋之好的时候,穆景元也没有出言反对。
这桩婚事成了。
只是,另一件让人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
国师的女儿嘉柔,也就是那日我在假山见到的那位姑娘,在大殿上公然请求陛下赐婚。
我有些惊讶,原以为她是位娇弱姑娘,不曾想到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会这般勇敢。
我看向穆景元,他倒是十分平静。
「都一样的。」穆景元意味深长地说。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一个供在东宫里的吉祥物,有太子妃之名却无太子妃之权,真正的东宫女主人不会是我。所以太子的宫闱里一定还有其他人,不管是自己纳的,还是别人塞进来的。
若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我想起那一碗碗的避子汤,口里有些发苦。
嘉柔想入东宫的决定被太后应允了。
不过,婚期由穆景元来定。
李明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已经很久了,我对他笑了笑。
月上了中天。
氤氲的水雾中,我被穆景元拉入浴池。
池水本就温热,他精壮的胸膛还贴着我,让我燥热了些。
「明乐,」穆景元唤我名字,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若是我和李明琮有一天还是开了战,你帮谁?」
不会吧,你们才刚送了个公主。
我反问他,「若是我和沉玉打起来,你帮谁?」
穆景元弯了弯唇,「我说笑的。」
「不好笑,」我圈住他的脖子,「如果真的要起战事,你想要什么?边境的城池,还是对齐国王都的长驱直入?」
「我要是选了后者你怎么办?」
「在你面前自尽。」我笑着威胁他。
「那我就不选那个了。」他凤眸半眯,眼中的丝丝情意似真似幻。
我转了话锋,「你什么时候把嘉柔纳进来。」
「不急,再过一年半载吧。」
「美人入怀,你忍心拒绝?」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上,「都不及你。」
「都不及你。」他过了一会又轻声呢喃。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我怀疑我瞎了。
我看见穆景元和李明琮坐在殿内对棋。
虽然有些反常,但的确是幅养眼的景象。
两人本身就长得好看,连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拈起棋子的动作也十分优雅悦目。
我以为他们是一时兴起,殊不知那清脆的落子声一响便是一个多时辰。
他们似乎还没下完一局。
即使已经僵坐了许久,两人的背脊也始终挺着,没有一丝慵懒之态。
明明都不说话,我却觉得硝烟味很浓。
两位太子的心思,果然是海底针。
我已经喝了一壶茶,吃了两碟点心了,他们还在下。
等到他们终于拂乱棋盘的时候,午膳也传上来了。
李明琮后来和我说,苏齐还会有一段很和平的时间。
我还是想不通,他们不过下了盘棋,怎么就商讨出结果了呢?
只是我想问李明琮的时候,他眉宇间的淡淡愁绪还是散不去。
「别担心。」他拍了拍我的头。
「三哥,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把梁子乾带走。
他点了点头。
李明琮终于要离开了。
临走前的一晚他来和我道别。
他沐在清冷的月色中,神色淡然。
「明天不必来送了,送来送去的,徒增伤感罢了。」他说。
我点点头,随后把酿好的梅花酒塞到他怀里。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李明琮一向不显山不漏水的眼眸此时竟黯淡了几分,「我日后若是有女儿,决不会为着所谓的联姻将她独留异国。」
「三哥,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朝他笑笑。
随后,我向他挥挥手,「保重。」
转身的那一刻,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的两滴清泪终于滑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韶华殿,而是在宫内转了许久。
我又碰见沉玉了。
「我明日就要去齐国了,往前种种,你就当是一场梦,此后我们再无干系。」
她在暗角与人告别。
我以为沉玉的心上人应是苏国的某位王侯将相,然而当我看清那个男子的侍卫装扮时,我立刻转身离开了。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
只是沉玉后来还是追上了我。
我以为沉玉又要用那副高高的姿态来指责我,殊不知她只是平静地和我说:「这件事不许告诉我哥哥。」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不解地看着她。
「哥哥会杀了他的。」
我点点头,答应了她。
这本就与我无关。
「我不信你,」沉玉微眯美眸,「你保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不管你的心在哪里,永远不要算计我三哥。「
沉玉微微惊诧,良久后她才问了一句:「你算计过我哥哥吗?」
初遇时耍的小心机算吗?
挡剑时的别有用意算吗?
可是这些穆景元都知道啊。
「你哥哥可能比我清楚一些。」我回了她一句后,便不再多就纠缠。
我回到韶华殿的时候,见到了那个三哥留给我的侍女。
月华很沉静,并不多说一句话。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天明雪霁。
我提起裙摆走上了角楼,远远地看见了李明琮的仪仗。
他的玄纹衣袂隐入车帘的时候,我心里悬着的不安终于放了下来。
沉玉没有和他同车,我亦没有看见梁子乾的踪影。
也是,梁子乾是私逃,应是被我三哥藏好了。
「太子妃,该喝药了。」
我霎时间回了头,像见鬼一样看着声音的主人。
梁子乾的神色仍是一派温润,无半分异常。
他手中捧着的汤药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这碗壁暖得很,太子妃如若不嫌烫手就拿着罢,月华真是马虎,竟也没拿一个汤婆子给太子妃揣着。」
「你不是走了吗?」
「我来这里也有数年了,贸然脱身,诸多事宜也无人接手,还是留下吧。」梁子乾微笑,「况且,太子妃独自留在他乡,没个能照应的人,总不免有些孤单了。」
「你知道我当初找你来是为何吗?如若真私自断了那避子汤,苏国皇室的人奈我无何,却能杀了你。」
「无论臣走哪条路最后都是一死,只是早晚而已。」
「你——」
「七公主,这是为臣的本分。公主需要的地方,我都会在。」梁子乾的语气很坚定,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蹙眉,道:「我总觉得太子已经对你起疑了。」
「我接下来会安分很长一段时间,太子妃不必担心。」
梁子乾也没有久留,看着我喝下药便走了。
回到韶华殿内的时候,一筐娇嫩的梅花赫然出现在眼前。
梅花旁侧还有个正悠然地支着头的穆景元。
「李明琮有的,我也要。」他扯了扯我的袖子,眼神里透着希冀。
「你又不爱喝甜酒。」
他嘴角噙着的微微笑意仍未褪去,「我不管。」
「听您的。」我颔首道。
当日用膳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能喝梅花酒,他特意让人拿上了一壶桂花酿。
我喝得很开心,他却时不时微微蹙眉。
「太子,莫要强撑。」
「李明琮不爱喝,你还是给他酿了。」
……这人……这人……
唉……
临近年关的时候,齐国传来了一个犹如巨石落静水的消息。
我父皇驾崩了。
新皇李明琮一朝登帝位,年号元启。
这消息入耳的时候,我不知是震惊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父皇对我而言,只存在于几个不连贯的片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