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抱薪
这是我穿成女配的第十六年,我喜欢上了男主。 他寒窗苦读,一朝入仕,论理我该就此下堂,为本书的女主腾出位置。 但是,和原剧情不同,我没有死在男主飞黄腾达之前。 我活着,女主就名不正言不顺。 1 与一般的魂穿不同,我是在生完男主的孩子的时候才想起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因难产,我痛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的日头升起,精神已经麻木
第 5 / 8 部分
公主以女子之身入朝堂,已经是陛下为平衡朝局,开辟的特例,又怎么会允许这种有违纲常的事情再度发生。
除却祖宗章法伦理纲常之争,亦有公主与太子之争。
公主是皇后长女,而太子是贵妃之子,当初皇上极度宠爱贵妃,不顾言官死谏立下太子,为了平息众怒,准许公主入朝,平衡两方势力。
可惜太子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寻欢作乐,没有一点才干,公主的威名隐隐压过太子,近来十分得陛下的重用,除了她是女子,她一切都好。
陛下并未立即驳回公主的诉求,而是任这场争辩持续至今。
院长还私底下与我打趣,「怎么不行?公主是女子,比哪个男子弱了?舒先生亦是女子,不也做得很好?」
说完笑完,他微微叹了口气,「公主这一招,还是激进了些许。」
果然,在这场风波持续两个月之后,陛下终于做出反应,便是让公主回府静思,当初支持公主的人只好一起收了声。
然而火苗已经点了起来,在大宁女子心中,多了一个难以触碰的梦,有高人办起私学,专收女子,可惜初始收效甚微。
我没有想多久,就向院长辞别,带着舒也,坐上马车,去寻找那位高人。
若我没有季文渊的帮助,若我没有一点才学,我不可能活得像如今这样好,很可能死在歹人刀下,也有可能死于穷苦。
世上多数是如我之前那样走投无路的女子,「季文渊」却是少有。
不如,我自己就去做吧。
17
私学在麓山脚下,我递上了名帖,很快看门人将我迎了进去,一路引到前厅。
舒也挂在我的脖子上打量四周陌生的一切,正在休息的少女们亦投来好奇的目光,唇角自然洋溢着笑意,她们青春,鲜活,没有枯萎在家宅里。
我见到了那个高人。
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者,姓邓,不喜言笑,她问明了我的来意,询问院长近况。
我留在了这里,这里学子很少,大多人家仍旧不愿意送女儿来读书,情愿将女子留在家中纺织,倒是有些富贵人家的小姐,被父母送来读书。
书院中先生亦不多,除了我和邓先生之外,只有一个女先生。
学子们有住宿在书院里的,也有当地住户。
下学时,我会在学院门口,目送学子们自行离开,或是被家人接走。
在我站在门口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眼中的寒冰仿佛被融化,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衫,温柔地接过少女的书包。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遥遥与我对视,却没有立刻认出我,在少女的催促后,他只是皱着眉,向我点头。
前尘尽消,再见已是陌路。
那个少女有喘疾,偶尔会在课上发病,但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爱笑爱说的小姑娘。
我和老许每日唯一的交集便是下学后,偶尔视线的碰撞。
在来这的第一年春节,我和邓先生一起过节,节后的第一节课上,我没有见到那个小姑娘,往后几天也都没有看到她来上学。
我便和邓先生说了声,找到了她家去。
结果只看到满院子黄白的纸钱。
老许穿了一身白,在往火盆里续纸钱。
堂正中是一个灵位。
他的眼睛更加浑浊,红色的血丝黄色的斑点混在他的眼珠里,脸色蜡黄,嘴唇苍白,身体干瘪到皮松松覆在骨头上,整个人已经灰败到没有一点光亮。
「是报应吧。」
他看到我,木着脸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揪了一下,蹲下来,往火盆里添纸钱。
老许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木盒,他将木盒递到我身前,说,「盈盈的病治不好了,还有剩下的钱,你拿走吧。」
「你拿走,也算是我做的补偿,算是抵掉我一点罪孽,让盈盈投个好胎。」
我手指微动,将木盒收到身前。
老许不想再说话,呆坐在火盆前,麻木而机械地烧纸。
现在是三月,原本已经转暖的天突然又冷了,天阴沉沉,甚至开始飘起雪花。
老许只穿着单衣,我毫不怀疑,若我走了,他会任由自己冻死在这里。
「老许,书院还缺一个护院,你跟我走吧。」
老许不答。
「盈盈很喜欢书院,也喜欢那里的朋友,你替她多看一看。」
他的目光微颤,手停滞了一下。
「跟我走吧,书院里还有很多和盈盈一样的女孩子,你去保护她们。」
浑浊的眼泪溢出些微泪花,老许随便一抹,便站起来,从内室拿出一个极小的包裹,看向我时,眼里有了一分生人的活气。
邓先生给他布置了一个小屋子,他通常就坐在门口,因他总是不笑,冷若冰霜,学生们都害怕他,不敢靠近,但舒也年纪小,胆子大,很喜欢叫他爷爷,让他抱她。
有时学子在回去地路上会遇到混混,老许就挨个送这些学生回家。
书院的名气越来越大,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书院逐渐接收不了那么多学生,邓先生正打算另外开辟一间书院。
就在她打算签地契的时候,变故突生,官兵包围了这里,县太爷挺着肚子,说是有女学生在下学的路上遇害,这是书院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后果,县衙决定查封,以绝后患。
没有给我们一丝争辩的机会,在两天之内,邓先生看着那些女学生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瞬间苍老,她将自己锁在内室,闭门不出。
老许的双眼更加浑浊,时常盯着一处一动不动,会让我有一种他已经瞎了的错觉。
「老许,你去歇一会儿吧。」
他听到我的声音,眨了眨眼睛,眼角的泪珠转瞬即逝,「舒先生,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那个小姑娘,我没有送那个小姑娘回家。」
我瞪大眼睛,吸了口气,将舒也推到他身前,舒也便脆生生地安慰他,「不是的许爷爷,是坏人的错。」
老许将舒也抱在怀里,脸垂在她肩膀上,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
我摸了摸舒也的头,「小也,你在这里陪着许爷爷,爹爹去看看邓先生。」
邓先生已经两日没有出门,我拎着食盒敲响她的门,里面忽然响起了激烈的碰撞声。
我听到先生痛苦地尖叫,「邓先生!」
来不及多想,用身体撞上门,直接破门而入。
窗子透过的光反射到那把滴血的利刃上,邓先生倒在血泊里,蒙面的黑衣人见到我,不退反进,持剑迅速靠近我。
我转身向外跑,见到老许向我们这里冲过来,我拼命地冲他喊,甚至忘记了伪装男音,尖锐的女生响彻这个院子里。
我说:「快跑!」
可老许看都没看我一眼,伴随着呼啸的风,从我身边一闪而过。
他奔向黑衣人,奔向那把剑。
剑刃噗嗤一声穿过他的胸膛,他犹未停止,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用身体贯穿了整个剑刃。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狠狠插进对面的喉管。
黑衣人踉踉跄跄地松了剑,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血沫从他嘴里不断冒出,他张着嘴,咽了气,双眼望着天上,眸中还保留了生前的惊恐。
老许似哭似笑,发出了一声怪音,在黑衣人咽气后缓缓倒在地上。
「老许,老许。」
我才恍如大梦初醒,将老许抱在膝头,眼泪不断砸下来,老许的嘴虚虚张开,好像要说什么,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来,什么也没碰到,徒然地落到地上。
「老许。」
我抱着他,无力的哭喊,几近失声,舒也怯怯地从门后出来,蹲在地上,推了推老许的肩膀,「许爷爷,你醒醒啊。」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血腥的死亡,这个死去的人是为我而死。
我踉踉跄跄地起身,返回去找邓先生。
邓先生趴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桌子上显着几个淋漓的血字。
「为女子谋」。
她的指腹停在」谋「字的一捺上,那一捺很短,急促地停止,血泽却尤为浓烈,好像在诉说着书写者的不甘心。
我死咬着唇,将邓先生的眼睛合上。
起身抱起舒也,浑身染着血色,去敲响县衙的登闻鼓。
「民有冤情!」
明镜高悬的匾额底下,县官扶着他的乌纱满脸不耐地走出来,触及到我的狼狈,吓了半晌。
「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他为此震怒,我正以为可以得见光明,县官身旁的师爷,眉梢微动,冷着面对着县官耳语几句,县官脸色瞬间一变,朝我道,「不过既然歹人已死,也算是伏诛,罪有应得,无甚可查,尔回去好好准备后事,切勿多事。」
我的大脑嗡鸣了一瞬,眼看县官已经退堂,就要离开。
我喊着起身,被两侧衙役架起来丢到县衙之外。
舒也哭得撕心裂肺,跑到我身边抱着我,哭得打嗝。
我木然地将她抱起来,往书院走。
邓先生孤家寡人,老许唯一的女儿也因病而死,俱没有亲人子嗣,我为他们摔丧驾灵。
给邓先生和许虎送葬时,天下起细雨,来书院读过书的姑娘自发穿起孝,缀在队伍身后,规规整整,竟绵延数里。
我为他们上香,告诉他们,「总有那一日的。」
18
我只给季文渊寄了封信,便带着舒也回了书院,把舒也托付给院长后,只身一人去上京。
院长让我考虑清楚,我自认为已经考虑得十分清楚了。
遇见李朝明又如何,我不承认我是柳月,他总不能拆了我的喉结,卸了我的软甲。
他见劝不了我,便给了我一个玉牌,让我上京去找季家。
我携着玉牌和状纸奔赴千里,来到大理寺寺前,鼓槌尚没有解下,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舒先生?」
我回首看去,方先生身着朱红官服,凝眉望着我。
「你怎么会在此处?」
他的目光在我和登闻鼓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停在我发烫的眼睛上,没过一会儿,他过来钳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从侧门进入,一路畅行到内堂。
「你不在宣城,怎么来大理寺……敲登闻鼓?」
在还未碰到鼓槌时,我的手就在颤抖,此时犹未平复,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确实很害怕。
害怕自己敲鼓之后所要面对的后果。
我握紧了手,手背绷出青筋,我缩回到袖子里,方先生给我倒了一盏茶。
「和我说说吧。」
我端着茶,平复自己的内心,和他说了前因后果,他的神色逐渐凝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不必去敲鼓,我会暗中去调查。」
「暗中调查?」
他点了点头,「此事不宜声张,近来公主和太子两派剑拔弩张,太子派底下的人更是四处寻衅打压公主,邓先生只是其中的一个牺牲品,若此时你冒出头,必定会被人盯上。」
我攥住扶手,他轻拍我的手背,「放心,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的心莫名随之跳动起来。
咚、咚、咚
方先生收回手,向来人躬身作揖,「寺卿大人。」
我怔怔地望着来人,失了言语,忘记了自己所处境地。
李朝明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要高,容貌骨骼更加成熟,但他很瘦,瘦削的面颊,淡粉的唇,让他有一种不健康的羸弱感。
他也看到了我,阴沉沉的眸子骤然间明亮,却在转瞬间黯淡下去。
「不要带闲杂人等进大理寺。」
方先生应下,他路过我时,朝我投来一眼,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情太过复杂,伪装的冷淡、隐藏的痛苦和怀念,让我有一阵钻心地疼。
他走远了,我方想起要怎么呼吸,方先生在旁边问我话,我晃神了好半天才想起回答,「院长给我了季家的玉牌,我去找景行,住他那里。」
「恐怕……不太适合。」
我看向他。
「小郡主正缠着季公子,虽说你现在是男子之身,但依小郡主的性子,恐怕……容不下你。」
小郡主?季文渊的官配,追求纠缠了他十几年,让季文渊烦不胜烦,在一次意外救了他之后,他才看到那颗真挚的真心。
我扶额,只好先去见他一面,再去另寻住处。
他果然在被一个俊俏少女缠着,少女想挨着他,他不着痕迹地躲开,少女再挨上去。
我在季府门口就看到这个场面。
季文渊一见到我就像是见到了救星,我甚至从他无甚表情的脸上看到了「崩溃」二字。
「舒望。」
他几步甩开少女,极为自然地搭上我的肩头,顺势一转身,带着我向外走,「我带你去逛逛上京。」
随后,他小声地在我耳边飞速说:「快走,别回头。」
我费力跟上他的脚步,连话也来不及说。
少女在身后大喊,跺脚,季文渊恍若未闻。
等他放慢脚步,把我松开时,我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为何这么抗拒,说不准她就是你的真命天女。」
「少来,我不喜欢那样聒噪的女子。」
我挑眉不语,暗道: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带着进了酒楼包厢,问我近况。
我大致说全,他沉下神色,敛去眸中暗光。
外面隐隐传来骚动,还有女子压抑的呼声,季文渊向窗外偏头,挑了挑眉,「大理寺那两枝花居然一同出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那「两枝花」走进了这家酒楼。
来找季文渊的路上,对这两枝花也有所耳闻。大理寺寺卿铁面无情,冷若冰霜;少卿温润儒雅,明察秋毫。
是百姓眼中的好官,在上京女子眼中,这两人相貌平分秋色,但寺卿心念亡妻,不肯续弦,而少卿尚未婚娶,更加平易近人,所以簇拥方陌云的人甚至更多。
我对季文渊说,「我见过李朝明了。」
他眨了眨眼,「认出没有?」
我迟疑地摇头,他似乎有些失望,正要说些什么,包厢的门被敲响,季文渊应了一声,小二将门打开,李朝明和方陌云穿着便服,接连进了来。
季文渊看着他们两个人笑了,「怎么?是打算把大理寺的公堂摆到这儿来?」
我起身给他们两个人行礼,在他们两个人坐下之后才挨着季文渊坐回原位。
李朝明低沉的声音霎时间响起,「这位似乎和你们二人都很熟悉?」
方陌云敛眸,季文渊面不改色地说,「我外祖的学生,先前和连霄一起在书院教书,自然熟悉。」
李朝明看向方陌云,方陌云轻轻颔首。
他又说:「不介绍一下?」
「书院的先生,舒望,」季文渊对着李朝明说,后又面对我:「大理寺寺卿,李朝明。」
我刚刚起身到一半,李朝明就说:「不必见外,你既是他们的好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我抬眼看他,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唤我仲卿即可。」
他的眼神犀利,好像要顷刻间看穿我,我镇定地对他举杯示意,仰头喝下一盅酒,喉结在他的目光底下上下滚动。
他抽回视线,将话题引到其他事上,在谈及太子时,三人不约而同收了声。
「最近似乎官员都被煽动,纷纷上奏让公主及早成亲,远离朝堂。」
季文渊淡声说,「陛下似乎也有此意,正在寻觅朝中儿郎,甚至我爹都与我谈过此事。」
他们三人交换了视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公主身为一党之首,因成亲不得出入朝堂,简直可笑,但因她是女子,便有大把的文章可做。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交谈,李朝明忽地看向我,「舒先生觉得,该如何破局?」
他的语调毫无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这无疑是他向我发出的拉拢信号。
我捏紧杯盏,「愚见有二。」
他们三人同时看向我。
「一则劣中选优,挑选对己方最为有利的人迎娶公主,结合两股力量,以退为进。」
季文渊轻飘飘地看了眼李朝明,轻咳一声面向我,「第二呢?」
「化被动为主动,扰乱对方心神,没有精力再做文章。」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笑,方陌云垂眸饮茶,季文渊轻敲桌面。
只有李朝明仍旧看着我,甚至微微勾起唇角,「先生高见,不知先生在京下榻何处?」
我身子一僵,他缓缓说:「若是尚未确定,我欲与先生促膝长谈。」
我向季文渊求救,他嘴唇微张,还未说话,李朝明率先出声,一锤定音,「那便这么定下了。」
我一慌,身子比嘴巴要快,已经站了起来,李朝明却比我更快,「大理寺尚有要务,便不多留,劳景行一会儿送舒先生去我府上。」
他大袖一转,起身离开。
方陌云悠悠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眼神,也跟着他离开。
我不敢置信,对季文渊说,「这不是无赖吗?」
他倒是无所谓,转着酒杯,拉我坐下,「你当官场是清风明月的地方,正直的人能走多远?」
他一饮而尽,眼中氤氲了一点醉意,「你就不能给仲卿一次机会?」
我沉默,与他成亲,为他要死要活的过去已经离现在太过久远,我已经不记得那种感觉。
「不了,他再好再坏,终归不是我想要的人。」
他轻嗤,「真轴。」
19
我被季文渊送到了李朝明府上,丫鬟和我说已经为我收拾好了卧房,我没有去看,守在前厅,直到半夜,李朝明才携着一身的寒气回来。
他见到我,神色空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