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十八岁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县状元,我的亲哥哥只考上一个大专的分数。 夜晚,他带我出去吃夜宵。 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晚上。 永远等不到的黎明,和男人们放肆的笑声。 我再也没有回过家。 1. 周向文拿着男人们给他的五百元钱在网吧包了个夜。 凌晨四点,我找到了他。 「靠,对面是傻逼啊!」他在打英雄联盟,输了一把,他大声骂
第 1 / 3 部分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县状元,我的亲哥哥只考上一个大专的分数。
夜晚,他带我出去吃夜宵。
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晚上。
永远等不到的黎明,和男人们放肆的笑声。
我再也没有回过家。
1.
周向文拿着男人们给他的五百元钱在网吧包了个夜。
凌晨四点,我找到了他。
「靠,对面是傻逼啊!」他在打英雄联盟,输了一把,他大声骂着对面。
我小声地叫他:「哥哥,我想回家了。」
周向文没有回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游戏,手指在不停点击鼠标。
白炽的灯光照在他油腻肥胖的脸上,我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
有点冷。
洗得发白的衣服布满泥土,还有猩红的点点血迹。
在网吧蹲着看周向文打了半个小时游戏,我才发现,原来我死了啊。
小时候我曾问过奶奶,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吗?
奶奶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说:「会吧。」
我现在可以告诉她,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了。
但是人死后是没办法立即投胎的,还有不少的限制,我只能跟在周向文身边转悠。
周向文打游戏连输了好几把,走出网吧时脸色难看极了。
我看了一眼漆黑的电脑屏幕,反光只照出了周向文的背影。
心里冒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哥哥或许会想起我,带我回家。
周向文回到家里刚好是早上七点,爸妈还没有起床。
周向文悄悄地打开门,晨光透过窗帘照亮屋子,他嘟囔了一声,躺到床上睡了过去。
我在屋子飘了一圈,他们说鬼魂是不能在白天出现的,我很害怕,担心自己会魂飞魄散。
所幸,没过多久妈妈起床了。
房子是两居室,爸妈一间,哥哥一间,客厅加上一张折叠床就是我的房间了。
妈妈起床上厕所,头发乱糟糟的,我飘在她身旁,她应该会注意到客厅是空的,我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吧。
妈妈扫了一眼客厅,客厅很安静,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后知后觉地想起,鬼魂是不会呼吸的。
妈妈在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出来时注意到客厅的安静了。
妈妈冷哼了一句:「果然是浪蹄子,刚成年,就想着出去骚了?」
眼神厌恶,像是想起什么脏东西一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爸爸也起来了,我很害怕他,看到他身体就不由瑟缩了下。
「大清早怎么了?」嗓音粗犷,周向文长得跟爸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脸横肉,脸上坑坑洼洼的,看人的眼神凶狠。
「还不是那死丫头,昨天出去浪,浪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等会回来了要好好收拾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浪!」
爸爸冷着脸,嗤了一声:「养不熟的白眼狼。」
鬼魂是不会心痛的,我捂紧了心脏,身上的血液不停滴落在地板上。
在我的视线里,我飘着的一块地板已经被我的血液染红。
爸妈无知无觉地站着,他们看不见,还在不停地骂我。
「早知道刚出生就溺死好了,赔了那么多钱。」爸爸说。
我轻声说:「爸爸,若是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当你们的女儿。」
我出生他们赔了不少钱。
计划生育,他们本来以为是男孩,谁知道盼星星盼月亮来的儿子变成了女儿。
爸妈很讨厌我。
我从小就知道。
连带着,所有的亲戚也都不大喜欢我,周向文常常把我打得头破血流,爸妈也只当看不见。
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不懂事叛逆的坏孩子。
爸妈热衷于在亲戚中塑造我满嘴谎言、人品败坏、欺负哥哥的坏孩子形象。
而周向文,则是乖巧温柔。
明明,他上课闹老师,课后欺负女同学,偷家里的钱去买糖。
周向文做过的事情全部落到了我的头上。
后来,喜欢我的女老师开始讨厌我。
交好的同学也被家长勒令:「周向男是个坏孩子,你别跟她玩,免得被她带坏。」
这一切,只是我的妈妈不停跟人说,周向男是个垃圾,是满嘴谎言全身都是坏心眼的人。
流言蜚语,从小学伴随到我的高中。
我死去的第一天,一切如常。
没有人想过要找我,爸妈自顾自做着手上的活,周向文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老旧的空调呼呼作响,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房间明亮。
早上的太阳照到我身上时,我飞快地缩进角落,发现照到太阳没什么事,我才放心地飘了出来。
「周向男,给我倒杯水。」周向文还没有睁开眼睛,熟练地冲我发号施令。
屋子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滴水声。
周向文又叫了我一声:「周向男,给我倒杯水。」
我飘到房间,周向文翻身而起,揉了揉乱糟糟的发:「周向男这死丫头还没有回来?」
我在家里没有名字,叫得最多的代号是赔钱货、死丫头。
周向文起床洗脸,我跟在他身后,镜子只照出他的身影。
趿拉着拖鞋,周向文拿着昨晚剩下的四百元钱去楼下的小饭馆。
我只能跟在周向文身后,他点了很多菜,比过节吃得还要丰盛。
周向文拿出手机刷了一会视频,皱眉给朋友发去微信:「周向男呢,昨晚你们没有让她回家?」
对面没有回复,我清晰地记得,是三个人,哥哥昨晚带去三个朋友。
我蹲在小饭馆的门口,地上的血液越来越多,蔓延到周向文坐着的位置。
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现在是靠执念存活在这个世间。
我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爸妈终于想起我了。
吃晚饭的时候,妈妈问起:「周向男呢,昨天跟你出去吃烧烤,怎么今天还不见回来?」
周向文扒拉一口碗里的鸡腿,爸爸安静地吃着饭。
气氛融洽,好像缺少一个无关紧要的我,也没有什么。
「昨天带她出去吃夜宵,玩嗨了吧。」周向文皱着眉,我凑近看他的脸,神情泰然,一丝慌乱也没有。
也是,爸妈从来就不曾在乎过我。
理所应当地,周向文也从来没有拿我当回事。
妈妈哼了一声:「周向男考了个县状元,县里说要给奖励。」
「多少钱?」爸爸注意力落在这上面。
「县里说给十万奖金,到时候还有热心企业家来资助。」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
难怪晚餐丰盛,原来是庆祝他们有钱了。
「妈,你们能不能别说话了,吵得我头疼。」周向文用力拍了下桌子,他高考成绩不好,现在正难受。
周向文比我大两岁,留级一次,复读一次,这次高考的成绩也就是堪堪上个大专。
妈妈忙安慰他:「好好好,我们不说了。等会县里的奖金下来,我们也是给你用的。」
周向文的眼睛圆溜溜地转:「全部给我?」
爸爸一向是以周向文为荣的:「是啊,一个赔钱货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是我们周家的儿子,到时候一切都是你的。」
周向文乐呵呵地笑起来,妈妈给他夹了一个大鸡腿:「多吃点。」
周向文脸上的肉一圈又一圈,笑得看不见眼缝:「妈妈,等会给我钱,我想出去玩。」
「好,高考完是要好好放松一下的。」妈妈很轻易地答应了。
「等会你去找周向男那个死丫头,明天定了采访,县里的采访有钱拿。」爸爸吃完把筷子一摔,对周向文说。
「行,爸,我想要买一辆车。」周向文的眼睛闪着贪婪。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了,所有人都在笑着,消失一天的我无人问津,夜晚爸爸让哥哥去找我,也只是为了明天的采访。
鬼魂还会疼吗?
我伸出手,手上是一层厚厚的茧。现在,手上是一条又一条的伤痕,血肉模糊。
很疼,鬼魂是不会哭的。
眼泪滴在地上,跟血液混在一起。
血液延伸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周向文拿了钱并没有去找我,他又去网吧包夜了。
我不能离开他太远,只好看着他打了一局又一局的游戏。
「周向男不会被人欺负舒服,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吧?」天快亮时 ,周向文点了一根烟,嘿嘿笑着说。
网吧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油腻肥胖的脸上尽是猥琐。
或多或少,周向文对爸爸还是有些敬畏,爸爸交代给他的事情,周向文会想着完成。
走出网吧,周向文随意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碾,给苏清打去电话。
苏清,就是昨天晚上带头欺辱我的人。
哥哥收了他五百,将我带了出去。
我满心都是喜悦,高考成绩不错,哥哥带我出去吃烧烤,我没有想过,一向以欺负我为乐的哥哥怎么会好心带我去吃宵夜。
打去一个又一个电话,始终没有人接通。
谁敢接周向文的电话呢,毕竟,我被他们亲手捂死了啊。
周向文回了家,我失踪的第二天,妈妈在屋子里大声骂我:
「果然是个赔钱货,等会记者要来了,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一点用都没有,把她养那么大,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回点本,居然不见了。文文,你找到她了吗?」
周向文吸了一口烟,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没有找到,小赔钱货不在,屋子都没有人收拾,等会她回来记得让她给我洗鞋 。」
「养女儿就是养白眼狼。」爸爸给我的失踪下了定论。
我安静地站在客厅,赤脚站在地上,鬼魂会维持死前一秒的形象。
赤着脚,身上发白的 T 恤被血痕浸湿,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不自然地弯曲。
「男男啊,她出去旅游了,她一放假就想着出去玩。不像我家这臭小子,会想着帮忙。」
「成绩好?呵呵,也就是成绩好,她人品不行,天天闯祸。」
记者来了,本来顺着夸我几句就行。
顺嘴地,妈妈说出了我所谓的「缺点」。
我飘在空中,看见记者的眼中一点点闪过嫌恶,是对我的。
瞧,又一个人认定了我是坏孩子。
坏得彻底,满嘴谎话,除了成绩一无是处的坏孩子。
「好的,李记者再见。」李记者是来采访我的记者,我不在,他顺着妈妈的话头夸了几句周向文。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是啊,臭小子听话,要是他也像男男一样,我怕是头发都要愁白了。」
没有人会对妈妈的话产生怀疑,毕竟,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没有哪个妈妈会不护着孩子。
最亲近的人都在说不好,那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啊。
可是,明明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在说谎!
我想把茶几上的报纸推倒在地,引起他们的注意,却只能在原地转悠,碰不到他们任何一个人。
李记者走后,原先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周向文懒洋洋躺倒在沙发上:「妈妈,要去找她吗?」
妈妈愣住了,随即,她的脸上闪过厌恶:「这么久不回来,不知道跟哪个男的在一起呢?管她做什么,不回来就不回来,爱死外面就死外面。」
妈妈最爱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是个赔钱货。」
还有一句:「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恨我。
我大概明白她对我的恨意从何而来。
怀我时,周向文两岁,她怀着孕要照顾周向文,听奶奶说,我在肚子里并不安稳,折腾她好几次。
明明奶奶让她去农村住,顺便可以躲躲计划生育,但是她不愿意回去。
爸妈都以为我是男孩,发现我是女孩本来是想要溺死我的,我被好心人救了下来。
不得已,爸妈补了一大笔钱。
因为这件事情,爸爸对妈妈的态度并不好,妈妈将这气撒到了我的身上。
从小到大,妈妈都会说她为了我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 。
每次说完,我就会多一样家务活。
我没有新衣服,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衣服。
冬天,手上生着冻疮,妈妈让我用冷水洗碗洗衣服。
妈妈笑着说:「小赔钱货,你要乖一点,不然我们就不要你了。」
我跟她要钱买辅导资料时,她说:「你怎么不去死啊,天天要钱,早知道就不要你了。」
哥哥在旁边大口大口吃着零食 ,脚边放着新买的玩具,比我的辅导资料还要贵个几百 。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向文不知道想着什么,推了我一把:「你去找爸爸要钱 。」
我仰头看着妈妈,妈妈绷着一张脸,白亮的灯光从上扫下,像一座冰冷的雕塑。
对上哥哥时,她又笑弯了眉眼 。
一本参考书,二十元,我鼓起勇气对爸爸说:「爸爸,老师说要买……」
话没有说完,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我被打得摔倒在地上 。
哥哥哈哈大笑,我红着眼睛看着他们,爸爸打完一巴掌目光落回在电视上,妈妈眼中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看,哭的人只有我一个。
其实之前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我的。
我的奶奶。
爸妈带着周向文住在县城,我跟着奶奶生活。
奶奶会为我扎好看的辫子,每天会做我爱吃的菜。
奶奶说:「甜甜最喜欢吃草莓了是不是,今天赶集我买来给甜甜吃啦。」
我的小名是甜甜,奶奶说生活太多苦,她希望我一辈子都是甜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跟着奶奶去市场赶集,奶奶拿着她种的菜在市场卖,卖完后会牵着我的手去买糕点。
第一次看到草莓,我走不动道。
草莓很贵,奶奶买了十多颗,我递给她,奶奶摇头:「甜甜吃,奶奶牙齿坏了,吃不了。」
我慢慢吃着草莓,很甜,奶奶看着我露出慈祥的微笑。
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几年。
爸妈在县城打工,放暑假时哥哥回到老家。
年幼的我很害怕,担心奶奶会跟爸爸妈妈一样,都喜欢哥哥。但奶奶会在夜里悄悄给我一颗糖,她说:「我亲手带大的甜甜,我永远会护着的。」
但或许是我真的不配得到幸福吧。
八岁那年,奶奶去世了,老家没有人可以接管我,我的学籍转去了县城。
爸爸有了个理由:「我就说女孩子都是赔钱货吧,克死我妈了。」
骂骂咧咧的,我突然就被冠上了扫把星的称呼。
刚到县城家里的我很不适应,明明城市的一切都要比农村好,但我就是想要回去。
回到那个只有奶奶跟我的地方。
做鬼后有了很多的时间,周向文玩手机打游戏时,我就蹲在一旁想着以前。
老实讲,之前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回忆。忙碌的高中生活,我满心都是学习。
奶奶说:「甜甜要多读书,走出去就好了。」
年幼的我给奶奶许下了很多诺言:「奶奶,我要带你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去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奶奶,我要给你养老。等我大了,买一套大房子,我们一起住。」
奶奶每次都是笑眯眯地应着,掏出纸巾包好的糖果,喂我吃一颗。
奶奶死后,再也没有人叫我甜甜了。
人生真的太苦了。
可是我没有糖吃。
死去的第三天,周向文联系上了苏清。
电话接通,周向文就骂开了:「你多留了我妹妹两天,你得补我一千块钱。」
苏清似乎这三天受到了很大的煎熬:「你过来看看吧,你得负责。」
我跟着周向文出了门,一路上,周向文很安静。
我看着他的背影,我跟周家的人长得都不太像,他们体型偏胖,我很矮,瘦瘦小小的,用同桌的话来说,看上去就是长年营养不良。
飘到周向文跟前,我细细打量他的脸。
想要从中可以找出一丝愧疚。
并没有。
他的眼神有慌乱,有害怕,甚至还有一丝怨恨,但就是没有后悔。
我在书上看过人死后尸体的腐化过程,死去一天的尸体就会变成绿色,表现为面部肿大,四肢增粗。我已经死去三天了,若没有掩埋,估计会更加丑陋。
我开始期待起周向文看到我尸体的样子了,被保护得像温室内的花朵一样的哥哥看到恐怖的尸体估计会害怕得哭出来吧。
来到荒郊,盛夏的太阳炎热,周向文肥胖的身躯出了不少汗。
我的尸体就在水库边不远处的堤坝,埋了一层,沈清找到埋尸的地方,铁锹挖了一会,就看到我肿胀的尸体。
夏天的尸体腐烂得更快,臭味熏天,甚至还有蛆虫。
周向文「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沈清也躲在一旁吐了。
鬼魂是闻不到臭味的,我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尸体。
真的好丑啊。
我笑了起来。
哥哥带我出去的晚上,苏清他们三个喝了酒。周向文离开后,我大声呼救,拼命挣扎。
苏清甩了我两个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臭婊子,哭什么,之前约你出来你总是躲开,现在跑不了了吧!」
因为我最初的呼喊,苏清他们捂住了我的口鼻。
最后,挣扎的手腕被用力折断,干净的身体布满血污。
在身体刻骨的疼痛和窒息中,我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我眼中流出鲜红的泪水,我听见那夜呼啸的风声,和不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身体感受到炙热的夏天的温度,闻到泥土的味道。
在夏夜的蝉鸣声声中,我渐渐失去呼吸。
我说:「哥哥,带我回家。」
「爸爸,我很乖的。」
「妈妈,我好疼啊。」
三天后,我变成了薄薄泥土掩盖下的一具腐败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