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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十八岁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县状元,我的亲哥哥只考上一个大专的分数。 夜晚,他带我出去吃夜宵。 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晚上。 永远等不到的黎明,和男人们放肆的笑声。 我再也没有回过家。 1. 周向文拿着男人们给他的五百元钱在网吧包了个夜。 凌晨四点,我找到了他。 「靠,对面是傻逼啊!」他在打英雄联盟,输了一把,他大声骂

第 2 / 3 部分

我思考过周向文见到我尸体会怎样。

只是我没有想到,周向文在吐完后蹲在河边吸烟:「把她推河里吧。」

苏清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推进河里?」

苏清算是周向文的狐朋狗友,周向文打小不爱学习,初中他就开始混日子,在一次打架中,他认识了苏清。

苏清有时候会来家里,我很排斥他,排斥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恶狗遇到一块想吃的骨头。

我跟爸妈说过不想让他来家里,但爸妈只会轻描淡写地问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偶尔,苏清会约我出去,但每次都被我找理由拒绝。

苏清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凶狠,我的亲生哥哥为了五百元钱,就将我卖给了三个男人一个晚上。

「周向文,周向男她是你的亲生妹妹!」苏清踹了河边的大树一脚。

周向文的眼中满是恶意和冷漠:「那让警察知道怎么办,她死了,我们都要进去。」

他递给苏清一根烟,我死后,他吸的烟从二十一包变成五十一包:「再说,她还不是被你们亲手杀的吗?苏清,你可别心疼这个浪蹄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们给她的尸体绑上石头,沉河里就行。幸好这边开发不够完全,没有人发现尸体。」

苏清沉默了,像是第一次认识周向文一样:「周向男是你的亲生妹妹,你是她哥哥。」

周向文皱着眉头打断,天气炎热,他的脸上汗津津的:「我爸说的,女人都是赔钱货,她算我什么妹妹。而且再说了,她不是被你弄死的吗?怎么,你还想要去自首?」

正午的太阳好亮啊,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水光粼粼的河,我站在不远处听他们谈论如何处理我的尸体。

周向文找了大石头将我的尸体套上一圈,怕被发现,苏清用石头砸花了我的脸。

炙热的太阳下,白日的光明中,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日前的深夜。

我好像,从未有过光明,短暂的光明从未偏向过我。

周向文处理完一切洗了个手:「好臭啊,等会还得去洗个澡,脏死了。」

苏清愣愣地看着归于平静的湖水,眼神空洞,似乎还有伤心。

这好像是我死后第一个为我流露出伤心神色的人,还是杀害我的凶手。

周向文回家时我回过头,苏清还站在河边。

第四天的午餐,妈妈做了三菜一汤,给周向文盛饭时她问:「小文,周向男还没有回来吗?」

周向文原本夹了一块肉,手指颤抖,掉落在桌子上,他发脾气大吼:「你天天念叨她干什么,有完没完啊?」

妈妈把饭递给他后,讨好地笑笑:「周向男找不到万一跑了怎么办,她现在是名牌大学生,我准备给她订个婚。」

寡言凶狠的爸爸一直都是顺着周向文的慈父形象,爸爸说:「彩礼多少,说好了吗?刚好可以给小文买套房,后面结婚也有一套新房。」

「等会我去谈,现在赶紧趁赔钱货翅膀还没有硬,先把婚约订了。我看她可不是个孝顺的性子,就是一个没良心的。」妈妈扒了一口饭,给周向文夹了一块肉,「养她那么大,好歹要把本收回来,她后面上大学翅膀就硬了,就有花花心思了。」

爸爸随意点了点头,我在他眼里,怕是连楼下看门大爷养的狗都不如,好歹他看到狗还会去逗弄一下,看到我每次都是皱眉,顺便附赠一个巴掌。

奶奶死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靠自己。

爸爸妈妈从来就不是我的爸妈,他们是周向文的。

我是他们手中的玩偶,长大了,我就是他们手中的商品。

他们的孩子,从来只有周向文一个。

「要是周向男真的不见了怎么办?」周向文吞吞吐吐的。

妈妈觉察到不对劲:「怎么了,她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周向文的额头冒出很多汗水,他之前一直活在爸妈的宠爱下,被他们养得像个巨婴,现在突然染上人命,眼中的紧张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周向男喜欢上了其他人,然后跑了。」安静的饭桌,只有楼下传来的小朋友的嬉闹声,周向文喊了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饭桌上的一家三口。

这么拙劣的谎言,我不相信他们没有看穿。

「果然是个赔钱货,之前就说养女儿不行,早知道一出生就溺死好了。」妈妈的声音充满愤怒,「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把她培养起来的,现在还没有回报呢,就是浪蹄子。」

「……」

原来是不在乎,所以看不穿儿子的心虚啊。

周向文身上有道小口子,爸妈就会心疼得不得了。

女儿消失了四天,他们还在粉饰太平。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这些我早就知道。

在我十三岁第一次生理期时,妈妈舍不得给我买卫生巾,就用草纸给我垫着。

那天夜晚,天气很好,跟我死的那个晚上一样。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村上有人说要讨媳妇,要不我们跟那家先定了吧,还有彩礼呢,初中毕业就可以结婚。」房子很老了,隔音不好,我躺在沙发床上,静静地听着他们商讨彩礼。

幸运的是最后那家人没有看上我,嫌我太瘦,生不出孩子。

周向文吃得满嘴肥油,我多吃一点菜,妈妈就扯着嗓子骂:「赔钱货,你知道我们上班有多累吗?你吃那么多,我们挣钱容易吗?」

不过那时,我无比感谢,自己太瘦,不用初中毕业就被家里安排嫁人。

家里最常见的一幕,就是妈妈骂我,爸爸冷眼旁观,周向文吃着零食哈哈大笑,我安静地一个人擦着眼泪。

唔,现在也是一样呢。

只不过,那个被骂的人他们瞧不见了而已。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一个泾渭分明的家,爸爸妈妈哥哥是一家三口,我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我现在离开不了,只能日夜跟在周向文身边。

我嘲讽地看向餐桌上的人,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最后三天。

我有预感。

头七那天,我就可以彻底离开了。

记者采访的报纸出来了,一家县城报纸,桌上放着一份。

我飘过去看了半个小时。

比起造神,塑造成绩优异品德良好的县状元,他们似乎更喜欢将人踩入泥潭。

「成绩跟人品哪样更重要?」

报纸上面的采访,有妈妈跟周向文的合照。

笑容灿烂,无比亲密的母子俩。

报纸上,我成了一个除了成绩好什么都差劲的坏孩子,我的哥哥,他是一个成绩差点、人品优秀、性格温柔的好好学生。

又是这样啊。

我垂眸,手指碰见报纸时穿过去,我想把它翻个面,却怎么也做不到。

「小贱人,你过来过年干什么,抢我的压岁钱?」五岁那年,我被哥哥推倒在地。

「周向男,我妈妈说了,你人品不好,不让我跟你玩。」是三年级,曾经最要好的朋友说的。

「周向男同学,小偷小摸是不行的,你偷了钱就把钱拿出来。」最信任我的班主任皱眉看着我,只是因为妈妈常跟她科普我做过的「恶」。当班上有同学丢钱时,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我。

「我就说啊,那小妮子阴阴沉沉的,看上去就憋着坏。」在八岁之前童年要好的表姐是这么说我的。周向男弄哭了她的孩子,把责任推到了我的身上。

「小赔钱货」「小白眼狼」「浪蹄子」「没良心的」……

最后——

「扫把星,克死我妈的扫把星。」爸爸狠狠咒骂着。

世界上唯一疼爱我的奶奶去世后,爸爸妈妈不喜欢我跟着他们,却无可奈何。

于是——「都怪你,是你克死了我妈!」

我解释过的。

我跟所有人都解释过的。

我拼命地解释,求求你们相信我啊,我真的不坏。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啊。

「她满嘴谎话,就知道推卸责任,老是把做过的坏事推到她哥哥身上。」妈妈说。

我捂住脸,鲜血从眼眶流出,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

心脏好疼啊,做鬼还会这么疼。

我疼得喘不过气了。

「哥哥。」

「爸爸。」

「妈妈。」

我不停唤着他们,本应该爱我的家人才是坏人啊。

13.周向文

周向文看到报纸生了很大的气。

打了妈妈一巴掌,妈妈眼中都是不敢置信。

「文文,你怎么可以打妈妈呢?」妈妈捂着脸,眼中有清晰的痛苦。

周向文很焦躁,他在心虚。

报纸出来,肯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更何况,那天夜晚,他带周向男出门时估计也被熟人看到了。

他跟苏清算是比较熟悉,周向文也知道苏清对周向男有意思。

那天,苏清提出想要用五百元钱买周向男一个晚上,他很轻易地答应了。

自从高考成绩出来后,他一直憋着一股气,凭什么周向男的高考分数可以比他高那么多分。

那天晚上,他听见了周向男的哭喊声:「哥哥,求求你,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哥哥,求你了!」

周向文没有回头,哼着歌去网吧开黑。

他也没有什么愧疚的心思,毕竟,从小妈妈告诉他的,女人天生就没有男人重要。

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更何况,不管他惹出多大的祸,妈妈都会无条件帮着他。

比如,把周向男从楼梯上推下去,又比如,自己把表姐的孩子打哭。就算他偷了爸妈的钱出去玩,打架打进了医院,爸妈都会无条件护着他。

所以当这次,周向男被他卖了,他也觉得无所谓。

正好可以给周向男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家里的一切以后都是他做主。

不过,周向男的死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只是想要给周向男一个教训而已,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关注都到了周向男的身上。

周向文看到赔钱货尸体时直接吐了,真的太丑了啊。

看到尸体后,周向文二十年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觉得,这次有可能爸妈护不住自己了。

周向文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很漂亮,他还想上大学的时候去追呢。

没有犹豫,他拿石头砸破了周向男的脸,里面的蛆虫白白胖胖,眼睛黑漆漆的,周向文害怕地挪开了眼。

周向文努力保持镇定地回了家。

很奇怪,一夜无梦。

那天晚上跟苏清一起去的两个男人已经跑去外地,苏清亲手害死的周向男,他也不会报警。

在小县城,出了人命,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周向文想,只要过了这段时间,然后爸妈也不说,他也不说,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吧。

当中午吃饭,妈妈开口问周向男去哪里时,他的心脏跳慢了好几拍。

慌张地否定了,看着妈妈若有所思的神色,和爸爸安静吃饭的神色,没有起疑,周向文松了一口气。

随即心里浮现的情绪是恼怒,都怪周向男,那天晚上激怒苏清他们干什么,好好顺从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周向文思索着该怎么跟爸妈坦白,他知道爸妈是一定会护着他的。

周向文才是家里的孩子,这是周向文闯祸二十年得出的结论。

不管他做了什么,爸妈都会帮他。

哪怕,只是死了一个赔钱货妹妹而已。

更何况,是周向男自己作死,那天乖乖地听话,她早就平安地到家了。

周向文他忘记了,高考成绩出来的夜晚,最开始他叫周向男出去吃宵夜时周向男是拒绝的。

叫了周向男三次,妈妈也在骂她多事,有夜宵不出去吃,要三请四叫,周向男才跟着哥哥出去吃了夜宵。

昏暗的路灯下,周向男穿着洗得发白的 T 恤,脚上的鞋子破破烂烂。哥哥穿着时髦的衣服,鞋子是最新款。

「哥哥。」周向男笑得灿烂,嗓音甜蜜,这是她生活中很罕见的温暖。

「等会我们一起回家。」

「好。」周向文轻咳了一声。

周向文还是扛不住压力跟爸妈坦白了 。

爸妈果然震怒,我围着他们转了一圈。

初听到这个消息,妈妈似是不敢相信,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肥胖年迈的橘猫。

「向男死了?」过了好一会,妈妈颤着声音问。

这是妈妈第一次不带羞辱意味地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向男,最初在妈妈肚子里时,他们取的名字叫向南,我出生后是个女孩,就变成了向男。

弥补他们没有得到男孩的痛苦。

「嗯,她死了。」周向文干巴巴地应着。

妈妈的眼圈红了,嘴唇抽动:「不是出去时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

阳光打着卷儿侵入这个看似温暖的家庭中,客厅的气氛凝固,爸爸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人都死了。」

妈妈瞪着他:「向男出门的时候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周向文,是不是你把她带出去给你的那群狐朋狗友的?」

周向文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恨声道:「我就是把她带出去玩而已,谁知道她反抗在那里闹。」

「啪——」妈妈的手微微颤抖,爸爸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妈,你为了周向男打我?」周向文不可置信地捧着脸。

「她是你的妹妹啊!」妈妈哀嚎一声。

「嗤。」周向文捂着脸笑了,「周向男是你的女儿,你自己认吗?我做的一切不都是你允许的吗?」

「妈妈,那天周向男说不想出去,是你把她骂出去的。」

「她失踪六天了,你也没有想过要去找她。哦,是找过的,没有人帮你做家务,帮你洗碗,你想起她就在骂她赔钱货。」

妈妈的手微微颤抖,伸出手顿在空中,周向文拦住了她。

周向文用力一推,她跌倒在地上:「妈妈,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啊,女人都是赔钱货,不是吗?」

「你怎么就生气了呢?」周向文扯了扯嘴角,冷漠地看着妈妈。

妈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个在她口中乖巧孝顺的好儿子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本来的面貌:「小文,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妈妈?我是你的妈妈啊!」

妈妈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够了。」看了许久热闹的爸爸站出来说话了,「向男已经死了,你还想要把自己的儿子一起送进去吗?」

爸爸一字一句地说:「小文年纪小,不懂事,才把向男带出去,但我们就向男这一个孩子,不能让他出事。」

妈妈哭泣的声音止住,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一般:「那向男怎么办?」

爸爸还没有说话,周向文扯开了嗓子:「妈妈,你不帮我,我也有罪的。」周向文跟苏清他们也没有特别好的关系,事情曝光,周向文也会被牵扯进来。

「妈妈,你要帮我。」周向文放低声音,带着诱哄,「你是想要我也被人抓进去吗?」

妈妈不再哭了,她喃喃说:「怎么可能,你是我的孩子……」语句戛然而止,我站在不远处。

眼睛很干,但我不会再哭了。

妈妈,你未说完的话可是想起,我也是你的孩子?

「哈哈哈……」我低声笑了起来,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此后的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打电话跟亲戚们哭泣:「向男这孩子不听话,她跟着一个男孩跑了。」

周向文跟着爸爸一起去了一趟水库,水库是刚刚建成的,人并不多,爸爸站在树下,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说:「向文,以后别这么任性了。」

周向文乖乖地应着,碾了碾脚下的烟灰:「不会了,我下次不会再任性了。」

我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是哥哥的不再任性。

爸妈都在拼命掩盖我的存在,只要他们不去报案,就可以掩盖自己的女儿被儿子害死的事实。

死去的第六天晚上,整座屋子快被我的血色遮掩完全。

我大概明白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了。

是恨意,对家人的恨意。

比起那三个杀害我的混混,我更想看着他们走向地狱。

那三个混混,我同样不会放过。

小时候的我很缺爱,像个破布娃娃,一点点关心,那空洞的地方就好像被棉絮塞满了。

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守在村口,等爸爸妈妈的车回家。

虽然等一百次,他们也就回来一两次。

但我依然乐此不疲。

隔壁家的孩子就不一样,她只要等五次就好了,周末爸爸妈妈都会回来看她。

我问过奶奶:「爸爸妈妈是不是很讨厌我呀,为什么都不愿意回来看我?」

奶奶摸摸我的脑袋:「他们都爱甜甜,只是工作太忙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跟着爸爸妈妈住了以后才知道,原来他们每个周末会带着周向文出去玩。

周向文的玩具塞满了一个大大的箱子,我从小就一个布娃娃。

一个微笑的大熊娃娃。

我背着这个娃娃从两岁到八岁,八岁那年,我把它放在奶奶的坟头陪她了。

我说过要陪奶奶一辈子,但我要念书,就只能让娃娃代替我陪着她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陪着我了。

其实哥哥有句话没有说错,小孩子哪有什么恶意啊,都是在大人的默许下做成的。

就像哥哥偷钱,我被打一顿。

周向文跟人打架,是我没有看好他,又被打一顿。

被打的次数多了,周向文明白了,我也明白了。

周向文比我大两岁,是哥哥。

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变成了他的姐姐。

所有人都爱周向文,奶奶死后,无人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