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努力

图书馆的书架上，居然有我⼀直在找的《古今数学思想集》。

可惜书架太高，我踮起脚也够不着。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打算去找图书管理员借个梯子，却和身后的男⽣撞了个正着。

淡淡的松木香钻进我的鼻子里。

男⽣穿着印着第三高级中学校名的白色校服，他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却掩盖不住那立体深邃的五官，领口的扣子没扣上，露出冷白清晰的锁骨。

他伸手，轻松抽出了那本《古今数学思想集》。

想到这也许是全市我能找到的唯⼀的⼀本，犹豫再三，我还是厚着脸皮开了口。

「同学，等你看完了这本书，可以借我吗？」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变丑之后，⼤部分男⽣对我的态度都很恶劣，仿佛我丑这件无关紧要的事，对他们造成了什么天⼤的伤害⼀般。

可眼前俊逸的男⽣却只是轻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我帮我爸借的，我爸是中山⼤学数学系的系主任。」

「你是二中的学⽣？很喜欢数学？」

我不置可否。

少年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那你给我留个联系⽅式吧，等我爸⽤完，我拿给你。」

我掏出⼀张便利贴，写下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勾起淡薄的唇角，问道。

「叶同学，你今晚整晚都会在图书馆看书吧？」

我指了指书架旁边的座位，上面摆着我正在看的《数学逻辑理论》，点了点头。

他顺手拿起我的草稿本。

看了半天后，他⼀脸震惊，话都说不利索了。

「叶……叶同学，你……你这是在试图证明西塔潘猜想吗？」

「这可是我爸带的博士⽣的研究课题！我爸说了，他这辈子死前最⼤的愿望就是看到西塔潘猜想被证明！」

「这个猜想自 20 世纪 90 时年代被英国数理逻辑学家西潘塔提出后，无数数学家前赴后继，都没能证明，我爸研究数学快三十年了，进展也不⼤，⼤神，你真的是个高中⽣吗？受我⼀拜！」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傻子当了十几年，平⽣第⼀次有⼈⽤看学神的眼神看我。

这感觉莫名的酸爽是怎么回事？

不等我说话，少年合上我的草稿本，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往图书馆门外走。

「诶诶诶，你干嘛？」

我⽤力挣脱他的手。

少年满眼虔诚地看着我。

「我⼀定要带你去见我爸，如果他知道我错过了你这颗中国数学界的紫薇星，⼀定会把我逐出族谱！不对，他很有可能把我驱逐出中华⼈民共和国境内，让我永⽣永世失去中华美食！」

「恐怖如斯！」

说罢，少年捋了捋头发，碎发下锋利好看的眉眼皱成⼀团。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朝我伸出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叶同学，你好，我叫谢持之，持之以恒的持之。」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正好我也需要⼀名经验丰富的数学教授为我指点迷津，便也不再挣扎，坐上了他自⾏车后座。

在谢家，我和谢教授⼀见如故。

激烈的讨论过后，谢教授发现我的证明只差关键的⼀步。

可我俩想破脑袋，依旧对那⼀步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持之从厨房端出他做好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我才发现我早已饥肠辘辘、两眼昏花。

谢教授吃面的间隙，⼤腿⼀拍，做了⼀个重⼤决定，他决定把谢持之从全市最好的高中转到我们学校。

美其名曰。

「牺牲⼀个不重要的臭小子，保护中国数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太 TM 值了。」

后来我才知道，谢持之早就拿了物理竞赛金牌，保送清华了。

送我回家路上，谢持之扬起他清晰的下颌角，语气激动。

「叶学霸，我真的有这个荣幸做你的同班同学吗？！以后你论文拿了世界级的奖项，可以把我写进致谢里吗？！我爸气我没学数学，而是学了物理，死活不肯把我写进致谢里。」

谁懂，高冷帅气学神背地里竟是个话痨撒娇怪。

我轻笑出声。

「写，必须写，谁不让我写，我和谁急。」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谢持之拉着我的手，非要我发誓。

直到我竖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后，他才放下心，如释重负地勾过我的肩膀。

「苟富贵，勿相忘！」

「要是我走了狗屎运，也能发表世界级的物理论文，我也会把你写进致谢里的！」

回到家里，我看时间才十⼀点，还不算太晚，决定看两个小时的《古今数学思想集》再睡觉。

可叶倩也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说我翻书的声音太⼤吵到她睡觉，勒令我立刻停止学习。

明明之前我是笨蛋的时候，她最喜欢看我熬夜复习却又⼀无所获的糗样。

叶倩重重地锤着我的门，声音尖厉。

「叶笙，你努力努力白努力！」

「你永远也考不过我的，放弃吧！」

「更何况，你现在这么丑，以后不会有男⼈要你的，男⼈征服世界，女⼈征服男⼈，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女⼈为什么不能征服世界？

征服世界不比征服男⼈有意思多了？

更何况，祁野那个全年级倒数第二能征服什么世界？

气得我破口⼤骂。

「叶倩，别⼈裹脚你裹脑，新中国成立都 74 周年了，男女平等是基本国策，没通知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听见系统义愤填膺地说了声。

「骂得好啊！」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要悄悄帮我？

系统为什么不告诉叶倩，兑换需要双⽅同意才能⽣效。

「统统，统统，你在吗？我有事要问你。」

我轻声呼唤系统，想问个清楚。

可高冷傲娇的系统并不理我。

好吧，系统心，海底针，难以捉摸。

10

数学课上。

数学老师评讲上次月考的卷子。

「从前往后，由第三排的同学，⼀⼈讲⼀道选择题。」

轮到我，正好是答案错了的最后⼀题。

「首先，这题答案错了，不是选 B，而是选 D。」

「第三步应该……」

我话还没说完，数学老师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们两姐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个成天不学习，⼀个学习刚有点起色又开始质疑答案。」

「可把你俩厉害坏了，按着答案讲，我看过了，答案没错。」

他把对叶倩的不满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教授带着谢持之出现在班级门口，校长⼀脸谄媚地领着他俩进了教室。

谢教授拍了拍校长的肩膀，⼀脸欣慰。

「小李，混得挺不错嘛，当初我带的 87 级研究⽣里，就属你学术成果最差，没想到，现在都成二中校长了。」

校长看着我，赶紧转移话题，严肃道。

「这位同学，顶撞老师可不⾏，快坐下吧。」

「我和⼤家说件事，谢教授今晚在中山⼤学有重要的数学讲座，要邀请我们学校极具数学天赋的叶同学参加。」

「哪位是叶同学？」

班里的同学齐刷刷看向叶倩。

虽然她上次月考成绩并不好，可同学们还是觉得，她只是玩心太重，只要稍稍努力，她的成绩⼀定能回来。

⼤家都见识过叶倩惊⼈的学习能力。

她曾经⼀天背下⼀整本⽣物课本，知识点在书上哪⼀页的哪⼀段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照相机式记忆。

叶倩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更验证了同学们的猜想。

我身后的两个男⽣又开始油嘴滑舌。

「我要是叶笙，有个这么优秀的姐姐，我早就去死了，她又蠢又丑，更衬得她姐姐聪慧可⼈，真不知道她活着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她还⼀直说答案错了，有没有⼀种可能，是她错了呢？」

「……」

气得我⼀拍桌子，站了起来。

校长满脸疑惑。

「这位同学，我不是刚刚才叫你坐下吗？」

「我就是谢教授要找的叶同学。」

我话音刚落，⼈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叶倩考第⼀的时候，那可是轻轻松松，就算不怎么学习，也能把第二名远远甩开，那才叫数学天赋，叶笙这种纯靠努力刷题提分的，怎么敢碰瓷中山⼤学教授啊？」

「厌蠢症犯了。」

「……」

可下⼀秒，谢教授就走到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笙，今晚我在中山⼤学开数学讲座，你来给数学系那群本科⽣分享⼀下你对西塔潘猜想的理解，别忘了。」

校长和数学老师同时惊呼出声，几乎是异口同声。

「西塔潘猜想？你？⼀个高中⽣？」

谢教授打了⼀下校长的后脑勺，恨铁不成钢。

「对啊，你当时研究⽣弄了三年都弄不明白的内容，高中⽣都能搞懂。你啊，不争气。」

校长涨红了脸，羞愧得说不出话。

原本嘲笑我的同学们也收住了声，虽然他们不⼀定知道西塔潘猜想是什么，但这段对话，足够让他们明白，这是个非常重要且难解的课题。

在女同学们注视的目光中，谢持之搬了张桌子，坐到了我旁边。

他轻声安慰我。

「别听他们瞎说，我见过的聪明⼈数不胜数，可持之以恒的热爱和⼀以贯之的努力，才是更为可贵的品质。」

我点点头，他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叶倩极具天赋，却从不努力，即使每次应试考试都拿第⼀又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的，是创新，是突破，是带着中国国旗，在世界性的数学会议上，⼤放异彩。

11

之后的月考，我的成绩稳步上升。从 30 名，到第 10 名，再到第 1 名。

再也没降下来。

⼀开始，总有不服气的同学造谣我作弊。

可我稳定地考了无数次第⼀后，谣言不攻自破。

叶倩从 400 名，到 600 名，到现在的 1000 名，也只⽤了短短的⼀年。

我取代叶倩，成了学校考清北的热门种子选手。

她成了老师劝导同学们不要早恋的反面例子。

可西塔潘猜想，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在繁重的学习之余，挤出所有课余时间，⼀门心思扑在上面，那关键的⼀步却怎么也证不出来。

谢教授⼀如既往地鼓励我，给我他能给的所有支持。

「你⼀个高中⽣，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数学家的黄金年龄在往往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先放⼀放，高考要紧。」

叶倩开始频繁地在我面前炫富。

「祁氏集团花了十几亿在城市新区拍下了好几块住宅⽤地，准备开发成高档小区。」

「我这手表，二十万呢，你没见过这么多钱吧？上次祁野带我吃的烛光晚餐，要五六千⼀顿呢。」

「……」

我并不在乎，我只是烦她炫耀的时候，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不堪其忧，我捂着耳朵看着《古今数学思想集》上的反推思想，不耐烦道。

「那又怎样，祁野最近和五班那个舞蹈⽣走得可近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他这种公子哥，⼀天⼀个喜好，说不准的。」

叶倩被我踩中了痛处，祁野将近⼀个月都没出现在我们家了。

我爸妈天天逼着叶倩去找他，叶倩不痛快，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

她抢过我的书，把反推思想那⼀页撕了个粉碎。

「让你学！让你学！你再学也没⽤，反推那么简单，你在这看半天顶个屁⽤！」

对啊！

反推那么简单，那关键的⼀步推不出来，为什么不试试反推呢！

也许是之前的我，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复杂了。

恍然⼤悟。

我花费了⼤量的时间，借阅了数本书籍，查找了无数条理论，终于在此刻在我的脑中汇聚在⼀起。

来不及和叶倩争辩，我关上门，⼀支笔，⼀张白纸，连夜对我之前反推过的理论进⾏了微小的修改，所有的结论终于在此刻完善。

反复看了三遍后，确定推导过程⼀丝不苟，我把证明公式发给了谢教授。

仅仅过了十分钟，谢教授的祝贺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头在电话里止不住地激动。

「小笙，今晚你马上把你的推导过程整理成论文，我给你签字，我们要投就投顶级的数学期刊《符号逻辑杂志》。」

「普通期刊根本配不上你这个天才般的成果。」

此时，距离高考仅剩二十天。

论文投出去后，我在等待专家终审结果的同时，全力以赴地奔向高考。

我却开始频繁地收到系统机械的提示。

「宿主，叶倩请求使⽤她的颜值兑换您的智商，请问您是否同意？」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这个请求每天都会出现无数次，越临近考试，请求越频繁。

每次我拒绝后，都能听见叶倩焦躁不安的脚步声在隔壁响起。

「为什么没⽤啊？！」

「为什么换不回来啊？！到底为什么换不回来啊？！」

直到高考前的最后⼀晚，叶倩崩溃了。

她在我的房间门口⼤吵⼤闹，痛斥我偷了她的脑子，是个不要脸的小偷。

我爸妈当然不信，以为她被高考的压力逼疯了，劝慰她。

「没事，你都怀孕了，安心养胎，祁家不认你，还能不认这个小孩吗？」

「你妹那个傻子，还说要填数学专业，数学专业根本不挣钱，你们高中的数学老师，⼀个月⼯资都不够你吃顿晚饭呢。」

「放宽心，母凭子贵，高考算什么，清华北⼤还有卖猪肉的呢。」

「……」

我在心里翻了⼀百个白眼，短视的父母真是害死⼈。

⼈家北⼤的卖猪肉，都卖出几百亿身家了。

正当我以为，顺利高考完就可以逃离这个令⼈窒息的家。

我却没想到，叶倩疯了，她还是把我拖下水了。

明明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美貌、财富、爱情和亲情，可她还是像小时候⼀样，永远见不得我好。

12

八点半的闹钟刚响，没有⼀秒犹豫，我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年努力学习的成果将在高考考场上得到最后的验证。

我收拾好准考证和身份证，正准备出门时，却发现我房间的门怎么都打不开了。

叶倩在外门笑得癫狂。

「要是今天放叶笙去考试，我立刻打了肚子里的孩子，谁也别想沾祁家的光。」

我爸妈唯唯诺诺地保证。 

「就算是只苍蝇，也别想从我们家飞出去。」

我拼命拍门，可我越拍，叶倩越兴奋。

「不是很爱学习吗？不是很努力吗？我要你亲身体会，所有的努力⼀夕之间泡汤的感觉！」

「你永远比不上我的，叶笙，你永远也别想改变被我踩在脚下的命运。」

没有犹豫的，我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与此同时，我给谢教授也打了电话。

谢教授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爸妈是不是疯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要是你的论文被《符号逻辑杂志》收录，你是可以上世界数学史的！」

「区区蝇头小利，就能让他们亲手把女儿推进深渊，可笑，可耻，可悲！」

「别急，我和谢持之那个臭小子马上赶过去。」

比起我的亲⽣父亲，他好像更像我的爸爸。

谢持之给我打了视频电话，视频里的他，眉眼温柔又坚定。

「要是你赶不上考试，明年我复读，陪你再考⼀年。」

「你爸妈不要你正好，我爸早就想要⼀个女儿了，你数学还那么好，老头得乐疯。」

我家门外围了乌泱泱的⼈，谢教授带了⼀群男⼤学⽣，中间夹杂着几个警察。

谢教授让警察砸门的时候，警察不敢。

「我们是暴力机关，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家事，要是无缘无故砸了群众家的门，视频传到外网，对整个国家形象是⼀种抹黑，您也知道，国际舆论环境⼀向对我们不宽容。」

「只能劝他们主动开门。」

此时，已经八点四十五了。

高考九点就要开考。

九点十五之后，所有⼈都禁入考场。

谢教授⼀咬牙，喊了⼀声。

「跟着我撬锁砸门的，我帮你们盖实习证明，介绍⼯作！」

那几个男⼤学⽣，身材健硕，完全不输旁边的警察。

警察伸手装作要拦的样子，可男⼤学⽣只是轻轻⼀推，他们就跌坐在地上，也不站起来，只是嘴上喊着。

「别⽤暴力解决，有话好好说。」

手上却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

眼看他们默许，那几个⼤学⽣砸得更起劲了，九点刚过，我房间的门终于被砸开了。

双拳难敌四腿，我爸妈和叶倩很快就被他们控制住了。

眼看我就要走出家门，我妈在背后⼤声喊了⼀句。

「叶笙，你想清楚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了，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爸跟着附和。

「永远也不认，就算你考上⼤学，也别想我们供你读书。」

「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冷笑。

「谢教授，麻烦您帮我和他们要⼀张断绝亲子关系的证明文件。」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辆摩托警车早早就准备好，在楼下等着我和谢持之。

我们刚上摩托车，警察的对讲机就联系上了交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