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莫失莫忘
莫失莫忘 凤舞天下,我为凰 程昱掌管暗卫营,满朝文武都敬他三分。 如此大好前程,他自该继续拼搏奋进,将来娶一个世家小姐…… 娶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该进入我的院子,做一个让人瞧不上的面首。 1 胤都的人都知道,我一向不大看重自己的名节。 市井流言于我来讲,不过是随意听来一笑的玩意儿。 可总有人将说书先生编排的故事
第 2 / 3 部分
为不再给程昱增加负担,我发誓,他让我往东我便往东,喊我往西我便往西。
这一路,他替我杀退三回刺客。
我精神濒临崩溃,为让自己保持清醒,不得不开始仔细盘算究竟是谁这般想要我的性命。
「最有可能的便是苏南那些被我查办了的官僚。」我自顾自分析着,「可若我死在回都城的路上,他们必然也无法逃脱干系。我也不曾赶尽杀绝,他们何须铤而走险?」
看来,想要我性命的人,不在苏南,而在胤都。
程昱的步伐逐渐踉跄,然后,他直挺挺倒在了我身前。
晕倒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走……」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是应该丢下他的。
第一,我是公主,他是暗卫。他生来注定要为我拼死拼活,而我却无须对他的性命负责。
第二,那些人要杀的人是我,把他丢在这儿,没准反倒是救了他性命。
可我到底还是将人拖进了一旁的山洞,对程昱,我心软得好似寻常人家的贤妻良母。
我生来就是被别人照顾的,如今要照顾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
这无疑是地狱模式……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
眼见程昱被我「照顾」到奄奄一息时,一个采药的郎中恰好路过。
我想程昱也是命好,不然纯靠我,他的命基本在十八岁时也就结束了。
所以,当他醒来对我说「感谢公主救命之恩」时,我着实心虚了好一会儿。
「与我无关,是你命大。」我端了药碗坐在他身边,「起来把药喝了吧。」
我没说这药是我亲手熬的,更没说和郎中学熬药时我差点儿把自己的头发烧没了。
我不想向他讲述我的付出,我怕他小时候那个想给我当面首的心又活泛过来,毕竟他昏迷不醒时满口都是我的乳名。
「卿卿,是我便不行吗?」
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唤我卿卿了,顾卿卿这名字藏在承德长公主后,我似乎早就已经不是我了。
程昱,不是你不行,而是我不行。
正如当年带他回家时我对他说的话:「我这府中面首太多,倒是不差你这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只是我还缺个暗卫来护我安全,你可愿试试?」
其实我什么都不缺,只是外面天高海阔的,我不想让这小泥猴子永远陷在我的后院里。
他还可以飞,可以当鹰的男人,为何要做我的笼中鸟?
5
我好不容易回了家。
公主府的美少年们排了队来迎接我,辛苦他们,又哭了一波。
我相信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无论他们被送来这里是何原因,最终都得依附我而活。
若我死了,那等待他们的不会是自由,只怕本就多舛的命运会更加坎坷。
一路被追杀的人是我,挨个安慰他们的人也是我。
我似会见他国使臣一般挨个慰问下去,最后等着我的,是十三哥送来的大白。
他看着我,目光盈盈,似林间奔跑的小鹿。
「公主平安归来便好……」他声音轻柔,言辞恳切,好似我们已有数十年的感情。
然后,他走向我,悠悠道,「我一直都在盼着公主回来。」
身后的程昱突然推了我一把,并大喊一声「小心」。
可大白手中的刀子还是插进了我的右肩,这些天被追杀我也不曾受这样严重的伤。
如今他有这功绩,派他来的人应该很骄傲吧。
「留他性命!」我喊住即将对他痛下杀手的程昱,「问问是谁派他来的……」
我很清楚,不会是十三哥。
我信亲情羁绊,我也知这样做对他全无好处。
「公主不必浪费唇舌,便是重刑加身,我也说不出是谁派我来的。」
大白被扣在地上,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狠狠盯着我:「因为,想要杀殿下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我没对他用刑,也没再追问是谁派他来的。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为何豁出性命想要杀我。
「我原也没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可殿下迟迟不来找我,我实在是没机会了。」
他似笑非笑,整个人看起来都懒懒的,「殿下,是我不够好看吗?」
我:「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其实你挺好看的,但我并没有市井传言那般……饥渴。那个,大白……」
「我叫风翊。」
「风……嗯,好的大白,名字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我不喜欢记人家的名字,尤其这种诗情画意且复杂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他扫了我一眼,接下来说的话虽然态度不好,但内容还算配合:「我来自千机谷,不是我想杀您,是整个千机谷的人都想杀你。」
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那些人。
如大白所讲,三十年前的千机谷一派平和。
他们虽以女子为尊,但男子的地位也并没有低到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地步。
我的母妃,那个让我父皇年过六十才发觉找到真爱的漂亮女人便是来自千机谷。
她的出现让千机谷的存在不再是秘密,也让大胤的人发现,那个地方的人都生得极为好看。
于是,开始有许多心怀歹意之人跑去千机谷,对那里的男男女女抢劫与掠夺。比如周太守那里的美少年,再比如送来我府邸的不少年轻面首。
「你觉得,是我母妃害了千机谷?」
「与你母亲何干?明明是你贪财好色,不但自己贪图我千机谷男儿的好容貌,还为多赚银钱下令将我们随意买卖驱使。千机谷原本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去处,如今却因你的贪,变成了声色犬马的腌臜之地。」
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挣扎着想要扑向我却被铁链困住。
他放弃了,坐了回去,复又冷笑,「胤都最尊贵的承德长公主,背地里做得却都是些龌龊事儿。我如今舍身来行刺,便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我死了没关系,自还有别人能要你的命。」
他说得悲壮,好似下一秒我便要让人生生剐了他。
我着实冤枉……
第一,如果不是十三哥和周太守,我甚至从来不曾听过千机谷这三个字。
第二,毕竟他的行刺并没有真的成功,我也没什么想要当真想要杀他的意思。
我只是有些好奇,这句「自还有别人能要你的命」究竟是什么意思。
6
我想让大白活着,可他却还是死了。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程昱。
「为何杀他?」我歪头问他,态度还算温和。
「臣没做。」他跪在那里,矢口否认。
未等我继续追问,他倒是先伤了心:「为护殿下安全,臣杀过许多人。臣手上沾染人命无数,可殿下从未怪过我。」
他抬头,面无表情,但我还是在他的眸子里看得到哀怨与伤悲。
「如今我未曾杀他,殿下便来疑我,他便那般不同吗?」
我感觉他在转移话题。
程昱继续追问:「他与我一般年岁,殿下可以收下他……换作是我便不行吗?」
事情在朝着我把握不住的方向发展。
他认真与我道:「我对殿下的心,从未改变。」
我倒吸一口凉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程昱……」我唤他的名字,「你也来自千机谷吗?」
他看着我,然后缓缓低下头,犹豫片刻,到底交代了实话:「是。」
「所以,你又是为何来到本宫身边?」
他听着我的自称从「我」变成了「本宫」,那双情绪永远在为我而变的眼睛逐渐暗淡下去。
他认真回答:「臣八岁时经人买卖来到胤都,中途逃离。路上听闻公主府是个好去处,便在您回府的必经之地程园等着您。」
「千机谷的人应该都很恨本宫吧。」
他又沉默良久:「臣不知……臣来到胤都时,年纪还小,并不知千机谷内有那样的传闻。」
「那你呢?」我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捏起他的下巴,「如今听了这样的事,你便不恨吗?」
「臣知这一切皆与殿下无关。」
我冷声嘲讽:「你倒是信任本宫。」
「与信任无关。」程昱淡淡道,「臣的身心性命皆属于殿下,只盼殿下能信任臣,臣这样的身份,不配谈是否信任殿下。」
程昱总是这样,既本分又不本分。
他本本分分记得自己臣子暗卫的身份,却又总渴望跨过边界成为我的房里人。
而我,永远都在装傻充愣搪塞他。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有一道绝对不可越界的红线,谁都不该先跨过去。
我松开他,转身只留背影对着他:
「你盼我能信任你,可现在让我如何信你?」
「你是千机谷的人,当初我不愿去苏南时也是你在一力劝我前往。念多年情分,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你走吧,自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无论我死在你手里还是你死在我手上,都不会再有怨言。」
程昱默默良久,然后抽出了刀。
我很清楚他的刀锋不会对准我,但我也没想到他能那样快速地去抹自己的脖子。
我捡回来的小泥猴子是个犟种,关于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在听我说公主府不缺面首而我更需要一个暗卫时,他便为我拿起了刀。
当暗卫远比当面首不容易得多,刀山火海,风霜严寒,辛苦不说,还随时会有性命危险。
若只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他原本该有更多选择。
彼时,我看他实在辛苦,特意又给了他几条路。
当账房,当管家,或者干脆参加科考去,日后入朝为官,自是更好的出路。
可他却反过来问我:「你可需账房、管家,或是一个新科状元?」
显然,我不需要。
确切来说,是不需要他为我特意成为这些身份。
「那便算了。」他认真道,「我只想成为对殿下有用的人。」
我原本想着可以一路看他长大,然后为他操持婚事。
人总不能给别人当一辈子影子,他会在与人结婚生子后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我也会真心祝他幸福下去。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他的心思便生出许多自私来——我不想主动困住他,但如果他愿意,我们也可以始终维持现在的关系。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他这般自私的?
大概是在他十六岁时。
那一年,宫中设宴,为我的侄儿皇帝庆祝三十岁寿辰。我父皇给我留下的哥哥姐姐诸多,但也不是个个都似我十三哥那般好相与。
总有人嫉恨我手里的权力,明里暗里想要挫挫我的锐气。
比如我的六姐姐,为让我难堪,特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演奏一曲。
世人皆知,我不擅音律。
我笑着敷衍:「姐姐应知,妹妹不擅音律。不如给陛下看看我准备的寿礼,若陛下满意,便也不算我的失礼。」
可惜,六姐姐并不准备放我一马。
等她准备继续不依不饶继续逼迫我时,程昱的剑已经出了鞘。
六姐姐被吓住,再没了声息。
那天,我突然发现,程昱早已不单单是我让他杀谁他便会替我杀谁的剑。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他主观上想要护我周全,而我也很享受这种有人全心为我的保护。
这不是忠心,这大概,算得上是爱情。
我伸手抓住程昱的刀,警告他不准在我面前自戕。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像讲道理一般与我说道:
「当初我让您去苏南,是怕您与风翊过多亲近。我担心,您对他的感情是不同的……殿下,您要么留下我,要么杀了我。当然,您也可以赶我走,但我没有给自己留下这条路。」
没办法,我囚禁了他。
7
陛下三十二岁生辰宴,又是一次大操大办。
我早早去了宴席,在自己的位置上与众人寒暄。
宫中准备了核桃糕,御膳房特殊的手艺,我府中厨子学了许久也未得其中精髓。
我记得程昱爱吃,便习惯性地端起来往身后送去。
可此番随我来的不是程昱,而是新来的暗卫营统领。
他诚惶诚恐看着我的动作,我则哂笑着将盘子收回。
「喜欢吃些什么?」我与他闲聊,「本宫去御膳房替你讨。」
他被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公主折煞微臣,微臣不敢……」
他大概是一把好刀,只是颇为无聊。
十三哥来寻我,有理有据地向我论证了大白行刺我并非由他授意。
「我寻思给你摘朵儿新奇的花,谁能想到全身都是刺呢?」
十三哥言辞惋惜,「我这些日子不在胤都,回来便听人讲了你遇刺的消息。伤得严重吗?我那儿有两根千年老参,你要不要拿去炖了补一补?」
「小声些。」我制止了他的聒噪,「吉时已到,陛下就要来了。」
宴席上,这些人排着队的敬我酒。
我的侄儿皇帝很是敬老地喊了我几声「姑姑」,倒让我没办法拒绝那觥筹交错的应酬。
我醉了,招手想让程昱扶我去花园醒酒。
可身后早已换了人,他也并不明白我为何要向他招手。
我醉意上头,带上随行侍女去了后院。
眼见已经走不顺直线时,四下突然冲出许多人来。
一瞧便是训练有素,套路与那些在苏南追杀我的人如出一辙。
保护我的暗卫进不得皇宫,随身带着的那位又是个憨货。
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顾长琮,我好歹是你亲姑姑,何至这般赶尽杀绝?」
我大声喊着皇帝的名字,他至少能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席间,他特意让我喝了那么多酒,便是逼着我来此地醒酒。
一切早有预谋,我这算是垂死挣扎。
没想到顾长琮竟当真出现了,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姑姑也别怪我,那么大的权力交在旁人手中,哪个皇帝都会害怕的。」
「我是女子,对你的皇位不会有半分威胁。」
「若姑姑以后给朕寻一位姑父呢?」
「你弄坏我的名声,给我寻来诸多面首,不就是要败坏我的名声,让胤都男儿无人敢来娶我吗?」
我冷笑着戳穿了我那侄儿的心思:「为让你放心,对于那些面首,我可一向都是照收不误的。」
顾长琮笑了笑:「可我还是没办法放心啊,姑姑。」
他像是当真在和姑姑撒娇的小孩子:「皇祖父留下的暗卫营,掌管整个大胤的信息网。有了它,朕就会有诸多方便。」
「可这样的剑不放在自己手中,到底还是会担心有危险。直接让姑姑交出,不但姑姑不愿,而且实在有违祖训。朕原想让姑姑死在苏南,可程昱竟将姑姑保护得那样周全。」
我懒懒微笑,强装镇定:「所以,大白是你派来的?」
「大白?哦,你说的是风翊啊。」顾长琮是个好侄儿,不但知无不答,甚至还能理解我别出心裁取出的名字。
「他也不算是朕派去的,朕不过是找到他随意聊了几句。也多亏朕了解十三叔,猜得到他会将人给你送去。原也没指望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崽子能当真杀了您,朕只是看中了他千机谷的身份。」
「为让我疑心程昱?」
「是。」
我蹙眉:「陛下这局,是从何时开始布下的?我母妃来到胤都时,陛下才刚刚出生没多久吧。」
「姑姑说笑了,朕哪能为了您布下这三十多年的局呢?」
顾长琮大概也是喝多了,所以话也密了起来。
「当年,丽妃娘娘得皇祖父独宠,成了胤都佳话。大家都很好奇,这千机谷的人究竟有多美。」
「于是,千机谷与大胤的屏障被一些各怀心思的人强行打开了。你府中许多千机谷的面首的确是朕安排进去的,那时图得也不过是希望他们的好容貌能让姑姑开心满意。」
「后来,有人告诉朕,程昱来自千机谷。也算天公作美,千机谷这方寸之地倒也算帮了朕很大的忙。」
的确是一场大局,天时地利人和的,都只是为了让顾长琮夺走我手中的「权」,以确保他的皇位可以高枕无忧。
我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陛下当时派我前往苏南,便只是为了杀了我吗?为了杀我,罔顾百姓流离失所之困,放任那周太守吸取民脂民膏,致使苏南之地饿殍遍野。」
顾长琮摇头否认:「姑姑放心,这许多罪过是不用您来背的。如果朕当真是故意做了灾厄局来杀您,大可在您前往苏南的路上便动手。」
「那里的问题,的确是需要姑姑这样铁血手腕之人去解决的。而且,若非朕在背后相帮,姑姑解决起那帮贪官污吏只怕也不会如此顺遂。」
「朕便是再算计,想的也不过是一石二鸟,倒也不会当真拿自己的百姓开玩笑。」
如此,本宫便也放心了。
乖侄儿这局做得如此好,其中不乏也有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劳。
我早知他心底疑我,所以他大多坑我的行为我也便都认下了。
手中有权的确是好,可我这暗地里的权力到底比不过明面上的皇权尊贵。
所以,留给我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与他争,拼个鱼死网破。成了,本宫登基为女皇。败了,也不过是个死字。
第二条,惹不起我便躲,乖乖把东西交出去。
他为给亲贵、暗卫营一个交代,想来不但不会杀我甚至不会薄待我。
我心中更偏向第二条,毕竟混吃等死是我人生最大的追求。
关于苏南的问题,如果他刚刚给出的回答告诉我他是一个不顾百姓只爱权力的昏君,那我必然是要选择第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