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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梦一场终成空

大梦一场终成空 春闺梦:我寄人间雪满头 新晋护国大将军周子震班师回朝,一路上百姓顶礼膜拜。 当晚,他受封回来,卸下盔甲,跪在我面前,目光灼灼。 「师父,子震回来了。」 我垂眼避开他热切的目光,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1 我叫流苏,是坤山隐世之人。 我下山是为寻师兄而来。 我与师兄跟随师父住在深山,不问世事。 我

第 2 / 3 部分

孙耀走后,周子震的脸阴沉如墨。他想进宫抗旨,被我拦住了。

「子震,你是皇上亲封的护国大将军,切不可忤逆皇上旨意。」

更何况,我和青元帝还有许多事情没说清楚。

「你在他身边一天,危险就多添一分,如若被发现你是女子,便是欺君之罪,比起你的安危,将军之位算得了什么?」

虽我传他兵法御人之术,但他能有今天,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全是靠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如今这荣耀他不屑一顾,我心中感动却又泛起一丝苦涩。

子震,不是我不愿告诉你真相,而是真相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我好生劝慰他一番后,他才咬着牙勉强让我进宫。

上书房内,青元帝正在作画,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地说:「过来看看这幅画怎么样,这是我新作的《山河图》。」

画上山川大江蜿蜒,崇山峻岭磅礴,的确是幅丹青佳作。

见我不作声,他继续说:「这渊国的天下在我眼中,就跟这幅画一样,一切尽览眼底,却无法身临其中,实在可惜。」

「师兄,你为何养虎为患?你向敌人提供火枪,让子震吃了败仗,这是做什么?」

义军的幕后之人果然位高权重,甚至高得有些离谱。

「他们是渊国百姓,在我眼中都是我的子民,既然子民想玩,那就让他们玩得尽兴。」

他说得如此随意,就好像这黎民社稷在他眼中不过是台上的戏剧而已。

「既然你觉得江山不重要,那你又为何煞费苦心登上皇位?」

将《山河图》落字拓印后,他缓缓收了起来,随后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向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心神激荡,被他震得说不出话来。这还是那个与我一同嬉野山间,仰望长空的师兄吗?

「流苏,天道待我不公,我只能选择还击。」

我不明白他为何提及天道,但我知无论天道如何,他走的这条路都是错的。

「你既然已入世,那就跟我一起待在皇宫吧,无论你想做什么,师兄都依你。」

我本应住在舍人院,青元帝知我身份,特意为我批了一处宫院,离他的寝宫不远。

皇帝青睐新任起居郎苏流,并让区区六品官员住在邵阳殿,这等于理不合的行为立刻引起了言官们的上谏。

直到闹得最厉害的是御使中丞,其妻弟因为欺凌百姓被抓入狱后,所有人都息了声。

11

周子震每天都往宫里跑。

他一会儿与皇帝商议城防布局,一会儿向皇帝回禀义军现状。

昨天是新兵的招募情况,今天是营房是否需要修缮增建。

青元帝被他烦得头痛不已,无奈道:「子震,这些事你可以写在奏折上,不用事事都来觐见。」

周子震瞥了一眼站立一旁的我,义正言辞地回应道:「军国大事,臣不敢儿戏。」

「起居郎安静沉稳,行事妥帖,很合朕的心意。朕自会将他护好,你大可放心。」

「皇上言重了,只是起居郎乃我府中旧人,平日里只是处理一些日常庶务,并不懂得如何做官,臣恐他触怒龙颜,不如让他回到将军府……」

周子震话音未毕,便被青元帝的笑声打断:「子震看来很是重视这位府中旧人啊,只是你多心了,起居郎很好,朕甚是喜欢。」

周子震的脸冷得仿佛结冰,看着青元帝逗弄他,一旁的我只能在内心无奈地叹气。

等他退下后,青元帝问:「周子震的心意明了,不知师妹作何感想。」

我抬头与他对视,「师兄,你知道的,这里不属于我。」

他没有作声。

接下来的日子,我日日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着他的起居日行。

到了晚上,我或是看他作画,或是与他品诗对弈,日子轻松畅快,恍若身在坤山。

渐渐的,宫人看我的目光不同了,带着些意味深长,行为却又十分尊敬。

这天路过假山,我恰好听见两个太监在说悄悄话。

「起居郎好颜色,圣上被他迷得……啧,就寝时还不肯放他回去。」

「难怪登基三年,陛下的后宫还空空荡荡,原来是好这口。」

「嘘……听说宫宴那回皇上一眼就相中了他,才会让他贴身跟随。」

我脚步停滞,耳根发烫。

不承想在别人眼中,我竟成了皇帝的娈臣……

12

第二日下朝,周子震没有直接出宫,而是来了邵阳殿。

他脸色很是难看,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师父,你向皇上辞官,跟我回去。」

龙椅上的人意图不明,我必须试一试,尽可能将他带回坤山。

见我不说话,他有些急了,「师父,你想要什么,阿震都可以给你。这宫里规矩繁多,一不小心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看来今日有事发生。

「今日朝会上,大臣要圣上充盈后宫,圣上不允,他们便将矛头指向了你,说你惑乱君心……」

「阿震,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难道你……毕竟他待你极好……」

我摇了摇头,「你信我就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把将我抱住,将头埋在我颈边低喃:「师父,阿震只有你了,你别喜欢他,喜欢我好不好?」

威风凛凛的护国将军周子震,此刻却像只无助的幼犬一般,摇着尾巴求人垂怜。

就在宫里因为立后纳妃之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红领军接连攻陷江、淮两州的消息震惊朝野。

朝臣们不得不正视这支由草芥之流组成的义军。

周子震临危受命,将即刻启程前往琢州剿灭叛军。

13

上书房内,议事大臣退下后,青元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收起笔录询问:「可是你做的?」

他微微一笑,「也不全是,我不过将两样阵法携同火枪一齐交给了他们,谁知他们挺会举一反三,倒是令我小瞧了。」

「师兄,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何当了皇帝,又造自己的反,没有裨益,却苦了百姓。

「这世道兵连祸结,腐朽黑暗,以我一己之力如何改变?倒不如看这些人斗个痛快。」

我心中愠怒,忍不住呵斥:「你在其位不谋其职,反而像看戏一般搅得天下大乱,你既做不好明君,那便跟我回去。」

闻言他冷笑一声,「不能怪我,天意如此。」

一想到周子震不仅身负重任,还要与亲兄弟骨肉相残,我又气又急。

「除了阵法你还给了什么?!」

「之前给的火枪,不多,只有几支。」

我急忙出宫,到将军府后我把自己关在屋内,熬了一个通宵,总算将软猬甲缝进了周子震的甲胄中。

周子震穿上甲胄后笑得合不拢嘴,急忙说道:「还是师父最疼我。」

见他沉浸在获得铠甲的喜悦中无法自拔,我不得不提醒他:「与你对阵的可是你兄长。」

他恢复了冷静,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战场无父子。」

我深知他秉性,所以才担心他因为心软而陷入危机。

「师父,别担心,我既身为护国大将军,便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内心震撼无比,是啊,眼前的男人可是从少年起就为国家流血洒汗之辈。

而良莠不齐的义军……

区区萤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将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

「破翼阵。」

师兄,原来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得到。

14

这场琢州之战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

年末岁寒之际,涿州终于传来捷报,领军将死,我军大胜而归。

这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府里等周子震,而是去了城门。

士兵们洋溢着凯旋的笑容,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主帅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瘦了许多,下颌处还冒着泛青的胡楂。

人群中他一眼捕捉到我,我微微颔首,对他点了点头。

他冰冻的神情裂开了,眼里的深情似乎溢了出来。

回到府中,他还没来得及脱甲胄,就将我抱了个满怀。

冰冷的甲片硌得我生疼,我没有出声,只让他静静抱着。

「师父……你的破翼阵很好……我军赢得很痛快……只是我大哥他……」

耳边有湿漉漉的水痕,我的心也抽痛得厉害。

我轻拍他的背说:「阿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父以你为傲。」

低哑悲痛的呜咽声终于发了开来,满室哀恸。

来之前我就听闻周子霆战败被俘,还未等到周子震见他最后一面,他便主动求死,撞上了那支对着他的枪戟。

死之前他仰天长叹:「苍天不仁,大道不公,天要亡我,我又奈何!」

闻者皆动容。

涿州一役后,周子震被封为威武候,世袭三代,周家的族谱从此由他来书写。

此后,威武候迅速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世族权臣纷纷向他靠拢,数不清的大臣想和他结亲联姻。

周子震不堪其扰,在一次朝会上当众表明已心有所属,今生非此女不娶。

此言一出,满京哗然。

众人将威武候府上下所有女眷都审视了一番,也没能找出答案。

见周子震专情不屈,大臣们只能把注意力又放回到皇帝身上。

选秀立后,绵延子嗣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往了御书房的书桌。

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让即使荒唐如斯的青元帝也有些招架不住。

「苏儿,帮我揉揉头。」

闻言我只能上前,轻柔地帮他按着太阳穴。

「还是你最得我心。」青元帝舒服得直叹气。

这话刚好被进来奉茶的小太监听见,虽然他面色如常,但红透的耳根出卖了他的想法。

15

「起居郎请留步。」

今日沐修,我准备去找周子震,临出宫门被人叫住,对方是御史中丞蔡文修。

我平日里与朝中官员并无往来,不禁有些纳闷。

对方品阶高我许多,于是当他提出到酒楼一聚时,我只能同意。

推杯换盏之间,蔡文修终于道出了他的目的。

「老夫愚昧,听信他人诨话,使得陛下与我产生嫌隙,为此老夫心怀愧疚,夜不能寐。」

说着他掏出一物,「听闻陛下最近国事劳累,常常头痛,这是我特意寻来的解忧香,就寝前点上一支,可有效缓解不适,还请起居郎帮我呈给陛下。」

「那老匹夫是这么说的?」

寝宫内,青元帝审视着手中没什么特别的檀香,嗤笑出声。

「他那娘舅是他妻家独子,这是讨好我来了,点上吧,我倒要瞧瞧有什么特别。」

蔡文修还没那么大胆子敢对皇帝下毒,我也不甚在意。

对弈到半场,我问他:「师兄,你还是不肯回去吗?」

他的黑子落下后,白子形势急转直下,他嗓音低沉:「万千灯火,总有一盏为漂泊的游子而亮,那有光的地方,是一生的来路也是后半生的归途,而我的那盏灯,早就灭了。

「流苏,坤山虽好,却越发让人觉得孤寂,我不想回去,更希望你能留下来。」

我口干舌燥,大脑也有些混沌。

青元帝的脸几层重叠,以至于我没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了?」青元帝眼神清明,神态自若,似乎只有我感受到了。

这香有问题。

「这香的味道不错,师兄觉得效果如何?」

他看了眼烧至一半的檀香,点了点头,「不错,神清气爽,疲态也缓解许多。」

虽然他如此说,可他看不见自己的脸颊已有些泛红。

或许这香对男子能提神助兴,但被女体吸收,会变成另一种功效。

蔡文修真是虚伪,表面做出一副受人误导的模样,背后却想借此香投诚,用我来取悦皇帝。

16

我不敢回邵阳殿,怕等会失态引起宫人注意。

幸好我有青元帝给的随意出宫的令牌,趁着夜色,我急忙出了宫。

周子震还没有睡下,见我深夜回到侯府,神态有异,他着急万分,以为我在宫里出了事。

我的确有点事,却让人羞于启齿。

「帮我备水,我要沐浴。」

我身上的皮肤已经被热水泡得发皱,可难受的感觉并未减少分毫。

周子震一直守在门外,门窗上映着他焦躁踱步的身影。

「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即便唇瓣被咬出了血,我也不愿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见我不回应,他停下脚步,艰难地问:「是不是他……欺负了你……」

我摇摇头,却没想他看不见。

「师父,你再不出声,我便要进宫去了。」男人的声音已带着些许寒意。

「子震,不要!」

话音刚落,周子震便闯了进来,将房门紧闭后,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他缓慢地向我走来,每走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将它踩得怦怦响。

一夜旖旎,满室荒唐。

回宫后的许多天,我都拒绝周子震的求见。

听说御史中丞府邸的牌匾被人砸得稀巴烂,就连狱中等着问审的小舅子也暴毙而亡。

蔡文修不敢多问,草草地将人埋了。

下朝后的周子震总算撞见了我,将我拦在摘星湖畔。

「师父,你别躲着我好吗?」

几日不见,他眼底阴影颇深,竟比我看起来还憔悴。

我面红耳赤,一看见他便想起那夜的事,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师徒之间逾了矩,我又该用什么身份来面对他?

「我会向皇上阐明真相,用我所有军功求他赦免你,如果我侥幸留得一命,那我们就立刻成亲。」

说到「成亲」二字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却没想过自己要承担怎样的罪名。

「子震,皇上已知我女子身份,他说我像他故人,要留我在宫里做官。」

我无法跟他吐露皇帝的真实身份,却又不想再瞒着他。

周子震瞳孔骤缩,声音沙哑又冰冷:「他知你身份……还想留你做官?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他今日让你做官,明日就让你成妃,流苏,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怎会将你拱手让人?!」

他捏紧拳头,「无论对方是谁……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

17

威武候接连几天都抱病称恙没有上朝。

青元帝以为他旧疾复发,派人送去许多补品。

之前那番话只是我拒绝周子震的借口,却没想被他一言成谶。

在官员们再一次围攻皇帝要他广开后宫时,青元帝松口了,说他心中有数,让大臣们少安毋躁。

「流苏,你做我的皇后可好?这样一来就能堵上那些老家伙的嘴了。」

我震惊地看向他,「师兄,你疯了?」

青元帝咧嘴一笑,笑得甚为开心,「有何不可?你我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做我的皇后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他能做出造反的事,娶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为后,对他来说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一直以来我视你为兄长,你我怎可结成夫妻?」

青元帝慢慢收起笑容,「我不能,你的徒弟周子震就能吗?流苏,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成婚之后,如果你实在不喜欢这里,我也可以放你回坤山。」

他身上的帝王气息太强,我不愿与他争辩,选择了噤声。

但我知道,渊国有个这样恣意妄为的君主,绝不是好事。

我既已看到渊国的未来,就不能坐视不理,那便交由我来。

没过几日,起居郎苏流无视君威言语冲撞,使得皇帝龙颜大怒的消息传遍朝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起居郎就这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而被人们猜测已被皇帝秘密处死的我此刻正身在侯府,极力稳住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我早就知道他对你不怀好意,我倒是小看了他,他竟想立你为后?!如今他正为你入宫铺路……师父你别担心,只要我在,这一天永远不可能到来。」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周子震,他的眼里藏着嗜血的狠戾,似是要将这天地都砸出个洞来。

我筹备已久的事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不能让他乱来。

「子震,我已决定入宫。皇上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填了皇后的位子,皇后「病逝」后他便会放我出宫,我只是陪他演一场戏,你万不可冲撞龙颜。」

他表情古怪,似笑非笑,「垂涎那凤位的女子何止千千万,他为何要找你?」

我无法回答,只能看着他拂袖离去。

18

我下山时,师父给了我一枚龟息丸,服下此药的人会呈现出假死状态。

当时我以为是师父怕我遇到危险,留给我保命用的。

如今看来,它有更适合的人。

在宫中的这段时间,我已了解到青元帝两位兄弟的为人。

平王中庸却为人端厚,安王略有城府,但也励精图治。

无论他们两个谁登基,都绝对比青元帝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

何况这位置本就属于他们。

我没能劝动师兄回去,却也不能看他在帝王这条路上越走越歪,只要我将他带回去,师父总有办法将他留在坤山。

他既然执意要立我为后,那我便趁着大婚之夜火烧椒房殿,与他化成灰烬,消失于人前。

至于周子震……

他半生坎坷才换来荣华加身,何况千军易得,良将难求,百姓需要他,家国天下更需要他,我能得他一份痴心,此生足矣。

可我还是没能拦住周子震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