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梦一场终成空
大梦一场终成空 春闺梦:我寄人间雪满头 新晋护国大将军周子震班师回朝,一路上百姓顶礼膜拜。 当晚,他受封回来,卸下盔甲,跪在我面前,目光灼灼。 「师父,子震回来了。」 我垂眼避开他热切的目光,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1 我叫流苏,是坤山隐世之人。 我下山是为寻师兄而来。 我与师兄跟随师父住在深山,不问世事。 我
第 3 / 3 部分
这日我心神不宁,怕他做出失智之事,一直枯等到深夜,才终于等到他平安回来。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我却感到有些不安。
他说他只是想知道青元帝是否真的会放我出宫。
「你可知他如何作答?」
我摇摇头,确实不知青元帝会如何回应他。
他扯出一抹近乎诡异的笑容说:「他劝我放下执念。他说你像他旧时故人,只有你在他身边,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孤云……」
他的眸光黯淡得像是洒了一层灰,满是冰冷。
「师父,他从未想过放你出宫……并且他要你恢复女身,以我失散多年的阿姊身份进宫,圣旨将在不日后下来,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青元帝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以威武候之姊的身份亮相于人前,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师兄,你真的越来越疯癫了。
「子震,你……」我欲伸手拉他,他却避开了我。
「师父不用担心,我会谨尊圣渝。」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像是有万千虫蚁在啃噬,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19
没过多久,威武候找到失散多年阿姊的消息传到了宫里。
青元帝念他姐弟二人失散多年,威武候又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召见了二人,还派人送去了许多赏赐。
此等隆恩引得众人对这未曾露面的周子宜十分好奇,只是威武候将阿姊保护得太好,除了皇帝,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不知是不是周子震对我失望透顶,同住一个府里,我多日未能与他碰面。
直到皇帝对周子宜一见倾心,不顾众臣反对,执意要将她立为皇后的诏书送到威武候府时,我才终于见到了他。
太监宣读完旨意,我接过圣旨,看见身旁的周子震跪在地上一脸平静。
婚期已定,我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下山容易上山难,想要做到心无旁骛,我的定力还是不够。
暮色沉沉,直到周子震白日紧闭的房门内亮起了灯,我才走了进去。
明日就会有人来接我进宫学习宫中礼仪,走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
「阿震,明日我要进宫了。」这一别,或许永不再见。
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淡淡问道:「你喜欢他吗?」
昔日里他那双灵动闪耀的眸子如今疲惫难掩,我苦涩地摇摇头。
他身形一动,忽地将我拉入怀里紧紧抱住。
「阿震,我有苦衷。」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一句「我信你」还没来得及说完,他便吻上了我的唇,抵死缠绵。
上次中香,是我没得选择。
这次,我选择不拒绝。
就让我放纵一回,这也是我能给予他的最无声的回应。
20
我安静地待在宫里,规规矩矩地学着各种礼仪。
一向谨小慎微的宫人们不但神情紧张,窃窃私语,还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频频偷看我时,我才得知,周子震反了。
昔日的护国大将军,如今的威武候,未来的皇亲国戚周子震反了!
他不仅成了新一任红领军首领,还联合了其他零散义军,势要攻破京师。
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里的袖帕都拿不稳,任由它滑落在地。
曾经那个豪气立誓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少年将军,如今剑锋所指之处转向了自己身后,成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叛军逆贼。
原来那日从宫里回来后,周子震就有了这样的心思,我竟以为他是不愿面对现实。
不该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
我飞奔向大殿,我要找青元帝。
皇宫内气氛森严,士兵将我拦在殿门外,我嘶声吼道:「让我出宫,我要见他!」
我被关了起来,幽禁在邵阳宫中。
没有人知道圣眷正浓的威武候为何会起兵造反,人人都被他这有悖常伦的举动吓昏了头。
这是威武候,可不是义军那群散兵游将能比的。
不出众人所料,短短时间里,周子震带着自己的亲兵和义军队伍,一路势如破竹,将浑浑噩噩的朝廷军们打得退避三舍,接连占据了京师周边的几个州郡,眼看就要打到皇帝脚下来了。
「师妹,不愧是你带出的好徒弟。」
青元帝神情惬意,脸上丝毫不见慌乱之感。
「南北两边的援军已在路上,他必须要留人牵制住后方,他想要进宫,只能带领小队人马突围,你觉得我应该将你推出去,换这天下一个安稳吗?」
「陛下做事,岂容女子置喙?皇上自有筹谋,我在这儿静待便好。」
如果我出现在周子震面前,两方对峙时,我岂不成了周子震任人鱼肉的把柄?
「周子震为你做出如此惊天逆举之事,你若不去亲眼瞧瞧,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
我不禁冷笑出声:「师兄,你执意立我为后,这难道不是你最想看到的结果吗?」
青元帝哈哈大笑起来,「师妹此言差矣,让你进宫陪伴左右,是我真心诚意的想法,并无任何虚假,只有你在我身边,才能让我觉得这枯燥乏味的人生还有一丝温度。」
我分不清眼前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也不知为什么一个清朗少年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21
几天后的夜半时分,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兵刃缠斗声。
我瞬间从床上坐起,将衣衫披上后,心脏还在猛跳不止。
我刚穿好衣服,一列着甲士兵持着缨枪走了进来。
「周娘子,皇上让我们护送你去流光殿。」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我没有被送去正殿,而是被藏在了龙座后面,青元帝坐在中央,身边并无宫人伺候。
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周子震穿着我给他缝制的那副盔甲,站在大厅中间与青元帝遥遥相望。
青元帝率先开口:「周将军好威风,意气风发,不愧为我大渊的国之栋梁。」
周子震的脸上还溅了几滴热血,他腰杆挺得笔直,气场丝毫不相让。
「我无意于此,只是陛下夺我此生挚爱,子震别无他法,只能破釜沉舟。倘若陛下肯将流苏交还于我,我便带她归隐山林,此生绝不踏入渊国一步。」
「归隐山林?着实有趣。流苏也是朕这一生所得不多的瑰宝,假如我不肯呢?」
「她只能是我的人,无论对方是谁,子震绝不相让。」
周子震的话掷地有声,殿外的军士们蠢蠢欲动。
「周将军如此嗜血,也不怕吓到腹中胎儿,苏儿,你说是吗?」
青元帝话已至此,我不得不现身,每走一步,都有如脚步灌铅。
是了,这深宫大院中,还有什么是皇帝不知晓的呢?
见我出现,台阶下的人满脸欣喜,想到青元帝的话,他又震惊万分,「流苏,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打量着皇帝的侧脸,流光殿的光影将他的脸笼罩得讳莫难辨。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子震浑身的气势陡然拔高,厉声放言:「我要立刻带她走!」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电光石火间,大殿四周突然蹿出许多御林军,人手一把武器,将枪口对准了殿中之人。
「火枪?原来你早有准备,难怪有恃无恐。可即便你今天掏出的是方天画戟,我周子震也绝不后退!」
门外众人听得号令,立马冲了进来,火枪虽猛,却也只能射出一枚弹药,一时间刀光剑鸣,血肉横飞。
周子震宛若蛟龙,持着剑一一扫过御林军的喉咙,不消一会,殿内尸首遍地,惨叫连连,我的肚子被这场景刺激得隐隐作痛。
即使穿着软猬甲,周子震身上也中了枪,好在没有伤到要害,他单膝跪地,用手拭去了唇角的鲜血。
我再也忍不住了,甩开青元帝的手跑下台阶,将周子震扶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我厉声喝向青元帝,「两败俱伤,有何益处?师兄,放我们走!」
「师兄……原来他是你师兄……?」
22
「我以后再向你解释,我们走。」
我扶着周子震往门口挪去,还未走出几步,却惊闻火枪声响。
御林军中还有残兵,向着快出门的我们开了枪。
周子震从背后将我牢牢抱在怀里,他的胸背处却破开了洞。
他仰躺在地上,鲜血汩汩而出,砖石上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师父……」
我怔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将他扶起来靠在怀里后,我屏住呼吸,只想听清楚他说的话。
「我们……的孩子……取名……别离,我和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师父……我终于可以永远地……和你在一起了……」
周子震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的肚子越发疼痛难忍,将他轻柔地放在地上后,我慢慢走上了台阶。
「师兄,你做到了,还满意吗?」
青元帝负手背对着我,「流苏,或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它给不了我想要的,便只能让我成为最后的胜者。
「我是渊国皇帝,抬手之间,风云变幻,与我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就是天命。
「天命?那倘若你没能将大渊带向兴盛,或朝臣与你意见相悖,你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扫视着殿内的满地尸体,又盯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最终喃喃道:「我乃天命所归。」
我走上前伸手环住他,将头贴在他后背,低声说道:「师兄,跟我回去吧。」
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跌跌撞撞地连退几步,手里还捏着插在胸口上的发簪。
鲜血顺着簪身滴落在地,发簪上的流苏正微微晃动。
他静静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深吸了口气,疼痛使得他咬紧牙关。
忽然他猛力一扯,将发簪甩得三尺丈远。
他坐在地上捂住胸口,没有了帝王风范,他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苏儿,我早就累了。」
我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来到这里,若不是遇见你和师父,我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遭遇。可是坤山再好,也没有我的家乡好,我想念我的妈妈,我的同学,我想念那里的一切……你知道吗,那年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妈妈给我买了蛋糕,说要庆祝……喀喀!」
青元帝猛咳几声,口中喷出了鲜血。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去……可是无论我想什么办法,都只能在梦里见到它……这里人命比草贱,入目的只有残垣断壁,好无趣啊……既然苍天待我不公,那我就做只金麟,将这世界搅它个天翻地覆……」
「你开心吗?」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身体渐渐往地面斜去。
「师妹,我有点冷,你能抱着我吗?」
我坐下来,让他躺在了我腿上。
「好温暖啊。」
当年那个与我言笑晏晏的聪颖少年终究慢慢阖上了眼。
「坤山的日子……是我到这里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他的声音渐渐没了,我只能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妈,我回来了……」
我将怀里那颗黝黑小巧的龟息丸轻轻一捏,碾碎的飞灰在流光殿内四处飘荡。
真没用啊。
想帮你找个合适的时机,我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用火折子点燃殿内的帷幕后,我抱着周子震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那就让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流光殿内火光漫天飞舞,烧出的烈火比晚霞还灿烂。
23
阳春三月,整个大地生机盎然。
坤山连绵的山峦边升腾着氤氲山气,烂漫的桃花如一片粉红色的雾笼罩着半个山腰,山路的尽头矗立着一个身影。
老者着灰色道袍,仙风道骨,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见到他后,我屈膝一跪,以头叩地,「师父,我将师兄带回来了。」
凝视着我举在手里的陶罐,师父久久不语,眼里的哀伤将陶罐裹了个遍。
他伸手接了去,柔声说:「回来就好。」
或许他老人家早已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却还是心存希冀,盼我能将师兄带回来,只是不以这样的方式。
见我拿出又一个陶罐,他有些吃惊,「这是……」
「这是我的夫君周子震。」
我挺直腰板,让他看清我隆起的肚子,「还有我的孩子周别离。」
师父怔愣片刻,用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孩子,苦了你了。」
这几个月,我未曾流过一滴眼泪,这一刻眼泪却如洪水决堤,久久不能停息。
……
阿离从小就对兵事展现出浓厚的兴趣,《三字经》不好好读,却总是抓着《孙子兵法》不放。
字都不认识几个,他口中却整天念叨着「兵者,国之大事……」
我想让他多念点千字文,师父却说由他去吧,这是血脉的神奇之处。
到了清明时分,我带着阿离去了那两处熟悉的坟冢前祭拜。
阿离已经有小牛犊那么高了,他睁着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问我:「娘,为什么爹爹和师叔老是躺在这里,不起来陪我玩?」
我告诉他:「因为他们累了,想好好休息。」
「好吧,那就不让他们来陪阿离了,阿离会自己来陪他们的。」
「好。你一定要常来,不然爹爹和师叔会寂寞的。」
我欣慰地抚摸着阿离的眉眼。子震,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很像你。
将贡品摆放好后,我看着师兄的坟茔,仿佛看到了昔日的光景。
师兄,坤山的风景你还喜欢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没有回到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
微风拂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我笑了笑,牵着阿离的手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