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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毁一个孩子有多简单?

我接触过一位母亲,她亲手摧毁了自己的三个孩子。 一个出生不久就夭折,一个拄着拐,还有一个即将死于老鼠药。 身边所有人都很可怜她,但真相揭开的瞬间,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她让我明白,有些至亲的爱,是毒爱。有很多罪行,是以爱之名。 1. 2016 年 8 月,车窗外的气温很高。我坐在警车副驾驶,后座是师父老猫和搭档小陈。 他

第 2 / 2 部分

不知道家里哪位泄露了风声,穆青暴跳如雷,几度威胁,最终口出恶言:「你们爷俩那病身子骨,离开我了准都活不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从李志那里知晓了一切的我,不得不再次面对穆青那张心机重重,沟壑遍布的脸。

当时技术队最终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我必须装作对穆青的往事毫不知情。那一上午,我都没让穆青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更不敢有片刻用后背对着她。

她或许从我过分客气的言行里看出了端倪,轻轻挪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低头看着手机,想到身边这个可能是个投毒杀害亲生骨肉的杀人犯,心里烦躁极了。

穆青的脸从我余光处靠近,她用语言试探我,问案件的进展,眼睛却看着别处。

见我默不作声,她对我说,「可怎么活啊以后!」声音稍大,旁边的行人纷纷看了过来。

鉴定结果来的稍迟了一些:冰箱里没开封的蓝莓是没有毒的。餐桌上摆放的蓝莓里发现了足够致死的毒鼠强。桌子上摆着的大半块蛋糕是无毒的,但是垃圾袋里找到了小花吃剩的那一块,有毒。

关键证据的出现,连带着整个案情的脉络越来越清晰。那天小花中毒时,穆青去厨房找牛奶和食盐水帮着解毒,那块蛋糕被她随手扔到了垃圾袋里。

在送小花去往医院的途中,小花父亲大声呵斥穆青没看好孩子,吃坏了东西。穆丽也干呕了几声,扶着脑袋说自己迷糊。但医院并未检测出两个人血液里有毒鼠强的成分。

女内勤和穆青掏心掏肺地说了一番话。她说都是当妈的,孩子是心头肉,「咱不和大老爷们说,你和我说说成不成,是不是你爱人打你了,你想报复他?」

这大概是穆青这些年来,第一次有警察对她表示同情,她立刻微微点头,眼泪刷一下淌了出来。她说丈夫经常喝酒打人,她以为生了小花会好,但没想到却变本加厉。

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可说到下毒的事,她又开始打太极,说自己可能有产后抑郁,一直魂不守舍。前两天家里闹白蚁,她可能不小心把一些杀虫剂药末洒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凌晨 3 点多,我们送她到执法办案中心的看押室里休息。她靠在椅子上一夜没睡,神神叨叨,没人理她。

看守是个机灵的小保安,他闲着没事听了一会,发现穆青一人分饰两角,在模拟民警和她的对话,语气时而焦急,时而平缓。

小保安乐不可支地给我讲了这件小事,我浑身汗毛直竖。

和小花父亲沟通的过程中,说着说着他自己就明白了,脾气也难得稳定下来,「你说这不缺心眼吗!」他留下这句话,低下了头。

小花中毒后,在医院才住了几天,住院费已经高达数万元。

医院的大夫成天打电话给我们队长,名义上是汇报孩子的身体状况,实际上是拐弯抹角地催着要钱。我们找到了穆青的母亲了解情况,想着顺便提出医药费的问题。

我和老猫让队长去提交费的事儿。队长的大黑脸微微有点发红,这话很难说出口。

穆青的母亲说,这个女儿和家里的关系很不好。那时穆青父亲身体情况恶化,亟需照顾。大哥提出三兄妹轮流,但穆青以太忙为由拒绝了,家里因此分崩离析。好多亲戚来劝,她可是个护士啊,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

父亲的葬礼上,轮流照顾了父亲大半年的大哥和三妹站在一边,早已流干了眼泪。从未照顾过老人一天的穆青,几次昏倒在父亲的灵柩边上,泣不成声。

大家都说,穆青是他们见过最孝顺的女儿,老穆家门风真好。

父亲死后,穆青跑来要分割遗产,账算得清清楚楚,连老父亲留下的 10 只鸽子都要让大哥卖了分钱。大哥找了几家没卖出去,又受不了穆青成天来催,一气之下把十几只鸽子全部送过去。从此大哥和穆青再无半点瓜葛。

心软的三妹事后去过穆青家里几次,眼见着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鸽子被糟蹋得不像样,死掉了大半,心疼极了。

她注意到里面有几只幼小的鸽子被剪掉了翅膀,原来是穆青为了把玩方便,怕鸽子飞走,刻意剪的。

她再也不和穆青说话,全家只当这个人死掉了。

穆青妈妈也不喜欢她:「我们老穆家起床都是精精神神的,干活麻溜的。就穆青整天一副没睡好的颓丧样。」说起穆青,老太太毫无感情,她觉得穆青之所以老是打不起精神,全因为太自私,只顾着脑子里那点事。

她说穆青上中学的时候,偷走了班级里学习最好的学生的历史书,因为上面的笔记做的最全。后来被老师当场翻出来她都不承认,硬说是有人陷害她。

家有条不成文的训诫:如果谁犯了错误,就要自己到阳台上去面壁思过。穆青自然成了最常去的那一个。

年少不知悔改的穆青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那里和客厅之间隔着玻璃门和窗帘,也隔绝了家人的目光。地面上散落的几盆枯萎的花陪伴着她,在没人关注的阳台,慢慢凋零、死亡。

穆青 13、14 岁时说想当医生,很严肃地学着电视里大夫的样子说自己的三妹得了感冒,然后拉着三妹去买药。家里人都相信了她的话,以为她会成为一名医生。

后来,穆青考了医科,但成绩不够,只好上了护校。

单位同事对穆青的评价呈两极化:

有的说穆青是个特别好的人,对待同事极其热心肠。她从不惧怕泄露家里的丑事,并以此换取别人的秘密。有了别人掏心窝子的话,她就可以鼓唇弄舌,很多年轻的女同志都吃这一套。

但上了年纪的同事则说穆青特别善于拉帮结派,惯用手法就是私底下挑起两人争端,然后再充当救火队员来灭火,获得大家的尊敬。

说起穆青,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满脸厌恶。询问队长要不要添点热水,却毫无起身拿热水壶的意思——这是下了逐客令。

队长站起身来,带着我们走出大门。我突然想到医院结账的事情还没说,但转念一想,也许老太太不是装糊涂,她已经间接给了我们答复。

对穆青刑事拘留以后,我和大多数民警一样,陷入了对这个女人的憎恨和恐惧之中。

「这他妈的就是欠揍!有病!」可大家骂来骂去,除了有病之外,似乎再也骂不出什么新的花样。

那种愤懑始终压在胸口,无处释放。

把穆青送进看守所之前,我最后问了一遍她手机密码。

她说密码是「813520」,我试了几次但手机还是没打开。后来我灵机一动,变成「520813」,竟然打开了。

从她的手机里,我们找到了她购买毒鼠强的证据。她在一个多月以前,在某软件上搜索了毒鼠强,找到了卖家。

毒鼠强是禁药,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取得。但是因为这种药制作方法简单,效果又好,仍然有很多村庄里的不法小作坊在制作。

对方还特意问她买来做什么,她说单位有老鼠。

快递寄到了她的工作单位,也就是某小区的物业里。显示已经签收。物业位于地下一层,挨着一整条出租的地下室,办公环境很恶劣。经过一番搜查,我们在她办公室的花盆下面找到了剩余的鼠药。

讯问室里,穆青像是喉咙眼里卡着东西一样,把她精心编制的谎言,一点点地复述给我们。

老猫和女内勤耐心地从头听了一回,告诉她别装了,事就出在她们家里,别再往别的地方推了。

穆青很吃力地回忆,老猫一件件否定,最后提到了装着涂有毒鼠强蛋糕的垃圾袋。穆青沉默了。

穆青的反应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男嫌疑人截然不同。大多数男嫌疑人在被戳穿谎言之后,要么沉默不语,在心里暗暗权衡利弊,天人交战;要么继续严防死守,编造出更加离奇不可信的东西来;也有的摇摇头,苦笑着把事实和盘托出。

而穆青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听到一件她不知道的噩耗,眼眉挑高,惊讶之极。随后就全身僵硬,眼神呆滞。

这个反应如果拿到和警察第一回见面的医院里,安放在爱女刚刚中毒的时刻,感觉倒是对的。

也许穆青真的以为自己是爱孩子的。

几个月以后的一个半夜,市看守所的某个女犯监区乱成了一团。当管教赶过去时,发现绰号「伊哥」,膀大腰圆的女犯人正骑在穆青身上。

穆青满脸血,右手握着形如小章鱼的东西。那是一颗眼球,后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管教本以为是伊哥欺负了穆青。她自己也是这样和民警说的。但又有别的女犯人站出来,说穆青天天在监狱里说自己女儿没了,不想活了。

性格直爽的「伊哥」挤兑她说,「牛逼你死去」。

两个人就这样打嘴仗,直到穆青大吼一声,亲手挖出了右眼的眼珠子。

伊哥则吓得魂不附体,她说她以为眼珠子抠出来只要抢救及时还能接回去,所以扑上去抢眼睛,但穆青紧紧攥着手不吭声。

三个月后,早就脱离了生命危险的小花出院回家。不久,她因为内脏衰竭去世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法院会判决穆青杀人未遂还是杀人既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直到小花离世前的那一刻,在她仅仅两年的生命中,穆青都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孩子的母亲。

对穆青和李志的儿子小龙来说,大概也是如此。

只是穆青的爱,太奇怪了。这事儿我一直忘不掉,后来偶然翻书,发现了一种叫做「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的疾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故意给别人制造伤病,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下手。然后再去照顾孩子,去获得扭曲的成就感。

穆青不在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儿子小龙不吃不睡,吵着要见。他的双腿是可以正常行走的,但他拒绝像其他孩子一样走路上学,仍然固执地抱着那副拐杖不肯撒手。仿佛只有这样,妈妈才会回来疼爱自己。

然而现实情况是,没有了那些「治病」的药片和「帮助」他的呼吸机,小龙的身体日见好转。

小龙依旧迷恋着各种童话,里面有无缘由诅咒别人的女巫;有恶毒的给孩子吃下毒苹果,阻碍孩子去爱、去成长的母亲。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办法原谅穆青。我们前后去他家取证几次,最后一次,他偷偷溜出来跟我聊天,问我:「那个妹妹死了吗?」

当时我说,小花不会死。小龙稚嫩的脸上有些失望,说「咋不死了呢。」然后就跑回了那间装满了童话的屋子。

我想,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应该是:如果妹妹死了,妈妈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我像中了定身法,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个凌乱的家和小龙紧闭的卧室,还有放在墙边的拐杖。

我再也没见过穆青。后来老猫还专门问过她一堂笔录,穆青没流眼泪,也没怎么说话,谁也弄不懂她在想什么。

老猫问她,当时到底是想把小花毒死,还是只是想把她毒出病来。

穆青非常认真地对老猫说:「小花永远是我的孩子。」

听到「永远」二字,我脑海里浮现出穆青曾经养在家里的那十几只鸽子。

几只少了半边翅膀的小鸽子,静静站在笼子里,徒然地看着窗外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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