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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迟迟春

迟迟春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这是杏杏悄悄告诉我的,杏杏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从小就一直陪着我。 杏杏很为我不平,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想,若是在几年前,杏杏是要冲到那个人面前打他一顿的。 我冲杏杏笑了一下,示意我没事,杏杏低下头不再说话。作为一国之母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们的。 刚进入承和宫,里

第 3 / 7 部分

我说:「也许一开始我喜欢的是面具下那个人,后来陪在我身边的,我爱的是面具下我看到的那个人。」

「人与人相遇是有一定原因的,面具只是加深了我们的缘分,所以我不后悔的美人哥哥。」

「可若是这是另外一个人的缘分?」

「那么只能说明我和他有缘无分吧。」虽然我和齐思修亦是如此。

明月如霜,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远处一道黑影闪过,我看过去,是一只黑猫,它跳上阶梯扬长而去。

良久后,齐政说:「你向来活得清醒。」

我问他:「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有时我觉得这样很好,有时我又觉得这样不好,但好还是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说的不算。而且清醒是一回事,看开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说话越来越绕了,好像兰山寺的空海法师。」

「他是我师父。」

「……」

「你想离开吗?」

「什么?」

「离开皇宫,开始新的生活。」

「我离不开了。」我捂住胸口,摇摇头,「我的心被困住了。」

「你说的对,活的清醒并不代表看得开,我把自己困住了。」

恰好这时杏杏走过来,我们结束了这个话题。杏杏红着眼圈,跟在她身后的薛朗也红着眼圈。

薛朗年少不知事时,让杏杏吃了好些苦头,他配不上我的杏杏。虽然现在成长了许多,但还是配不上。杏杏那样好,配得上很好很好的男子,只是,只是眼下最好的人选只有他。

回宫后,杏杏抱着膝坐在榻上发呆,我在她面前晃了好几圈她都不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决定化作情感大师开导她。虽然我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塌糊涂,但好歹也是过来人嘛。

我单刀直入:「杏杏,你还喜欢他吗?」

杏杏懵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她垂下眼皮道:「没那么喜欢了。」

「如果,我说如果他要娶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一愣,继而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不愿意。」

「小姐,爱一个人是会累的,我还爱他,可我也不爱他了。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很矛盾,感情这种事情本就复杂,但再复杂也就是爱与不爱,我以前爱他,现在处于爱与不爱之间,以后么……」她停顿了下,觉得不能说得太绝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得,杏杏比我更像一个情感大师。

「小姐不要担心,明日我就好了。」她抱住我,把头埋在我怀里,「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晚上容易被感动,就像以前我熬夜看话本,一样的故事,白天看着毫无感觉,晚上却哭得稀里哗啦的。」

「……」

我帮不了她,就如我帮不了自己一样。

12

这几年我的睡眠一向较浅,也很少会做梦,而这晚我却睡得很深,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而又无比真实的梦境。

梦中我有一个夫君,他面容模糊,唯一看得清楚的便是头上的白玉梅花簪,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柔。而我的爹娘阿哥也都在,还有我的孩子。

醒来后我缓缓坐起来,撩开鹅黄色帐子,镜子里的我头发凌乱,蔫头耷脑的。

梦中所见渐渐模糊。

如同梦中那个人的脸。

可是很多事却又和现实中所发生的有着相似之处,就比如兰山寺的姻缘树上,我扔上去的挂着木牌的红绸带恰好与别人的叠在一起。也有着不同之处,现实中我把齐思修的木牌砸下来了,他气得要死,又写了二十条扔在我的四周,砸下去了很多人的许愿牌,差点被群殴。

我伸伸懒腰把这件事放在脑后,一脸忧愁地看着杏杏忙前忙后为我准备早午餐。

我坐到凳子上,在她的死亡凝视下乖乖地拿起筷子往嘴里塞。

杏杏很凶。

她真的很凶。

每次吃饭的时候她都要凶我。

因为我不好好吃饭。

之前房羽沁在的时候,她还会给我留点面子,只在房羽沁离开后数落我,现在房羽沁不来了,她又恢复了本性。

好像从今年夏天开始,我就不太想吃东西。也许是天气太热,总觉得少点味道。

但杏杏看见我吃的多了便会很高兴,我也会很高兴。

原本以为只是太累的缘故,可是后来的几个晚上我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永远都是在一个下雪天,红衣小姑娘总是和一人并肩而行。

「阿修!阿修!」长廊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她开心地朝坐在亭子里的蓝衣少年挥手。

「哎呀!」小姑娘提起裙摆冲向雪地,却在雪地里栽了个跟头,她趴在地上,吐了一口雪,亭子里的少年笑弯了腰。

小姑娘身后的紫衣少年笑着扶起她,让她牵着自己的袖子慢慢走过去。

雪地上留着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的两道脚印,不过很快又被雪花掩盖,连同少女砸出的「大」字。

「要你笑!你死定了齐思修!」很快,小姑娘来到了亭子里,挥舞着拳头要教训看热闹的蓝衣少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像一只圆滚滚的熊!大狗熊!」少年一边躲着她的拳头一边笑话她,愤怒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以蓝衣少年挨了好几个拳头作为结束。他们终于发现还站在雪里的紫衣少年,他的头上落满了雪花,像是突然白了头。

蓝衣少年好奇道:「皇兄,你怎么还站在外面?」

小姑娘也道:「美人哥哥,快进来烤烤火。」

紫衣少年看了眼小姑娘头上还未融化完的雪花,只是轻轻一笑,说:「我走了,这次就是来同你们告别。」

蓝衣少年问:「何时回来?」

紫衣少年转过身,淡淡道:「也许几年,也许不回来了。」

「我走了,你们以后好好的。」

我恍惚记得,这是我嫁给齐思修的那一年。

场景慢慢变暗,亭子里的火盆却越烧越旺,很快环境一变,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可雪未停,还有变大的趋势。

鹅毛大雪纷纷洒洒而下,雪中一个白衣男子扶着红衣女子缓缓行走,女子眼缚白绫,男子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腕。

他们近在眼前,我却看不见他们的脸。

女子声音满是委屈:「我的眼睛被雪灼伤了,我明明没有看多久的,怎么突然就看不见了?」

男子嘴角上扬,却并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可是现在我看不见,看不见就会想说话,所以不是我话多,是因为看不见。」说完觉得自己很有道理,还「嘻嘻」一声。

男子捂住脸闷笑,始终不曾出声。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你肯定是!」女子有些懊恼,可是语气却软绵绵的,不仅没有威慑力,还会觉得她是在撒娇,「哥哥,你不许笑话我!」她也确实是在撒娇。

男子松开她的手腕,很快就消失在雪中。

天地一转,一切景象都消失不见。我睁开眼睛,外面漆黑一片。

红衣是我,蓝衣是齐思修,紫衣是齐政,那么那个白衣是谁呢?

13

那些奇怪的梦境我还没搞明白,杏杏又准时向我汇报齐思修的情况。

齐思修带着房羽沁去了行宫避暑,杏杏把他们从头到尾地骂了一遍,毫无那晚上的半分失意。

她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我,齐思修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齐思修了。

她扶着我的手,在御花园停了下来。

大宣多湖,就连宫殿也是依水而建。落日后的湖边很凉爽,我趴在亭子里栏杆上,杏杏认真的为我打扇,嘴里念念有词:「我给小姐打扇,小姐说我能干,我说小姐是个大笨蛋!」

「……」我撑着脑袋,听着她反复念叨这句话,「杏杏,我们认识多久了?」

她打扇的手一停,认真思考了一下,说:「从大公子带我到你身边,已经十五年了。」

我感叹道:「十五年了啊,时间过得好快。」

「我总觉得,所发生的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杏杏便问我:「该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好像这是另外一个人生,大概就是……」我想了想,用了一个词形容,「南柯一梦。」不过,好像又不是很贴切。

「很多地方都觉得怪怪的,就像是我一脚踩空时的虚浮感,却又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怪怪的。」

杏杏遣散其他跟着的宫人,背过身去端放在食盒里面的雪梨羹,说:「小姐就是想得太多。」

「倒也是。」我站起来,一边随意地点点头,一边探出半边身子去折挨着岸边的莲蓬。

也许是年龄大了,杏杏一个不察,就造成了我差点栽到池塘里面的结果。

我的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一只手就扼住了我的命运之颈,我之所以知道是一只手,是因为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正抓着我的衣领。

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我突然想起多年前,齐思修带着我去宫外偷梨子。梨树低矮长在水边,他踩在枝干上让我抓着他点,他好去摘靠近枝头上面比较大的梨子。那时我没经验,用手抓着他的腰带,他往前一踩,就听到「咔嚓」一声,我眼睁睁看着他和断掉的树干一同栽进水里,而我抓着他的腰带风中凌乱。

但我没想太久,因为这只手把我提起来时不小心擦过我的皮肤,我被冰得一哆嗦。

这么热的天,这么冰凉的手,我一下就想到了房羽沁。但这么大的力气又让我立马排除了她。

「多谢多谢,那个……」我转过头朝他表示感谢的同时用眼神暗示他可以把我放下了。

他接受了我的暗示把我放下,我赶紧整理了下衣领,再看过去,他已经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

杏杏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从善如流的端过她手上的雪梨莲子羹。

房翡浅浅的尝了一口,评价道:「太甜了。」

杏杏终于反应过来,从他手上抢回那碗雪梨莲子羹,夺回主权,「又不是给你喝的!」

房翡毫不在意,悠悠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吗?」

杏杏叉着腰,说:「你救的是她又不是我,关我屁事哦!」

房翡:「……」

我:「……」

房翡看过来,面具下眸色幽深,「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吧。」

我难以置信地指了下自己,问:「你可知道本宫是谁?」

他淡淡道:「皇后娘娘。」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并不能看见他的神情。

他毫不在意,问:「娘娘近来可好?」语气熟稔,就像邻居之间互问「吃了没」般随意。

可我确实和他不熟,甚至之前与他只有几面之缘而已。

我警惕起来,冷冷地盯着他。

他却道:「娘娘这样也很好。」

留下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后便离开了。

14

宫中的日子,总是又慢又无聊。每日里做着的事不过是睁眼等天黑,闭眼等天亮。

我在院子里荡秋千,扎秋千的花树高大粗壮,绳子很长,可以荡很高,高到可以看到岁岁曾住过的宫殿。 岁岁还在的时候,他最喜欢让我抱着一起坐在秋千上,齐思修就在后面推。

小孩子好像一点也不害怕高处,有一次他一直让齐思修推得再高些,他要飞到树上去。齐思修吓个半死,问他为什么,岁岁说要为我摘花花。

我和齐思修对视一眼,他假意吃醋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问岁岁怎么不给他这个老爹摘,岁岁一本正经回他,说:「父皇是男孩子,男孩子要给女孩子摘花花,怎么可以跟女孩子抢花花呢?」问得齐思修哑口无言。

然后又道:「父皇一点也不浪漫。」

我和齐思修双双对岁岁掌握的高深词汇感到震惊,没想到他再次语出惊人。

岁岁对我说:「没关系的,以后我会为你种一皇宫的花花,每天都送你一朵鲜花,送……嗯……」他攥着小拳头,认真思考,「送一千年一万年,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漂亮的小姑娘了。」

身为老母亲的我不禁流下感动的泪水,正要抱着他好好亲亲一番。

齐思修凑过来巴巴地问:「我呢我呢?你父皇皇呢?」

岁岁拉着齐思修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哄母后呢。」

齐思修:「……」

我:「……」

这小背心扎心了。

岁岁悄悄看我一眼,我立马把脸转过去假装没听见,他又说:「你别让母后知道了,因为人不可能活一千年一万年的,所以我不能送她一千年的花花,但是我活多少天就送她多少天。」

齐思修眼中又闪起了光芒,连连问:「我呢我呢?」

岁岁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是个大人了,你为什么不成熟一点?」

齐思修:「……」

「齐茂!」齐思修气得叫起了岁岁的大名,他气急败坏道,「这些年老子真是白疼你了,老子为什么要成熟点?老子也是第一次当爹?」越说越委屈,慢慢地红了眼眶:「昨天还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结果今天就这么对我,你没良心!」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岁岁试图讲道理:「父皇,我们是男子汉。」

齐思修对着他冷哼一声,回:「你是,我不是。」

岁岁:「……」

齐思修又说:「我不管,我也要花花,要你亲手摘的。」

岁岁终于松口:「好吧。」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好了,我原谅你了。」齐思修抱起比他还要大人的岁岁亲了一口。

岁岁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对着天空叹了一口气。

我:「……」

在此之前,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是反着的。

后来,皇宫的花每一年都开得很好,可惜,那个说要为我们摘花的小小男孩不在了。

「喵~」脚边突然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猫叫声。

我低下头就看到一团小黑影,它趴在我脚上「喵喵」叫着。

「诶?」我把小黑奶猫放在手上,小小的黑黑的一团,像个煤球。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它睁开眼睛与我对视,又奶声奶气的叫唤了一下。

「哇!眼睛这么大?」

「哇!更像煤球了!」

「哇!是公的啊!」

我抱着它在院子里找了一会儿也没发现有大猫的身影,便准备等杏杏回来问一问。

杏杏这会正在准备晚饭,要一会儿才会回来。小黑猫舔了舔我的手,顺带着把头在我手上蹭了蹭,乖巧的过分,也不知道断奶没有。

我忍不住对着它「喵~」了一声。

「喵~」它立马回应我一声。

「喵?」

「喵。」

就这样,一人一猫对着「喵」了好几个来回,我都快把小奶猫「喵」睡着了,大黑猫终于出现了。

它站在墙头上看着我们。

是那晚上遇到的那只黑猫。

「喵喵喵。」我呼唤它,它并不理我。

「你崽,你崽。」我把小黑猫捧起来,小黑猫很配合地冲大黑猫「喵喵喵」的叫。

「你的娃,嘿!朋友,这是你的娃!」

小黑猫:「喵喵喵~」

「它叫你娘呢。」

「喵喵喵~」

「扑哧!」墙外突然传来笑声,我疑惑的看过去,下一刻眼前一花一道蓝色身影翻墙下来。

「咳咳。」来人整理了一下衣摆,把小黑猫接过来放到地上,大黑猫立马跳了下来,母子团聚。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下巴上的红痕开始往一边扩散。

他说:「年……娘娘好像并不惊讶?」

「……」

我问:「这是你的猫?」

「不……是,是我的,大的叫大黑,小的叫小黑。」

我紧紧地盯着他,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开始找话题,「娘娘的院子真别致,这秋千扎得真好,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一个!」

他左摸摸右摸摸,又说:「呀!这花开的真好,想必种花的人一定是个天才吧!」

我看着稀稀落落的几朵花,回:「当然。」

「哈哈哈哈哈哈,若有机会,翡……一定要结识这位同我一样有品位的人。」

「不需要机会。」

「啊?」

「齐思修,好玩吗?」

「……」

齐思修取下面具,一脸疑惑:「你怎么发现的?」

戴上面具后,单看下巴和嘴唇,确实很难分清他们两人,只是房翡身上永远有一股药香,但我不能这样说,只好指着他的下巴:「你妆花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下巴上用脂粉涂的红痕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开始晕染。

他:「……」

他又把面具戴上,抱着一大一小两只猫翻墙而走。

「今日当你没见过我。」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上,轻轻笑了一下。

他还是那个齐思修,只是不再是我的。

15

立秋我才再次见到房羽沁,她刚被接回宫,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这样活泼的颜色,她的眼中却毫无神采。

没过多久,宫中传出她病重的消息。

从未见过的大量医者从她的宫中出入,而她自回来后就没有出过宫门。

我说不清心中是怎么样的滋味,这样鲜活的生命,难道又要消失了吗?

「咳咳。」秋风袭来,我忍不住咳嗽一声。

杏杏连忙把窗子关上,又给我添了一件衣服。

这才刚入秋,又开始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