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长生不死,那么在现代社会他要怎样做才能避免被人发现?
我在敬老院工作 18 年,遇见了一个不会死的老太太。 她从不说话,没人知道她的全名,也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 一天晚上,我路过她的 14 号房间,里面传出嘟嘟囔囔的说话声,我趴在门上听了听,顿时毛骨悚然,赶紧去查她的身世,竟然发现,她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 我叫沙小童,今年 39 岁,内蒙古敖汉旗人,在三道湾子敬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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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着说:我估计你孙子辈的人也都不在人世了吧?
她慢慢躺下去,又把被子盖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很多老人都喘,她却不,气管毫无障碍,呼吸很安静。
我继续说:七个孩子,开枝散叶,你现在应该有上百个后代了,你不想找到他们吗?
黄老太太还是不说话。
我想刺激刺激她,突然站起来,朝着那个床头柜就走过去了,她马上吃力地坐了起来,就她的年龄来说,那动作已经算十分麻利了,然后她就恶狠狠地盯住了我,谁面对那种眼神都会有点害怕。
我忽然有点心酸,这些老人的衣食住行都是敬老院负责的,但他们每个月也会领到 12 元的零花钱,就算这个黄老太太积攒了二十年,也不过 2880 元,而且他们早些年的零花钱还不到 12 元……
我慢慢退回来,对她说:你窗台上的花该浇水了。
她看着我回到了床尾,并没有再躺下去,就那么一直盯着我,那眼神更像某种动物。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勉强可以算是敬老院这些老人们的休息时间了,我不好再打扰她,但离开之前我还是叮嘱了她一句:如果你有啥想说的,随时都可以去食堂找我。
那以后我遇到了点麻烦事儿——我儿子跟人打架,被学校劝退,我赶紧请了假,去赤峰四处找人帮忙,最后好歹把学籍转走了……我前夫不给儿子拿一分赡养费,更别说让他管这些事了。把儿子的事情安顿好之后,我赶紧回到了三道湾子,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李佳佳,她是个夸张的人,见了我就眉飞色舞地说她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前几天她给那个黄老太太洗被子,发现她的枕头里塞满了毛票票。
我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她把钱藏在枕头里了,那她为啥不让人接近她的床头柜呢?
我对李佳佳说了我的疑问,她已经忘了之前那个茬儿,马上又大呼小叫起来,过了会儿,她说她知道了,那个床头柜里可能藏着什么传家宝。我说肯定不是。李佳佳突然担心起来,她说她去年照顾敬老院那个瘫巴老廖头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瓶敌敌畏……其实我知道那件事——敬老院在院墙外开垦了两块菜地,动员一些身体好的老人去种菜,每人每天发五毛钱。为了杀虫,敬老院专门购买了一批农药,其中就有敌敌畏,那个老廖头不知道怎么搞到了一瓶,偷偷藏了起来,幸亏被李佳佳发现,最后院长把那瓶敌敌畏没收了。
我问李佳佳黄老太太把钥匙放在哪儿了,应该偷偷去看一眼,别真出啥事儿。李佳佳说,她给黄老太太收拾了一年多的房间,从来没见过那个床头柜的钥匙,估计被她扔掉了。
好吧。但从那以后,我对黄老太太的床头柜更警惕了。有一天晚上我去宿舍楼送餐(老人们去食堂吃饭,但有个别人行动不便,我们需要把三餐送到其房间),这时候黄老太太在食堂,我发现她的房门没有关,赶紧溜进去看了看,其实不需要钥匙,那个床头柜上面是抽屉,下面是拉门,只有拉门上了锁。我试着把抽屉拉开,里面只有一支放大镜,两双白色的袜子,随后我把抽屉拽出来,伸进手去摸了摸,并没发现什么「违禁品」,只有一件衣服。
我把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只是一条很旧的裙子,但我把它抖开之后,却被惊呆了——虽然我不认识它是哪个朝代的,但那绝对是古代的衣服!而且比正常裙子要小,应该是十三四岁穿的,虽然它已经严重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桃红,质地应该是绢绸,杏色的对襟直领上绣着各种花纹,有隐扣儿,还有一根红色的衣带……我特别要说说它的手感,很脆,估计是时间太过久远导致老化了,又很粘,可能是多年积攒了太多的灰尘。
我看完之后赶紧把它放回了床头柜,然后又把抽屉塞了进去,这才快步离开。
我回到食堂之后,老人们陆陆续续吃完饭都离开了,我跟两个大姐一起收拾卫生,一边忙一边还在想,那裙子难道就是黄老太太的传家宝?或者,那其实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想到这儿我打了个冷战。
天黑之后,我来到停车场准备开车回家了。出于安全考虑,敬老院的停车场修在了院墙外面,我上车打着火,突然有人敲响了我的车窗,我转过头,看见外面站着一个苍老的人,她正是黄老太太。
在我的记忆中,自从我来到这个敬老院之后她就没走出过大门,现在她却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车窗外,这让我十分惊讶。
我赶紧熄了火,然后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儿,等她颤巍巍地退了几步,这才完全打开,走了出去。
我问她:你咋出来了?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并没有回答我。我又说:我带你回去吧?她却朝后缩了缩手,躲开了我。我说:你到底要干啥?
她突然开口了: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虽然她的口齿有点不清楚,但我还是听清了,当时我愣住了,过了半天才说:好哇好哇!
本来我要跟她去她的房间,她却朝院墙背后指了指。敬老院离镇上大概有两公里,四周都是庄稼,这时候四周黑咕隆咚的,我确实有点怕,但还是跟她走了。
我扶着她来到了院墙背后,风一下就大了,我让她等一下,然后跑到停车场,从后备箱拿来了一个很舒服的马扎,打开,扶着她坐下了。
她先说话了,她问我今年几岁,我说虚岁 40 了。停了停她又问我是不是怕她,我赶紧说不怕啊,她说没事儿,人老了就是妖怪,你怕也是正常的。我很惊讶,她不但能表达,而且思路还很清晰。这时候我才发现,其实她说话还是有点喘的。
唠了几句闲嗑儿后,她回到了正题,她让我不要再打听她的年龄了,她说她真的记不得了,而其他人就更记不得了,她最后一句话让我全身一冷,她说:反正都过了好几个朝代了。
我听过有的农村老人把新中国也称作「朝代」,就算如此,那也要加上民国和满清,才能被称作「几个」啊。还有,她怎么知道我在打听她?
我试探地问她,能不能给我讲讲她小时候啥样?她没理解我的意思,她说跟你们一样啊,就是天天玩儿呗。我是想知道她小时候的家啥样,四周的环境啥样,还有身边的人啥样……就像看一部电影,有了画面我至少就知道了那大致是个什么年代。我说清楚之后,她把脑袋转向了我,半天才说:我要是讲了,你会害怕的。
这句话让我更害怕了,所以我真的没敢再问下去,但多少有点不甘心,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又说话了,她说她已经知道我看过她小时候的裙子了。
我顿时有点慌乱。
她并没有怪罪我的意思,喘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让我睡不着的话,她说:唉,还是嘉庆年间的衣裳最好看。
当时我哆嗦了一下,不再回避她,直接拿出手机查了查,嘉庆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了,而那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审美能力……就算那时候她刚出生,也熬死了五六位皇帝啊!
接着,她又看着黑暗的远处感慨起来,大概意思是,人的年龄大了,就像一层层登楼梯,越来越高,偶尔朝下看看都眼晕,往往会问自己,我都这么老了吗?而她现在都快到天上了,已经看不到地面了,所以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她不但思维清楚,表达还这么生动!也许,她的后代都是平民,但她本人肯定是个大家闺秀。
感慨完之后,她很认真地看了看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见过阎王。
本来我一直觉得「阎王」这个概念很滑稽,而且人一老就爱神神叨叨,提起阎王并不足为奇,但我却很重视她的话,就因为——她确实活过了普通人的寿命极限。现在,我们姑且把「阎王」当作是把一个人带离这个世界的某种存在吧。
我紧紧盯住了她那张干瘪的嘴,据她讲述,有一年她病了,郎中说她生了奶岩,也就是现在的乳腺癌,郎中说她最多能活三年,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很难过,疼得忍不住,还喘不出气。过了大概一年左右,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感觉屋子里特别亮堂,就跟大白天一样,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有个人就站在炕沿下,很友好地看着她,那个人长的特别特别特别好看,身上还有一股很香的味儿……
我打断了她,问她那个人是男的女的,她说她说不来。我好像懂了,正因为说不来男女,所以她没说它帅,也没说它美,只说它「特别特别特别好看」。
她爬起来看了看门,门闩着,那这个人是从哪儿进来的呢?她就问它了,你从哪儿进来的?狗咋没咬你呢?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她很明白对方的意思,它是要她跟它走。她早就受够了那个生活,特别想跟它走,就下地了,拉住了对方的手,那手太软了,跟面团一样,她很怕捏出形状来。她房间外面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旁边还有草,可是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发现她没看到地面,黑咕隆咚,就像没底儿似的,她一下就把脚缩回来了,那个人回头看了看她,好像在问,你咋不走了?她说前面是空的,我没法儿走啊。那个人还是看着她,好像在说,你踩上去试试。那时候她一下就起疑了,问它,三更半夜为啥这么亮堂?你要是告诉我了我就跟你走。还没等那个人说啥,她娘就跑过来了,她娘好像看不见那个人,急火火地问她,你站在门口干啥呢?她说她要走。她娘一下就哭了,硬生生地把她推到了炕上,对她说,闺女,你别吓唬我啊!那个人就在她们娘俩旁边慢慢转悠,也不离开。后来她假装要睡觉,她娘才离开,那个人又朝她伸出了手,还笑着看了看她家的厦子(房子背后延伸出来的小房子),她明白它的意思,它是想带她从厦子的后窗翻出去,她很高兴,总算不用走正门了,也不会掉下去了,然后她就下地跟它走了,可是她来到后窗前朝外看了看,原来的花圃不见了,地上还是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她又退回来,开始对它破口大骂,它也不还嘴,又朝着烟囱扬了扬下巴,那一刻她很想钻进一个窄小的地方,就不再骂了,乖乖地跟着它钻进了炕洞,结果一进去就掉进了万丈深渊……
接着她就醒了,房间里亮堂堂的,已经是白天。接下来她的胸一天天不疼了,还能喘出气了。两年之后她成了亲,过了一年她娘走了,又过了七八年她爹走了,接下来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都走了,孩子们的孩子们也一个个都走了……
她讲完之后,我沉默了好半天才问她,你想不想找找他们?她摇了摇头,然后说,那些后代看她不过是家谱上的一个名字,而她看他们也一样,所以大家跟陌生人没啥区别,找不找没意义。
停了停我对她说,我可能要离开这个敬老院了。她有点惊讶,问我要去哪儿,我说可能去南方。年轻的时候没出去闯荡过,一直挺遗憾的,现在儿子自立了,就想出去浪浪。她说其实她也要走了,我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去那边,「找那个好看的人去」。
我点了点头,对她说: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吧。
我没有经历过她的经历,根本不知道她的感受,所以,我不会拿我的生命观去游说她,那太蠢了。一个人经过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考虑,那一定是成熟的。
跟黄老太太聊完之后,不到一周我就辞职了。由于各种原因我没能去成南方,而是来到了大连。忘了说了,我在敬老院食堂早就被提拔成了负责人,内部叫「管理员」。很幸运,我在大连通过一个混得挺好的老乡,在一家酒楼找到了工作,而且直接就当上了领班。
某一天,我偶尔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提出了这样的观点:既然癌细胞无限分裂,是永生的,那么,假如某人身上的癌细胞都变成了功能细胞,从理论上说他可以获得永生。我马上想到了黄老太太,她是不是在自愈的过程中完成了这个过程呢?
两个月之后,也就是昨天,我给敬老院的李佳佳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黄老太太的现状,她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也很欣慰——她说:她还那样儿。
作者注:
沙小童是我的读者,她于 2021 年 2 月 27 日给我寄来一封长信,讲述了「黄老太太」的事情,确实挺玄乎。
8 月份的时候,我联系上了一个赤峰的读者,希望他去敖汉旗帮我核实一下「黄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想到,他回馈给我的消息更玄乎——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她在敬老院里生活了很多年,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年龄,不过,半年前她从六楼跳下,已经不幸亡故。最令我不解的是,她有名字,她叫沙小童。而那个敬老院只有她一个姓沙的,并没有我那个读者「沙小童」。我问他:沙小童是哪一天去世的?他说:2021 年 2 月 28 日。
是的,我跟你一样有太多的疑问——如果说这封私信真是沙小童临死前写给我的,那么她怎么知道联系我?她怎么会打字、发 e-mail?她为什么要交换身份讲述自己的秘密?我还是跟你一样三问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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