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姐姐的婚礼
第 1 节 姐姐的婚礼
我是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弟弟。
但是一身反骨。
姐姐结婚的时候,爸妈不仅一分钱没出,还掏空了姐姐的积蓄。
于是我反手把爸妈留给我的彩礼钱,全部给了姐姐。
没办法,谁叫我是姐姐的脑残粉。
1
我一直以为我爸妈重男轻女的程度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直到那天,我未来姐夫带着父母上门谈亲。
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小时的大巴。
我在车站接他们的时候。
远远地看到两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各拎着一个蛇皮袋子。
边走边打量车站设施。
叔叔穿着一件崭新的黑灰色西装,应该是为了谈亲特意买的。
只是有些不合身,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显得松松垮垮。
西装的袖口被他撸上去了,露出了黝黑的胳膊,里面白色衬衣的扣子也解开了,隐约可见大片被晒伤晒红的皮肤。
阿姨穿着碎花的袄子,也是有些穿不惯。
走几步就拉一下衣服,总担心有人看她似的。
“小江!”
姐夫率先看到了我,疾步走来。
他背着一个书包,左右手各拎着一只鸡。
“不好意思,久等了。”他说,“本来打算坐飞机过来的,但飞机不能带这些,我爸妈非要带给你们……”
“肯定要带的呀,这是我们自家养的土鸡,跟那些激素饲料喂出来的不一样!”
阿姨以为姐夫在怪她,赶忙解释:“你们今天尝尝,很有营养的!”
姐夫无奈地笑了。
我也跟着笑,打开后备箱,接过东西放过去。
“我来我来我来!”叔叔抢着要帮忙,黑瘦的胳膊意外地大力,一只手薅起鸡鸭,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塑料膜,铺在后备箱里。
“别弄脏你车子了。”
他笑起来,满脸的皱纹盛放,处处细节透露着朴素善良的气质。
我摆摆手说:“没关系,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要太见外了。”
他听了,嘿嘿笑着。
阿姨热情地说:“你就是橙儿的弟弟吧,啧啧,和你姐姐一样漂亮。”
我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绢包裹的东西,层层解开,是一个刻着我名字的木牌。
“我前阵子去庙里求的
,可灵了,能保平安!”
她拉过我的手,放进我口袋:“不值钱,可不要嫌弃哈!”
我说怎么会呢,收下了。
2
一路上的气氛很融洽。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过不了我爸妈那关。
这些年,我妈给姐姐介绍了不少男朋友。
不是拆迁户就是小老板。
都有钱,舍得给彩礼,但是不尊重我姐。
最过分的一个,往我家沙发大咧咧一坐,让我姐给他脱鞋。
我掐着那男的脖子,把他轰出去了。
但我妈却觉得没什么,还让我去给那男的道歉。
她说这本来就是女人应该做的。
我姐姐当时眼睛就红了,一忍再忍才没哭出来。
姐夫和我姐姐是大学同学,又一起考上了研究生。
感情基础牢靠,人老实,对我姐也不错。
当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难免有落差。
这个在我姐嘴里,优秀勤奋,上进务实,被她吹得天上地下仅此一家的男人。
中等身高,其貌不扬,戴个眼镜,穿衣打扮土气中带着傻气。
但几个月接触下来。
我发现他对我姐是真好。
有什么东西都想着我姐。
无论大事小事,都先问我姐的意见。
姐姐从小受了太多委屈,可在他这里,不会再受委屈。
这点就够了。
考察完毕,我对我姐说,他能当我姐夫,爸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3
想来想去,办法也只有摊牌。
一个月前,我和爸妈说了。
我妈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要打姐姐。
被我拦住了。
我说:“那个男生踏实靠谱,又诚实。你为什么就不能见见他,再下定论?”
可是我妈根本听不进去,指着姐姐骂她不要脸,倒贴什么的。
好说歹说,做了一个多月的思想工作。
我爸妈终于松口,答应见见这家人。
于是,我就和姐夫商量着,不如趁热打铁,顺道把婚事定下来算了。
……
要到家了。
叔叔阿姨明显紧张起来。
我笑笑,劝他们放宽心,我爸妈又不会吃人。
没想到一语成谶。
刚打开门就感
觉气氛不对。
家里太安静了。
餐桌上没有饭菜,厨房冷锅冷灶,完全没有一点招待人的样子。
我爸我妈双双坐在沙发上,耷拉个脸,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说:“妈,家里来客人了。”
我妈掀起眼皮,看了看我,没好气道:“什么客人?”
叔叔阿姨硬着头皮贴冷屁股,赔笑道:“亲家好,这是自己家养的鸡鸭,很新鲜……”
爸妈抱着胸,根本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叔叔阿姨的手僵直在半空,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
我连忙接过,准备放到阳台。
我妈忽然大叫:“臭死了!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当我们家是鸡窝啊!”
这话指桑骂槐。
一时间叔叔阿姨和姐夫,三张脸都涨得通红。
我说:“妈,你干吗呢?昨天不是还说得好好的,今儿怎么这个样子?”
我妈说:“谁跟你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好了?哪里好了?唉,陈江,你是姓陈的,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一迭连声炮弹似的轰在身上。
我说不过她,安排叔叔阿姨坐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轻轻坐在椅子上,只敢挨半个屁股。
姐姐呢?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到现在还没看到姐姐,不正常。
我走到姐姐的卧室。
推不开门,被锁上了。
隐隐能听见抽泣的声音。
肯定是我爸妈干的。
小时候,他们就经常把我姐关在房间反省,半天不让她吃饭。
这时,阿姨说:“亲家……大妹子,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说出来,我们改。”
叔叔连忙点头附和。
我妈冷笑一声说:“怎么敢呢,您哪里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都是我们家女儿不要脸,想攀你们家高枝……”
“哎呀,你这话说的……”叔叔挠了挠头,头发上汗津津的。
“你说现在的小孩还真是无法无天,谈恋爱都不跟我们打招呼了,以后结婚是不是也不打算叫我们?”
我妈哂笑道:“难为你们大老远跑一趟,我们家这条件你也看到了,实在配不上您家宝贝儿子,所以就到这里吧。”
逐客令一下。
叔叔阿姨屁股都没焐热,就被迫站了起来。
我说:“妈,你这是干吗?
”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再说一遍,你要分清谁是你妈,你要知道你应该站在哪边!”
我说:“您别看不起农村人,他现在是穷了点,但是已经拿到了大厂 offer,薪水不差,对我姐也好,而且他们谈了好几年了,感情基础牢靠……”
“都几年了,你不告诉我?”我妈冷笑,“潜力股是吧,好啊,三十万彩礼,少一分别想结这个婚!”
我们这里彩礼就三五万,意思意思走个过场。
我妈这样狮子大开口,我算是看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同意这门亲事。
只想着把他们折辱一遍,扫地出门。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我带着叔叔阿姨在附近找了一个民宿住下。
叔叔阿姨连说不用,不能再让我破费,可以住姐夫的宿舍。
他那个宿舍是两人一间的,还有别人在,肯定没民宿住得方便。
他们一叠声地说谢谢,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今天我妈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4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对我和姐姐不一样。
我一直是很崇拜姐姐的。
她成绩优异,从小到大的奖状拿到手软。
校内刊印的优秀作文选有她。
学校门口的宣传栏,也有她。
就连我也因为“陈橙弟弟”这个身份,一直被同学高看一眼。
可是我爸妈就是不喜欢她。
吃饭的时候鸡腿排骨永远摆在我面前,姐姐敢动一筷子就被掌嘴。
于是我说我不爱吃肉,姐姐才能分到肉吃。
逛街的时候,永远不肯给姐姐买衣服。
她穿的都是亲戚穿剩下来的。
高中,姐姐省下生活费买了一件很便宜的小裙子。
爸妈知道后,第一时间缩减了她的生活费。
然后剪烂了她的小裙子。
问她穿成这样是准备勾引谁?
后来,我把过年收到的红包,都塞在姐姐枕头底下。
让她再买一条。
可是姐姐再也没穿过裙子了。
小学二年级,我考了全班第三。
妈妈答应带我去吃肯德基。
没叫姐姐。
我看出姐姐也想吃,就执意带上她。
妈妈嘴上同意了,可只给我点了一份套餐。
姐姐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假装不在意,别过脸盯着窗外,喉咙一滚一滚。
我让妈妈给姐姐点一份。
妈妈说:“你吃剩的给她不就行了?你管她干吗?”
我一想到姐姐要像小狗一样,等我吃剩下。
心里就难受极了。
一推汉堡说:“姐姐不吃,我也不吃。”
然后妈妈生气了。
反手给了姐姐一巴掌,问她是不是教的?
姐姐捂着脸哭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没有。
姐姐一哭,我更难受。
也跟着哇哇大哭。
我妈于是笃定,我们姐弟串通一气。
她揪着姐姐的头发,当着众人的面扇她耳光。
后来,她还抓住我的手,让我去打姐姐出气。
我不肯,但是斗不过妈妈的虎力。
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姐姐身上。
我哭着说对不起。
姐姐沉默着忍受。
5
我不止一次问过妈妈,姐姐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他们说当然是。
我说,那为什么这样对姐姐。
妈妈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姐姐是女儿,将来长大迟早是要嫁人的。对她太好就是在帮别人养媳妇。
我说,姐姐嫁人了也还是我的姐姐。
妈妈说,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现在,我长大了,依旧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初中毕业,要把全校第一的她送去技校读书。
要不是我绝食抵抗,姐姐现在估计在一个流水线上打螺丝。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给姐姐一个月三百的生活费。
我特意去姐姐的学校考察过。
一个肉包子 1.5 元,一个素包子 1 元,一碗肉菜 5 元,素菜 3 元。
一天十块的生活费,加上水费,文具之类的。
相当于姐姐一天只能吃米饭加免费汤。
而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还没住校。
于是我就把生活费省下一半,送给姐姐。
后来,姐姐考研。
父母又有一万个理由反对。
断了她的生活费。
当时我已经在上大学,
就对姐姐说,你别管爸妈了,你生活费我来挣,我当家教一天一百五呢。
姐姐说不用,她自己勤工俭学也存了点钱。
考研的事情她不是在和爸妈商量,而是通知。
那一刻,我高兴死了。
姐姐被爸妈掌控了这么多年的人生,终于看见了曙光。
可是,好景不长。
我还是远远低估了,爸妈压榨姐姐的决心。
6
“橙子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姐夫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罐可乐。
“肯定是手机被我爸妈没收了。”
我没有心情喝,顺手把可乐放在了沙发上。
茶几上摆满了叔叔阿姨做的饭菜。
但谁都没动筷子,大家愁容满脸。
“三十万,要借还是能借到的。”叔叔说。
我说:“其实根本不是三十万的事情,我妈……唉!”
阿姨却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你们家就一个女孩子,想多要点钱有个保障也是能理解的,而且陈橙确实是个很好的女娃子。”
阿姨说:“你回去和你妈妈商量下,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攒攒应该够的。”
我说:“您别闹了,房子卖了您住哪儿?再说我们家要是真收这个钱了,那成什么人了?卖女儿吗这是?我姐姐知道了,这辈子都不可能理我了。”
大家又沉默下来。
我一拍大腿说:“要不我回家把户口本偷出来,你们直接领证,然后远走高飞。”
姐夫说:“这有点不太好吧,结婚这种事,总归是要经过双方家长允许的,否则的话,就有点不尊重人了。”
我妈都这样对他了,他还想着要尊重。
真是个老实人。
7
晚上,我回到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
刚把门打开一道缝,一只碗在我脚下砸碎。
“陈橙!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给你找了那么多优秀的男人,你一个都看不上,然后找了这么一个又丑又穷的,你还真是贱啊,上赶着倒贴?”我妈咆哮道。
“赵承意怎么了,你了解过他吗,就这么说他!”姐姐的声音从房间传来,“他是我们专业第一,一毕业就收到三家大厂的 o
ffer,人踏实努力,对我又好,我不选他选你给我推的那些油腻老男人,还是去当小三?”
“当小三也比嫁给一个农村人好!”
“别一口一个农村人,往前数三代,谁不是农村出来的?”我姐猛地推开房门,“你不就多想收点彩礼吗?我是人,不是你养的狗,说卖就卖!”
从小到大,姐姐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妈妈。
我妈气得直哆嗦,喘着粗气道:“好好好,你去嫁!去倒贴!陈橙,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家门,以后就都别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姐冷笑道,“这么多年,你把我当过女儿吗?”
“怎么没当过,是谁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知不知道感恩?”
“感恩?感恩你把堂姐不要的旧衣服往我身上套?感恩你在别人面前抽我耳光?还是感恩你逼着我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给你们挣钱花?”
“我不是让你上了大学吗?”
“那是我保送了!每年的生活费都是我挣的,要不是弟弟把他饭钱分我一半,我早就饿死在北京了!”
偷偷给姐姐塞钱这事,我一直瞒着妈妈。
那段时间确实不太够吃,我每次都会找爸妈额外要一点。
我妈问我,怎么又要加钱。
我都说我谈恋爱了。
没想到姐姐今天一激动,全给我抖出来了。
我妈一记眼刀扫过来,我讪笑着去拉她的手:
“都是一家人,别太生气。”
“好啊,你们姐弟骗了我这么久!”
我妈甩开我的手,回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
“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贱人,你来做我妈!”
我挡在妈妈面前,说:“我姐都这么大了,就别打了吧!”
我妈举着擀面杖指着我:“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打!”
虽然一米六的妈妈只到我的肩膀,但是基因压制这事吧,不讲道理。
我心里还是发怵,不太敢拦她了。
于是扭头对姐姐喊:“别傻站着了,快跑啊!”
姐姐也是个犟种,梗着脖子说:“让她打!有本事就打死我!”
“你还真以为我不敢!”
我妈一棒挥下去,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好家伙。
手差点断了。
疼得我当场就蹲下去,捂着手龇牙咧嘴。
“你有没
有事啊?”姐姐也蹲下来,扒开我的手,“我看看……”
“都怪你!”
我妈咬牙,又一棒砸下来。
我大脑当场宕机,不知道怎么办好。
几秒钟过后,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睁眼,看到姐夫抓着我妈的手。
“你来我家干什么?”我妈冷冷地道,“这里不欢迎你。”
“阿姨,我知道您对我不满意,但是我是真的很爱橙子,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我早就把她视为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了。”
姐夫忽然跪了下来:“您要打要骂,就打我吧。只要您能出气,怎么打都可以!”
我妈抱胸,瞥了姐姐一眼:“哟,还是个痴情种。”
“这是我的工资卡,这是存折。”姐夫双手举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您要的三十万彩礼,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凑齐给您。我真的不会亏待橙子的,请您务必相信我!”
我妈哼了一声,不做答复。
姐姐抢过存折,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揪了起来:“赵承意,你很有钱是不是?怎么平时没见你这么能耐啊!我们结婚,需要别人同意?”
姐姐拉着他朝门外走去。
快出门时,我妈说:“陈橙,你想好了,这个家你以后还能不能进来?”
姐姐回头,看着妈妈,良久,笑了笑:
“最后叫你一声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很留恋这个家吧?”
8
七夕节,姐姐结婚了。
没有办婚礼,我和女朋友请假去了姐姐家。
一间小小的出租屋,贴满了囍字。
姐姐和姐夫穿着婚纱和西装,给邻居散了一圈喜糖。
一切仪式从简。
没去酒店,没请好友。
姐夫的爸爸妈妈,也只是通过视频祝贺。
晚上,姐夫在附近的酒店打回了几样菜。
我们一起动手把桌子搬到了客厅中央。
酒过三巡。
女朋友吵着要听我小时候的糗事。
姐姐喝了不少酒,脸色酡红。
她兴奋地揽过我女友的肩膀,笑着说:
“那可就太多了!八岁吧,我记得那年我们回老家过年,他和一帮臭小子,往厕所里丢炮仗,还专门趁人进去的时候丢。最后,惹到村长头上了,村长裤子都不穿,光着屁股跑出来逮他们。”
“抓到了吗?”
“抓到啦!”姐姐指着我,“就他跑最慢,第一个就被抓到了,被村长拎着耳朵揪回了家。”
“然后呢,然后他挨揍了吗?”
然后姐姐被打了,妈妈说都是因为她没有看好弟弟。
姐姐的眼神陡然黯淡下来。
我忙和他们碰了一杯,说:“都过去了,不提了啊。”
姐姐也笑:“是啊,都过去了。”
她的眼角沾了滴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干了一杯,听到一句“我有家了。”
声音很小,若有若无。
姐夫和我女朋友都没听见。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姐姐,她假装打了个哈欠,用小拇指揩去了眼角的泪水。
9
从姐姐家离开已是深夜。
姐夫执意要送我们。
走了一段距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姐姐。”
我说:“怎么,你出轨了?”
他笑:“又乱开玩笑。就是我觉得我们结婚结得太简单了,别看你姐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还是挺想获得爸爸妈妈的认可。”
我说:“怎么会,我姐从小就很自立……”
“那是因为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她才只能靠自己。每个不了解她的人,都以为她坚强。但其实她内心很脆弱,经常焦虑,习惯自我否定,严重完美主义,看不得家庭温情剧,一看就哭……”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着,疼得发紧。
耳边又回响起姐姐的那句:“我有家了。”
一路无话,临别时,我对姐夫说:“对我姐好点。”
姐夫郑重地点头:“一定会的。”
10
得知了姐姐结婚的消息。
爸妈气得在家摔碗。
逢人就说姐姐的不是:
“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女儿,白送人了!
“养了一只白眼狼,不知道感恩。
“对不起老陈家列祖列宗,这个女儿太不孝顺了。”
从这以后,姐姐也真的不回家了。
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爷爷奶奶大寿。
都不肯回来。
一副铁了心要和家里断绝关系的样子。
亲戚问起,爸妈也只是没好气地说:“死了!埋了!跟野男人跑了!”
11
久而久
之,亲戚不问了,爸妈也不再提姐姐。
好像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似的。
我和姐姐虽然一直聊天,但也因为忙于工作,很久没见面了。
经常在某一个周末,我一觉睡醒,习惯性地问:
“爸妈都不在家,中午我们吃什么?”
等了很久,那头没有回答。
我这才想起,姐姐嫁人了。
心里难免怅惘。
这天,姐姐忽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小江,我要怎么办?”
电话那头,姐姐的哭声让我心头一紧。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不是,赵承意他把我们的存款,全部给爸妈了!”
我愣了一下,马上请了假,直奔姐姐家。
姐夫开的门,有点不好意思看我。
姐姐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
“小江,你来评评理,你说他凭什么不打招呼,就把我们辛辛苦苦存的钱,都给别人!”
“那不是别人。”姐夫说,“那是你爸妈。”
“有区别吗?”姐姐冷笑,“你是怎么敢背着我,干这种事?”
“我们结婚的时候,和你爸妈闹得那么僵。”姐夫嗫嚅道,“我想和他们缓和一下关系。”
姐姐一个抱枕砸过来,“那你去跟他们过吧!”
我说:“给了多少?”
姐夫沉默。
姐姐咬牙道:“十八万,一分没剩。两年多的积蓄,一下子全给嚯嚯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你怎么想的?”
姐夫说:“就当我借你的,以后肯定补上。我就是老觉得亏欠了你……”
我打断了他:“是你主动给的,还是我爸妈找你要的?”
“都,都有吧。”
12
我看到了聊天记录:
姐夫:【阿姨,您好,我是赵承意。】
我妈:【嗯。】
姐夫:【很抱歉我们结婚的事情,没能邀请您来现场。您和橙子好像有些旧怨,我一直想邀请您和叔叔,但是她不让。不过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橙子的。】
我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别把她泼回来就行。既然不欢迎我,我还去给你们添堵干吗?】
姐夫:【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怎么可能不欢迎您。】
我妈:【得了吧。】
姐夫:【我知道您心中有怨气,我能理解。您之前开出的条件,我一定会满足,请您给我点时间。】
我妈:【十年还是八年,是不是还要等到你们离婚?】
姐夫:【这样吧,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并转给您,您先别告诉橙子。】
我妈:【这还差不多。】
13
我真的要被气死了。
我说:“这笔钱,你们两个留着过日子,不香吗?”
姐姐冷笑:“还打算过两年攒笔首付,这样看还买什么房子?直接住桥洞好啦!”
姐夫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他是真心想缓和他和我爸妈的关系,也不好多说什么。
又安慰了姐姐几句,让她不要担心,我去要回来。
回到家。
爸妈在看电视。
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但始终找不到。
终于,我妈好像看出了我有话要说。
眼睛一横:“屁股跟长了刺似的,有屁就快放啊!”
我索性也就摊牌了:“你是不是找姐夫要钱了?”
我妈扭头盯着我,抿着嘴,皱着眉不说话。
我被盯得心慌意乱,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他们在外面也不容易,现在一分钱存款都没了……”
“你什么意思啊,陈江?”我妈叫嚷道,“我这么多年把你们拉扯大,就容易啦?”
“不是说您容易,是这个钱,咱们没必要拿。”
“我没要啊,是他自己要给的。”妈妈说,“再说,你看谁结婚不收彩礼?就你前年你王叔叔女儿嫁人,男方送了一辆车呢!”
“那王叔叔不也给陪嫁了吗?”我说,“您说您要个三五万的也就算了,这三十万是不是太多了?”
“哪里多了!我把你们培养大,花了几个三十万你数过吗?”我妈站起来,一下下戳我的头,“我收钱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
“怎么是为了我?”
“你以后结婚,娶老婆不要钱?你生小孩不要钱?我孙子上学读书不要钱?”
我妈的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对你好,还有谁这样念着你?你个小没良心的,胳膊肘还往外拐。”
我说:“那姐姐也很需要钱啊,她要是有小孩了呢,她要是生病了呢?”
“
谁叫她是女孩!”我妈关了电视,扭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姐姐就该为弟弟付出!”
根本讲不通道理。
14
既然讲不通。
那我也就没必要和她讲了。
从小我就习惯保护姐姐。
现在更该站出来。
我拨通了女朋友的电话:“玲玲,陪我演一场戏吧。”
15
我和玲玲在一起五年了。
双方也已经见过家长。
结婚是迟早的事。
只是双方父母觉得我们还年轻,一直没有催。
我找了一个周末,带上礼物去拜访玲玲爸妈。
在饭桌上,将我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
准岳父岳母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说:“都是为了姐姐,这个坏人请您务必当一次。”
他们都是老师,天生对我姐姐这样的好学生有好感。
果然,仅过了一会儿。
玲玲爸妈就狠下心来:
“这事你爸妈确实是你爸妈干的不对,好赖都是自己亲生女儿,怎么能这样干呢?”
玲玲爸爸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唉,你姐这孩子从小就命苦。”
玲玲妈妈叹了口气,“罢了,这红脸就让我们当吧,都是为了孩子。”
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代表姐姐,谢谢你们。”
16
五一劳动节。
我带着爸妈再次登门,商量我和玲玲结婚的事情。
一进门,玲玲妈妈习惯性地出门迎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我使了个眼色。
岳母大人回过神来,立刻收起了笑容,对着墙角一努嘴:
“东西就放那儿吧。”
我妈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我们两家经常走动,关系早就好得像一家人。
今天这是唱哪一出?
我妈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朝她耸耸肩,表示也完全不知情。
饭菜还算丰盛。
就是气氛有点诡异。
我妈照常夸玲玲,但玲玲不像往常那样热情回应。
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爸几次三番要和玲玲爸爸碰杯。
可岳父大人只当作没看见。
如此几番下来。
爸妈一下子手足无措,和我妈频频递眼色。
没有人说话。
气氛安静又尴尬,只能听见我“吸溜吸溜”的喝汤声。
玲玲在桌下踹了我一脚,让我动静小一点。
终于,岳父吃饱了,敲了敲桌子,淡淡地说道:
“亲家母,咱们就直接开门见山吧,我觉得你们上次开出的条件很没有诚意,我不是很满意。”
我妈赔笑:“哪里不满意呀,亲家公。”
岳父却并不看她:“我们家呢,就玲玲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没让受过一丁点委屈。”
我妈点头:“是是是……”
“现在一想到她要嫁人了,我这个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亲家公,你放心,我们家一定不会亏待玲玲,我可喜欢这个孩子了。”
“你说不亏待就不亏待?”岳父演起坏人来真是有天赋,惟妙惟肖地,“空口无凭,给我一个保障!”
“什么保障?”
“彩礼啊,至少这个数……”岳父比了个“耶”。
“二十万?这也太多了吧?”我妈直接破防,“之前不是说好,不要彩礼的吗,您还说这是封建糟粕……”
“那是以前!”岳母也被氛围感染,颇有些义愤填膺,“你不想想,我们把玲玲养这么大,花了几个二十万。这还多?”
妈妈看向玲玲,玲玲点头:“就是就是。”
我:“……”
“他们只是结婚,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妈妈说,“逢年过节不还是会回来看望你们的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岳父差点笑场,一咬嘴巴忍住了,凸起的咬肌,显得他更生气,“你要是真想娶玲玲,就拿出你们的诚意!”
这顿饭不欢而散。
17
妈妈回家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还是有点恍惚的样子。
可能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么通情达理的亲家,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我妈喝了一口水,把水杯重重地砸到茶几上,“这哪是嫁女儿,分明是卖女儿。”
我说:“那之前,你不也是这样对姐姐的吗?”
我妈一记眼刀扫过来:“那能一样吗,他们家又没有男孩子要养!”
我默默闭上了嘴,看来教训还是不够深刻。
那就接着来。
18
接下来的几天。
我妈给岳父做了几次思想工作,均以失败告终。
“亲家公,你看两个小孩都谈了这么久了……”
“嘟”挂掉。
“亲家公,我们一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你看能不能稍微降一点……”
“嘟”挂掉。
“你也是当老师的,为人师表就这样?”
岳父“嗯”了一声,挂掉。
我和玲玲在旁边相视而笑。
我妈其实也生气了,让我和玲玲断了联系。
等他们家着急,主动联系我。
彩礼的事情就有转机了。
她给出的理由是:“男孩拖得起,女孩拖不起。”
可是我怎么会拖呢?
周末,我妈去商场的时候。
我们给她来了个“偶遇”。
“要到了要到了!”
我和玲玲坐在一家烤肉店靠窗的位置,这里人流量大,视野也好,是绝佳的舞台:“台词能记住吧?”
“不行不行不行。”玲玲抓住我的手,“我还是紧张,怕演砸了。”
我说:“那你就想一下我出轨了,你什么反应。”
她眉毛马上就竖了起来,我都没说开始,她一瓶啤酒就泼了我一脸。
“陈江,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吸引了,人群渐渐围拢。
我妈也听到了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我拉住玲玲的手:“别这样,不要离开我。”
玲玲代入太深,演技浑然天成,不仅甩开了我的手,还顺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们不可能了!”
她要走,我抱住她的后腰,她使劲拧。
“撒手!”
“我不!”
“我数到三。”
“三!”
我条件反射,松开了手。
玲玲因为惯性,跌在了地上。
回头瞪了我一眼。
这一眼怒气满点,我都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演。
人群给她分开一条道,她踩着小高跟,咯噔咯噔地走远了。
“小伙子,快去追呀!”
好心的吃瓜群众提醒道,“女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
我瞥到妈妈就站在人群里,于是摆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跪在地上,揪
头发,痛哭,捶地:
“要不是我妈,她也不会离开我!”
“陈江!”
我妈一声厉喝打断了我的哭号,“快滚起来,丢死人了!”
我不,我就要丢人。
在地上打滚,小时候的技能一点没忘。
虽然稍微有点生疏,但滚了两圈后,马上找回了状态。
我妈看不下去,走过来,一脚踢在我屁股上:
“回家。”
19
家里。
我接着寻死觅活。
不吃饭不喝水不上班。
胡子不刮脸不洗,动不动就拿着刀到处乱走。
一副神经错乱的样子。
我妈被吓坏了,把家里尖锐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连牙签都找不到。
“我不想活了。”我说,然后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走过去,拉开窗户,“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吧。”
我妈尖叫着阻止了我。
“不就一个女朋友吗,你至于吗?你可不要想不开,妈妈就你一个儿子……”
说着说着,她带上了哭腔。
我听着有些感动,差点动了恻隐之心,但一想到姐姐的处境,心又硬了起来。
“不行,我这辈子就爱过她一个人,要是失去了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妈,下辈子再孝敬您吧!”
说着,我又去拉窗户!
“不要!”妈妈死死抓住我的手,“彩礼我给!我让你们结婚!”
我松了一口气。
以为妈妈终于是准备转账了。
没承想,妈妈摸出电话打给了姐姐:
“在干吗?上班呢……和你说件事,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对,是和玲玲……什么时间?你别管,你快准备二十万,他们家要二十万彩礼,收不到就不结……你没钱?你怎么会没钱,你上这么久的班,口袋里还能一分钱没有?陈橙,这可是你弟弟的人生大事,要是耽误了,你好意思吗?”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心里堵得慌,躲到卫生间抽了一根烟。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压榨姐姐?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姐姐发来的信息:“你要结婚了?”
我便将计划和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说:“其实不用这样,这些天我也想开了。这个钱就当
买断我们母女关系吧,给了就给了。你这么搞,我怕玲玲嫁过来后,会受欺负。”
我说:“不会,玲玲是和我过的,又不是和她们过。你这个钱,我必须给你要回来。”
姐姐又劝我。
我说:“妈怎么和你说的?”
“她让我去贷款。”
我颤抖着按灭了手机。
20
姐姐没有贷款。
我妈催了几次,催不动。
只能动用那笔钱。
她极不情愿地掏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岳父。
加了一个条件:“玲玲必须要给她生一个孙子。”
岳父和岳母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伸手接过银行卡:“为什么一定要生个儿子呢,跟我一个德行的话,我不是要被气死?”
我妈微微有些诧异:“传宗接代不要儿子,难道要个女儿?”
我说:“女儿有什么不好,我家是有皇位要传下去吗?”
我妈瞪眼道:“你今天又发得什么疯?”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其实您一直知道,姐姐是比我优秀的。她从小就是三好学生,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保送保研,一路上付出了比我多得多的努力,但您偏心,就是要忽视她。
“您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您剪烂的那条裙子。那是姐姐要在演讲上穿的,她在十校联考中拿了第一名,一万多名学生里的第一名。
“可是你却说她打扮是为了勾搭男人。
“在她人生中那么重要的日子,她只能穿着灰扑扑的校服,顶着荡妇侮辱,站在一众光鲜亮丽的同学中间,做一个丑小鸭。
“她明明是最该发光的那个人啊!
“妈妈,您总是跟我说,姐姐就该让着弟弟,姐姐就该为弟弟付出。
“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养育,但我真的接受不了这种趴在姐姐身上吸血的人生。
“她不是我的仇人,而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姐姐啊。
“我被人欺负了,是姐姐帮我出的头;中考那会我贪玩,成绩下滑得厉害,也是姐姐在大热天一个网吧一个网吧地找我,劝我。
“妈妈,您还记得去年你腰疼,我送给你从国外进口的特效药吗?那也是姐姐买的,她心里有气,不让我告诉你。”
“你说这些干什么?”
妈妈红着眼打断了我,“现在在讨论你的婚事,少扯一些没用的!”
她瞪着我,眼睛里泪珠滚滚。
“我骗了您,我为了拿回这二十万,让大家陪我演了一场戏。这钱我要拿去还给姐姐的。”我说,“这些年,我们家亏欠她的已经够多了,您放心,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肯定不会忘,以后我肯定给您养老,但是姐姐,她需要有新的人生。”
“陈江,你敢骗我!”
我妈霍地站起来,高高扬起了手。
我闭着眼,等待巴掌的降临。
但过了很久,没有。
睁眼,看见妈妈坐在位子上,喘着粗气,背对着我。
事情闹到这一步,谁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我对着妈妈鞠了一躬,拉着玲玲一起去了银行。
“把我的八万块钱都取出来吧。”
我掏出我的工资卡递给柜员,转头对玲玲说:“我们的事情,只能再等一等了。”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关系,姐姐的事情紧急。不过,你取钱干什么?”
“我要给姐姐,办一场婚礼。”
21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我们都在筹备姐姐的婚礼。
下了班就去挑酒店,摄影,定制礼盒。
忙得脚不沾地。
和爸妈的交流基本为零。
他们好像也铁了心地和我断绝关系。
自那天以后,就再也没和我说话。
“爸妈那边,还是不肯来吗?”万事俱备,姐夫小声问道。
姐姐在房间里和玲玲挑婚纱,没有看我,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不知道,还没给回复。”我说,“今晚回去给他们发个请帖吧,爱来来,不来拉倒。”
说完,我就辞别去了爸妈家。
晚上九点,他们没睡。
我敲了敲门,没人给我开。
于是输入密码,自己进来了。
老两口都坐在客厅看电视,好像根本看不见我似的。
我掏出两张请帖放在爸妈跟前的茶几上:
“下周六姐姐结婚,给您二老留了座位,想来就来,不来也没关系。反正这是您二位已经缺席了她人生中那多么日子。”
他们还是没有看我。
固执地盯着电视。
电影已经结束,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名单。
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悄悄走了。
22
婚礼当天。
清晨。
迎亲队伍还没有来。
姐姐在房间里化妆。
玲玲捧着姐姐的头饰,轻轻放在姐姐头上:
“哇,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你太适合这个妆啦!”
玲玲拉了拉我:
“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我扫了一眼,故意说:“也就那样吧。”
玲玲立刻给了我一脚。
姐姐咬牙道:“帮我也踢一脚!”
玲玲照做,我装得很痛。
姐姐终于笑了出来——刚才她一直心不在焉。
我看了眼手表,七点半了,爸妈还没来。
23
姐夫带着伴郎团到了。
大家堵在门口抢红包,
七八双手,伸向姐夫的西装口袋。
姐夫捧着花,没有手抵抗,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
大家兴致反而更高涨:
“不行,红包不给够,别想娶橙子!”
姐姐在屋里听到动静,扭头对屋外喊:
“你们别为难他了!”
“哟,这就心疼老公啦?”姐姐的大学室友笑眯眯地,“好吧好吧,今天新娘子最大。”
他们放行了。
可是要抱到姐姐,还要过一关。
“请听题!”玲玲张开手,拦在了姐夫面前,“请问你们第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喂!怎么变成了这个问题!”
姐姐脸红了,伸手去抢玲玲的提问稿。
玲玲躲到我身后,笑嘻嘻地说:“刚刚改的,快说快说。”
姐夫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大二七夕那天,我们在食堂后面的公园里……”
“哦!那天啊!”姐姐的室友恍然大悟,“我记得我们一个宿舍约着看电影来着,橙子说她要去做实验,原来是去亲嘴去了!重色轻友!”
“别说了别说了!”
姐姐捂着脸,耳朵红透了。
大家笑成一团。
“你爸妈回复了吗?”玲玲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
24
酒店。
上午十一点。
宾客就座,姐夫在大厅等待多时。
化妆间里,司仪最后和我们确认流程:
“女方父母没来,换成备用计划吗
?”
在我们老家,婚礼有一个环节:
女方走红毯时,需要挽着父母的胳膊,然后再由父母一起将新娘子的手,交到新郎手中,寓意“托付终身。”
姐姐看了一眼门口,没有爸妈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
我暗灭了手机,点了点头。
“行,那就不等了。”司仪说,“准备一下,该新娘子上场了。”
姐姐站起来挽着我的手,笑了笑。
多少有点勉强。
从化妆间到酒店大堂有一条长长的过道,我们并肩慢慢走着,时光好像忽然回到了小时候。
“你还记不记得,奶奶家那里的防空洞,捉迷藏的时候我总去那里。”我说,“那个过道也有这么长,但比这黑很多。”
“我记得你在那里藏了好多漫画书,每次你没考好,怕挨打,也躲在那里。”姐姐笑。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总是出卖我,害我每次离家出走半道中殂。”
“躲家门口算什么离家出走呀?”姐姐说,“再说,不找到你,我就要挨打了。”
又提到了爸妈。
气氛凝滞了一下。
我刚想换个话题,忽然看到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爸妈穿着崭新的礼服,逆着光朝我们走来。
姐姐紧张了,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我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
爸妈走到跟前,盯着姐姐看了很久。
眼睛渐渐红了。
“干吗板着一张脸?”妈妈哽咽着说,“不欢迎我们啊?”
我和姐姐同时摇头。
“女儿出嫁,就该爸妈护航。”妈妈轻轻拉住姐姐的手,“你弟弟还是个毛头小子呢,让他来像什么话?”
姐姐的手缓缓攀上爸妈的胳膊。
紧了紧。
紧了又紧。
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站在后面,目送着他们离开。
大门打开的刹那,鲜花和掌声扑面而来。
姐姐穿着白纱裙,迎着光芒,走向了新的人生。
结局
婚礼结束后,我和爸妈回到了家里。
很多年没见面的亲戚,在酒宴上没喝尽兴。
在我家又续了一局。
“陈橙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大伯说,“长得漂亮,又聪明,我就知道她肯定会有
出息!”
“对呀,我家臭小子有橙子一半聪明,我死了都甘心!”舅舅说。
我妈一把拍他背上:“我女儿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
“呸呸呸!”舅舅也自觉失言,讪笑着干了两杯酒赔罪。
手机响了一下。
姐姐问我她的同学录是不是落在家里。
我去她房间找,在衣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木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本红色的留言簿。
旁边是一些三国人物卡片。
小学时有段时间,班里很流行集三国人物卡,我吃了很多包干脆面,总是凑不齐,问姐姐要过几次。
姐姐没有零花钱,就帮班里同学做作业,给我换卡片。
我倒出那些卡片,厚厚的一大叠。
大多是常用卡,我都有了。
她同学“奸诈”,一张稀有卡都没有给。
姐姐不懂这些,傻傻地帮他们写了好多作业。
我眼前忽然浮现起,姐姐趴在台灯前,写作业写到深夜的样子。
鼻子忽然就酸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姐姐发来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今天,妈妈和我道歉。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对不起我,对我不好。其实说句心里话,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怪过他们,恨过他们,也曾埋怨老天的不公。
【但是我又是幸运的。
【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弟弟。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遗余力地爱我。
【永远永远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
【明明自己也是一只乳牙都没换完的小兽,却总是挡在我身前,从来不肯后退一步。
【谢谢你的出现,让我知道了『家人』真正的温度。】
番外
舅舅婚礼上。
陈橙盯着那盘红糖糍粑,咽了口口水。
她馋很久了,但不敢动筷子。
妈妈就坐在糍粑跟前,女孩子太馋,是要被打的。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陈橙恨恨地瞪着缩在妈妈怀里,吸着奶瓶的陈江。
自从他出生以后,自己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不仅让出了自己的卧室,还要负责哄睡和陪玩。
甚至尿布也要她这个姐姐来换。
怎么会有人喜欢小孩子?
烦都死烦了,臭也臭死了!
就连陈江三岁还没学会说话的账。
也要算到她头上。
笨蛋笨蛋笨蛋!
笨死你好了!
最好被人贩子拐走!
七岁的陈橙用意念诅咒着弟弟。
可是这个三岁的小屁孩,一点不懂。
圆睁着两个黑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还对她笑。
陈橙瞪了一会, 觉得好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
懒得再和小屁孩计较了。
大家都在看司仪说笑话。
没有人注意她。
陈橙胆子大了起来,悄悄伸出筷子,蘸了点红糖, 放在口中细细嘬吮。
甜味在舌尖绽开,每个细胞都欢欣鼓舞。
好吃!
陈橙还想再吃点,司仪的笑话已经讲完,大家开始吃席。
没办法了啊。
陈橙看向糍粑的眼神充满哀怨。
“儿子,看什么呢?”妈妈注意到陈江的异常,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心里默念:
“不许说出去, 不然揍你哦,小哑巴!”
万幸,妈妈没有看出异常。
晚上。
陈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洗碗没洗干净,妈妈罚她不许吃晚饭。
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咕噜咕噜叫。
陈橙饿得咬被子。
忽然, 耳边凉凉的。
陈橙回头,看见陈江光着小脚站在床边, 用胖乎乎的小手捏了捏姐姐的耳朵, 黑晶晶水润润的大眼睛在月光下莹莹发亮。
“干吗?”陈橙恶声恶气, “没看到我在睡觉吗?去去去!”
陈橙推了他一下。
小家伙差点摔倒, 抓着姐姐的手才堪堪站稳。
“去睡觉!”陈橙有点不耐烦了。
小家伙听不懂姐姐的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糖糍粑。
献宝似的递上去, 红色的糖汁顺着他胖乎乎的指缝流了下来。
“都流到床上啦!”
陈橙爬起来, 用纸巾包着红糖糍粑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把弟弟抱上了洗手台, 用洗手液使劲地搓他的小手。
“脏死了脏死了!你怎么这么埋汰呀?”
弟弟
歪着头看着忙碌的姐姐, 乳牙相碰, 喉咙里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
陈橙低头去听。
奶乎乎的气息像一只小精灵, 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次终于听清了。
三年不会说话的弟弟,和这个世界的第一声招呼是: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