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月亮不说话
第 2 节 月亮不说话
我陪了许宥十三年,我看着他为了女主消沉颓废,也看着他和女主一起追求梦想。
他和女主一起捧起象征音乐界最高荣誉的奖杯时,我站在台下,仰头看着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着的他,用手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啊,我的小月亮,以后我不能陪你了。”
1.
颁奖典礼上,舞台被闪光灯包围。
我站在阴暗角落里,仰头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长身玉立的少年和可爱开朗的少女,少女的手挽着少年的臂弯,两人似一对金童玉女。
那少女是这本娱乐圈文的女主。
而那少年,是女主的男主,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多么般配啊,惊才绝艳却身世悲惨的少年和开朗外向、热爱生活的少女。
庸俗的救赎,却最令人心折。
而我,只是为了丰满主角人设而出现的一个小配角。
我是男主在福利院的小青梅,我胆小怯懦,在男主的保护下长大。
我最大的贡献是让男主立起了悲悯善良的人设。
然后我匆匆在作者的安排下因为抑郁死亡,为男女主的爱情让路。
我刚穿进这个小说里时,在雨中给我撑了一把伞的人是许宥。
许宥那时刚五岁,他包裹住我因为惊慌而冰凉的手,将我笼罩在他的小蓝伞下,把我带回了孤儿院。
他的手是温热的,嗓音还带着稚嫩。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问我叫什么名字,问我家在哪。
我回答不了他,因为我是个哑巴。
我再次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本娱乐圈甜文,女主阮声和男主许宥的爱情缠绵悱恻。
而我是这本甜文里唯一的虐点。
我是男女主产生误会的起因,是男主立住人设的关键,更是男女主爱情的推动者。
就连我的名字,也是许宥给我取的。
“许悠。”
许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院长理直气壮地说:“妹妹是我带回来的,名字怎么取应该听我的。”
我沉默着,只看着自己手腕左侧一处月牙状的胎记出神。
院长无奈地摸摸许宥的头,看着我轻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是徒劳。
我咬着下唇,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原主的童年太过悲惨,我受她影响,只要一回忆起从前那个家,心底就好似有几千斤重的石块压着,沉沉地,让我喘不上来气。
“那……许悠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院长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神温和,“我也姓许,在你爸爸妈妈找来之前,你就先住在这儿,好吗?”
她眼底带着悲悯。
她和我都知道,我的父母不会找来了。
我轻轻点头。
那比我高了一点点的男孩儿就牵住了我的手。
他茶褐色的眸子里似闪着光,我嗅到他身上柔和的奶香气。
他看着我,眉眼弯弯:“妹妹,以后我陪着你。”
年幼的许宥开朗活泼,他总爱牵着我的手,带我玩秋千、给我读小人书,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尽管我总是沉默而平静地望着他。
他甚至要求和我一起睡午觉,理由是“妹妹会害怕”。
我转眸望向他,微微蹙起眉。
我才不害怕。
他不看我,将我往身后藏,仰头望着无奈的许妈妈,奶声奶气地说:“妹妹和我一起睡觉才能睡得更香。”
他握着我的手腕,拇指刚好在我月牙状胎记的缺口处,残缺的月牙奇异地被他的拇指填满。
我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将手抽回来。
许宥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他被许妈妈强制带回自己的房间,走时还不舍地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床上,睫毛不自觉地颤着。
在这陌生的世界,我真的要按照剧情去迎接自己的死亡吗?
夏风卷起窗帘,斑驳的枝叶疏影扫过我的脸颊。
门被轻轻推开,我轻轻侧过头,看见门缝探进一个圆圆的小脑袋。
许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泰迪熊,小心翼翼地侧身迈进门内。
“妹妹,你睡着了吗?”
我闭上眼,刻意装睡。
人类幼崽的手软乎乎的,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呼吸轻而浅。
“妹妹,你没有睡。”他将小脑袋凑到我脸侧,我又嗅到他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
他好像一朵棉花糖。
“妹妹,我把我的小熊送来陪你。”
一个柔软的,带着皂香气的什么物体被他放在我的枕侧。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白嫩精致的小男孩将下巴枕在玩偶肚子上,软软地瞧着我笑。
我侧过身子,枕着自己的臂弯和许宥面对面相望着。
他长而翘的睫毛轻轻颤着,白嫩的脸颊漾出一个小梨涡。
“妹妹,它叫小番茄。”
许宥向我介绍躺在我床上的那只傻乎乎的熊。
我眨了眨眼,而后慢慢拿起那个褐色的带着笑脸的小熊,将它塞回了许宥怀里。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工具,更不想按既定的命运去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想从剧情里挣脱出来,就必须远离男主。
我不想接受他的任何示好。
许宥抱着怀里被我塞回去的小熊,眉毛慢慢拧在了一起。
“妹妹,你为什么不要?”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侧躺着。
夏风带着窗外的槐花香闯进我的房间,我看着窗外挂着雪白花朵的槐树,听见房门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声。
我扭过身子,看见那只褐色小熊正安静地躺在我身边。
年幼的许宥纯澈干净,身上没有半点被世俗腐蚀的痕迹。
一串串雪白的槐花似晶莹的瀑布,槐花树下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不乖乖睡午觉被许妈妈罚站的许宥,站在槐花树下看着我露出一个笑。
他向我摊开手,白嫩柔软的掌心里躺着一颗橙色的糖果。
一朵小小的槐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在意,茶褐色的瞳孔里只映着我一人。
“妹妹,给你我最喜欢吃的糖。”
我站在窗子前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一个人类幼崽单纯的示好。
我嘴里含着那颗糖,橘子的酸甜味慢慢从我的舌尖处漾开。
我在心里提醒自己。
这只是剧情,他对我的好,全是因为设定。
2.
等到我六岁时,福利院给我办理了入学手续。
我被送进了一所特殊教育学校。
离许宥的小学虽然不是很远,但也说不上近。
放学时,我独自一人走向校门,却看见黄昏的金色阳光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宥手里拿着一根棒冰,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睛正巡视着人群。
“小悠!”
他在找到我的那一瞬间笑了起来,好像看见我是一件很令他开心的事。
他背着慈善机构送的书包,那书包有些大,将他衬得更小了。
“给你。”
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显,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想让他擦擦汗。
他却用那张纸巾包裹住了棒冰的木棍。
没等我皱眉,那根棒冰就被他递到了我面前。
“快吃。”
他把棒冰塞到我手里,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骄傲地说:“我今天帮同学写作业,挣了三块钱呢!”
我捏着用纸巾裹住的木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夜里,我在自己的存钱罐里取出三枚硬币,准备趁许宥睡着时还给他。
出乎我意料的是,许宥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许宥倒映在暖黄灯光下的小小影子。
他正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动作,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宥在学手语。
但是在原著里,男主从没接触过手语。
七岁的小孩子,为了我去学习手语。
硬币将我的掌心硌得生疼。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房门,看见我的窗沿上放着一罐牛奶。
红色的矮胖罐子,大眼睛小男孩笑得灿烂。
我拿起牛奶,罐身的暖意从我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尖。
在这一刻,我知道,我拒绝不了许宥了。
3.
十二岁时,我被许宥的中学破格录取。
十三岁的小少年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在福利院里欢呼着:
“我可以和小悠一起上学喽!”
许宥好像对上学这件事有了极大的兴趣,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我的门前等着我,然后再接过我的书包甩在肩上,把他的那份牛奶塞进我手里。
朝阳映在他的脸上,我可以看到他脸颊上的小绒毛。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路上飘着各类早点的香气,许宥走在我身侧,我和他的影子一高一矮,就像一棵樟树和一朵蘑菇。
我踩在他的影子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但这好心情只持续到上课前的自我介绍。
我看着周围同学对我异样的目光,手心已经被汗濡湿。
“哑巴”“孤儿院来的”“不会说话”之类的词钻进我的耳朵,我脑子里浮现出前世那些人同样的丑恶嘴脸。
“跛子”“瘸子”“没爹妈的野孩子”“怪物”……
一张张咧着大嘴的扭曲人脸冲进我的脑海,我用力捏紧手里的笔,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不可抑制地想,大约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两世都受到这样的惩罚。
我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4.
夜晚的福利院总是很安静,我坐在窗前学习,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一个字。
“小悠悠,不会的可以问我。”
一片阴影罩住我,我回神,看见穿着黑色短袖的清瘦少年正倚在我窗边。
我放下笔,用手语和他对话:“我才没有不会。”
“吧嗒”——
我桌子上落下一颗橙色的糖,许宥眼中盛着笑:“知道我们家小悠最聪明了。”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水雾给他的眼睛镀上一层金色的薄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勾人。
“那么聪明的小悠能不能陪我散散步呢?”
大约是七月的风太烫人,我脸上的温度升腾起来,为了不让许宥看出端倪,我忙胡乱点了点头。
许宥带着我上了楼顶,楼顶上的风凉爽宜人,连带着我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小悠,不开心的时候吹吹风会好很多。”
我一怔,转眸望向身后的少年。
许宥背对着漫天的繁星,正垂眼温柔地看着我。
他像小时候那样牵起我的手,带着我来到围栏边。
“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浩瀚的星海中悬着一轮闪着银色光辉的圆月。
许宥侧过头看着我,长长的睫毛温柔的垂下:“月亮她高高地站在天上,从不说话。”
他说:“悠悠,聒噪的是鸟雀。你是月亮,你不用说话,也没必要去理会那些噪杂的声音。”
心底里的阴霾被许宥温柔地拂去,我积攒了两辈子的委屈和酸楚在这一刻爆发。
我呜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温柔地叹息一声,轻轻替我擦掉了眼泪。
在我和原主的记忆里,哭是换不来怜惜的,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嘲笑或是毒打。
原主幼时,她父亲因为她哭闹将她从二楼扔了下去,原主从此再也没张嘴说过话。
我在学生时代被霸凌时,也曾流下过屈辱的眼泪,但换来的只有刺耳的嘲笑和变本加厉的欺凌。
许宥,你才是月亮。
我爱月亮,因为他是我黑暗道路上唯一的一束光。
我不爱月亮,因为那光,是我偷来的。
5.
我刚升到初三那年,许宥考上了重点高中。
因为全市第一的好成绩和精致的五官,许宥的照片被疯传。
在原文中,许宥的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而这里,也是许宥不幸的开始。
我的窗前,槐花树上的少年霞姿月韵,在阳光疏影中笑着朝我招手:
“悠悠,许妈妈说要给我们做槐花饼!”
我鼻子一酸,努力扯起一个笑对着树上的少年点了点头。
许宥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跳落在地面上,他衣角翻飞,卷起一片槐花。
他就好似一本写尽少年意气的诗集,字里行间皆是明月与清风。
这样一个清朗少年,以后会变得疯狂阴郁,会因为自己的母亲而痛不欲生。
许宥将装满槐花的篮子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他带着满身的槐花香,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
“悠悠,下午你陪我一起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好不好?”
他茶褐色的瞳孔此时被一层水光笼罩,水润润的就好像一只小狗。
“你现在好像一只黏人的小狗。”
我垂着眼笑着看他。
他眨了眨眼,轻笑道:“小狗也不是谁都黏的。”
我指尖颤了颤,正想抬手做手语,就听见几道稚嫩的童声响起:“阿宥哥哥不知羞,老喜欢跟着悠悠姐姐!”
“阿宥哥哥是悠悠姐姐的小尾巴。”
福利院的孩子们排排站着对许宥做鬼脸。
“几个小兔崽子。”许宥低笑一声,轻轻一跃便坐在了我的窗台上,“我乐意。”
他朝我望来,眼底似有流光闪过。
我在他的目光中愣了神,听见他慢悠悠地说:“我就是要跟着你们悠悠姐姐一辈子。”
我慢慢摇了摇头,用手语告诉他:“不可以轻易对别人许诺。”
许宥一怔,随即轻轻笑起来:“小悠悠,你刚刚不是还说我是小狗吗?”
他慢慢靠近我,槐花香自他身上传来,一点点也将我包裹住。
他说:“小狗才不会食言。”
6.
福利院到学校的路并不远,我和许宥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路旁满是团簇的无尽夏。
被许妈妈强硬套上红色外套的明朗少年慵懒地走在
其间,比鲜艳的花朵还要明亮几分。
“悠悠,你以后也和我考一个学校好不好?”
许宥侧头望向我,茶褐色的眸子纯澈干净。
我掩住眼底的情绪,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在一个学校?”
许宥松快而清朗的声音传来,仿佛他只是随意开口:“许宥和许悠,就应该一起啊。”
就应该一起吗?
许宥和许悠应该一起吗?
我在教学楼下等着许宥,怔怔地看着学校花坛里俗气的不知名紫色小花。
“丁铃铃——”
清脆的铃声将我扯回神,我转眸望向许宥的班级,拥挤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那个红衣明亮的少年。
“悠悠。”许宥将长长的衣袖挽上去一截,露出洁白的腕子,“我带你去逛街好不好?”
我疑惑地望向他:“为什么突然要去逛街?”
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骄傲地说:“学校给我发的奖金。”
“我们可以给许妈妈买个按摩仪,再给孩子们买点零食。”
他将信封塞到我手里,看着我说:“然后剩下的钱再给你买一件好看的小裙子。”
我看着神色认真的少年,不禁笑了笑:“裙子不需要这么多钱。”
“买最好的。”少年望着我,面上是温柔的笑,“小悠应该穿最好的裙子。”
手机清脆的铃音打断我们的对话,许宥接了电话,脸色却猛然一变。
他挂了电话,眼底的欢乐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
他轻声对我说:“小悠,许妈妈说,我的妈妈来了。”
我怔住,感觉自脚底窜起一阵寒气。
剧情还是缓缓展开了。
许宥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很古板的女人。
她挽着头发,脚上穿着一双颜色很奇怪的运动鞋,鼻子上还戴着一个无框眼镜。
在看见许宥的一刹那,这个女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滴泪来,她抖着手,将许宥紧紧搂在怀里,喃喃道:“小敛,是我的小敛。”
许宥双手垂在身侧,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妈妈这个词对许宥来说太过陌生了。
他两岁半时和妈妈在游乐园走散,至此,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亲子鉴定表明,许宥确实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再过不了几天,许宥就要搬走了。
7.
大概是因为许宥太忙了,我和他一连三天都没见到一面。
这天傍晚,我自图书馆回到福利院,透过枝繁叶茂的槐花树,我看见我的书桌上趴着一个睡得正香的清瘦少年。
许宥枕在小番茄的肚子上,他长长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他整个人乖巧又宁静。不知道他在这里睡了多久,他的侧脸已经压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
我靠在窗边,淋着槐花雨,静静地看着安静睡着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许宥睫毛颤了颤,他慢慢将脸埋在小番茄怀里,嘟囔着说:“悠悠,为什么不叫我?”
槐花乘着风飘落进我房里,仿佛也想亲近这个如春日般明亮的少年。
他就在飞舞的槐花中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抹殷红。
他歪着头看着我,嗓音沙哑地说:“悠悠,我好像很多天没有见过你了。”
“才三天。”
他将额前的碎发撩起,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喃喃道:“才三天啊。”
他好似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推门进了屋子,正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那以后我该怎么呢。”
我垂着眼,压着心底的酸涩,慢慢坐在了床沿。
走出这个福利院,他还会是从前那个笑着给我一颗糖果的许宥吗?
我想起原文中女主看见男主幼时照片的内心独白:“她以为许宥是天生的冷冰冰,像一株在压抑黑暗中成长起来的暗红色玫瑰,漂亮而危险。可这张照片上,不过七岁的许宥笑得却是这么地开心,小小的他站在阳光下,肉乎乎的小手乖乖地放在身前,像个奶呼呼的团子。”
他以后会因为妈妈的疯狂掌控欲而痛苦,会因为妈妈的眼泪而自责,会因为父亲的骚扰而崩溃。
我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
十五岁的少年挺拔清俊,那个将我从大雨中带回来的小男孩已经长成和原文中一模一样的少年了。
他明明应该永远快乐而明亮,就算在追求梦想的路上摔倒了也没关系,那会是他长大后最想念的时光。
可在原文中,他经历那些痛苦后得到了什么呢?
他为女主放弃了主唱,退居幕后只为女主写歌。
女主在大赛上靠他的歌披荆斩棘,而他只得众人两字评价——“深情”。
“可不可以不走。”
我仰头看他,又仓促地垂眼,遮住眼底的泪光。
“悠悠。”他第一次越界,将我轻轻揽在怀里,“她说,她找了我很多年。为了找我,她放弃了工作,甚至和家里人断绝关系。我不能磋磨一个母亲的心。”
我轻轻闭上了眼,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8.
许宥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和许妈妈在门口送他,许宥穿着藏青色的外套,紧紧地盯着我不放:“悠悠,许妈妈,再见。”
他轻而易举地说出告别的话,眼底却通红一片。
“阿宥,记得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会的,许妈妈。”
许妈妈流着泪送走她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
我也送走了陪着我十几年的许宥。
我看着他一脚踏进黑暗,但我无能为力。
许宥走后,福利院好似比以往安静了数倍。
我身边少了个亦步亦趋跟着我的少年,手机里多了个每时每刻都在给我发信息的电子宠物。
他大多在说妈妈对他有多好,偶尔吐槽邻居太吵闹。
直到高中开学后,许宥给我发信息的频率从每天 N 条变成了固定的每天晚上九点的四五条。
大多是他发完,我回他,然后第二天晚上九点他再回我。
他吐槽道:“明明都在北半球,我却活成了美国人。”
我自然知道许宥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忙。
他妈妈对他的管控极其严格,上学期间不允许他碰手机和一切娱乐项目,并且给他制定了非常严格的作息时间表。
许宥最近好像会和妈妈吵一架。
好像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
我试图唤醒记忆,却无论如何也只是徒劳。
我试着回想起具体的剧情,发现脑子里以前十分清晰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的心沉了沉。
这本小说终于察觉到我这个外来者了么……
9.
第二天中午傍晚放学,我如往常一般走进福利院,却不想在槐树下看到了那个令我夜不能寐的少年。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少年的校服外面套着黑色的外套,额前碎发上坠着几滴水珠。
他好像瘦了点,脸色也不似从前那般红润。
许是我的目光
他踉跄着走向我,将我揽进他带着槐花香的冰凉怀抱。
“悠悠,我好像在忘记你。”
他的声音似碎掉的琉璃,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我的脖颈上,我听见他说:“在我记忆里的,根本不是你。”
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原本剧情里的许悠,是充当男女主爱情的工具人许悠,是最终抑郁而死的许悠。
在光秃死寂的槐树下,我躲在许宥怀里泣不成声。
少年看到我的眼泪反而无措起来,他擦掉我的眼泪,手掌温柔地贴近我的脸颊。
“我把悠悠气哭了吗?”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颗橙色的糖放在我手心里,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我们拉钩,我绝对不会忘掉悠悠,好不好?”
“我们说好的,要一直一起。”
他声音复又放低,似自言自语,“我怎么能忘掉……”
许宥今天没有回家,他对许妈妈说学校放假,背后又双手合十求我不要拆穿他。
许妈妈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许宥只回答说好,一切都好。
少年人脸上仍带着和以往一样的温柔笑意,只那笑终究是不同了。
许宥,好像长大了许多。
第二天我起床时,许宥早已离开,给我留下一个四方的绒盒。
我打开绒盒,里面躺着一条精致的项链。
小小的洁白槐花被一弯弦月托起,月亮上刻着两个字母,XY。
XY,许宥,许悠。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利落的字迹写着:“悠悠要开心。”
我站在镜子前,轻轻地将项链戴上。
小小的槐花贴在我的皮肤上,冰冰凉凉,似昨天少年落下的泪珠。
10.
许宥自福利院回去后没几天,他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女人尖利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无措:“小敛有没有回去?是不是你们把小敛藏起来了?!”
她刺耳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到了大街上。
街道上车水马龙,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去找许宥。
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对这个异世有陌生感。
天上慢慢飘起了小雨,我在细雨朦胧中走进许宥学校旁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中心的亭子里有
一对并肩坐着的少年少女。
那少年是我正焦急找着的许宥无疑。
而那少女,我的目光微微凝在少女左眼下方的一粒红色小痣上,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阮声。
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许宥脸上是我熟悉的温柔的笑。
冰凉的雨水落在我的皮肤上,那条小小的槐花项链突然存在感极强,我浑身颤抖起来,为那少年脸上刺目至极的笑容。
救赎这种偶像剧情节,一向只为男女主而生。
我只是个女配。
工具人女配。
“小悠。”
许宥似乎是看到了我,他摘掉耳机,快步走到我身边,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下雨天还跑出来干什么?”
许宥温柔地责备我,像个对待不懂事妹妹的哥哥。
阮声撑起一把漂亮的透明雨伞走过来,将许宥罩在伞下。
我湿淋淋地被他们排除在外,像只可怜的流浪狗。
阮声站在许宥的身边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许宥,你们认识吗?”
许宥将外套上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说:“是我福利院一起长大的妹妹。”
我的呼吸轻轻一窒。
女主出现了,所以许悠要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了吗?
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瑟缩了一下,许宥见状皱了皱眉,道:“阮声,你先回去吧,我送送小悠。”
阮声并不看许宥,反而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片刻,随后轻轻说:“好,你们路上小心。”
11.
回去的路上许宥一直很正常,他问许妈妈的身体好不好,问了其他孩子们的情况,甚至也问了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
我只是沉默地点头。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问我:“小悠,你怎么了?”
“你妈妈很担心你。”我蹙着眉,“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跑出来?”
这不像他。
许宥抿了抿唇,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阴郁神色。
“只是和同学在附近坐一会儿,她就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去了?”
我站住脚,认真地望着他:“你今天让人很担心。”
许宥的脸色在细雨绵绵中显得有些朦胧,他眼底温柔不变,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只刚出来一会儿,我会去和妈妈解释的,你不用担心。”
我和许宥像往常一样并肩走着,可我却清晰地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轻轻抬起手,问他:“那个女生,你和她很相熟吗?”
提起阮声,我身旁的少年微微挑了一下眉,他说:“她是从别的班转来的。”
许宥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低笑着说:“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我已经回想不起女主的来历了,我只能随着剧情往前走。
我的小月亮,终于找到了他该照亮的那个人。
许宥把我送到福利院后,像以前一样妥帖地一一问候过长辈们,随后他站在光秃秃的槐树下,对我说:“小悠,我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了,祝我好运吧。”
我看着那个温柔注视着我的少年,慢慢弯起唇角,拼命稳住抖着的手。
“祝你好运。”
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晚秋萧瑟的风卷起我的碎发。
我看着少年越来越远的背影,泪水慢慢盈满我的眼眶。
祝你好运,许宥。
如果破茧是你必经的痛苦,那么我希望阮声能给你真正的救赎。
12.
在那过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许宥。
他偶尔会给我发一两句信息,像是例行的问候,问我心情怎么样,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冰冷的文字,冻得我指尖都瑟缩。
这年除夕,许妈妈被家里人接走,我留在福利院,照顾一群半大的孩子。
我独自一人给孩子们包着饺子,福利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笑闹着。窗外烟花正盛,可我却无端地觉得寂寥。
“阿宥哥哥!”
“阿宥哥哥回来了!”
孩子们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
我倏然回头,看见自朦胧雾气中走来的少年。
少年围着从前我亲手给他织的围巾,穿着浅蓝色的棉袄,温柔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仓促地移开目光,不让眼底的泪在少年面前落下。
“悠悠,怎么哭了?”
他走进来,温柔地擦掉我面颊上的泪,叹息一般地说:“我应该说过每年下雪都要陪着你的。”
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柔软而洁白,我面前的少年就如雪一般温柔。
“幸好,我想起来了。”
他似在提醒自己,低声说:“我不会忘的。”
这年除夕,许宥像以往每年一样陪着我。
他会特意挑出来包
着糖馅的饺子偷偷夹到我碗里,也会在十二点钟声响起时对我说一句“新年快乐”。
凌晨一点,我送他到福利院门前,他垂下眼帘,温柔而悲伤地望着我,轻声说:“悠悠,我最近的记性很不好。如果我忘了你,你会不会很生气?”
“会,我会特别特别生气。”
我刻意加了两个形容词,逗笑了面前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柔和,庄重而认真地对我说:“那好,我会努力不忘记悠悠的。”
许宥跨出福利院的大门,清晨的雾气将他吞噬。
我的内心突然升起一阵不安,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离我而去。
我想张嘴喊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我只能站在门后,看着他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13.
冬去春来时,我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
鲜红的邮件封面,邮寄地址是许宥所在的高中。
许妈妈很高兴,对福利院的孩子们说:“恭喜悠悠姐姐被省重点高中提前录取,大家都要以悠悠姐姐为榜样。”
我内心升起一阵疑惑。
明明我没有参加过任何考试,我甚至没有怎么出过门。
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向前走,想要将我拽回我原本的位置上去。
是剧情吗?
当我脑中出现剧情这两个字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震荡了一下。
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我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连想都不能想了吗……
开学时,我和高一新生一起入学。
许宥站在学校门口接我。
他穿着校服,瘦削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一如往常地接过我的书包,和我并肩往学校里走。
“小悠,你为了那个竞赛这么拼命,是因为想来这所学校吗?”
少年的茶褐色瞳孔干净漂亮,面上带着我熟悉却又陌生的笑。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你的成绩一直很好,参加中考也能考上的,没必要这么拼命。”
我垂着眼,微微笑着朝他慢慢摇了摇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有多勉强、多苦涩。
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会成为一个嫉妒女主、疯狂且抑郁的女配吗?
少年把我送到教室,贴心地帮我把桌子擦干净。
窗外一个扎着马尾的可爱女生探进头来,声音娇俏:“许宥,快点啊,老师在催我们啦。”
正在帮我擦桌子的少年扬起唇角,面上又浮现出我熟悉的温柔的笑。
他嗓音明朗,看着那少女道:“阮声,你小心不要碰到头。”
我的心底涌起一阵苦涩。
许悠,拼命来到这个学校是为什么啊?
在这一刻我突然和原文中的许悠感同身受。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对另一个女孩笑,温柔体贴不再独属于自己。
这种难过,只有自己会懂。
放学后,许宥只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他要和阮声一起去买一张专辑,让我不用等他。
我沐浴在阳光中向校门走,指尖却冰凉一片。
“许悠,你和许宥是亲兄妹吗?”
有几个女孩围到我身边,问我:“许宥和阮声是不是在一起了呀?”
我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在一起吗?”
几个女孩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
我轻轻抿了抿唇,拿出我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笔,写下几个字。
“不知道。”
我将纸张撕下来递给她们,转身继续朝外走。
身后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
“她好奇怪啊。”
“残疾人都这样吧,体谅一下。”
14.
许宥很少再送我回去了,他身旁的位置总是站着阮声。
学校晚会上,许宥穿着白衬衫,少年白衣黑发,温柔得像三月初春夜晚的月光。
他身旁是一袭粉色长裙的阮声,舞台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站在光里,唱着时下最火的温柔情歌。
我坐在台下,坐在黑暗里,是他们的观众。
歌曲的调子很轻快,我听着少年温柔的嗓音,慢慢泪流满面。
我没有听完这首歌。
我匆匆出了礼堂,在洗手间里吐到眼泪止不住地流。
耳朵里的嗡鸣声覆盖住了少年朦胧的温柔歌声,我看着自己拼命抖着的手,在墙角蹲下来,呜咽着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等我洗干净脸走出洗手间时,典礼已经结束了。
今天是校园艺术家活动日,大家参加完活动就可以回家了。
我拖着步子回到教室,看到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坐在我位置上凝视着我。
少年脸上的
表情很平静,他走到我面前,轻声问我:“小悠,你刚刚到哪里去了?”
“洗手间。”
他蹙眉看着我做手语,等我放下手后,他说:“你忘了么,我不会手语。”
我一怔。
他不等我反应过来,又继续说:“刚刚我妈妈来了,她去找了阮声,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应该知道吗?
我放在身侧的手又开始剧烈地抖起来,脑子里的巨大嗡鸣声再次将我淹没。
我朦朦胧胧间听见许宥的声音说:“我妈妈说是你给她打的电话。”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少年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垂眼看着我,神情温柔,嗓音低沉:“小悠,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能再做错事了。”
我站到楼前,看不远处的白衣少年用手掌温柔地抚上少女红肿的脸颊。
少年眼底带着温柔和疼惜,而那少女眼底含泪,轻轻将头埋在了少年怀里。
我慢慢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顶端的最新通话记录上,赫然写着许宥妈妈。
明明我的手机一直放在我身上,明明我从没有给许宥妈妈打过电话。
盛夏阳光明媚而灿烂,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还是逃不过既定的命运吗?
15.
我和许宥还是变得疏远起来。
走在路上相遇时,他也会像往常一样叫我一声“小悠”,然后我们擦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我高二这年,学校开展的心理咨询活动上,我被诊断为中度抑郁。
老师找到我,让我先回去好好调养。
于是我便退了学,整日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仰头看着那棵早已枯萎的槐树。
许妈妈很担心我,大概是怕我做什么傻事,她一刻也不敢离开我。
我经常会在半夜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流泪。
在这个福利院里,没人敢在我面前提死之类的字眼。
初冬时,我接到了许宥的电话。
他的状态好像很不好,说话含糊不清,甚至带着哽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她还给我。”
“她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许宥,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呢?
我已经残破不堪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漫天的雪温柔地覆盖在路边枯黄的野草身上,我浑身都湿透,脸颊被冻得生疼。
我在那个熟悉的小亭子里找到了许宥。
他穿得很单薄,脚边滚落着几个啤酒罐。
也许是因为雪下得太大,也许是我太久没有见许宥了。
他苍白清瘦的脸颊,竟让我有了几分陌生感。
我慢慢走上前,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少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又看到十四五岁的许宥。
他低哑着嗓子,轻声喊我“悠悠”。
不过片刻,他的眼神复又变得哀伤而沉郁,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她被她父亲带走了。”
“她不会回来了。”
“她丢下了我。”
我眼睛酸涩,蹲下身轻轻将他脸上的泪痕擦掉。
许宥,我后悔了。
我不该放任你独自走进黑暗,那个温柔明亮的少年,怎么能变成这副模样。
“许宥。”
飒飒的风声中,一道颤抖娇弱的声音传来。
雪中站着一个泪眼婆娑的少女,她发丝凌乱,只穿着一件薄外套。
“声声。”
我身前的少年跌跌撞撞朝她奔去,毫不犹疑,甚至没看我一眼。
少年少女在雪中相拥。
“许宥,我不会再走了。”
少年紧紧拥住怀里的少女,仿佛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珍宝。
我听见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声声。”
16.
我独自冒着大雪回到了福利院,许妈妈见了我,匆忙用毯子将我裹起来。
我呜咽着趴到她怀里,任由冰凉的泪水涌出眼眶。
我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我昏昏沉沉,似又见到了那个明快温柔的少年。
他眼中带着悲伤,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脸颊,叹息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呢?”
可我醒来时,却又是满室的空寂。
许宥和阮声参加音乐之声比赛的消息传来时,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唱的每一首歌我都有听,决赛时,瞒着许妈妈,我自己一个人去了现场。
场馆里人声嘈杂,音响震动声似要将人的耳膜冲破。
我挑了个角落坐下,等着我的少年出场。
“下一首歌曲是由选手许宥原创的《月亮不说话》。”
音乐声忽然变得低柔起来,似柔和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田野上。
白衣少年在璀璨的灯光下垂着眼,他轻轻拨弄着吉他的琴弦,周身闪着洁白的光。
粉裙少女慢慢抬起手,睫毛微颤,温柔地吟唱出一句词:“月亮她高高地站在苍穹之上。”
我听见少年温柔的嗓音,唱着:“她不说话,却告诉我。”
“夜行的人不必慌张害怕。”
歌声离我越来越远,我好似又看到很多年前的许宥,他在月光里温柔地对我说:“悠悠,你是月亮,你不用说话。”
毫无疑问,许宥和阮声拿到了冠军。
舞台上,许宥和阮声并肩而立,一起捧起了金灿灿的奖杯。
少年开怀地笑着,眉眼间是飞扬的意气。
我仰头看着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着的他,用手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啊,我的小月亮,以后我不能陪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也许我明天就会从十五楼一跃而下。
我的生命,本就无足轻重。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慢慢退出了场馆。
场外并不像场内一样温暖,我将手放进口袋,紧紧攥着那条小小的项链,慢慢走在大街上。
17.
出乎意料的是,我遇到了阮声。
她还没换下长裙,外面只套着一件薄外套,正倚在墙边看着我。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我此时的模样,含泪的双眼和通红的鼻尖,像个失了方向很无措的孩子。
“啧,可怜的小姑娘。”她递给我一张纸巾,不冷不热地说,“如果按照流程继续走下去的话,你在不久后就会因为抑郁而死。”
“但我觉得你好像并不想死。”她歪着头,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该习惯了吗?”
她神情天真,天真得近乎于残忍。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烦。”她将手放进口袋里,看着我说,“我明明已经将许宥关于你的记忆全部抹除,但他偶尔还是会挣扎着想起来。”
她蹙着眉,烦躁地道:“这给我的工作造成了很多困扰。”
说着,她复又抬眼望向我,眼底含着幽怨:“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应该在休假。”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
但我从中发现了一件事。
她不是阮声。
“你是谁?为什么要接近许宥?”
我将写着字的便利贴递到她面前。
她看完那行字,笑得张扬:“小朋友,这么喜欢他啊?”
“你跟我来,我就告诉你。”
她长发及腰,转眸一笑似桃花初绽。
我毫不犹疑地抬脚跟了上去。
阮声带我到了一栋废弃的楼里,她坐在楼梯上,抬手招呼我:“快过来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她身边。
“你大概不知道,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是众多位面中的一个。”她看着我说,“你以前所在的那个世界,也只是其中一个。”
我一怔,又听她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出现,这个世界已知的故事线出现了差错,所以必须要有人来修复。”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按理来说,你和许宥是不被允许在一起的。”
我早就知道。
我微微垂下眼,压住心底的苦涩。
“但许宥在清醒的时候和我做了个交易。”
阮声恹恹地垂下眼,嘟囔道:“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难搞的男主。”
“他倔得要死,我都快把他搞傻了,他关于你的记忆还是清除不掉。”
阮声恨恨地说:“要不是怕工作完不成,我才不会和他做这个劳什子交易!”
说着,阮声脸色一变,拧着眉道:“许宥是属狗的吧,这么快就找来了。”
她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楼里拽。
突然间,楼内燃起熊熊大火,阮声松开了我的手,而后,她毫不犹疑地一脚踏进了大火里。
“我答应许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可没答应他帮他把记忆找回来。”
她声音中带着不怀好意的期待:“如果许宥想不起来你,那就是他自己的责任了。”
阮声的声音在大火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我试图去火里救她,可那火实在太大了,我根本不能靠近。
“声声!”
许宥在看到大火的一刹那,整个人好像要碎掉了一样。
他踉跄着跑过来,眼里只有那片火海。
很危险!不能过去!
我拉住他的手腕。
“走开!”
他很用力地甩开我的手,我的背狠狠地砸在墙上,剧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口袋里的槐花项链跌落在
泥土里,我想弯腰去捡,却被许宥拽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是不是你放的火!?”
这双手,曾经在我初来异世时温柔地牵着我走出大雨,也曾在我满心阴霾时递给我一颗酸酸甜甜的糖。
可如今,它放在我致命的咽喉上。
我眼眸颤动,慢慢流下一滴泪。
“阿宥……”
我嗓音喑哑,吐出的两个字还有些不成语调。
但我还是喊出了那个名字,用我十几年不曾发过声的嗓子。
我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少年睫毛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眼睛中倒映出我流着泪的面容。
“悠悠,对不起。”他慢慢拥抱住我,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的手臂突然失了力,整个人无力地倒在我身上。
我努力拥紧他,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可那少年双目紧闭,任我怎么喊都无用。
突然,周围的声音似被隔开,我听见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叮咚,协议生效。”
18.
许宥彻底陷入沉睡。
我曾试着去找阮声,但没人认识她,甚至连阮家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冬去春来时,许宥妈妈将许宥从医院送到了福利院。
这个女人好似变了一个人,她剪了短发,穿着棉质长裙,眼里总是带着对儿子的担忧。
她对我说:“悠悠,你是阿宥最重要的人,你替阿姨多陪陪他。”
我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苍白少年,低声问:“阿宥,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少年呼吸均匀,安静地睡着,并不回我的话。
窗外我以为已经死掉的槐树却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新芽像初生的婴儿,脆弱娇嫩,却又生机勃勃。
我蹲在少年床边,慢慢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阿宥,去年下雪,你没有陪在我身边。”
我任由眼泪砸下来,轻声说:“阿宥,你怎么可以食言。”
但那少年终究只是安静地睡着,无论我如何呼唤,他也只是安静地睡着。
六月中旬,我门前的那棵槐树还是挣扎着开了满树的雪白槐花。
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在风中颤抖,可是那个会给我摘满满一篮子槐花的少年还在沉睡。
我摘下一朵小小的槐花,放在少年洁白的掌心中。
“阿宥,槐花开了。”
我轻轻捏住他的指尖晃了晃,低声说:“你可不可以帮我去摘槐花。”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我看着少年安静的面容说:“我想吃槐花饼了。”
我将头枕在少年身旁,怔怔地看窗外飞舞的槐花。
突然,我的掌心被什么挠了挠。
我倏然抬头,看见少年正眉眼弯弯地瞧着我笑,他嗓音温柔低哑,好像只是睡了很短的一觉。
他说:“悠悠,再等等好不好,我现在好像还不能爬树。”
他温柔地看着我,一如以往的那个对我有求必应的许宥。
于是我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毫无顾忌地闯进了他的怀里。
“我很担心你。”我流着泪,毫无伦次地说,“我们下次要一起看雪。”
“你不可以再丢下我了。”
许宥轻轻笑起来,他低声说:“不会了,许宥和许悠再也不会分开了。”
在盛夏悠然的风里,在似雪花般飞舞的漫天槐花中。
许宥将手掌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他温柔而专注地看着我,轻声说:“悠悠,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
我抬眸望向他。
听见他温柔的嗓音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而后,我又听见他紧张地问我:“悠悠,你呢?”
我在少年紧张专注的眼神中,轻轻笑起来。
明明我是高兴的,却慢慢流下了眼泪,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说:“许悠,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阿宥啊。”
少年眉眼缱绻,庄重而温柔地对我说:“许宥在前十几年里喜欢许悠,在后几十年里也会一直喜欢许悠。”
我并不知道,在许宥昏迷的这几个月里,他其实到了另一个空间。
为了将记忆赎回,他将灵魂贩卖,独自一人在无限的位面空间里游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这个独自一人流浪了数万年的少年只是眼眶泛红地看着我,说:“我再也不会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