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银河不清不浊
第 6 节 银河不清不浊
有个女孩追了我男朋友周砚三年。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十年后她是周砚的妻子。
周砚嘲她痴心妄想,无数次骂她神经病。
可那天大雪封山,周砚丢下我,发了疯似的寻找那个女孩。
颤抖着手给她发短信。
“宝贝别怕,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呢。”
1
旅游队一共六个人,谁也没想到会被困在山上。
周砚脱下大衣给我披上,目光却一直四处张望。
林薇还没回来。
周砚摸了摸我的头:“饿了吧?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吃的。”
“我不饿。”
我扯住他的手,目光近乎哀求:“你别去找林薇,好吗?”
周砚眼里闪过惊讶,他敷衍地抱了抱我:“别多想,我只是对队员的安全负责。”
这次旅游队原本没有林薇。
她一路偷偷跟着我们上山。
当时,周砚气得一脚踹在树上:“林薇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阴魂不散?”
我们每个人背着重达十斤的背包,林薇一身轻松,像一只活泼的小鸟,跟在周砚身后叽叽喳喳。
到了晚上,她抱着双臂走到周砚面前,可怜兮兮地喊冷喊饿。
“关我屁事。”周砚叼着烟,语气不耐烦。
林薇噘着嘴:“我是你未来老婆,怎么就不关你的事了?”
周砚看了我一眼:“林薇,你他妈够了啊,老子有女朋友,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山!”
林薇嘀咕:“你才舍不得呢。”
她小跑着离开。
周砚拥着我,狠狠吸了口烟,骂道:“真是个神经病。”
可是后半夜,他却悄悄解开睡袋,拿了面包和牛奶走向林薇。
微弱的篝火下,林薇开心地扑进周砚怀里。
他皱着眉推开她,臭着脸骂了好几句。
第二天早上,周砚背我去看日出。
他的外套上,有林薇身上的糖果香味。
2
周砚和其他人交代了几句。
简而言之,林薇是我们的学妹,不能不管,他必须把人安全带回来。
他不停地给林薇打电话。
同行的大钟劝道:“你留这儿陪嫂子吧,我们几个去找她。”
“不行,我必须去。”
周砚态度坚定,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
一颗心涩到发疼。
从前的周砚,从来不会多管闲事,也最讨厌别人骗他。
“她是故意的,你也要去吗?”
林薇玩过很多次“失踪”,只为了让周砚抛下一切去找她。
证明她才是周砚心里最重要的人。
一开始,周砚对她这些把戏置之不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呢?
嘴里越来越多地提及林薇的名字,哪怕是骂,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笑意。
周砚皱眉:“人命关天,你别闹。”
雪花簌簌地落,一口气吸进去,连五脏六腑都感到了凉意。
“哪怕我会死在山上,你也非去找林薇吗?”
我固执地盯着他。
“你胡说些什么?”
周砚生气了,用力把我推进帐篷里,取出厚厚的围巾给我戴上。
他满脸严肃:“乖乖在这儿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周砚孤身一人去找林薇。
其他几人都是周砚的兄弟,讪笑着安慰了我几句。
无非是:
“砚哥热心肠,换谁丢了他也会去找。”
“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林薇怎么比得过。”
“周砚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你。”
是啊,我和周砚相识多年,他对我很好,好到身边所有人都羡慕。
我抱紧双膝缩在帐篷里,不断地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会背叛我,唯独周砚不会。
可是一直等到傍晚,他依然没有回来。
我收好了帐篷,朝其他人挥手:“我们先出发吧。”
有几人不愿意,想留下等周砚回来。
我淡淡道:“到时候手机联系他。”
翻过了两个山头,天黑了。
“雪终于停了!”
话音落地,耳后一阵轰隆隆的闷响一点点逼近。
“卧槽!”
“雪崩了!”
上午我们驻扎的山腰,顷刻间被山顶滚落的积雪覆盖。
几人吓得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要是我们没及时离开,现在肯定……”
大钟抚着胸口:“林薇总说自己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我看嫂子你才是妥妥的重生人士,这也太玄乎了!”
大家在原地扎起帐篷,大钟给周砚打电话。
手机一直关机。
“这么大的雪崩,砚哥该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3
大家心里不安,连忙拨打了救援电话。
次日一大早,救援队上山来接我们。
我随手抓住一个救援小哥,翻出手机里周砚的照片:“这是我男朋友,拜托你们帮忙找一找。”
“你男朋友?”
年轻小哥看向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放心吧,凌晨我们已经送他和一个女孩安全下山了。”
山脚下有一家简易急诊。
敞开的帐篷里,周砚左手打了石膏。
林薇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水,殷勤地喂他喝。
周砚喝了一口,抬头间,正对上我的视线。
“若若!”
他掀开被子,狼狈又惊喜地奔向我。
大钟揶揄:“嫂子,砚哥得多在意你啊,鞋子都忘了穿就跑来了。”
是吗?
看着林薇眼里志在必得的挑衅,我觉得有点可笑。
周砚把我搂进怀里:“幸好你没受伤,我真的担心死了。”
他的掌心一直在发抖,可见真的是紧张至极。
他眼里的心疼不是假的。
但怀抱里的气味,依旧散不开林薇身上的香水味。
他们昨晚,应该在一起很久吧?
我微微挣扎了一下,周砚很快松开,一脸紧张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先去趟卫生间。”
林薇也推门进来。
她不说话,一直阴恻恻地盯着我看。
我洗完手准备出去,林薇忽然喊我名字,声音尖锐。
“你应该死在雪崩里的,为什么没有死?”
“江若,你也重生了,对吗?”
4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走出卫生间,周砚买了一大堆零食。
“饿坏了吧,先吃点饼干垫垫肚子,”
一如既往的关心体贴,让人挑不出刺。
同行的队员一脸羡慕地围观,纷纷夸周砚太宠我了,自己胳膊都断了还跑上跑下给我买吃的。
起哄的笑声中,周砚摸了摸我的头发,笑容温吞。
林薇咬着唇从人群中走出来,周砚瞬间收起了笑。
泾渭分明的态度,仿佛是刻意做给我看的。
是从什么时候,周砚开始在我面前伪装真实情绪的呢?
“我们谈谈吧。”我率先走进一旁的休息间。
周砚紧跟上来,门还没关紧,他便急忙抱紧了我。
“我和林薇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别乱想。”
可是,如果真的没什么,又何必这么慌乱地解释?
我拍拍他的手背:“你可以和林薇在一起。”
但不是现在。
不等我话说完,周砚更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该感动吗?
我说不清胸口蔓延的苦涩滋味。
周砚脾气很差,高中的时候还得了个校霸的名号,连校外的混混都尊称他一声砚哥。
他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给了我。
十七岁的周砚骑着单车跟了我一路。
白色衬衫被汗水打湿,少年脸色潮红地看着我,眼里仿佛有明亮的火光。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有没有兴趣和我谈一场恋爱?”
我问他谈多久。
他一口白牙笑得灿烂:“谈到我死。”
见过了他最爱我时的模样,现在周砚的话是真是假,我一目了然。
但我没有拆穿。
大部队启程出发。
林薇三番四次接近,都被周砚态度冷淡地打发回去。
大钟悄悄宽慰我:“砚哥是鉴婊达人,林薇的路数他一清二楚,不会上当的,嫂子你放心吧。”
周砚对我比以前更体贴,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创业初期,他忙得脚不沾地,哪怕出差,仍旧每天给我打视频。
他说,只要见到我,心里就充满了干劲儿。
5
农历十一月二十日,我去医院做检查,在妇科诊室门口看到了本该在外地出差的周砚。
林薇一脸甜蜜地挽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开,又挽上。
周砚皱着眉推开,林薇又噘着嘴贴上来,宛如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
一瞬间,我的心如坠谷底。
我躲进角落给周砚打视频电话。
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脸上闪过几分慌乱,毫不犹豫摁下了挂断键。
叫号机忽然响起我的名字,周砚震惊地抬头,拨开人群四处张望。
我快速走进诊疗室,关紧门。
医生把开好的单子交给我,最后又问了一句:“考虑清
楚了吗,孩子真的要打掉?”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原本就无法平安降生到这个世界,多留这些日子又有什么用呢?
医生定好了下周日手术。
到时候距离过年也只有一个月了。
我把手术单塞进包里,去公园晃了一圈。
年底公园里没什么人,风景都显得萧瑟。
周砚在这时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抱歉若若,刚刚在开会,突然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屏幕里的这张脸,我朝夕相对了很多很多年,每一寸都刻进灵魂般熟悉。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你了。”
周砚愣了愣,嘴角浮现一抹轻松笑意:“我也想你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开口:“怎么在外面?你今天去哪儿了吗?”
“在家无聊,出来转转。”
我和周砚曾经无话不谈,我们约定了很多。
彼此不准有秘密。
糟糕的情绪要当面说出来。
要永远相信对方。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和周砚彼此猜忌、互相试探。
6
我在外面游荡到深夜才回家。
一进门,扑鼻的饭菜香。
周砚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
我最爱的排骨玉米汤。
“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我不在家你又挑食了?”
我答不上来,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周砚去了浴室洗澡。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是林薇发来的微信。
林薇撒娇:【我肚子还是疼,你明天再陪我去趟医院吧好不好?】
我的手颤了一下,缓缓往上翻。
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里,大多是林薇单方面的热情,周砚回复寥寥。
可在雪崩那天,林薇消失以后,周砚给她打了二十几通微信电话。
还有一条醒目刺眼的文字:
【别怕,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呢。】
周砚从浴室出来时,脚步微顿。
桌上的手机换了个位置,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他沉默地坐下,垂着目光。
我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你是故意的。”
故意把手机放在显眼的地方。
故意把锁屏密码设置成我的生日,好让我能看到那条短信。
周砚依旧沉默。
我仰着头,把眼底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变心了就请直说,绕这么一大圈子,不觉得恶心吗?”
周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
黑漆漆的眸子伤情又冷漠。
他低垂着眉眼:“若若,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也许我们更适合做亲人、做朋友。”
“林薇她……注定未来是我的妻子。”
7
“注定”这个词用得可真妙。
“她说来命中注定十年后会嫁给你,你信了?”
“就当是吧。”
周砚摩挲着手腕,这是他说谎时惯用的小动作。
我以为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可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三年的时间,我其实早该察觉了。
只是对他太信任。
我仰脸看着周砚,眼泪不自觉地滚落。
眼泪是最低廉的武器,我没想过用它对付我爱的人。
可是情绪总是不由人控制。
周砚手忙脚乱地拽起纸巾:“你别哭啊。”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哭了若若,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看着周砚深深隆起的眉峰,我恍惚想到很久以前。
晚自习放学后,周砚把我堵在教室里,桀骜的眉眼耷拉着。
他扯住我的袖子:“小祖宗,求求你看看我吧,你都一天没搭理我了。”
那时候,体育课上我多看他一眼,他就能激动得连投好几个篮球,孩子气地彰显魅力。
现在的周砚说求求我,是为了让我原谅他的始乱终弃。
我推开他的手,“什么时候的事?”
周砚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知道,就是感觉林薇很特别,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故事的开始,周砚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说我是他认识的最特别的女孩。
我曾以为他的爱太过沉重。
现在想想,似乎也不过如此。
究竟爱意是在三年时间里一天天退却,还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呢?
我知道周砚给不
出答案。
但这场荒唐的故事该画上句点了。
我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对周砚说:“好,我知道了。”
8
天亮时分,我和周砚在客厅相遇,我手里拉着行李箱。
周砚笨手笨脚地折腾领带。
往常每天早上都是我给他系的。
我当作没看到,从他身边路过。
周砚扔掉领带:“我送你吧,外面不好打车。”
我摇了摇头:“既然分手了,就止步于此吧,不要再做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事了,这是对你女朋友的尊重,也是对我的尊重。”
周砚站在身后,神情无措。
我回到了父母给我留下的房子,几年不住人,灰尘很大,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打扫干净。
瘫在沙发上点外卖的时候,刷到了林薇刚发的朋友圈。
【修成正果。】
配图是十指相扣的两只手。
那只修长的无名指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的无名指上也有一颗。
那时候我知道他正筹划着和我求婚,大钟偷偷告诉我周砚一周干三份兼职,想攒钱给我买大颗一点的钻戒。
我不忍心看他那么累,拉着他到纹身店,纹了这颗红痣。
零几年的小纹身店,技术不怎么样,我被扎得嗷嗷哭。
一边哭一边和周砚说:“这比钻戒酷多了。”
周砚重重地把我揉进怀里,闷声喃喃:“傻若若。”
一场爱情里,谁没有做过几件傻事呢?
这下子连外卖也没胃口吃了。
看来还是先得把这个纹身洗掉,干干净净地走。
出去时刚好对门的邻居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若若姐?”
是前公司的实习生李明熠,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我在工作上带过他一段时间。
他惊喜地和我打招呼:“你新搬过来的吗?”
我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先出去吃个饭,回来再聊。”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认真得很有几分小学生的模样。
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想念高中校门口的面包,可惜等我赶到,现烤的面包已经售罄。
我买了点爆米花,在学校操场慢吞吞散步。
最近身体越来越虚弱,以前 800 米跑都不在话下,现在走了半圈就喘个不停。
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休息,意外和高中班主任相遇。
他的啤酒肚已经完全消下去了。
他骄傲地拍了拍肚子:“人嘛,总是越活越好的。”
我笑笑没说话。
他忽然又提起了周砚,问他怎么没陪我一起过来。
“高中那会儿周砚就对你有意思,那小子天不服地不服,就对你一个人低眉顺眼,我看他将来也是个怕老婆的耙耳朵。”
我依旧笑笑,没了再聊下去的欲望。
高中时候,我成绩很好,但背地里总有些闲言碎语,说我从小没了父母,是被乡下的爷爷奶奶养大的。
没大人管,没教养,一身穷酸气。
她们偷偷地讲,被我发现了也理直气壮:“你哪只耳朵听见我们在说你了?你是不是有妄想症啊江若?”
我不是擅长和人争论的性格,被堵得脸颊通红说不出话。
周砚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揪着女生的衣领直接把她摁在三楼的阳台上。
“你再逼逼,信不信老子把你扔下去?”
“周砚你敢!”
十七岁的周砚一脸凶狠:“为什么不敢,三楼掉下去顶多残废,死不了。”
女生终于怕了,哭着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周砚扭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以后有哥罩着,谁敢欺负你我揍死他。”
我还是我。
周砚也还是周砚。
却再也不是那个乖张又可爱的少年。
9
到了手术这天,我发短信给最好的朋友林开颜,问她能不能陪我。
我真的很怕疼。
林开颜到了医院,先是劈头盖脸把我一顿骂,紧接着又把周砚骂了一遍。
我和林开颜从初中时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一开始很讨厌周砚,觉得他学习差脾气暴,根本配不上我。
可是后来的几年,看到周砚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她也渐渐不再说周砚的坏话。
“若若,”林开颜拉住我的胳膊,“要不我去找周砚问清楚,会不会其中有误会?”
就连林开颜这个局外人都不相信周砚会背叛我。
可是事实就是发生了啊。
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醒来的时候,身体里仿佛空了一块,身上钝钝地痛。
我摸着平坦的肚子,林开颜沉默地给我擦眼泪。
“我刚刚看到周砚了,和那
个小三在一块。”林开颜咬牙切齿,“我真想上去给他们一人一巴掌,什么狗屎东西!”
我苍白着脸晃晃她的手指:“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周砚的。”
“嗯,我没说,”林开颜不情不愿地应声,又认认真真看我的脸色。
“若若,周砚这么对你,你怎么一点不恨他?”
林开颜说完,伸手轻轻捏着我的嘴角向上提了提,替我扯出了一抹笑。
“算了算了,别想死渣男了,等你身体好起来,我带你去泰国点八个男模天天围着你。”
“好啊。”
我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颜颜啊,我等不到那一天啦。
10
我回家休养,林开颜请了两个礼拜的假照顾我。
她不擅长下厨,每天厨房里跟枪战现场似的。
最后她放弃了,找了个专门照顾产妇的保姆,一天五顿地做饭给我吃。
对门的李明熠偶尔下班会给我们带一份宵夜小馄饨,于是一天变成了六顿。
林开颜用胳膊肘捅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不明所以。
“对门的小帅哥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
林开颜感慨:“泰国暂时是去不成了,但现成的帅哥还是可以泡一泡的。”
我无奈地往她嘴里塞了个煎饺。
“我没说跟他说分手的事,你以后出门看到他也别那么热情,免得被他误会。”
林开颜气得腮帮子格外使劲:“你还放不下傻逼周砚?”
“一段感情而已,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叹了口气。
两个礼拜结束,林开颜的眉头越皱越深:
“不是说小手术吗,怎么补了半个月,身体越来越差了?”
保姆在旁边解释:“小产很伤身子的。”
林开颜不放心,打算再向公司请半个月假,还没开口便被我打包好行李轰走了:
“赶紧去上班,要是被辞退了我可养不起你。”
林开颜提着行李,再三叮嘱保姆好好照顾我。
外面风大,她不让我出去,我依旧坚持送她到楼下。
我朝她张开手:“要走了,抱一个吧。”
林开颜扭捏地抱了抱我,很快松开。
看到我哭,她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江若,你怎么年纪越大越矫情?”
眼泪控制不住地坠落。
“唉,江若,你别来这套啊,大不了过完年我就辞职来你家,你养我。”
“算了,养不起,”我推着她上车。
即便车子已经离开了视线,我的手也没有放下来。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再见。
颜颜。
11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我给保姆阿姨放了假回家过年。
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
身体越来越虚弱,连下楼扔垃圾都觉得吃力。
在楼梯口碰到周砚纯属意外。
他手里拎着我爱吃的水果和零食,大步朝我走过来。
眼神落在我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你瘦了好多。”
“嗯,在减肥。”
他跟着我走进电梯,到了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停下。
“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我不是很欢迎你进我家。”
周砚仿佛受到了打击,语无伦次地握住我的胳膊。
“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
或许是以前带他看了太多偶像剧,让他误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像电视里一样,即便分手了也可以做好朋友。
“若若,你是不是恨我?”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意义了,”我掐紧了虎口,“既然分手,就开始新生活吧,不要再互相打扰对方了。”
“可是没有你,我真的好不习惯。”
我看向他手上那枚崭新的钻戒,扯出一抹笑:
“周砚,不是所有人都要为了你不习惯而让步的。我也是个人,我有自己的尊严。你背叛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有什么脸面站在我面前说不习惯?”
“你怕林薇走夜路不安全,你怕林薇遇到雪崩,你怕林薇生病不舒服,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不习惯?我不习惯的时候你为我妥协了吗?”
刹那间,周砚脸上血色全失。
我不再看他,低头将钥匙插进锁孔里。
“对不起,”悲凄压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僵直身体关上了门,没再回头。
刚才的几句话,仿佛透支了所有体力,我扶着墙壁慢慢地坐在地毯上。
狼狈的喘息声时刻都在提醒我命不久矣。
林开颜和周砚都问了同一个问题,我恨他吗。
我不知道。
被恋人背叛,怎么能不恨不痛呢。
恨他变心变得这么快。
可是对周砚,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恨。
林薇曾咬定我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
她猜对了一半。
并不是十年后。
我和其他四个队友死在了那场雪崩中,周砚因为替我下山找东西才幸免于难。
我死了,但灵魂没有消散。
我一路跟着周砚,亲眼看着他因为不肯接受我的死讯而一遍遍质问警察。
亲眼看着他意志消沉,终日买醉。
他在医院的顶楼一坐就是一夜,手里夹着烟,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酒。
“若若,你不是不许我抽烟喝酒吗?你现在出来好不好?”
“你出来,哪怕是骂我几句都不可以吗?”
他眼底猩红,喝了吐,吐了又喝。
他铁了心糟蹋自己的身体,没人能劝得住。
我想阻止,透明的手却径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缥缈的魂魄,所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
出院那天,周砚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很欣慰,以为他终于走出了死亡的阴影。
可当他带着我的骨灰一路开到了海边,我预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砚抱着我的骨灰一步步走向大海。
“周砚你是不是疯了!”
“你给我停下来,听见没有!”
“你必须好好活着!”
周砚听不见,一步一步更坚定地往前走。
他嘴里念叨着:“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海水淹没他头顶的时候,我听见周砚最后一句抱歉:“对不起啊若若,我应该陪着你的。”
灵魂消散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周砚是因为愧疚而赴死。
他愧疚于没有救下我。
愧疚于没有救下我们的孩子。
可这并不是他的错。
我重生在了雪崩前三年,睁眼的第一刻我想立刻找到周砚,告诉他未来的一切。
避开那场雪崩,和他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但是脑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那道声音说,我还是会死在三年后的雪崩中,这是命数,不可变。
那我重生的意义呢,就是为了再体验一遍死亡?
脑中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那天我请假了一天,在公园里哭得眼睛胀痛。
我渐渐想明白了。
或许还有更重要的意义——阻止周砚的死。
爱情不应该那么沉重。
爱人离世,另一个人就把思念封存在心底,好好地活下去,才是对方希望看到的。
而不是冲动地赴死。
和周砚又多了三年的相处时间,我以为我可以好好教会他这个道理的。
但是生活里多了另一个人。
自称十年后是周砚妻子的林薇。
周砚好像……不需要我去教了。
12
雪崩那天,我拼尽全力带着几个队员逃生。
脑中那道声音冷冷开口:“你这样做毫无意义,即便躲过了雪崩,你也活不了多久。”
“况且,救下了另外几个人,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很痛苦。”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怕疼,但是和几条活生生的朋友相比,似乎疼痛也是可以忍耐的。
我高估自己了。
最后的半个月,真的好痛啊。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斧头劈开又重新粘合到一起,每一个缝隙都钻进了透凉的风,又酸又疼。
我挣扎着去卫生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像一个被吸干血的骷髅。
大钟还有其他几个队员给我发消息,说想请我吃饭,感谢雪崩那天我救了他们。
我拒绝之后,大钟不时和我透露周砚的消息。
“砚哥和林薇又吵架了,我估计不到年底他们就得分手。”
“我们兄弟几个都看得明白,砚哥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其实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你。”
最后他试探着问道:“等砚哥回头,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
最后他急了:“你也知道,周砚的性子就像个冲动的小孩,你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再等等他,算我这个当兄弟的求你了,我真怕他醒悟过来以后会后悔死。”
我明白大钟的意思。
但是——
“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周砚一时冲动抱着我的骨灰跳海。
让我在一段感情里就算被背叛也无法理直气壮去怨恨、报复。
很多人说,只有死了的,才能成为男人心里永恒的白月光。
活着的人,终将被油盐酱醋磨成蚊子血。
周砚是很喜欢追求新鲜刺激的人。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跳伞。
三千米的高空,风声呼啸,我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周砚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用力地喊:
“我要永——远——和若若在一起!”
落地之后,我苍白着脸靠在他怀里:“我不喜欢跳伞。”
周砚一下子就慌了,捧着我的脸认真地保证:“那以后我也不喜欢了。”
往后几年,这类刺激的游戏项目,他即便眼里再心动,却也真的从没再尝试过。
他说,如果快乐不能和最爱的人分享,那他就不要这份快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说这句话的人却早就忘了。
在周砚心里,爱情原来不是能永远保鲜的东西。
时间让他露出本来的面目。
即便不是林薇,也会有其他人成为他沿途的风景。
我曾经,把报复渣男小三当成爽文女主标配。
看到女主被渣男背叛,我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进去替女主狠狠抽渣男两个耳光。
恨不得渣男和小三原地去世。
可是亲眼看着爱人为你殉身。
他沉落海底的那一刻,他的愧疚和每一声抱歉,都会成为困住你的枷锁。
我不明白为什么,周砚可以为了我决绝地死,又可以那么轻易地转身爱上别人。
但这些也不重要了。
十七岁的夏天,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那个少年替我撑起了半边天。
从此,两不相欠。
13
年三十,到处张灯结彩。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已经没有力气贴春联了。
李明熠送了个“福”字,板板正正地贴在我家大门上。
还送了我一份饺子。
他腼腆地挠挠头:“我们老家说年三十吃饺子,会给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气。”
我谢过了他,回家把饺子装好,保鲜盒洗干净还回去。
李明熠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傻傻地看着我:“我又不急着要,不用这么快就还回来的。”
我笑了笑。
现在不还,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饺子煮了五只,煮好以后忽然又没了胃口。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微信里收到了很多拜年信息,我都一一回复了。
遗嘱也在三天前委托律师立好。
哦,对了,还需要给林开颜写一封信。
不然等我死了,她今后想起来肯定会骂我没良心。
晚上十点一刻,我把信件交给上门取件的快递小哥。
然后关掉家里的水电出门。
在门口又碰到了李明熠,他面露诧异:“今天年三十晚上,还要出门吗?”
被发现了啊。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有点想家了,打算回老家和家人聚聚。”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年后应该也不会来这边了。”
他追出来好几步,又硬生生地停下。
“怎么了?”
“没事。”他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一双黑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的脸。
“新的一年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朝他笑笑:“你也是,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我体力不支,一路走走停停。
脑中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为什么要自杀?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
我笑它不懂人情世故。
我要是死在家里,那套房子就不值钱了。
小孩子们要是知道住在楼上楼下的房子里死了人,半夜说不定会被吓哭。
还是死外面算了。
我想到了跳海,省时省力。
况且看周砚死过一次,我也算是有经验了。
海水浸没半个身子的时候,周砚忽然打来电话。
我挂掉,他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真烦人,连死都不让人清净。
我把手机直接扔到了海里。
海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反而有点温暖的感觉。
我是要死了吗?
沉落海底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了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我问脑中那道声音到底是谁。
我以为得不到回应了。
过了好久,它用人类感慨的语调说:“一个错误的制造者。”
它问我,还有什么心愿吗?
耳朵、嘴巴、鼻腔被灌进很多很多海水,我用意念回答:
“下辈子做一只猫吧,喵生幸福。”
做一只漂亮的布偶。
算了,布偶太贵,林开颜买不起。
还是做一只普通
流浪猫吧。
我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意识渐渐消散的那一刻,头顶闪过许多陌生割裂的画面。
有周砚,还有林薇。
“原来是这样啊。”
我松开手,看着灵魂在蔚蓝的海水中散作明净的光辉。
大梦方醒。
了无遗憾。
14
接近年关,公司举办年会需要给员工挑选礼物。
行政部发了清单到周砚的电脑上,一等奖是一款珍珠项链。
周砚想起来,两年前他给江若买过一条,她很喜欢,后来链子断了她还难过了好久。
鬼使神差地,周砚让秘书多买了一条,特意叮嘱包装得好看些。
秘书揶揄道:“这是您要送给女朋友的新年礼物吧?我特意在里面放了张贺卡。”
周砚忽然觉得手里的礼物有些发烫。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女朋友,是很重要的家人。”
分手以后,江若不见他,也不肯接他的电话。
年三十的晚上,在林薇的软磨硬泡下,周砚带她去坐邮轮。
船上一片繁华,喧闹得很,周砚不喜欢这种场合,低头无聊地刷着手机,看到了江若的朋友圈:
【谢谢,这个新年是饺子味的。】
桌上摆了一盘饺子,周砚数了数,只有五只。
胃口怎么又变得这么小?
周砚想起来上次在楼下看到的江若,瘦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刚认识江若的时候就发现这姑娘虽然漂亮,但很瘦,又格外挑食。
周砚翻遍了好几本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养了一两年,江若脸上总算是有了点肉。
周砚心里莫名生气,又有点复杂。
都是成年人了,她怎么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情绪上头,周砚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想好好教育江若。
江若没接。
发了微信,依旧没有回复。
周砚自认脾气暴,但从没对江若发过火,可现在恨不得直接冲到她面前狠狠质问她为什么。
即便分手了,两人相处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
总是可以做家人,做朋友的吧?
江若的心真的狠。
新年的倒计时响起,岸边开始放烟花。
林薇和两个外国佬玩得不亦乐乎。
周砚又想到了江若。
船靠岸了。
他没忍住,又发了短信:
【若若,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又发短信:
【生日快乐。】
石沉大海。
周砚心里滑过一丝不安。
所以林薇举着酒杯凑上来时,周砚推开了她。
“有点事,我回公司处理一下。”
周砚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前往江若住的小区。
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回应,反倒是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探头问:“你找若若姐?你是她男朋友?”
周砚点头,皱眉打量这个男人和江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亲密地喊“若若”。
男人摇摇头:“她刚走,说要回老家,最近都不会回来了。”
周砚不信,怀疑这个人和江若联合起来骗他。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脚下堆满了烟头。
直到天亮也没有看到江若回来。
林薇给他打了无数电话,都被他心烦意乱地挂断。
不眠不休熬了一天一夜,周砚可以确定了,江若的确在躲着他。
第七天,周砚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在海边打捞上来一具女尸。
“我们调查到江若女士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趟吗?”
周砚握着手机顿了顿:“你说谁?”
“江若。”
“你他妈再乱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对方还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请您配合工作,抽空来一趟。”
脑中那根弦一下子就崩了。
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周砚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在路上他想,待会儿一定要把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
敢这么咒江若,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明明是不相信的,可是到了停尸间,周砚颤抖着手,不敢去掀开那层白布。
法医在旁边说:
“尸体在水里泡得比较久,可能看起来有些吓人,经过我们的技术鉴定,的确是江若女士。”
“对了,我们在她身上还发现了一封遗书,你要看看吗?”
周砚怔怔地接过被塑封好的一张纸。
清秀干净的笔迹,的确是江若的。
周砚的手一直在发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内容:
【我应该是被
打捞上来的吧?先对你们说声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吓坏你们了,真的很抱歉。也辛苦你们了。】
【我叫江若,海市人,已经没有亲人了,请你们也不要通知任何人来看我现在的模样,这算是我最后的小请求了,谢谢你们。】
法医轻叹了口气:“江若女士是自杀,请节哀。”
“不可能!”
周砚红着眼,像要把手里的纸捏碎。
江若怎么会自杀呢?
这句冷冰冰的尸体怎么可能是他的若若?
周砚不断地在心里否定,手抓向半空中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掀开那层布。
只要他不去看,江若就没有死。
周砚回到公司,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忙忙碌碌的日子和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林薇和他吵了好几次架,抱怨他最近总是工作,不肯抽出时间陪她。
周砚不敢让自己空闲。
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想到江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忍不住想,江若是因为他才自杀的吗?
如果他当初没有提分手,江若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这天下班回家,林薇正在屋子里翻他的东西。
手表、领带、钥匙扣,统统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周砚愤怒地夺过她正要摔碎的石膏娃娃。
林薇蛮横地叉着腰:“江若都死多久了,你还留着她的东西也不嫌弃晦气!”
啪的一声,周砚怒不可遏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滚,别碰我的东西。”
林薇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你打我?我是你女朋友,你竟然打我?”
“滚!”
周砚看也不看她,蹲下身一件件把东西从垃圾桶里翻出来。
林薇离开了。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来:“周先生,江若女士的骨灰您什么时候来领?”
周砚手一顿,手表坠落,表盘四分五裂。
他第一次意识到,江若真的不在了。
江若的朋友不多,细数下来,真正同她亲近的,好像也只有林开颜一个。
周砚想,作为好朋友,起码应该去墓地祭拜一下。
听到江若自杀的消息,林开颜只是“哦”了一声。
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态度,周砚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信息。
他艰难地问:“若若自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开颜冷笑:“是又怎么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若若根本不会死!”
“你装什么深情?”林开颜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江若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他妈欢欢喜喜和小三跨年!”
林开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周砚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作。
隔天,周砚在公司收到了林开颜寄来的快递。
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凑好的流产手术单。
姓名是:江若。
林开颜打来电话,语气尖锐刻薄:
“江若不让我告诉你,但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活着?”
“江若有多怕疼你是知道的,陪她流产那天她哭得满脸都是泪,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在医院陪林薇看月经紊乱!”
“周砚,江若的命,江若肚子里孩子的命,都是你亲手害死的!”
林开颜骂完,愤怒地挂断电话。
周砚苍白着手指登陆江若的医院就诊号。
十一月二十,她找医生预约了流产。
原来那天她在医院,叫号机里的江若真的是她。
那天他慌乱挂断她的电话,骗她在加班。
江若看到他了吧?
所以才会那么决绝地打掉孩子。
江若她……明明一直很喜欢小孩子啊。
周砚差点没站稳,扶在桌上的手抖得不像样子。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的嘶吼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浸湿了那张皱巴巴的手术单。
秘书惶惶不安地跑来扶他,桌上的盒子不慎被碰落在地,漂亮的珍珠项链从首饰盒里蹦了出来。
“呀,新年都过去了,您怎么还没把礼物送出去?”
秘书赶紧将项链捡起来。
周砚在她身后声音嘶哑:“送不出去了,永远,送不出去了。”
秘书不明所以,把礼盒又放回了桌子上,退出了办公室。
周砚重新拆开,里面有两张贺卡,一张是秘书准备的“新年快乐”。
另一张是他后来加进去的:
【若若,生日快乐。】
可是生日那天,他在干什么呢?
周砚抱着头,痛苦地想。
他在和林薇在邮轮上庆贺新年。
他抱怨江若不好好照顾自己,故意让他担心。
烟花在空中炸开的那一刻,他还在记恨。
记恨江若狠心,决绝地断了和他的联系。
万家灯火亮起时,江若在干什么?
隆冬的海水,应该很冷吧?
林开颜说得没错。
杀死江若的罪魁祸首是他。
周砚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天。
林薇来公司闹,被秘书带进办公室。
看着这张脸,周砚本能地生出一股厌恶。
如果没有林薇的出现,江若一定还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他会好好照顾江若,一起期待宝宝的出生。
周砚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绝望的后悔。
他承认林薇身上有一种致命的神秘感。
她说未来会是他的妻子。
周砚一开始并不相信,可是林薇列出了很多证据。
公司每一步的进程她都了如指掌,甚至发展方向比他脑中的规划还要清楚。
她说了之后每个时间点会发生的大事,一一验证。
甚至,她连他身上的胎记、私密位置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林薇能给他带来许多的新鲜未知,这些都是江若没办法给他的。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那就是爱。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和江若之间,只剩下亲情。
可唯有真正失去,才令周砚明白,什么是他最想要的。
悔之晚矣。
林薇被他盯得发怵:“你干什么,又想甩我一巴掌?”
“不会了,”周砚低垂着眉眼把她拉进怀中,“我们结婚吧。”
看着林薇满脸的惊喜,周砚缓缓勾起嘴角。
朋友们知道他要和林薇结婚,全都骂他是不是疯了。
尤其是大钟,直接跑进公司给了周砚一拳。
“那天雪崩,要不是江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我他妈真是犯贱,当初还打电话让江若再给你一个机会。”
大钟神色复杂:“我对不起江若,你周砚更不是人,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周砚擦去嘴角的血渍,笑着点头:“欢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婚礼很盛大,几乎是海市近十年来最隆重的婚礼。
在场的观众交头接耳,纷纷说新郎一定爱惨了新娘。
也有人说起了新娘小三上位的往事。
周砚全程含笑,对林薇温柔体贴。
结婚一年,被所有人艳羡不已的林薇忽然被丈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疯疯癫癫的,时而说自己是从十年后来的,时而清醒,疯狂地咒骂周砚不得好死。
酒席间谈笑的时候,宾客向周砚问好,关心地询问林薇病情如何。
周砚垂着目光,缓缓转动腕间的手表:“我夫人状态很差,医生说可能要在精神病院住一辈子了。”
宾客讪笑:“你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周砚笑而不语。
宴会散后,周砚驱车回家。
凭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可以住更大的独栋别墅,但在林薇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周砚又搬回了原来的小房子。
家居布置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周砚推开门,习惯性说了一句:“若若,我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回应。
躺在冰冷的床上,周砚看着桌上破损的石膏娃娃。
月光披在娃娃身上,笼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周砚轻声地笑。
“又快过年了。”
“若若,今年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周砚闭眼入睡。
梦中忽然遍体生寒,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一片雪地之中。
周砚足足愣了一刻钟。
紧接着便是狂喜。
这是当初和江若一起旅行时去的雪山。
他穿越回来了!
周砚红着眼眶急忙寻找江若的踪影。
可是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掏出手机一看,江若刚刚给他发了短信:
“快回来吧,一个钥匙扣而已,找不到就算了,我再送你新的。”
钥匙扣?
是江若送他的那个吗?可是他记得那次旅行并没有丢失。
管不了这么多了,周砚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去。
江若软软的声音像梦一样飘散在他耳边。
周砚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江若讶异地喊他名字,笑得乐不可支。
“找不到就找不到呀,也不至于哭这么大声吧?”
周砚狠狠擦了把眼泪,也跟着笑。
“若若,等我回来。”
周砚边走边聊,忽然电话里听到一声惊呼。
“怎么了若若?发生什么事了?”
通话突然中断,耳边传来轰隆的巨响,周砚不可思议地抬头——
山腰的雪骨碌碌地往下塌落。
一片雪白像一柄柄利剑直直地穿透他的心脏。
“不!”周砚丢下手机,跌跌撞撞地奔向雪崩的方向。
天旋地转。
他被困在了皑皑雪色中。
身边有人不停地推着他的胳膊,喊他醒醒。
周砚一激灵睁开了眼,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
他不管不顾地扯住来人的胳膊:“若若,江若呢?”
警察惋惜地朝他摇摇头:
“雪崩了,江若女士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其他四人……请节哀。”
周砚颓然松开了手。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周砚终于慢慢接受了事实。
他再次失去了江若。
甚至这次连几个朋友也一并失去。
如果,如果他再早一点穿过来,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他没有去找那个钥匙扣,他一定还在江若的身边。
出院那天,周砚一个人开车到海边。
他带着江若的骨灰下车,坚定地一步步朝大海中走去。
冰冷的海水浸没了胸口。
周砚想,原来海水这么凉,江若那时候一定很冷。
“对不起啊若若,我应该陪着你的。”
上天似乎故意拆散他和江若。
周砚没死成,被渔民救了上来。
或许是江若恨他,连死也不愿意让他跟着。
周砚收起了所有情绪,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公司。
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周砚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到九年时间,他成了海市喊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他没结婚、没孩子,一心扑在事业上,赚到的钱成立了自然灾害救助基金会。
旁人都笑他脑子有病。
夜以继日的工作,第九年,被查出来胃癌晚期。
做了姑息性手术后,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生存期。
原来一天天等待着死期是这种感受。
周砚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仪器。
秘书说找了个护工照顾他生活。
穿着护工衣服的林薇走进病房的一刹那,周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三十岁的林薇似乎并不认识他,唯唯诺诺地站在床边:“周先生,我是新来的护工,我叫林薇,您可以喊我小薇。”
周砚急急地喘息,脸色涨得通红。
他努力抬起胳膊。
林薇讨好地捧着他的胳膊:“周先生,要我伺候你上厕所吗?”
“滚”字在嘴边翻涌,却怎么都没力气吼出来。
但脑子却比以往更清晰。
看着眼前满脸写着陌生的林薇,周砚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林薇说她是从十年后回去的,但是现在的林薇还不认识他,也就是说——
在过去,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可以救回江若?
周砚越想越笃定。
吭哧作响的胸口仿佛跟着燃起了一股躁动。
漫长的三个月,周砚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地观察林薇。
那个信念也跟着越来越坚定。
窗外树叶纷纷落下的那天,周砚觉得身上奇异地有了股力气。
他平静地和秘书交代好后事之后,把林薇喊到了跟前。
三十岁的林薇相貌平平无奇,因为多年的体力劳动,脸上生出了许多细纹。
周砚想到自己曾被她蛊惑得蹉跎半生,甚至失去了最爱的人,心里生出绵绵不绝的恨意。
可是再恨,有些事他必须奋力一搏。
这是能挽救江若的唯一方法。
“一一年十月六日,科尔库泽奇山发生了一场雪崩。”
林薇讷讷地点头:“我知道,在那场雪崩中,您失去了爱人。”
癌细胞已经大面积转移,肝细胞大面积坏死,周砚又跟着吐出一口血水。
林薇上前想帮他擦拭干净,被周砚一把推开。
他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枯瘦的掌心紧攥。
“我会给你两千万。”
林薇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
“你听好了,”周砚努力压下喉咙翻涌的血水,“回到一一年,无论用任何方法,告知我雪崩,一定要救下江若。”
“救下江若,其他事想都不要想。”
“听到了没有!”
林薇以为他在说胡话,心里闪过失望,面上敷衍地点头:
“周先生,我记住了。”
听到她这句话,周砚跌落在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薇有点懵,连忙出去喊人。
周砚手下的人办事很稳妥,直到秘书亲手把一张支票交给她
,林薇仍旧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周砚的三两句胡话,她就平白赚了两千万?
天上有这么掉馅饼的大好事!
秘书轻声唤她:“辛苦你给周总最后换身干净衣裳,让他体体面面地离开。”
林薇脚步虚浮地走进病房。
看着周砚被病痛折磨得枯槁的面容,林薇心里难免萌生几分惋惜。
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周砚的手紧紧攥着,掰开一看,是一块破旧廉价的钥匙扣。
是江若的遗物。
林薇顺手扔进垃圾桶里。
揣着两千万,林薇高高兴兴地回家,打算明天就把市中心的那套房子全款买下来。
可不等她美梦实现,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穿越回了二○○八年!
彼时,她还在上学!
她还有机会彻底改变她平凡的一生!
林薇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忽然想到了周砚说的话。
二〇一一年,雪崩,江若会死。
林薇看着镜子里清秀漂亮的脸蛋,胸口燃起了志在必得的野心。
未来的周砚那么有钱,如果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周夫人呢?
即便最后周砚依旧死于癌症,那他所有的资产不就全部属于她了吗?
区区两千万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的周砚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凭她在社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积攒的经验,难道还拿不下他?
雪崩那天,她故意甩开大部队,给周砚发了一条求救信息:
【好害怕雪崩,能不能陪陪我?】
钓了周砚三年,他终于上钩。
【番外】
《写给颜颜的信》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啦。
答应我,不要报警,也不要到处找我。
有些事我没办法和你坦白,你别怪我啊。
我也很想活下去,比任何人都爱惜生命,但是颜颜,我尝试过,也努力过了,这是无力回天的事。
所以,不能陪你去泰国看男模了,真的很抱歉。
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收到了,这毛毛熊大衣一点也不符合我的气质,但我今天一直把它穿在身上,你别说,还挺抗冻的,我决定就穿着它出门了。
遗嘱我立好了,过段时间应该会有律师联系你。
还有我父母留下来的这套房子,以前打算分给你和周砚一人一半。
现在,全都归你了!
应该够你点八十个男模好好消遣一番。
之前那些同学、朋友啊,你也别和他们说我走了,就说我去国外出差了吧。
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第一次发现写字好累啊……
对了,你要是想我的话,就带一只合眼缘的小猫回家吧。
我下辈子的愿望就是当一只天天吃冻干的小猫,说不定你就走运恰好带我回家了呢。
你不许偷懒,要好好打工好好赚钱养我!
喵喵。
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