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春眠不觉晓
第 14 节 春眠不觉晓
八岁时,我被寄养在秦灼家。
秦灼暴戾,不好惹,成绩也不好。
寄人篱下就要乖乖听话。
为了生存,我每天都要替他写作业,醉酒要去接他,生病要照顾他,换了法给他做好吃的……
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小跟班,一直照顾他到 18 岁。
18 岁那年,我终于考上大学,远走高飞,不辞而别。
可四年之后,秦灼像毒蛇一样,变成了合作公司的董事缠着我:
“所以,你对我好不是爱我?”
1
秦灼又打架了。
我背着药箱,慢吞吞赶到“事故现场”,准备替他处理伤口。
三月开学季,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风一吹,学校湖边的垂柳也摇摆着身姿。
秦灼脸上挂了彩,但依旧难以掩盖那张精心雕刻的脸。
他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旁边的学生开始起哄,“哟,小跟班又来了!”
我的脸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站到秦灼旁边。
他熟稔地伸出胳膊,还好伤得不重,只是有点轻微擦伤。
棉签略过伤口,他哼了一口气,不忘交代,
“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兄弟们朝他咦哟一声,他烦躁地抽出了一根烟,
“都别闹。”
我想起了秦妈妈的嘱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
“烦不烦?”
声音透着森冷,可他还是熄了烟。
我略感心安,和秦灼相处这么久,要说心得,是可以写够一本书了。
2
八岁那年,小姨将我送到秦家,她再三感谢秦颂愿意收留我。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紧紧拽着妈妈留给我的布娃娃,悄声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小姨没说话,只擦了擦眼泪,是秦灼的妈妈将我拉到怀里,
“眠眠,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秦灼就是你的哥哥。”
稚气的少年躲在秦妈妈身后看着我。
那时的秦灼还很乖巧,他也会温柔地拉住我的手,分享新买的玩具,开朗又阳光。
岁月慢慢拉长人的影子,我也慢慢懂事,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爸爸妈妈不是去了远方,而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也懂得了,乖巧,是我留在秦家最好的伪装。
我日复一日陪在秦灼身边,也见证了秦妈妈因为秦爸爸出轨养小三抑郁自杀,他也将温柔藏在了心底,开始暴戾又冷漠,叛逆又低沉。
小小的我承载着秦妈妈对我最后的嘱托,照顾好秦灼,照顾他到 18 岁。
勇敢地陪在秦灼身边,就像他的小药箱,小跟班。
3
今天是秦灼的生日。
校长再次打电话告诉秦爸爸,秦灼在学校打架的事已经解决掉了。
秦爸爸感谢地应承,下一年教育基金,他会依旧投资。
随后,脸上青筋暴起,手机啪地碎在了地上。
新娶的小三娇媚地安慰,
“孩子还小,以后都会好的,冬冬待会醒了还得让你抱呢,老公不要生气啦。”
从秦妈妈去世后,比秦爸爸小二十岁的徐丽成了秦家新的女主人。
她还带来一个私生子,叫秦冬冬,尚在襁褓,不满一岁。
新娶,生子,这也不过距离秦妈妈去世才半年而已。
我也不喜欢徐丽,她不像秦妈妈,真的把我当成秦家的孩子。
她把我当成保姆,年纪小的保姆。
等我放学回到家,秦爸爸依旧关切地问我,
“最近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想要询问秦爸爸是不是为秦灼买了蛋糕,只是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楼上传来了徐丽的呼喊,
“老公,冬冬醒了!”
婴儿的哭声响彻别墅,秦爸爸没有停留,连忙上楼。
只有阿姨问我,“今天灼灼的生日该怎么过?”
我想上楼询问秦爸爸,刚走到房间门口,徐丽看见我过来,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
意料之中,秦灼刚回来,秦爸爸就甩了他一巴掌。
鲜红的巴掌印,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天天在学校惹是生非,你除了打架还会什么?”
“比起你出轨,我算不错了。”
他好像丝毫不在乎脸上的伤,困乏的模样漫不经心。
阿姨解围地问:“灼灼今晚想吃什么?”
秦爸爸却依旧不肯放过,“让他滚!我没他这个儿子!”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当我爸?”
冷冽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秦爸爸恼怒地一拳锤到了桌子上,他好像忘记了,今
天是秦灼的生日。
4
打包了糖醋排骨,再加上我用零花钱买的蛋糕,我在秦妈妈的墓地处找到了秦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雾气弥漫在夕阳的残留中,看见我后轻笑了几声,
“哟,还知道来找我啊?”
尾音上扬,音色像薄冷的冰割破了日暮。
“生日快乐,秦灼。”
我用他的打火机点燃蜡烛,清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墓碑上是秦妈妈的照片,仿佛她笑着注视一切,我替她说着:
“秦灼,欢迎来到 16 岁。”
他看着我,眼神隐隐夹杂了些东西,夏天的微风吹起我的裙角,他暗自勾了勾唇,指着脸,
“小药箱,我的脸疼。”
5
从上高中开始,秦灼再也没有写过作业。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使唤我,每天下课就将作业本扔到我的课桌上,
“字别写的那么好看。”
随后,手拍打着篮球奔向了体育场。
秦灼和秦爸爸的关系再也没有缓和过。
徐丽渐渐掌控了家里的大权,阿姨也换成了她的人。
他不喜欢回家,就住在秦妈妈以前买下的公寓里,每天放学我都要赶过去为他做饭。
秦灼很不好伺候。
挑食,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酗酒。
我写完作业,就等待着他回公寓,有时候还要打车去接喝得烂醉的他。
他的身上飘散着香水味,刺鼻又难闻。
我扶着他的腰,16 岁的秦灼有着一头凌乱的碎发,白皙的脸棱角分明,藏匿着不羁和邪魅。
酒精的味道夹杂着香水,我皱着眉将他扶到了房中:
“不要再去喝酒了。”
“呵,你以为你是谁?还想管我?”他慵懒地斜视我一眼,毫不在意。
只是话音落地,我已经把温热的牛奶递到他的手中,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秦灼,你有点发烧,我要去给你买药。”
稚嫩又真诚,他望着我,眼神像地狱的恶魔仰望人间,苍哑又委屈,
“纪眠眠……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就像秦妈妈对待我,我也这样对待秦灼一样,轻轻刮刮他的鼻子,
“因为你是灼灼啊。”
因为你是秦妈妈的孩子,因为我答应了秦妈妈,要照顾你到 18 岁。
6
秦冬冬满一岁的时候,徐丽想让秦灼回家一趟。
介于她的存在,秦爸爸对秦灼属于放养状态,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来自于我的汇报。
其实有时候我也明白,为什么秦灼会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因为我也为了生存,不得不充当双面人。
我口中的秦灼,是爱学习,不酗酒,从不打架斗殴的乖男孩。
只是这些,徐丽从来不相信。
她暗中派私家侦探拍了秦灼在酒吧包厢的照片。
烟雾缭绕,更有妩媚的美女缠绕在中间。
秦灼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校服领口微微敞开,全身上下散发着恣意慵懒。
等我再一次去酒吧接他的时候,打开包厢门,是他慌张地将烟灭掉,推开了牵着手的美女。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辜负了秦妈妈的期待,让秦灼如此堕落。
那是我头一次没有给他好脸色,转身就离开。
包厢里还有着他的朋友,调侃着说:
“你的小跟班生气了,还不去哄哄?”
我只听到了他回那句:
“她算什么东西?寄生虫而已。”
7
秦家别墅里。
秦爸爸看着照片,冷漠地扫视着我。
“跪下。”
这是秦爸爸第一次对我发火,他一直以为,我从来都不会袒护秦灼,更不会为了袒护秦灼欺骗他。
他也真的以为,秦灼可以在他毫不用心的情况下,变成乖孩子,
徐丽在旁边煽风,“还以为你是真心对秦灼好的,没有想到我们秦家养了一条白眼狼,纪眠眠,你也太没良心了!”
“动家法吧。”
秦爸爸灰心地叹了一口气,“眠眠,你实在辜负了我的养育之恩,等你成年后,就离开秦家吧。”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我只是低下了头,跪在客厅中央。
楠木戒尺,是秦家的家法,三十下,手都会废掉。
徐丽开始颠倒黑白,
“秦灼真是太不懂事了,这消费记录基本都是在娱乐场所,每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在一起,这孩子怎么能学好啊。必须得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让他吃点苦才行!”
每一句都戳在秦爸爸的心里,阿姨拿着戒尺向我
靠近,我本来沉默,唯有说到秦灼的不好时,才急忙地辩解:
“秦灼不是这样的,秦爸爸你要相信他,他只是迷路了,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徐丽请的阿姨不会留情,她拽住我的掌心,实心楠木的戒尺,就像一把刀一样,落下时,皮肉都在震动,血管忽然膨胀,甚至无法感知到疼痛。
一下,两下,三下,我还在拼命解释着,秦灼不是这样的,秦灼以前很好的,一定要相信他,他会好的……
数不清多少,手掌浸出了鲜血,别墅的大门忽然被踹开,秦灼满眼戾气,紧紧地扑到我身边抱住了我。
我从没听到他如此紧张又颤抖的声音,
“谁让你们动我的人?”
徐丽轻哼一声,“还不是你做的好事?”
“混账!你还敢回来!”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秦颂,照顾好你的私生子就好了。”
鲜血滑过我的指尖,滴到了他的衣袖上,那一刻,他也红了眼睛,
“纪眠眠,你真蠢。”
我还想继续求情,求秦爸爸不要对秦灼那么决绝。
只是他已经将我抱走,就好像要带我远走高飞一样。
又是黄昏,漫天的火烧云吞噬掉了天空,日暮垂苍,星野点点。
他第一次向我道歉:
“纪眠眠。”
“嗯?”
“对不起。”
“没事的,我不疼。”
“可我疼,小药箱。”
18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多事情在悄悄改变,又或许没有变。
手包着重重的纱布,我哭笑不得地说:
“感觉自己像埃及的木乃伊……”
当然话刚说出口,就迎来了秦灼嫌弃的一眼。
“怎么?嫌我包得不好?那你拆了自生自灭。”
语句还是那么的呛人,可手中的动作开始放缓,月色下移,浸润了一派温柔的成色。
我的心重新长出了期待,我期待秦灼可以变好,就像我心里的那个少年一样,永远干净明媚。
那样,我吃再多苦都没关系,我答应了秦妈妈,18 岁之前,永不放弃他。
……
徐丽唆使着秦爸爸断了我们的生活费,高二的这一学期,过得尤其艰难。
我隐瞒了这件事,每逢星期天或者假期,夜晚的空隙,都会去离学校很远的餐厅兼职。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外传,传我是秦家的童养媳,并且这流言愈演愈烈。
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地学习,也可以继续跟在秦灼身后做他的小跟班。
这一切本也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果不是在我晚上下课之后赶去餐厅兼职,如果不是这一幕被秦灼和他的好朋友看到。
也如果不是上天总是冷漠地对待拼命活着的人,把每个相逢变成了冰冷的悲伤。
或许,我还是会陪秦灼很久。
外面下着大雨,他染了一头银发,穿着黑寸衫和皮夹克,有几分不羁,还带着野性的冷漠。
从进餐厅的门到找好位置坐下,他的朋友率先认出了我,
“灼哥!你家童养媳!”
四五个不良少年,还有一个染着红发的女孩齐齐扭过了头,戏谑地说:
“灼哥,咱们出去玩的钱不是你的童养媳赚来的吧?”
“草,灼哥,你这都算吃软饭了。”
我还在应对刁难的客人,弯着腰擦拭着桌子,脸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冰冷的洗碗池也刺痛着我的小腹。
转身之时,餐厅乱作一团,秦灼拽着那几个少年的衣领,一拳一拳地挥打下来。
他的眼神像吞噬光明的毒药,颤抖的声线里,满是愤恨,
“我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我害怕地想要躲开,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这个小药箱,会成为他急于摆脱的耻辱。
年少的自尊和逞强像会吸水的拖把,用污水膨胀,换一片干净和成长。
而我,只想守护他到 18 岁,才能开启我的人生。
纪眠眠的人生。
19
等我下班回家,秦灼在客厅抽着烟。
他面无表情地甩了一句话,
“以后别再去兼职了,真的很丢人。”
我哽咽地喊了句,“灼灼……”
后来还是把那句秦爸爸把生活费断了的话咽了下去,那是他的家,我不希望他会没有家。
今晚的月光格外的透凉,我再次拿出药箱为他上药。
高高的鼻梁上划了一道伤口,是指甲的抓痕,脸上的伤凭空也为他添加了一丝脆弱。
曾经温柔的少年,经历家庭的变动,生活的磨砺,早早地褪去了温吞的气质,那双眉眼,锋利又张扬。
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他问:
“你哭什么。”
“灼灼,我没有保护好你。”
沙哑着嗓子,我从兜里掏出了赚来的钱,
“灼灼,不要和那些人玩了,我兼职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你看我赚到了补习班的学费,以后下课我们就去补习班。”
“灼灼,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考上好的大学,能过上好的日子。”
“小药箱,生日快乐。”
他摘下了挂在脖间的项链,相拥着为我扣上。
那是一枚戒指。
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秦妈妈在他十岁时送他的生日礼物。
20
那几个被打的不良少年到处散播我是童养媳的谣言。
一刹那,从天之骄子到吃软饭的秦灼,成了众矢之的。
校长不停地打着秦家的电话,希望有个解释,可徐丽早就更改了号码。
她假装无事发生,依旧添油加醋说着秦灼如何在学校潇洒任性。
一边是美酒佳肴,名流宴会,抱着团宠秦冬冬到处炫耀。
一边是纷纷倒戈,乌合之众,开始在背后指点着那些虚假的流言。
我依旧偷偷地兼职,尽管每天过得很辛苦,可看到秦灼染回了黑发,写起了作业,想起秦妈妈对我的好,也算心里感怀,没有辜负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似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孤立我们,除了那个红发女孩。
她像黏皮糖一样黏着秦灼,了解到我是秦家收养的养女后,对我也是十分的上心。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高二快要结束,秦灼再次拒绝了她的请求。
红发女孩落着泪找我,想要见秦灼说清楚。
她开始变得发疯,发狂,像做了一场赔本的买卖,叫嚣着不会让我们好过……
阴暗的生活总是笼罩在我们身边,就算如何努力向上爬,总会跌入一个深坑。
高三的新生活,秦灼进了派出所。
罪名是偷盗重大金额的货币。
而那些货币,无缘无故出现在秦灼的书包里。
数十万,到底是谁……
是红发女孩,还是徐丽……
秦妈妈,你能看到吗?
能不能救救秦灼……
或许能拯救他的,只剩下我了。
21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我过生日,秦妈妈会为我做一大桌子爱吃的。
秦灼会伸出他的小胖手为我剥虾,吱吱呀呀唱着生日快乐。
还有秦爸爸。
他还没有变得那么无情,会拿出相机记录这一切,说着眠眠永远是我们秦家的掌上明珠。
家很温暖,我希望秦灼有个家。
只是他偷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秦家,徐丽和秦爸爸再次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数落着秦灼的错误,却从没想过,秦灼变成这样的原因,他们都是加害者。
我想去派出所接他回来,警察叔叔却告诉我,一定要有监护人的陪同。
而他的监护人,好像恨不得他永远留在派出所。
我只能远远地看他一眼,看到曾经骄傲的少年缩成一团,红着眼眶望着铁窗。
……
下雨了,清明时节,雨过后,空气总是格外的清新。
秦灼不认错,秦爸爸也下了狠话,除非他承认偷盗,否则将不会保他。
高三的秦灼已经 18 岁了。
而我,也快 18 岁了。
清明扫墓,我为秦妈妈买了花,墓碑上她的模样还是那么的温柔。
风再吹时,仿佛是她在轻轻揉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唱着摇篮曲哄睡。
我还去看了我的爸妈。
姑姑终于告诉了我他们的墓碑地址,那一刻紧绷的弦再也无法撑住,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我好像忽然懂得了守护的含义,就像我的父母出车祸后,留下的唯一遗言是眠眠怎么办……
眠眠怎么办……
眠眠要救秦灼。
22
高三开学。
我为秦灼准备着学校的用品,留下了我兼职赚的钱。
没想到,18 岁还没到来的生日,也可以拯救我,拯救秦灼。
我自首了。
不用担心,天很晴朗,万物清新。
我的脚步都是轻盈的,带着重重的镣铐,我说出了那句,
“因为被秦家赶出来后太穷了,所以我偷了钱,栽赃给了秦灼。”
很可惜,没有见到秦灼最后一面,我已经被送到了专门的学校。
也很可惜,我的 18 岁生日没有和秦灼度过。
只能摸着脖颈处的项链,想象着他已经高考结束,考上大学。
秦妈妈,我完成了
对你的承诺,报答了你的养育之恩。
秦妈妈,从此以后,我便只是纪眠眠。
我不再是秦灼的小药箱,小跟班;我是纪眠眠,春眠不觉晓的眠眠。
我要在这里考上大学,远走高飞。
23
洛川市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这里的冬天很冷,零下十几度的时候,我也会偶尔想起故乡的春天。
我在这里上了大学。
大学的四年,也是我最快乐的四年。
就像阳光下的气泡,闪耀着五彩缤纷的颜色,而我有一天,也会五彩缤纷。
人生的前 18 年,我变成了小药箱的模样;人生的后 18 年,我变成了纪眠眠的模样。
是张扬的,热烈的,就像迎风的向日葵,昂首挺胸。
是不再被指指点点,辛苦兼职的钱也不会被嫌弃。
是可以忘记所有人,忘记我的前 18 年,苦得像咖啡一样的 18 年。
换掉了手机,电话号码,所有的一切,从毕业到工作,我开始学着别的女生,喷着昂贵的香水,提着最新上市的名牌包包,穿梭在这座城市里。
洛川是我精心挑选,绝对不会遇到秦家人的城市,这里偏远,临海,是两国的分界点。
我学了俄语,也考上学校的研究生,以及相关的资格证。
如今我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翻译师了,俄语的歌很悲凉,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也是一个悲凉的人。
比如我接到过秦灼的电话。
这个已经在我记忆里模糊的人。
联系旧朋友,想要让她帮我去一趟母校,转一下毕业的相关证明资料,却再次将我置身于曾经残酷的回忆之中。
他打来电话的那一刻,呼吸急促,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已经从懒散和阴戾,转变成了磁性和成熟。
那句你到底在哪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惊得挂断了电话,扔掉了手机,连同他的声音,沉入海底。
无光的海底。
四年了,我曾那样热切地照顾过他,如今责任已了,我却一面也不想见到他。
原来我和你之间,如此悲凉。
24
因为学籍上有专门学校的烙印,所以找工作格外的麻烦。
好在上大学时常参加社会活动,得到了一名老教授的青睐,他的儿子白栩目前正在创业翻译工作室,我便前去应聘。
满满的证书还有丰富的实践经历,仅仅是因为刻上了专门学校的烙印,被歧视了很多次。
好在我还算有点运气,白栩并没有嫌弃,反而说了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故事。
这个词我头一次听到。
也是头一次,他认为我去专门学校的背后,有无数苦痛的纠缠和不得已的原因。
也让我忽然想起了那几年的日夜,艰难得如同跌进泥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在那些拒绝我的 hr 揣测我上专门学校的原因是个人品行问题时,他却觉得那些是经历,是故事。
抹去那些升温的感动,我还是淡定地回答:
“谢谢你的欣赏,可我没有故事,我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我不想被挖掘,也不想去讲解,刻意的隐藏,用空白的人生加以掩饰。
不想被人指责说我自己毁了自己。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勇敢,也很毁灭。
可我只想对得起秦妈妈。
这个对我好了十多年的妈妈。
25
白天上班,晚上我会抽空兼职家教。
忙碌又松弛的生活,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有时候还是会想到 18 岁的盛夏,高考成绩出来后,我打听到秦灼考上了双一流大学。
也打听到了秦爸爸终于和他和好,他又有了家。
而我,在他们大张旗鼓的庆祝时,报考了最偏远的大学,踏上了离别的火车,远走高飞。
这是我正确的选择,因为我选择了救我自己,为自己而活。
我是努力的纪眠眠,可能这也是我可以在白栩最需要资金去谈合同时,我可以递给他一张银行卡,里面有我存的二十万。
不多,可也是我来到洛川时,一分一分攒下的。
他半开着玩笑,夹烟的手抖了一下,那张淡色的薄唇轻启,带着冰冷感,
“我能拿别的东西抵押吗?”
“什么?”
“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长了一双很多情的眼睛,尾睫微长上扬,靠坐在椅子上,缠绕的烟云笼罩在他身边,半晌,掐灭,
“陪我出差吧。”
我点点头,“去哪?”
“你的故乡,眠眠。”
我的故乡……
为何逃避战胜了怀念。
26
这是白栩第三次套我话,
“我跟你讲了我的经历,你呢?”
“我说过的,我没有故事。”
“身为你的债务人,有权利知道债主的信息。”
“可似乎,债权人才是受保护的。”
刚下飞机,我穿了一身复古吊带连衣裙,微烫的卷发,上扬的红唇,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稍稍放了点心,帝都这么大,我就不信能遇到。
从容的步伐,精致的妆容,我跟在白栩身后讨论着合同问题。
可我似乎也忘记了,帝都,是秦家的天下。
也忘记了,这个城市,从我下飞机的那一刻,信息时代早就背叛了我。
从合作公司忽然改约,到合作董事的更换,我一点警觉都没有,还在考虑明天的晚宴要穿什么风格的礼服。
奢华的宴会厅,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生意人。
我穿着一身黑色露背长裙,卷发自然地滑落在胸前,脸上挂着明艳的职业微笑,挽着着白栩的手臂上前同合作董事敬酒。
就在那一刻,昏暗的灯光忽然切换成了白炽,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
视线逐渐清晰,逆光勾勒出他的身形和精瘦的腰身,灰色西装,肃然寒星,手腕上的名表还在滴答的转动……
声音好似穿越更古,踏着冰霜而来,
“我是甲方董事,秦灼。”
……
是假装不认识吗?
可秦灼并不打算给我这次机会。
心跳到崩溃,我努力撑着身体干笑,
“久仰久仰。”
他回我一句,“有必要吗。”
白栩打着圆场,礼貌地邀请,
“秦总请先入座,服务员可以点菜了!”
装修清雅韵味的包间,还有着潺潺的流水声从地板开垦的小池中流过。
白栩询问着我要吃什么,秦灼率先开口,
“糖醋排骨。”
我努力掩盖惊愕的眼神,听着他慵懒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带着挑衅的眼神看向白栩,
“她爱吃的。”
呵。
我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秦总,其实我爱吃湘菜。”
一言一语的拉扯,空气中的对战和眼神的交汇,其实都不傻,一看就知道秦灼是我的故交。
白栩识相地闭嘴,直到听到他提出签合同的唯一条件是将我调到帝都,脸上才有了怒色,
“秦总,这不妥吧,眠眠在这里举目无亲……”
“白栩,我认识她的时间,可比你长十年。”
这个合同的签订与否,也决定了工作室的生命延长,我很清楚此次秦灼早已调查清楚,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可已经四年了。
我的恩已经报完了,我好不容易自由了。
端起酒杯,我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酒水洒在他脸上,看着这张熟悉又矜贵的脸,满眼失望。
“秦灼,这么久了,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的自私。”
拿起包包,推开房门,动作流畅的离开。
必须离开,才能更换战场。
那些旧事,我一点都不希望新人知道。
他丝毫不想体谅我,拽着我的胳膊生疼,将我拉到了宴会厅的角落。
逼仄的男性气息刹那间带来温热,气息横流,他紧紧抱住我,
“你以前不这样跟我讲话的,小药箱……”
沙哑的声音更像祈求:
“小药箱,你变回来吧,好不好……”
27
记得我和秦灼第一次相遇,是在很美的夏天。
八岁的我,手里还拿着布娃娃。
他带着我一起爬山,一起骑着单车去看海。
我们在海浪里捉过螃蟹,也在乡野的麦田里打过滚,眺望过远方的风光。
在我被坏孩子围绕着说我是秦家领养的一条狗时,他也曾替我出头。
还有秦妈妈温柔的安慰,她亲自去拜访那些孩子的家庭,为了让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过去的记忆太美好也太残忍,就像梦一样,翻转过后,只剩下虚无。
到后来,亲眼见证温柔的秦妈妈崩溃到泣不成声,看着嚣张的徐丽发来的那些恶心的照片,撕碎,绝望,到最后,无助的抱着我。
她从濒临绝望到小声抽泣,“都怪妈妈,都怪妈妈没能守护好我们的家……”
最后一面。
是秦妈妈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腕上全是鲜血,她轻声唤着我的名字,
“眠眠……”
“眠眠……答应妈妈,替妈妈守护灼灼……”
“到他,到他 18 岁……”
破碎的眼神满是失望,她就那样离开了我,离开了秦灼,离开了这个破碎的家。
而我,满脸泪水,疯狂点头,
“我答应,我答应……”
门外,是来迟的秦灼无助地缩在墙角,小小的身影,那样让人疼惜。
……
帝都的夜景很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或许我早就遗忘了。
遗忘了那年的春季,那个小女孩,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箱,在三月的春风里,满校园地寻找一个人。
昨晚扇了秦灼一巴掌,在他准备强吻我的时候,祈求的语气却配上了强硬的禁锢。
“秦灼,四年能改变很多事情,还有,我很喜欢现在的我,因为现在,才是真正的我。”
他靠在墙角,浑身像被寒意刺骨的冰雕,半晌才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笑。
渗着嘲弄的笑。
“所以,过去,你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
“我没有爱过你,只是奉行了守护你的职责。”
“我不信,我不信!”
黑眸腾地燃烧起火焰,犹如血渍浸泡在那双眼中,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爱。”
“那,随便你。”
冷漠的回应,像是无感的机器,我转身就离开了。
高跟鞋回响在大厅,一遍一遍,就像倒计时,扰乱了所有的未来。
我开始埋怨,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要让我回忆,那些冰冷的曾经。
28
帝都的第二个晚上,我没有睡好觉。
脑子很乱,一边是秦灼,一边是白栩,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他就那么的阴魂不散。
其实都懂,在一个人想要纠缠你的时候,是摆脱不掉他的影子的。
白栩说:
“我可以放弃工作室的,眠眠,我不想让你为我做出任何的妥协。”
轻抿了一口咖啡,酒店一层,我们正用餐。
我看了一眼酒店外的豪车,轻笑了声,
“我了解他,白栩,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可以了解到完整的你?”
“秘密,永远是秘密。”
……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当初的红发女孩,如今已经成了一名护士。
她来电的目的也很简单,想要把一切答案都告诉我。
包括那些凭空出现的钱,还有迟来的一声道歉。
咖啡厅内,她已经染成了黑发,打扮着很朴素,她怀孕了,六个月。
“徐丽让我把钱塞到他的书包里时,我真的照做了,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更没有资格祈求你的原谅。”
“我不会原谅你的。”
“眠眠,真的对不起,我怀孕了,我已经有家庭了,我知道我毁了你的前程……能不能原谅我,真的,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我最开始想成为什么吗?”
“什么?”
“医生,穿着你身上的衣服,治病救人。”
“眠眠……当时我太幼稚,我不懂事……”
“所以我不会原谅你,因为那个时候,我也还没有 18 岁。”
护士这个职业有些讽刺,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禁想笑。
“自首吧,我录音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或许已经知道事情没有转机了,不再是祈求的神色,
“是秦灼让我来的,纪眠眠,你以为我这些年过得好吗?从他开始继承秦家产业,我的人生就好像安装了摄像头,随时随地都会被威胁。”
“你以为我逃脱惩罚了吗?升学,工作,结婚,我随时随地担心这件事被曝光,担心秦家的报复。他就是个恶魔,他监控着我,说要把我送给你当第一份礼物,只有你原谅,我才可以彻底正常的生活……”
“纪眠眠,我是一时冲动害得你进了专门学校,毁掉了你的前程。可是秦灼呢?我只是曾经喜欢过他,而他现在变成了我的噩梦,毁掉了我的后半生……”
“原谅我吧,眠眠,求求你,让我的孩子有个家……我已经得到惩罚了……”
加害者的理由或许都要比我这个受害者的理由更加让人心疼,可惜,我的人生,不想被挟制。
“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造成的,而我的痛苦却是你们造成的。你也应该为自己的冲动买单了,明白吗?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我的时间回不来。”
我留下一句话,看了一眼见底的咖啡,情绪丝毫未曾波动。
外面的黑色迈巴赫又停在了这里,我淡定地走出去,敲敲车窗。
缓缓而下的玻璃露出了秦灼的脸。
那张精心雕刻却透露着冷漠的脸,声音凉薄又温柔,
“满意吗,小药箱?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如果有病的话可以去申请精神病院,秦灼,再跟踪我就报警了。”
车门一开,我被强行拉进了车里,他倔强得像头牛,手死死地缠在我的腰间,
“他摸过你吗?摸过吗?”
“我和白栩是朋友!”
“哦?那合同我签了。”
一路上我都在极力忍耐,他似乎很喜欢挑战,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小药箱,你以前那么温柔,现在怎么跟吃了炸药一样?”
“小药箱,说话啊,我们可是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你这样对灼灼吗?”
“哎,我脸疼,昨天被你打的今天还疼……”
“小药箱,我脸疼……”
29
秦妈妈的公寓里,他抱着我常背的小药箱,打开里面,还有未用完的棉签。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看得出保护得用心。
他低着头,一米八的大高个,此刻安静淡然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下敛,左眼睑处,还有一颗泪痣。
“眠眠,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个礼物。”
“谢谢你还保留着。”
“一定要这么客气吗?一点点……一点点补偿的机会都不给吗?”
“我们之间,不欠不亏。”
“十年,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秒?”
“没有爱过,秦灼,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秦妈妈的儿子,假如秦冬冬也是秦妈妈的儿子,我也会对他好。”
“别说了……”
声音像是哽在了喉咙一样,我对上他逐渐湿润的眼眶,卑微地,祈求地向我祈怜,
“我知道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时那么的自私,我可以等你,小药箱,等你重新爱上我……”
“秦灼,你对我最好的补偿方式,是让我自由。”
我当了他十年的跟班,这十年,只做他爱吃的菜,只记得他的生日,只围着他转。
我明白寄人篱下就要乖乖听话,也明白答应过的承诺一定要完成,我用了十年去还秦家曾给我的所有恩惠,不亏不欠。
“我爸爸去世了,小药箱,我只有你了。”
眼泪从他发灰的眼神里滚落下来,他不知所措地紧紧握住我的手,
“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
第三个礼物。
我猜到了是徐丽。
曾经猖狂的小三如今穿着囚服,她跪在地上说对不起,求我千万让秦灼善待秦冬冬。
这四年,秦灼通过高考完美地打了个翻身仗,重新获得了秦爸爸的喜爱。
他也设计蛊惑她收购股份,掉进他设的金融陷阱。
秦爸爸被气得中风而死,她也得到了惩罚。
我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无尽的忏悔中或许没有一丝对我的愧疚,而只是后悔自己上当了。
秦冬冬被秦灼早早地送出了国,这一辈子,他都丧失了继承权。
他算得很准,算得很狠。
报复他们,变成礼物,补偿给我,企图用惩罚他们换回当初的纪眠眠。
可纪眠眠,不想变回纪眠眠。
30
在帝都一待就是半个月。
同事都以为我和白栩私奔了,而现实是,从秦灼开始同意签约后,不停地开始添加要求。
他似乎转变了策略,开始拖延时间。
工作室的同事开始感到不安,辞职走的就有两三个,还有合作方迟迟见不到白栩,开始撤资。
都是因为我。
过去的阴影总在提醒我,提醒我会不会变成让白栩想要摆脱的耻辱……
还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薄唇成线,微构成弧;
“债权人,我决定把我的时间抵押给你了。”
“多少时间?”
“看我的生命有多长。”
我只将此当作冷笑话,
“那你一定要长寿。”
……
清明节,小雨纷纷,泥土都带着悲伤的味道。
事情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在帝都耗了那么久,早就该结束了。
这是我第一次打电话给秦灼,约在了秦妈妈的墓地。
我很想秦妈妈,从她走后,我再也没有感受到被保护的滋味。
他打着一把黑伞,将花摆放好,大概抽了很多烟,嗓音有些哑,
“其实你打电话时我不想来。”
“为什么?”
“因为预感到,你要离开我。”
“秦灼,我想告诉你答案,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答应了秦妈妈,守护你到 18 岁。”
“我还没长大,我觉得我现在才 16 岁。”
“秦灼,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知道我的喜好,我的思想,我的性格,还有我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吗?”
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糖醋排骨……”
“那是你爱吃的,这就是答案。”
苦涩在口中蔓延,像是叙述一个
真正的我一样,
“我很讨厌吃甜的,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童养媳,我也不想进少管所,我也想过自己的人生。”
“秦灼,你爱的是那个对你好的纪眠眠,我呢?真正的我,只想自由地过好每一天,我不用怕你丢脸,就跑很远的地方兼职。我不用每天担心你夜不归宿到处找你,更不用担心你以后会没有家。”
“我不想爱你,因为爱你,我就情不自禁地将我置身于牺牲所有付出的境界。我想爱我自己,我想只为我自己牺牲,哪怕很孤单,可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的世界,不用去照顾别人。”
“我跟你相处十年,你却从未记得我爱吃什么,这……已经是答案了。”
挥手,再见,雨天,黑伞,无数的墓碑,也祭奠我的十八年。
他没有追上来,只结巴地说了句:
“年少时没有好好对你,对不起。”
“我要回洛川了,那里的雪很好看,有机会的话可以来旅游。”
他在我的微笑里释怀,最后的道别化为了拥抱。
“再见,纪眠眠。”
“再见,秦灼。”
再见,秦妈妈。
31
最后扫了爸妈的墓,我坐上了飞机,回到了洛川。
冰雪天地,穿得很厚,白栩为我准备了一杯热咖啡。
我忽然有点想跟他讲我的故事,不是因为想要煽情,而是觉得,外面下着大雪,咖啡厅内冒着热气,他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而是觉得,我真的彻底的释怀了。
“你想听吗?我的故事?”
“想啊,我的债权人。”
故事就这样展开,在他望着我的眼睛时,开启了新的篇章。
我是纪眠眠啊。
是一个努力的女孩……
我真正的所爱,或许也出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