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沉舟自渡
第 15 节 沉舟自渡
我妹特别爱和我抢东西。
八岁那年,为了争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
“太可惜了,要是姐姐死了就好了。”
后来她又看上了喜欢我的少年,打算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劝她别这么做,她却不听。
她不知道。
那少年是个疯批。
他会在我死后,亲手杀掉每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1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茫然地站在太平间里,想拉开抽屉看看自己。
可是刚碰到柜门,手就散成一片薄雾。
正当我纠结要不要直接把头穿过去时,有人念了声我的名字。
“唐舟……”
另一人答:
“8 号柜。”
“听说才 17 岁,可惜了,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我望了望他手中的记录表。
2022 年 8 月 19 日。
再有两天,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吧。
这个时候死,确实有点可惜。
沉静的小屋里,两位大叔还在闲聊:
“她家人还没来认领吗?”
“没,警察说电话不通。”
“这家长也是心大,孩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找找。”
找?
他们怎么会找我呢。
今天可是唐恬的生日。
每年这个时候,爸妈都会带她出去单独庆祝。
妈妈会为她精心编好辫子,再插上美丽漂亮的小花。
爸爸会提前下班,去三公里外的小店,买她喜欢的限量版蛋糕。
他们在温暖的灯光下齐唱《生日快乐》,共同庆贺善良美丽的小女儿幸福快乐地度过了一年。
忘了我也是应该的。
比起我,唐恬才是他们理想中的女儿。
乖巧、听话,不争不抢,有一切我没有的良好美德。
哪怕说将我从楼梯上推下去,都是一副笑意璀璨的模样。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八岁那年。
奶奶生病,没法再照顾我,爸爸就把我从乡下接到了城里。
进了家门,我伸出在衬衣上反复擦拭过的小手,试图拥抱许久未见的妈妈时,被她身后突然钻出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她穿着我只在橱窗里见过的蕾丝公主裙,扑闪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粉雕玉琢的模样和我这种乡下来的小孩完全不同。
我本能地靠近她,可招呼尚未打出,唐恬突然哭了。
“妈妈,她好脏,恬恬怕。”
于是本该拥抱我的母亲,转而安抚起了潸然泪下的唐恬。
那时我已寄人篱下多年,能够敏感地体察到大人藏于微末的情绪。
包括妈妈见到我那瞬间的陌生。
以及将唐恬抱在怀里时的心疼。
好像我的到来,会抢走原本属于她的疼爱。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爸妈都在有意补偿唐恬。
我有的东西,她只多不少。
我没有的东西,她只少不缺。
思量间,左臂一痛。
我疑惑地看着皮肤上慢慢泛红的针孔,突然被记忆的触须拖入深渊。
回到家里不久后,唐恬出了一场车祸。
那天爸妈不在家,她想吃冰棒,就央求我用零用钱给她买。
那时候我还处于一种小心翼翼地讨好爸妈的状态,天真地以为只要对唐恬好,就会得到他们真心的夸赞。
毕竟得不到糖的孩子,总会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注失去理智。
我拿上攒了很久的钱,带着她出了门。
可在小卖部买冰棒时,唐恬被蝴蝶吸引,猛然挣开了我的手。
我木然地看着她被一辆小货车卷进车底,又木然地看着大人们把她和我一起塞上救护车。
进手术室前,唐恬闹着要和我说话。
我颤抖着过去,听到的却是:“姐姐,你再也赢不了我了。”
那时她只有六岁,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午我爸赶来,一个巴掌打在我左脸,直接验证了她的预言。
“唐舟!我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无措地将目光转向妈妈。
而她一言不发,看着嘴角出血的我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可笑的是,当晚血库告急。
一直沉默不语,连句关心都没有的爸妈,在得知我和唐恬血型一致后,又齐齐放低姿态求我。
“小舟,刚才是爸爸不好,恬恬的亲生爸爸是我的战友,执行任务的时候救过我很多次,我不能看着他唯一的女儿死在医院。小舟,你就帮爸爸这一次行不行?”
妈妈也在一旁附和:“舟舟,你和恬恬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算妈妈求你,你
救救她。”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和唐恬比起来,我的命并不值钱。
2
也许是空着碗筷让他们想起了饭桌上应该还有个人。
在我死后第二天,我的父母终于来接我了。
我饶有兴致地飘在半空,目光跟随唐恬在众人身上不停流转。
她替爸爸把选好的骨灰盒交给工作人员,又扶着站立不稳的妈妈坐到了长椅上。
“妈您别伤心了,姐姐不在了,还有我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
真不愧是爸妈的好女儿。
往常这时候,我妈都会亲切地回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一句“恬恬长大了”。
可今天,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看火舌怎样吞噬我单薄的骸骨。
整个过程,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唐恬。
就像小时候,我和唐恬一起玩秋千。
妈妈总是会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她磕到碰到。
我一直以为,在我飞向半空时,她也是用那样慈爱的眼神,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直到有一次,我满心欢喜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她正搂着唐恬玩跳格子。
此后无数次,荡到最高点时,我都忍不住回头。
每一次,我都祈求妈妈转过身来看看我。
但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抱着妹妹玩得开心,为她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关注。
生前没得到。
死后竟是有了。
耳边有风声掠过。
意识回笼时,膝盖火辣辣得疼。
好像是最后一次玩秋千时,我故意放开绳子弄的。
小孩子嫉妒心,总是这样隐秘又张扬。
我盯着双腿上模糊的血肉,想哭又想笑。
“怎么搞的,死都死了,还要把生前的伤经历一遍吗?”
3
我被迫跟着他们回了家。
或者说,被迫跟着骨灰回了家。
进小区时,有邻居窃窃私语。
“谁死了?”
“唐舟。”
“谁?”
“就是五单元,染粉头发那个小女孩。”
“她呀,怪不得。”
“抽烟喝酒染头发,听说还经常和小混混在一起,她不出事谁出事?”
真奇怪。
他们记不得我。
却记得我与世俗格格不入之处。
但我没心情计较,因为我在沸沸扬扬的人群里。
看见了沈渡。
他是我在争夺父母疼爱的九年里唯一可信的战友,也是唐恬唯一没能抢走的东西。
一开始,我们不算太熟。
在那些因为不想回家而故意错过公车的傍晚,我和沈渡只是静静坐在天台的两侧。
他抽烟,我画画。
我们很少聊起什么。
沉默是令人安心的共识。
真正消除隔阂,大概是从发现他受伤开始。
那天下课晚,我走上天台,正好看见他在抠手臂上结出的痂。
大大小小的伤疤,遍布整条胳膊。
伤口周围也已泛白,不知反复撕开过多少次。
我犹豫再三,还是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几支碘伏棉签。
但沈渡真的很固执。
我连着给了一个礼拜,都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最后棉签用完了,只得作罢。
谁知走上天台,刚拿出作业本,一块小石头就落在了内页上。
沈渡偏过脸,并不直视我,任由落日的余晖将头发和脸颊一起染红。
“喂,今天怎么不送了……”
这就是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恶声恶气,别扭至极。
后来我们逐渐熟络,他知道我有个半路捡来的便宜妹妹,我知道他有个喝醉了爱打人的讨厌爸爸。
我们在太阳落山后相互舔舐伤口,但在日落之前,一句话也不说。
或许在旁人眼里,这样的友情很难理解。
但只有我知道,这是珍藏这份友情的唯一方法。
然而好景不长。
高二那年,唐恬不知怎么知道了沈渡的存在,哭着喊着要我给她联系方式。
平心而论,沈渡长得不差。
性格高冷又不爱理人,是很受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可我实在怕这唯一属于我的温暖也被抢走,人生第一次,眼都没抬就说不给。
当天晚上,唐恬突发头痛。
爸妈把我叫到卧室,义正词严地教训了我一顿。
“小舟,我说过很多次了,不管恬恬怎么惹你生气,你让着她就好了。”
“你
跟她废这些话干什么!唐舟,你再欺负妹妹,别逼我抽你!”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喜欢的,我都要无条件让给她。
尤其是车祸以后,如果我拒绝,她就会很“刚好”地头疼。
这个病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屡屡得胜。
“姐姐,我喜欢他,你会让给我的对吗?”
爸妈走后,唐恬轻轻抱住我,用最轻柔乖巧的声音威胁着。
我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慌得没谱。
沈渡会喜欢唐恬的吧。
过去的九年里,她毫不费力,就能从我身边抢走一个又一个朋友。
沈渡也不会是例外吧。
我忐忑不安地等着。
可当唐恬代替我走上天台,问他可不可以做朋友时,沈渡只是笑着丢掉了手里的烟头:“什么东西都配和我做朋友了?”
那样嗤之以鼻的神情,和此时此刻看见我妈捧着骨灰盒,哭倒在我爸怀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落日熔金,流云四藏。
傍晚的微风里,沈渡冷嗤一声。
“生前不疼,死后做给谁看呢?”
是啊。
生前不疼,死后又做给谁看呢?
隔着人潮,我俩遥遥相望。
他看不见我。
我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落下的泪珠。
一颗真心的。
一滴就足矣的泪珠。
4
我开始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但我忘了太多事,连怎么死的都记不清楚。
而唐家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三天过去,也没有人主动提起。
他们维持着四菜一汤的标准,平静得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桌角的空碗能证明有个人曾经存在。
直到一颗石子打破水面。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摊开的日记。
说实话,我没有印象写过这个,但它就是那么清晰地出现在家里。
寥寥数笔,将我过往的心酸委屈一并晾晒在阳光下。
11 月 28 日
老师说我画画很有天赋,让我深入学习一下。
我想和爸妈要 700 块。
饭桌上,他们面露难色。
直至门铃响了。
唐恬的小提琴到了。
5 月 13 日
明天是感恩节,老师让我们给爸妈准备一份礼物。
我熬夜赶制了一张贺卡,可进家门之前,听见爸爸和妈妈的对话。
“唐舟怎么会给咱们做贺卡?”
“她一天不惹我生气,我就烧高香了。”
“你看错了吧,一定是恬恬做的。”
他如此笃定。
我没说什么,把贺卡扔进垃圾桶。
5 月 14 日
唐恬送了礼物,爸爸夸了她,转头看向我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沉声骂了句:“白眼狼。”
我嘟囔了一句:“你才是。”
下一秒,他手中的筷子狠狠砸在了我头上。
6 月 9 日
我好像病了。
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
……
读到这,头上又是一痛。
与此同时,屋内“哐当”一声。
我妈跌坐在地上,爸爸冲进来,看见妈妈手里的日记怒不可遏。
“干吗还看这些, 不是都让你收起来了吗?”
三天,足够他们把我的痕迹清除干净。
反正我的东西也不多。
收拾来收拾去,也只有一个行李箱大小。
那些装着我过往的物件,全被爸爸放到了储藏间的最深处。
“老唐,你说舟舟会不会得抑郁症了?”
沉默中,我妈忽然想起什么:
“心理老师前两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舟舟有些情况需要注意,当时我让你去,你为什么没去?”
“我那不是忙吗?”爸爸扶着我妈的手一下就放开了,语气恨铁不成钢,“再说这能怪我吗?以前的小孩子也是这样养的,也没听过什么抑郁症,怎么就她这么脆弱?”
我妈张张口,还想辩解,爸爸却径直走出了房门。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发出一声冷笑。
脆弱吗?
不是的。
只是以前的抑郁症不叫抑郁症。
叫“村里有个傻子,不知为什么跳河了”。
5
每一天,都有新的日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好消息是我可能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死因了。
坏消息是我的灵魂仍旧附在骨灰上。
我被迫跟着他们,一遍遍温习痛苦的过往。
但令我意外的是,不好受的好像还
有我妈。
那天以后,我爸拒绝交谈的态度令她灰了心。
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有时打扫祭台,会无缘无故愣住。
夜晚的风凉入骨髓。
当晚我在家里乱转时,不小心闯入了她的梦境。
梦境里,无边落木萧萧而下。
男人女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孕检单傻笑。
身后有人喊“让一让”,路人疾驰而过时,女人下意识捂住小腹。
“吓死了,差点撞到崽崽。”
男人怒气冲冲地叫那人小心点,转过头来,又一脸慈爱地摸了摸女人的小腹。
“崽崽不怕啊,爸爸在。”
我看着他们脸上劫后余生的快乐,心中阵阵发冷。
明明我也是因为爱意和期待才出生的孩子啊。
为什么十七年后,要用那么冷漠和刻薄的方式对待我呢?
梦境里,我带着哭腔问他们。
可他们只是牵着手渐行渐远,什么也没有回答。
……
日子仍旧一天天地过,放在桌上的日记也越来越多。
瞟了眼,快 3 本了。
我爸蹲了好几次也没查到是谁放的,索性就任他去了。
倒是我妈越来越沉默了,经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有时唐恬要叫好几次,才堪堪反应过来。
第五天,她偷偷从储物间里把我的手机拿了出来。
睹物思人么?
有点可笑。
刚充上电,手机就嗡嗡响个不停。
信息以每秒上千条的频次涌入。
屏幕上“贱人”和“该死”的字样层出不穷。
我妈震惊地捂住嘴。
她不明白一个 17 岁的孩子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谩骂,颤抖着滑动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大段记忆疯狂涌入。
高考结束,老师拿着心理评估报告找到我,建议我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
我想来想去,想起了妈妈给唐恬买过一个芭比娃娃。
商家附送了一种儿童染膏,可以把头发染成和娃娃一样的粉色。
那种粉粉嫩嫩的东西,对小孩子有着天生的吸引力。
我站在货架前,小声说我也想要这个。
妈妈看了眼娃娃的价格,眼神躲闪两下,似是为了缓解尴尬,随手拿了个小小的奥特曼模型给我。
“你们俩都考了第一,妈妈很高兴,但是妹妹想要的娃娃有点贵。舟舟乖,这次先给妹妹,下次再给你,好不好?”
我是那样热烈地期盼着她的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可我等啊等。
等死去那天,她也没有兑现承诺。
人终究会被年少时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还是沈渡看出我的犹豫,拉着我去了理发店。
两小时后,我看着橱窗里倒映的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笑倒在理发店门口。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爸爸打来电话说奶奶病重。
我只好撇下沈渡,去医院看望唯一关心过我的长辈。
就是那个时候,唐恬将视频发到了网上。
网友将我人肉出来,斥责我不该把头发染成粉色。
他们将我自救的武器,变成了宣泄情感的突破口。
在那片不知名的土地上,恶意之花恣意生长。
心脏蓦然一痛。
我跪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舞女、陪酒妹、坐台小姐……
那些淬了毒的言语,竟然化成千万根绵密的细针,齐齐扎进我早已冰冷的内心。
痛。
比生前还要重千倍百倍的痛。
我是因为这个死去的吗?
镜子里,头发慢慢蜕成粉色。
那曾经被我视为救赎的颜色,竟然成了害死我的元凶之一。
多么讽刺。
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的死因了。
什么人在遭受这一切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呢?
可是客厅里,爸爸仍旧在为唐恬开脱。
“恬恬一会儿就放学回来了,她马上就高三了,你这时候非拉着她问东问西干什么?”
“再说了,她还小,她懂什么?”
“我看视频就是被有心人断章取义地放大了,你非要把矛盾丢到孩子身上吗?”
他看不见唐恬放在最醒目处的标题——
染粉色头发来医院,是嫌奶奶走得不够早吗?
我其实可以理解。
他靠维护唐恬来否认对我犯下的错误。
因为只要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他的逻辑就永远可以自洽。
就永
远不必面对伤害过我的事实。
就像九年前,我问爸爸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奶奶家。
他说工作太忙,条件太紧张。
可那时候,唐恬已经跟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年。
他们不是不能带着孩子。
只是带的那个孩子,不能是我。
然而当我略带不满地指出这一点时,得到的却是爸爸的恼羞成怒的嘶吼。
“我们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我的确不懂。
但我感受得到。
6
那天的争执以妈妈的哭泣告终。
爸爸叹着气,将她搂进怀里。
“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难道你还想失去另一个吗?”
掷地有声。
万籁俱寂。
我妈终于冷静下来,推开爸爸走到祭台边,又开始擦拭起一尘不染的遗像。
擦着擦着,泪水突然掉下来。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为什么总是和我顶嘴呢?”
“如果你乖一点,肯和我好好沟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听得想笑。
笑她冷漠,笑我愚蠢。
刚才我还天真地以为……
她真的有一点心疼我了。
可她接受了我爸的逻辑,又不忍心怪罪唐恬。
所以事情的最后,有错的又变成了我。
我想起八岁那年,唐恬笑嘻嘻地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面对初见端倪的恶意,我不依不饶。
可妈妈顾着灶上的油锅,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不招惹妹妹,她为什么要推你?”
无数细碎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
是我想要买玩具时,妈妈说这次先给妹妹。
是唐恬不想我出现在她的生日现场时,爸爸无声地默许。
是每一次我和唐恬产生冲突时,永远为她倾斜的天平。
我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瞬间,回忆着那些或沉默或激烈的拒绝,不禁想问:
真的是我不愿意和你沟通吗?
真的是我只喜欢把这些隐秘的情感写在日记本上吗?
真的是我只愿意用冷酷的言语和无声的沉默对抗生我养我的父母吗?
未必吧。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向世界伸出触须。
得到的反馈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就像一张任人涂鸦的白纸。
终其一生,都在你们给的底色上作画。
那些伪装在外的沉默和暴戾。
是表象,也是伪装。
是回击,也是乞求。
而你,没有一次看穿过。
我深深叹了口气。
意识飘在上空,冷冷看着这一切。
直到如练的月色爬上枝头,有人敲了敲窗户。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口,俏皮地向我招了招手。
她身上泛着和我一样的淡蓝色微光,应该也才死去不久。
“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我觉得她有点眼熟,飘过去弯腰询问。
小女孩却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轻轻一带。
下一秒,白光一闪。
再睁眼时,我已经出现在了沈渡家里。
昏黄的灯光下,沈渡伏案而作。
沾了水汽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抚弄着银白色的耳钉。
有种不把世俗放在眼里的帅。
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回家。
我俩顶着扎眼的发色,不断承受着路人的指指点点。
他们说我是小妖精,沈渡是小混混。
一开始,我还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他身后躲。
沈渡却直接将我拉了出来,大大方方并肩而行。
那时他已经不抽烟了,嘴里叼着半棵小草,拼命调动为数不多的语言细胞,赠与我勇往直前的勇气。
“那什么,我小时候看过汪什么的一本小说,具体什么内容忘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大意是说,栀子花太香,文雅人不喜欢,栀子花听见了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我噗嗤一笑。
而沈渡只是耐心地看着我。
“唐舟,如果以后你再畏惧别人的看法,一定要想起我今天说的话。”
“什么话?”我还沉浸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的震惊中,有点恍惚。
他又重复了一遍:
“去你妈的,老子就是要香得这样痛快,你们管得着吗……”
他望着我,嗓音有些低,可若是仔细分辨,还掺了几分认真在里面
。
后来,我们轻松地说了再见。
可事后每一次回忆,我都忍不住幻想——
如果那天回家的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正思考还能做些什么弥补这份遗憾。
目光却突然来到沈渡笔下:
“7 月 15 日
爸爸骂我畜生,用剪刀剪掉了我刚染的头发……”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我。
那些日记的始作俑者。
竟然是他!
……
没有人知道,沈渡的病比我严重多了。
他心里住着一只凶狠的野兽。
身上多出一道疤痕,野兽就成长一分。
我看着他坐在桌前,模仿我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诛心的日记,周身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
“你要做什么?”
我焦急地在他身边打转。
可沈渡听不见我的话,写完日记,就静静地看着窗外。
直到门被砸得“哐哐”直响,沈渡的父亲闯了进来。
他似乎喝了酒,开口闭口都是“野种”。
17 岁那年,告诉我“你就是你,我不需要从任何人口中了解你”的少年,就这样被打倒在地。
可那倔强的脊背,不曾有一刻弯曲妥协。
我想哭,又发现自己哭不出声。
很久以前,我和沈渡开玩笑说:
“我如果先死,你可以在我葬礼上拿走一枝花,送给你最讨厌的人。等我头七回来,一定帮你带走他。”
我以为他会说他爸。
可沈渡听了只是一笑,单手插兜,极目远眺。
“唐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带走的那个人是我。”
人间太苦了,我们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伸出双臂,将他虚抱在怀里。
我们互相依偎,直至窗外鸟鸣渐盛,微光溜进窗缝。
抬头望去。
天,居然亮了。
7
沈渡还是去参加了我的葬礼。
在我死去第七天,小心翼翼抽走了一枝雪白的玫瑰。
人群最前方,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步履蹒跚地往墓地里走。
“好轻啊,我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我出生时,她抱着我,四斤六两。
我死去时,也是她抱着我,却不知有无四斤六两。
人的一生或许就是这样。
握紧拳头来,松开手掌走,寥寥几笔就能写尽一生。
最后一捧土落下,妈妈哭到昏厥,爸爸也终于为我流下了一滴可笑的泪水。
唐恬贴在墓碑上,哭着说:“姐姐你回来吧,爸爸妈妈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你。”
众人送她一句乖孩子的评价,然后转身。
事不关己。
只有沈渡目色沉静地望着散去的人潮,轻轻将花别在胸口。
我的身影似乎淡了一点。
这样也好。
我太痛了。
那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
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好好睡一觉。
8
晚饭时,日记又出现在茶几上。
我知道,那是最后一篇了。
唐恬放学回来,瞥见家里的冷锅冷灶,假模假样说要帮忙做饭。
往常妈妈都会擦擦眼泪,拾起围裙,让她回屋写作业就行。
但今天,她一动不动。
她茫然地坐在沙发上,指着日记上的一行小字问:
“唐恬,这里写的,是真的吗?”
我凝眸看去。
8 月 19 日
下雨了,唐恬上补习班没带伞,叫我送一把过去。
这样她一会儿就可以直接去饭店过生日。
我想了想,只要再忍一个月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没必要和她吵。
可到了地方,却发现几个男人在等我。
他们叫我唐恬,问我在学校是不是经常欺负另一个女孩。
我竭力否认,凌厉的拳头还是落了下来。
大雨模糊了视线,吞噬掉呼喊。
虚成一片的光点中,我又看见了爸妈。
今晚的蛋糕一定很香甜吧,蜡烛的火苗一定很温暖吧。
没有我的世界,一定很美好吧。
……
一股浓重的腥味从喉间传来。
我看着皮肤上慢慢浮现的青斑和瘀痕,连胸口都钝钝地痛了起来。
不过几秒,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我是在这场无端的暴力中死去的吗?
窗外又下起了雨。
妈妈还在声嘶力竭地质问唐恬:
“我的女儿到底怎么亏欠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也是你朝夕相处的姐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还是唐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妈妈,害怕地往爸爸身后躲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当时他们说让我放学之后去哪里,我太害怕了,所以就骗姐姐替我去了。”
“你害怕?你害怕就可让唐舟去抵命吗?”
唐恬仍旧嘴硬:
“反正她经常和那个小混混在一起啊,这种情况她一定知道怎么处理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吃定了爸妈嘴硬心软。
可她没想到,爸爸这次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摊开的本子,并没有拉住妈妈。
不仅如此,还下意识抽出了被唐恬抱着的手臂。
在我死后第八天,他再也找不出维护小女儿的理由。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唐恬似乎也懂了什么。
最后妈妈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让爸爸把唐恬送走。
“老唐,我不想看见她,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多么可笑啊。
我一直以为,只有唐恬才是你的女儿。
窗外雨声渐盛,遍布水痕的玻璃上,映出唐恬扭曲变形的脸。
她终于放弃了伪装,冷笑一声,擦干眼角的泪水。
“妈,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会以为唐舟那么决绝地撞向货车,是因为我吧?”
随着她的话语,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被车碾过的骨缝咯吱作响,鲜血和泪水一起从眼眶里涌出。
皮囊之下,每一寸血肉都在上下翻涌。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
自杀。
绝望中,唐恬又摇了摇头,茶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偏执和疯狂。
“我说想去吃蟹粉汤包,爸爸就不去见她的心理老师了。”
“我说不是故意的,妈妈就不怪我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她求救很多次了,你们有一次听她说了吗?”
她阴鸷的目光在爸妈身上一一扫过:
“所以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们啊,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客厅里,爸爸震惊地望着唐恬,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些曾经刺伤我的东西,通通化为锋利的白刃,一把不落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许是想到死去的战友,半晌,爸爸捂着脸哭了。
“变?”一丝嘲意漫过唐恬的唇角,“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变的是你们。”
“不是说过会永远爱我的吗?那就应该只爱我一个啊!”
“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一点点爱,为什么还要分给唐舟呢?”
我拧干衣服上的血迹,看到这一幕竟然有些快意。
原来在我嫉妒着她的同时,她也在嫉妒着我啊。
可她到底比我会掌控人心,没过多久,又恢复了以往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伏在爸妈膝头。
“现在唐舟已经死了,你们也只有我了。”
“以后我们好好生活,我一定好好孝顺你们的,好不好?”
鸠占鹊巢,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然而不待我嘲讽,门外先有了回音。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好好生活呢?”
9
时间倒退回两个小时前。
沈渡从门垫下掏出钥匙,在我家惯用的餐具里抹了什么。
他其实很聪明。
那些我搞不懂的化学题,他向来游刃有余。
所以在看到爸妈无力地跌倒在地时,我并没有很惊讶。
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不该走上这条路的。
夏夜蝉鸣更甚,灯火与夜色交相呼应。
一片静谧之中,沈渡像个审判者一样,将载满了罪行的纸页洒向大地。
而后,从身后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一步步朝唐恬走去。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口中还是念念有词:
“不是我,唐舟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你要报仇去找唐舟爸妈啊!”
爸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小女儿掩藏多年的真面目,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呈现他们面前。
而后他们再也抵不过困意,苦笑着垂下头颅。
沈渡就像没听见唐恬的求饶一样,弯腰抓住了她的头发。
锋利的刀尖划在嫩得能掐出水的皮肤上,顷刻间就是一道血痕。
“你是恨他们的吧?”
“他们这样折磨你,我来为你报仇好不好?”
不好。
“我已经死了。”我提醒道。
可无论我怎么呼喊,他都听不见我的话。
就在我团团转时,那个泛着蓝光的小女孩再次出现,轻轻推了我一把
。
我的身形摇晃一下。
记忆的链条,终于补全了最后一环。
幼儿园旁边,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捧着刚做好的小蛋糕,正焦急地等家人来接。
她分好了,珍珠和巧克力给爸爸,奶油和蛋糕坯给妈妈。
可今天他们来得好晚啊。
小姑娘着急了,背着老师推开了门。
面对湍急的车流,试了几次也没成功过去。
我其实也不想死的。
被打的肋骨还疼着,腿也迈不开。
但看着那个欢欣雀跃的女孩和不远处的车灯,就像看见了多年前熬夜绘制贺卡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我,也是如此期待着爸妈的笑脸吧。
如果没能送出去,她会不会像我一样伤心难过?
可笑我自己的伞都破破烂烂,还想帮别人遮风挡雨。
鬼使神差地,我跑了过去。
仿佛奔向她。
就能奔向多年前弱小无助的自己。
而后一声急刹,血色翻涌。
尘埃四起之时,无数回响在我耳边集合。
幼童催促妈妈帮他推起秋千。
果摊老板吆喝着今天新进的水果。
快递小哥买了两个,继续挨家挨户送录取通知。
太可惜了。
差一点,我就可以走向新生了。
朦胧间,小女孩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嗫嚅着嘴唇,似乎在为什么道歉。
其实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我还是尽力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声音。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六年前,唐恬出车祸时,我多么希望有人也能摸着我的头,和我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那样我就不必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灼灼烈日下,有个人影向我奔来。
他说:“唐舟,别睡。”
我也不想睡。
可是生死这事,由不得我啊。
意识消散之前,我听见有人说话:
“唔……17 岁么。”
“在我们这里,未满 18 岁的孩子,可以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
灵魂升空之际,余光忽然瞥到沈渡。
他直挺挺站在救护车旁。
眼眸深处,仇恨的种子悄悄发芽。
我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沉思片刻指了指他。
“我想救他。”我说。
对,我想救他。
这就是我在人间徘徊,宁愿忍受记忆之苦也不愿离去的初衷。
不是仇恨。
而是爱意。
朦胧的雾气中,身体渐渐凝聚成半透明的实体。
落刀前一秒,我抓住了沈渡布满青筋的腕子。
“不值得的。”
沈渡狠狠一僵,看向我时,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眶。
“为你不值得?”
我摇摇头:“为他们不值得。”
我当然希望恶有恶报,希望伤害过我们的人不得善终。
可奶奶过世前,把我叫到床头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什么呢?
哦,她说的是:
“囡囡啊,人生辽阔,未来风景是好是坏,你得走了才知道。”
当时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说这些。
但现在,我和她一样站在死亡面前,忽然就懂了。
那是将死之人对在世之人的殷殷期盼。
“远方的风景,比眼前的爱恨重要得多。”
“沈渡,我已经到终点了,但你还有你的人生。”
我俯下身,掰开他紧握的手掌。
在这个 17 岁少年的手中,握着的应该是他的未来,而不是刀刃嵌下的血痕。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日月山河?”
我笑得惨淡。
他不说话,一双明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下。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直到时间都快静止,他终于颓然点了点头。
真好。
那个曾经温暖过我的少年,还愿意听我说话。
那个我最最珍视的朋友,仍旧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霎时间,旷野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小女孩糯糯地叫了声姐姐。
我蹲下身拍拍她的头:“对不起啊,没救到你。”
她摇摇头,亲昵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知道。
时间到了。
刀刃落地那一刻,灵魂碎作无数个光点,徐然飘向天边。
幸运的是,这次我心无悲戚。
身后有人喊念了声“舟舟”。
我回过头去,发现是爸妈在说梦话。
在他们的梦境里。
男人和女人跪在地上,哭着求什么人回来。
可那人只是背起行囊,在落日的余晖下渐行渐远。
或许未来的几十年,他们都会在这样的梦境里辗转反侧,不得成眠吧。
但那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完全弥散前,我伸手抽走了沈渡胸前的玫瑰。
他抬起头,哑声问我要去哪里。
我其实也不太知道。
但唯一可以告诉他的是——
“去新生。”
(正文完)
番外
沈渡本该死在这一天的,可唐舟会难过。
所以他收起利器,背上行囊,替她走遍世界。
许是愧疚,唐家父母没有报警。
他多了很多时间。
见山见水。
见天地。
见众生。
可每年的 8 月 19 号,他都会带上一束纯白色的玫瑰,回到熟悉的墓前。
唐舟走后,他被永远困在了这片没有她的土地上。
那时他已事业有成,经营着一家收益不错的律所,经常免费为遭受家暴和网暴的孩子提供法律援助,但他还是觉得不公平。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继续。
只有那个给他送棉签的小姑娘,永远留在了 17 岁。
凭什么?
所以在听说唐恬上了大学,还在依靠贷款维持富家女人设后,沈渡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没过几年,人就疯了。
也许有人会想,为了已经死去的人,值得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渡想:值得的。
他们都不知道唐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那些不想回家的傍晚,不仅是他在救赎唐舟,唐舟也在治愈着他。
就像小狗,会永远忠于第一个带它回家的人。
至于唐家父母,沈渡不必出手。
第一次回来时,他们远远打过一个照面。
不过短短一年,那对夫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
头发花白,脊背也佝偻得不像话。
他们自有因果。
放下玫瑰,沈渡又待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墓园。
今天天气不错。
出门时,远处有个妇人喊了一句:
“小桨快走啦,爸爸在家给我们做了糖醋排骨呢!”
他被声音吸引,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孩。
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粉发惊艳扎眼。
沈渡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歉。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俏皮地眨眨眼。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女孩轻声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沈渡。”
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土到掉牙的话——
世间所有的相遇,其实都是久别重逢。
这一次,她叫小桨是吗?
他回头,哑声一笑:
“是啊,好久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