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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第二十七年盛夏

第 21 节 第二十七年盛夏

婚礼前夕,周祁的妹妹回国了。

她扔了我的戒指,弄坏我的婚纱,把周祁为我种下的婚礼之路剪得乱七八糟。

我望着满院子的狼藉,心疼得落泪。

他们都在指责我:“洛洛的心智只有七岁,你不要和她计较,花还会再开的,婚礼什么时候都能办。”

三个月后,听说周祁找我找得快疯了。

“瑾棠,婚礼之路我重新种下了,你回来,我们结婚。”

我垂眸,笑意冷淡:“我不想要了。”

婚礼之路,和你。

1

婚礼当天,周洛吵着要跳楼。

周祁立刻变了脸色,把戒指塞进我手里,转身要去找她。

我的手心紧了紧。

戒指盒绒绒的触感,顺着指尖,下到心口,一下一下地挠。

又痒又痛。

周洛扔了我的婚戒之后,周祁连夜买它来救场。

漂亮昂贵。

却不是我心仪的。

目光所及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炙热浪漫,嘲笑着我一塌糊涂的婚礼。

我和周祁约定好。

婚礼要用我最爱的白玫瑰。

我无数次幻想着,穿上最爱的黑色婚纱,踏着一地雪白的婚礼之路,缓缓走到周祁面前。

他们都说白色的花不好。

可周祁二话没说,为我种下一整个花园的婚礼之路。

我当时觉得。

他肯为我花时间,花心思。

他得多爱我啊。

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

却在周洛回国后,被剪得乱七八糟,一株不剩。

2

周祁是重组家庭。

刚认识他时我就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心智一直停留在七岁。

虽然不是亲生的,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妹还要好。

周洛的病情稳定下来,要回国参加我们的婚礼。

周祁开心极了,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

“洛洛就是个小孩子,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他对周洛百般夸赞。

在他心里,周洛是天上的仙子,是天使般单纯善良的人物。

事实上,周洛的确耀眼。

自她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落在她身上。

娇养着长大的周洛美丽得过分,眉眼间的笑意天真灵动,肌肤瓷白,像个瓷娃娃。

她走上前,轻踮脚尖,轻轻抱住周祁。

“哥哥,我好想你。”

白色的玛丽珍抵上黑皮鞋,衬得她如公主一般。

而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人。

他的继母笑着打趣:“没想到这么久了,你们兄妹俩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周洛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离开。

“哥哥,她就是我的嫂子吗?”

她仰头看向周祁,笑容里带着少女的娇憨,转头看着我时,笑得极甜,眼中满是淡漠和疏离。

“实在不怎么样。”

她的话即使当成玩笑话来看,依然很刻薄。

周祁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皱眉,示意她收敛一点。

“别开玩笑,你嫂子脸皮薄。”

3

想着周洛的态度,我感到有些挫败。

我爱周祁。

我希望能得到他家里所有人的祝福。

周祁洗完澡出了浴室,带着一身水汽,从我身后环过来。

“还在想洛洛的事?”

他掰过我的脸,亲了亲我的眼睛,笑着哄我:“别生气了,我已经说过她了,洛洛保证不会再开那么无聊的玩笑。”

说话间,修长的手指探进我的睡衣下摆,四处点火。

我拿下他在我腰间作乱的手。

“我确实不好看。”

大学的时候,就总有人说我和周祁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我是那只癞蛤蟆。

反观周祁,个高腿长,脸长得帅气,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又斯文。

“谁说的?”

周祁动情的时候,眸子总是波光潋滟,只看一眼,让人的魂都一头扎进去。

“眼睛,鼻子,嘴巴,我老婆哪里不好看?”

“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的嘴巴上都能挂个拖油瓶子了。”

他每说一句就亲我一下。

动作温柔,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边躲边问他:“真的?”

“真的。”

我相信周祁,可是周洛的举止让我很难接受。

周祁伸手抚平我微蹙的眉,一脸的认真:“她是闹着玩儿的,洛洛的心智只有七岁,还是个小孩子。”

楼下忽然传来

不小的响动。

周祁的眸光立刻恢复清明,起身穿衣服。

“我不放心洛洛,我很快就回来。”

我站在楼梯上。

看到桌子上打翻的水杯。

周祁坐在沙发上,小心地为周洛涂药。

眉间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第一次酸意翻腾。

4

我如周祁所愿,把周洛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周洛对我的厌恶会那么强烈。

我做好了饭菜,夹了一筷子鱼给周祁。

她瞧着我的动作,立刻变了脸色。

“哥哥不爱吃鱼,也不吃辣。”

“谈了七年恋爱,你连这些也不知道吗?”

“作为哥哥的女朋友,你真是不称职。”

阳光顺着窗沿照射进来,周洛美丽的侧脸泛着光,俨然一个义正词严的审判者。

我被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说两句,吃饭。”

周洛的手被烫伤,周祁正在喂她吃饭。

他只抬眸看了周洛一眼,后者就乖乖噤声。

我不想深究他们之间微妙的小动作。

我清楚地记得。

周祁当初追我的时候,说他和我口味相同,兴趣相同,三观一致。

他让我放心,我们是最合适的人。

他为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水煮鱼。

盛夏酷热,他陪我在校门口的店里吃麻辣拌,喝两块钱一杯的绿豆冰沙。

我不自信这么优秀耀眼的人会喜欢我,一直拒绝他。

周祁不遗余力,追了我很久,才终于一点一点让我卸下防备,带着我从封闭狭小的空间里走出来。

我们谈了七年的恋爱。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周祁是爱我的。

只是再坚定的爱,也并非密不透风。

就好比此刻,他没有发现他对周洛的温柔体贴,已经远远超过兄妹的界限。

5

婚礼将即。

婚纱取回来的第一天,被周洛弄坏了。

胸前的位置烫了一个大洞。

其他地方也没有幸免,熨斗烫坏的痕迹到处都是,已经没有修补的可能了。

婚纱的成本不贵。

贵在它承载了我对婚礼的期待。

我每天都能感受到,它在我手中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我做过那么多件婚纱。

只有这一件是我的。

周洛说:“我只是想拿出来看看,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我想弄干净,却烫坏了嫂子的婚纱,她不会怪我吧?”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无辜。

眸中泛起水雾,湿漉漉的一片。

周祁叹了口气。

低下头,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手,生怕上面会有熨斗不小心烫出的伤痕。

我不满周洛故意针对,没忍住说了她两句。

她哭着跑走了,周祁甚至来不及和我说一声就追了出去。

我望着残破的婚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晚,周祁久未碰面的父亲来了。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只是当着我的面,狠狠地打了周祁一巴掌,让他跪到院子里反省,为什么因为一件衣服让妹妹伤心。

明明打的是周祁,我却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又热又痛。

周祁说:“瑾棠,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洛洛很可怜,你让让她。”

我在房间里。

看着窗外不远处笔直跪着的周祁,紧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在养父母身边长大,他们对我不好。

我深知家人的重要性,并且一直盼望着,能有个自己的家。

我不想因为我,让周祁和他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时隔不久后。

在周洛扔了我的钻戒,躲在周祁背后冲我做鬼脸的时候。

我牵强地扯起唇角:“没关系,戒指再买就好了。”

周祁的继母沉着脸色,以长辈的口吻对我说:

“瑾棠,洛洛是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你的东西你应该妥善收好,而不是事情发生后再弄得大家不开心。”

话里话外,指责我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都在哄情绪低落的周洛。

我坐在江边,关了手机,独自喝了一晚上的闷酒。

过度坚硬太伤人伤己,过度柔软又保护不了自己。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一边棱角分明,一边温情四溢。

6

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

周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我的电话。

他的身边,周洛不紧不慢地劝他:

“嫂子是个孤儿,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就算你不找她,她也会乖乖回来的。”

我笑了一下。

都说她是小孩子。

可这是小孩子会说出的话吗?

果然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做起什么坏事来都方便极了。

周祁眉心紧蹙,目光落在周洛身上,带着不可置信,第一次对周洛说重话:

“洛洛,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刻薄?”

我走进大厅,周祁红着眼睛,看上去有点儿可怜。

见我路都走不稳,立刻抱着我上楼。

他没有半句责怪的话,温柔地将我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细碎的讨好。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柔软宁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瑾棠,洛洛很快就会离开的,你再忍一忍。”

“到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会补偿你,会对你比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

“别让我找不到你,你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认识九年,恋爱七年。

在周洛没有回来之前,我们一直挺好的。

可自周洛出现之后。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给了我一颗糖,转身给了她一大把。

而我得到的太少太少。

我一直都知道,就算其他事情差强人意。

只要周祁的心在我这里,我都可以原谅,可以包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家人也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没有非要和周洛争个高低。

我只是心里难受。

7

可是,捏软柿子这回事。

不可能只有第一回,第二回。

到了第三回,会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

真正闹得不可开交的那天,我正在开会。

为了防止周洛再做出格的举动,周祁找了个保姆。

会议中,忽然接到保姆的电话。

我眉心一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叶小姐,您还是回来一趟吧,后院的花……”

等我忙完工作赶回家的时候,只剩下满院子的狼藉。

以往随风摇曳的白玫瑰,在阳光底下会折射漂亮的光泽,此刻却被剪得乱七八糟。

她剪了我的花,还把枝条毁坏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走到周洛面前,尽力维持着平静。

周洛剪下一朵开得正丽的婚礼之路,随手扔下。

“太难看,我不喜欢。”

“哥哥的婚礼,要用这世界上最鲜艳的玫瑰花。”

她的笑容依旧漂亮得扎眼,我却只觉得寒心。

有一种,满腔善意喂了狗的感觉。

我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周洛肤白,我其实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她的半边脸就红了。

不出半个小时。

以往我被欺负时,选择装聋作哑的人全部都到齐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指责我,为他们的宝贝周洛出头。

“老早我就说过,白玫瑰不好,几朵花而已,剪了就剪了,犯得着打人吗?”

“婚纱还是黑色的,你去外面问问,谁家正经媳妇结婚穿黑色婚纱?”

“道歉,必须道歉,还没进门呢就打人,一点儿教养也没有,咱们洛洛不能让你白打。”

“让小祁退婚,有个这么厉害的媳妇,以后,我可不敢再登门了。”

8

周祁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那群人正围着我,要替我妈好好“教育”我。

周祁的继母和周洛坐在沙发上,母女俩抱在一起,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着这群人的嘴脸,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周洛不是被我打了,而是被我杀了。

周祁走到我身旁搂着我,转身对着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冷淡出声:

“你们没有家吗?请回吧,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战火立刻引向他。

刚才还对我指手画脚的人,又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周祁的父亲坐在主位,一脸的怒气。

周围吵吵嚷嚷,时不时传来周洛的几声抽泣。

我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都要炸了。

“吵死了!”

我的话音刚落,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周祁的父亲坐在主位,猛拍桌子:“反了,都反了!”

“要么,婚礼取消。要么,你阿姨替你重新操办,你们自己选。”

那天晚上。

我和周祁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睡着了。

周祁的声音才从身后传过来:“瑾棠,对不起,就当是为了我……”

“花还会再开的。”

“我们回奶奶家,再办一场婚礼。”

“你穿黑色的婚纱再嫁给我一次,婚礼还用你喜欢的白玫瑰。”

他像以往那样,温柔地哄我。

只是这些话,我听了太多遍了,熟悉得像例行公事。

我无声地落泪。

我真的太想有个家了。

从来没有吃过糖的人,忽然有一天,有人给了我一颗糖。

我想死死握住给我糖的人。

可是,周祁。

人都是会感到失望的啊。

失望攒得多了,自然就能舍得放手了。

9

婚礼当天,一切还算有条不紊。

交换戒指前,周祁的继母突然打来电话。

周洛坐在天台上,吵着闹着要跳楼,她说如果周祁不去,真的会出事。

“瑾棠,我很快就回来,明天我就把洛洛送走,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周祁的眉间满溢焦急和无奈。

我知道的,只要我点头,他就会立刻冲出去。

如果我不同意,他会迟疑一下,然后再毫不犹豫地冲出去。

这份认知让我感到无奈。

我一敛唇角,笑得温柔:“去吧。”

既然我的婚礼已经糟糕透顶,也不怕它再糟糕些。

索性就如周洛所愿。

她向来如此,肆无忌惮,肆意妄为。

只要她皱下眉头,周祁就恨不得立刻把心掏给她。

我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委屈和失望不足以杀死我,却会消耗我的真心跟热情,让我一天比一天更难过。

“瑾棠,现在怎么办?”桑宁从台下跑上来,一脸的不忿。

在我的婚礼当天,我的新郎扔下我独自面对一众宾客。

我给过彼此最后一次机会了,可终归还是遗憾收场。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我还是微笑着。

“抱歉各位,婚礼取消。”

“真的非常抱歉,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

“今天就当是周祁请客,请大家吃顿饭,聚一聚,高兴高兴。”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离去。

10

我回家的时候,周祁已经到家了。

一进客厅,我就看见周洛窝在他怀里,死活不下来。

她的鼻尖和眼皮泛红,却也无损眉间的明艳与灵动。

她还是那么漂亮,像鎏金花瓶中的茶靡花,即使静静地放在那儿,也生动地吸引人的目光。

换了谁又能不心动呢。

我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他们如胶似漆。

见我一直盯着她,周洛的脸上又出现那种天真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是真的很佩服她。

坏事做尽,却能理所当然地,表现得像一个受害者。

我能理解一个女孩子精神不正常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一直忍让,一直包容。

周洛的不幸成了她的保护伞。

不管她犯再大的错,也没人会责备她。

可是,我总不能一直被她欺负啊。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紧贴着周祁的周洛,忽然一阵阵地恶心,冷声问她:

“你是自己乖乖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兴许是我面上的表情太过骇人。

周洛愣了一下,乖乖地从周祁身上下来。

我看向周祁,忽略他疲惫的神色,下了最后通牒:

“现在立刻把她送回周家。”

“或者,我现在就把主卧腾出来让给你们。”

“我们的婚礼已经取消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祁的脸色立即变得慌乱,向我解释:

“瑾棠,你怎么会这么想?洛洛是我妹妹。”

“我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他的目光诚挚,一如第一次说喜欢我的那天。

可是回归现实,看着面前的一地鸡毛,就会发现多么可笑。

口口声声说爱我,又为我做了什么呢?

既调节不好我与家人的关系,又不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已经明显不可能再和平共处,却还想甘蔗两头甜。

怎么可能呢,周祁。

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不要你了。

11

我离开了江城。

在周祁送周洛回家的时候,我去了机场。

我知道他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可那并不是因

为离了我他不能活,而是他舍不得我为他营造的舒适圈。

七年的朝夕相随,我们一直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

周洛回国后,我明显地感觉到我在他心里不那么重要了。

可能是放在一起就有了比较,落差立见高下,谁的分量更重,一目了然。

离开他,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

从决定目的地到订好机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把我和周祁的家塞得满满当当。

走的时候,却拿着比来时更微不足道的行李。

在路上,我折断电话卡,拉黑删除周祁的一切联系方式。

三个月后,听桑宁说。

周祁找我找得都快疯了。

而我早已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在千里之外的小镇上,开了间工作室。

我买了处繁花似锦的小院子。

每天清晨推开窗子,爱丽丝泡泡总会惊艳我的视线。

节奏很慢,但是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和踏实。

12

明媚和蔼的五月,槐花润白。

小溪变得丰满,奔走中与石头撞个满怀,叮咚作响。

我与客户确认好礼服细节已是晚上。

11

我离开了江城。

在周祁送周洛回家的时候,我去了机场。

我知道他会选择站在我这边。

可那并不是因

为离了我他不能活,而是他舍不得我为他营造的舒适圈。

七年的朝夕相随,我们一直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

周洛回国后,我明显地感觉到我在他心里不那么重要了。

可能是放在一起就有了比较,落差立见高下,谁的分量更重,一目了然。

离开他,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

从决定目的地到订好机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把我和周祁的家塞得满满当当。

走的时候,却拿着比来时更微不足道的行李。

在路上,我折断电话卡,拉黑删除周祁的一切联系方式。

三个月后,听桑宁说。

周祁找我找得都快疯了。

而我早已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在千里之外的小镇上,开了间工作室。

我买了处繁花似锦的小院子。

每天清晨推开窗子,爱丽丝泡泡总会惊艳我的视线。

节奏很慢,但是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和踏实。

12

明媚和蔼的五月,槐花润白。

小溪变得丰满,奔走中与石头撞个满怀,叮咚作响。

我与客户确认好礼服细节已是晚上。

我踏着月色回家。

走到小巷口,听见有人在喊抓贼。

在我疑惑的间隙,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惊慌失措,捡了块板砖防身。

可是我太害怕了。

所以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把板砖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高个,板寸,凶相毕露,眸子漆黑的男人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完了。

但是他没有多做停留,瞪了我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跑。

13

我软着脚跑回工作室,立刻报了警。

不到十分钟。

刚才的男人竟直接找上门来。

看到是我,他怔了一下,皱起眉头:

“是你?”

我哆哆嗦嗦地避开他的目光,忙不迭否认:“不是我,不是我。”

“小姐,砸到人不道歉就算了,这是什么态度?”

在我看来,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欲哭无泪,就知道他一定是来找我算账的。

眼见他还要上前一步,我指着桌上的包:“包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拿了赶紧走。”

我担心会激怒他,不敢说我已经报警了,只能不断后退,和他保持距离。

“这位女士,麻烦你冷静一下。”

他无奈,抬起手往兜里掏着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有刀。

我瞬间寒毛直竖,拿起随手能摸到的东西砸向他,边砸边叫救命。

“混蛋,臭流氓,你快滚!”

面前的男人原本只是躲。

听到我的话后,立刻沉下面色,大步上前,冷凝着我:“你说我什么?”

我被他吓得愣了一下。

一脑门子问号。

男人的眼睛凶如鹰隼,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朝我怒吼:“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说我是流氓!”

“老子是警察!警察!”

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他的手又伸进兜里,掏出了他的身份证。

“警员证没带在身上,这是我的身份证。”

“看好了,裴、然。”

“不是什么臭流氓。”

14

裴然收好身份证。

我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白色衬衫:“你没穿警服。”

裴然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下班了。”

我仍心有余悸:“可是你一个人来……”

裴然凶了我一眼,显然对我很不满,咬牙切齿:

“那是因为某位女士报警,说看见犯罪分子的脸,她很害怕,很恐慌,而我恰好离得最近。”

我心想你就是当事人,能不近吗。

话说到这儿,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恼怒地看着我,毫不客气:

“所以,你口中的犯罪分子,就是我?”

“你连谁是贼都分不清,还学人家抓贼?你有病吧?”

“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在确认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再见义勇为?”

“等警局开展安全知识讲座,我一定邀请你去,坐第一排……”

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怎么敢反驳,我是因为太害怕所以板砖脱手。

我抓起桌子上的剪刀,离得他远远的。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他只给我看了身份证,我没有看到他的警员证。

况且警察出警,不会低于两个人。

傻子才会相信他。

“得。”裴然无奈。

见我是真的害怕他。

后退到门外,站在原地不动。

很快,我看见警车在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警察。

我听见他们叫他:

“队长。”

事实证明,确实是一场乌龙。

我深感抱歉。

冤枉好人不说,还骂他是流氓。

15

再次遇到裴然是在一周后。

我送客户订的连衣裙刚回来。

镇上的小吃摊,我随便吃了两口就准备回家。

付钱的时候,一只咸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三个喝得不知礼法为何物的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我男朋友去卫生间了,一会儿就回来。”

为首的人笑得很猥琐,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小妹妹,我观察你很久了,哪有什么男朋友,今儿晚上,哥哥我就是你的男朋友。”

我转身撒腿就跑。

这世上,总也少不了以醉酒的名义干坏事的人。

我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没跑出两步脚就扭了,我掏出手机要报警:“你们再过来我报警了。”

周围有人往这边看,被他们挥手赶走。

“别看了,散了,小情侣闹别扭呢。”

我觉着我今天八成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忽然有人把我护在身后。

天降的英雄比我高了一个头,一脚把那流氓踹出去两米远。

裴然一身正气,警服笔挺。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下巴轮廓清晰漂亮。

他出警回来的路上,正好遇上我被那几个流氓纠缠。

“好巧。”我皮笑肉不笑。

他问我:“你怎么老是走夜路?”

我不甘示弱地反驳:“你不也是?”

裴然闭上了嘴。

相对无言,空气静得厉害。

谁都没有再说话。

16

从警局做好笔录出来已经是深夜,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裴警官,麻烦您离我稍微远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着大哥去打劫。”

裴然笑了:“热心的叶小姐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对视良久,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一想到我刚才还那么揶揄他,对他突如其来的善意就感到老脸一红。

这怎么能好意思。

“谢谢,不用了。”

转身刚走一步就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无奈回头,心一横趴在他背上。

行走间,清晰闻到裴然身上沐浴露的香味,温婉的栀子香,清爽又干净。

沙发上,裴然单膝跪地给我的脚踝抹药。

他的手握着我的脚,五大三粗的人,动作却细致温柔。

“好了。”

裴然抬头看我,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比他稍微高那么一点儿。

此刻离得这么近,蓦然撞进他的眼中,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这个人,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

我收回脚,掩下我眼中的丝丝惊艳:“谢谢。”

“叶女士。”裴然看着我,忽然开口。

“怎么了?”我准备起身,听到他叫我。

“你不戴眼镜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心脏突然间漏了一拍。

“谢谢。”

我莞尔一笑:“我不戴眼镜看你,你也挺好看的。”

17

夕阳西沉时。

我专注地低头裁剪面料。

裴然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是裁缝?”

上次从他同事口中知道他也是孤儿,莫名地就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他下班路过我的工作室,就进来看了看。

我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差不多吧,我是设计师,设计为主,但是平时也会做衣服。”

“那你都做什么类型的衣服?”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女装做得比较多,大衣,旗袍,连衣裙,偶尔会接礼服和婚纱的单。”

裴然忽然认真起来:“男装会不会做?”

“当然会啊。”

我抬眸望他,视线落在他的白衬衫,疑惑地问他:“你要做衣服?”

“下下个月相亲,我还没穿过西装。”

裴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工的,一定很贵吧?”

“不贵,就当是我拍你一板砖的道歉了。”

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坐下和他说话。

和裴然也算认识了。

他性格直爽,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我挺乐意交他这个朋友的。

“下下个月的话时间有点紧,我尽

快。”

我店里的镜子前。

裴然摸着下巴左看右看,皱着眉头疑惑出声:“我真的很像流氓吗?”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过了。”

一脸困惑的样子,又傻又可爱。

但是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像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不凶就会被欺负。

他冷着脸的样子确实不像好惹的主,但其实也并没有说的那么吓人。

当时第一印象先入为主,让我自动脑补出坏人该有的样子。

裴然不是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的帅哥。

剃着寸头,没有发型的加持,形象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但是身材比例很完美,肌肉紧实,一双大长腿又长又直,这就很加分。

他的气质很好,硬朗凛冽。

好好打扮一下,也足够把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18

裴然的西装半成品完成的那天。

我和他约好,他下班后过来试穿。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背对着他,立裁客户的礼服。

“裴然,你稍等我一下。”

“我马上就好,给你拿西装试穿。”

许久不见他出声,我疑惑地转身看去,笑容僵在脸上。

周祁红着眼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狼狈,凌乱的发丝轻扬,孤寂又脆弱。

换成以前,他从来不会让自己看上去这么糟糕。

在我开口之前,周祁先开了口,言语间满是被抛弃的心碎。

“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找了你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瑾棠,婚礼之路我重新种下了,跟我回家,我们结婚。”

听惯了裴然的直来直往,此时再听到周祁文绉绉的话,还有些不适应。

他上前,紧紧抱住我。

温热的眼泪接触到我的皮肤,心里酸胀。

过去的记忆一齐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垂眸,笑意冷淡:“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做不到和周洛和平共处,也接受不了周祁家人的态度,更不想面对摇摆不定的周祁。

在这种状况下,分开是一种皆大欢喜,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以后的日子里,我还是会喜欢白色的玫瑰,还是会喜欢黑色的婚纱。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要你了。

分开半年多,周祁瘦了很多,肩膀硌着我的下巴,很不舒服。

裴然适时出现,不费力气地拎开他:“你是谁啊?”

周祁睥睨了他一眼,眉心紧蹙,反问道:“你是谁啊?我来找我的未婚妻,和你有什么关系?”

在裴然看向我的时候,我适时补充:“前男友。”

“呵呵。”

裴然笑了一下,表情森然。

他转身看向周祁,掏出警员证,放到他眼前。

“寻衅滋事?”

“跟我走一趟吧。”

19

六月风动,万物峥嵘。

周祁来到小镇的第三天,周洛紧随其后。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功亏一篑。

她闯进工作室的时候。

我正在给裴然试衣服。

他对衣服不是很懂,完全是照着我的思路来。

可是不得不说,他的身材是真的不错,西装穿在他身上,稳重漂亮。

站在我店里的镜子前,吸引了很多女生驻足侧目。

我在考虑,如果他不忙的话,邀请他做我的男模特。

一杯水忽然泼过来,裴然眼疾手快地护住我,肩膀处湿了一大片。

“裴然,你没事吧?”

我的发丝有水滴落。

看了看裴然身上濡湿的痕迹,第一次觉得怒意翻腾。

这些小把戏,我看得太厌了,周洛还没玩够。

她是黔驴技穷,也是真的幼稚。

她以往的小动作没人拆穿,并非她的手段多么高明。

只是因为她的家人装傻充愣,无条件地纵容她罢了。

面前,周洛还在叫嚣,嚣张地用手指着我。

我忍无可忍。

捏着模特身上的针,往她胳膊上扎了一下。

周洛叫了两声,害怕地望着我。

“刚才是我还给你的。”

我打开水壶的盖子,对着她一通乱泼。

“这是我替裴然还给你的。”

整整一壶的水倾泻而出,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畅快。

原来肆意妄为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周洛总是不计后果地做蠢事。

20

裴然不知从哪里找了毛巾给我擦头发。

周洛捂着手臂,不屑地瞧着他,从鼻腔里冷哼出声,不知死活:

“从哪里找来的保镖,一脸流氓样。”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裴然一眼。

果然,裴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

他的长相很端正。

可是他的表情很痞,再加上人高马大,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流氓。

此刻他正瞪着眼睛:“小丫头,你不要太过分。”

周祁恰好从门外进来,周洛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扑到他怀里。

“哥哥,他们欺负我。”

说着,抬起手,让周祁看她的伤。

周祁在她细嫩的胳膊上找了很久,最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好看的眉头拧起,半天没有说话。

“哥哥,她和这个保镖关系不一般。”

周洛得意地扬起唇角。

她不认识裴然,可是周祁是吃过了亏的。

他短暂地怔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瑾棠,你和他……”

“你左一个流氓,右一个保镖,真以为我脾气好?识相的就滚。”

裴然一敛唇角,似笑非笑。

“刚才是我还给你的。”

我打开水壶的盖子,对着她一通乱泼。

“这是我替裴然还给你的。”

整整一壶的水倾泻而出,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畅快。

原来肆意妄为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周洛总是不计后果地做蠢事。

20

裴然不知从哪里找了毛巾给我擦头发。

周洛捂着手臂,不屑地瞧着他,从鼻腔里冷哼出声,不知死活:

“从哪里找来的保镖,一脸流氓样。”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裴然一眼。

果然,裴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

他的长相很端正。

可是他的表情很痞,再加上人高马大,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流氓。

此刻他正瞪着眼睛:“小丫头,你不要太过分。”

周祁恰好从门外进来,周洛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扑到他怀里。

“哥哥,他们欺负我。”

说着,抬起手,让周祁看她的伤。

周祁在她细嫩的胳膊上找了很久,最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好看的眉头拧起,半天没有说话。

“哥哥,她和这个保镖关系不一般。”

周洛得意地扬起唇角。

她不认识裴然,可是周祁是吃过了亏的。

他短暂地怔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瑾棠,你和他……”

“你左一个流氓,右一个保镖,真以为我脾气好?识相的就滚。”

裴然一敛唇角,似笑非笑。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我不想跟你玩了。

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带着危险的警告,生人勿近。

21

周祁适时带走落汤鸡般的周洛,结束这场闹剧。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怎么也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我是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

我的男朋友,要么给我很多很多的爱,要么给我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安全感始终占据第一位,如果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没有钱也没关系。

我和周祁的感情。

始于明目张胆的偏爱。

终于他对周洛偏爱得明目张胆。

我想,可能上天不喜欢贪婪的孩子,而我太贪心了。

我想要太多太多的爱,所以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个人,什么也得不到。

眼前,毛巾挡住视线。

“你想也不想就帮我挡,万一她泼来的是硫酸呢?”

裴然眉眼舒展,想也不想地开着玩笑说:“那真的没治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就怕她真的做得出来。”

我不满他嬉皮笑脸,视线一转,落在他手里的毛巾,倒吸了一口冷气。

“裴然,这是我擦桌子的毛巾!”

22

七月,晴空瓦蓝。

周祁被家里逼着回去和秦家小姐联姻。

听说是家里的独生女,众星捧月般地长大,配周祁绰绰有余。

周祁的父亲一直想让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现在能和秦家攀上关系,他也算称心如意了。

我打电话给裴然,让他今天来试穿成衣西装。

晚霞染红了天的时候,周洛先一步站到我面前。

“哥哥被逼着回去结婚,你不伤心吗?”

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已经哭过,湿漉漉的,像被初春的细雨浸润过。

真实的破碎感。

我暗叹造孽。

如果我有一双这么漂亮的眼睛,我绝对舍不得用它来哭泣。

我收好裴然的西装,继续其他的工作。

“如果他不愿意,没人能绑着他去结婚。”

“况且我们早就分手了,他和谁结婚,和我都没有关系。”

“虚伪。”

她的嗓音很清,但是眼神很冷。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直视着她,笑意温和:“周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虚伪又自私。”

“但凡你坦然承认你喜欢周祁,我都会高看你一眼。”

“而不是谎称自己有病,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找存在感。”

23

周洛的身形晃了一下。

脸颊因窘迫飞上一抹绯红,眼中有被看穿心事的紧张。

“你怎么知道?”她颤抖着声线。

我笑笑,迎上她的目光:“我可以装傻,但不代表我真的傻。”

过了许久,周洛点头,近乎怨恨地看着我:“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车祸吗?”

不等我回答,她就说出了答案。

“因为哥哥对我说,他恋爱了。”

“我难以接受,立刻跑去找他。”

话说到最后,语气是近乎疯狂的执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抢走了哥哥。”

“我以为他爱上的会是光芒万丈的人,可是你那么平常,那么普通。”

“我不甘心,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

我不答反问:“你的病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周洛毫不避讳,唇角带着鲜艳的嘲讽。

“回国之前。”

窗边透进的光是暖的,迎面而来的风是热的。

可我与周洛视线相对时,心里的寒

意却骤然上升。

想起之前独自咽下的失落,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恶意展现给她:

“你喜欢周祁,可以努力争取让他爱上你,而不是心思阴暗,净搞一些小动作。”

“见不得光的样子,活像只阴沟里的……”

周洛打断我的话,眼底清冷,没有一丝笑意:“你想说什么?想说我是阴沟里的老鼠?”

寂静的空气流动着。

专注到显得尤为妒恨的目光终于移开。

我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不愿再和她多说:“你整天围着他转,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周洛,我真可怜你。”

周洛冷笑一声,随手抹掉眼泪,骄傲地扬起头,恢复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越过我朝前走。

声音沿途撒下,带着极端和偏执。

“随你怎么说。”

“我永远不可能放弃哥哥。”

24

裴然如约而至,和周洛擦肩而过。

“她的心智只有七岁?看着不像。”

他刚才低头看周洛的时候,正好迎上她不屑的眼神。

裴然想到这里,皱眉,表情像吃了苍蝇。

“熊孩子犯错,打一顿就好了。”

我不想再计较太多,把衣服递给他,让他去试衣间。

“贱人自有恶人磨,她的福气在后头。”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好欺负,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让着她。

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没有后盾。

周祁从门外进来,神色颓然。

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他离我远一点。

“瑾棠,爸爸让我回家联姻。”

我淡淡地笑着:“恭喜你。”

“我们真的没有……”

“没有。”

我斩钉截铁,补充道:“没有机会,没有可能。”

他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他轻轻开口:

“瑾棠,我希望你能幸福,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我点点头:“谢谢。”

即使到了分别的时刻,可还是想给这段近乎十年的感情留有体面。

所以我笑意浅淡,真心地祝福他:“周祁,祝你幸福。”

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中的第一颗糖。

也谢谢你,督促我,鼓励我,陪我同行这十年的路程。

虽然中途有人下车了,可一起经历过的风景是真的。

那些心动,愉悦,都是真的。

我会记下来,转身寻找下一个让我感动的人。

周祁沉默了一阵。

眼尾泛起淡淡的红,话锋一转:“不可以是裴然,他就是个流氓……”

他当然不知道裴然在我店里。

说话的时候,裴然刚好从试衣间出来。

六只眼睛对上,我在裴然变脸色之前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隔着透明玻璃,我看见周祁哭了。

晶莹的泪珠顺着下巴,真的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周祁。”

我的嗓子发苦,笑着说:“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

周祁走了,周洛也走了。

裴然以奇怪的姿势弯下腰,肩膀靠近我的脸。

“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

我擦掉眼泪,嘴硬:“我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不该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十八岁那年遇见他,现在我二十七了。

他一个人就占据了我近十年的时间。

我的人生有几个十年呢,说不遗憾是假的。

裴然掏出纸巾给我擦眼泪,沉默地看了我半晌,终于开口:“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他抓回来打一顿。”

“裴然。”他的话给我气笑了,笑着捶他,“你有病吧?”

25

街头的咖啡厅里。

我约了客户谈婚纱定制的款式,正好碰见裴然在这里相亲。

我坐在靠窗位置。

他离我两桌之隔,抬头就能望见。

举手投足间,拘谨的样子有点儿好笑。

他显然是没什么恋爱经验,只会点头或者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客户去卫生间的间隙。

我瞧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

视线中,裴然看向我,我将头转向窗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接下来的工作一切顺利,临走的时候。

客户笑着问我:“是忽然有什么喜事吗?你刚才一直在笑。”

我回头对上裴然的眼睛。

他的相亲对象已经离开,只剩下他

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我。

完了,八成是没治了。

我知道他对这次相亲很重视。

为此,特意定制了西装,穿平时不穿的皮鞋。

我给他系上领带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

“抱歉。”

“我不该笑话你的。”

我走过去,轻声道歉。

我不该在他极度窘迫的时候笑话他,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影响了他的心情。

“不怪你。”

裴然望着我,视线落在我的眉间,笑容柔软宁静:“是我的心乱了。”

26

盛夏的天闷热,空气好像凝住了。

今天是个阴天,到处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灰。

傍晚,裴然给我送西瓜。

他拿下我手里混着冰块的凉白开,放了一块西瓜在我手心。

我咬了一口,弯腰画着设计稿。

裴然的手掠过我的耳朵,将我散落下来的头发扎好。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可以再帮我做一套衣服吗?”

我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可以。”

虽然我的眼睛就是尺,半个月的时间体重也不至于太大变化。

但出于严谨,我还是拿起皮尺,再确认一下。

今天的气氛出了奇地安静。

裴然一眼不眨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被他盯得耳朵开始发烫,极不自然地垂眸,随便找了个话茬:“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然倒是诚恳,“下次该找个什么理由见你。”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裴然低头凝视我的眼睛,眉间一片坦荡。

“瑾棠,我喜欢你。”

往常,他总是叫我“热心的叶女士”。

印象中,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温柔地喊我的名字。

“你喜欢我吗?”他又问。

“我相亲那天,你坐在窗前和客户谈设计稿,眉眼间淡淡的书卷气,温柔又周正。”

“你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耀眼,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漂亮。”

短暂的寂静后,在我不知所措的注视下。

裴然笨拙地掏出了身份证,户口本,工资卡,房产证和存折。

“我不是很有钱,但是婚礼我会尽力给你最好的。”

“我是认真的。”

“我们结婚吧。”

两个同样手足无措的人,有些慌乱。

我的呼吸停顿,慢镜头一般看见裴然的喉结上下晃动。

是谁的气息乱了。

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看到户口本的时候,眼睛还是湿润了:“谢谢。”

裴然单手把我抱上工作台,轻轻摘下我的眼镜,离我越来越近。

“你怎么能那么温柔呢?”

听着他似告白又似自言自语的话。

我抬眸望他:“你喝酒了?”

“没喝。”

裴然老实交代,沉默了片刻,问我:“你喝了?”

我老实回答:“我也没喝。”

说话间,距离近得微妙,呼吸交缠。

我闻到他衣领间隐约的皂香,和我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轻巧地揉和。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伴着密集雨声。

我一口咬上裴然的唇。

这个夜晚。

室外雨声嘈杂,室内气息混乱。

屋顶的吸顶灯在我眼前摇晃,心跳兵荒马乱。

没有小说里的惊为天人,也没有童话故事里的梦幻浪漫。

像鹿归林,像舟靠岸,水到渠成。

裴然十岁那年,去办理孤儿证。

柜台工作人员对他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可是现在,我们有家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是没人疼的小孩了。

27

婚礼那天。

我在等我的新郎来接我。

我们只有几个亲戚朋友,坐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是结婚了。

桑宁千里迢迢地跑过来,按头让我吃瓜。

她说:“周洛故技重施,可她也不想想,那可是周祁父亲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是她这种小喽啰能惹得起的吗?”

“听人说,她还穿了人家的婚纱,可把我恶心坏了,她以为她在演电视剧呀,穿着品如的衣服……”

“当晚秦家就来了几面包车人讨要说法,问这婚是不是不想结,那阵仗差点儿没把她吓死。”

“周祁的父亲生怕周祁的婚事再黄了,和周洛她妈离了婚,连夜把她们母女俩送走,简直太便宜她了……”

我静静地听着,不悲不喜。

好与坏,都是别人的人生,听听就

算了。

我有我应该在意的人。

裴然来接我了。

他穿着我为他做的西装,身形挺拔,气质卓然。

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温柔似水。

我穿着黑色婚纱,手捧莹白的玫瑰嫁给了他。

我们在飘扬的礼花中交换戒指,拥吻。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我只属于你。”

我走了很远的路,现在终于到家了。

28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偶然看见电视上,一个我很喜欢的首席设计师招徒弟。

吃饭的时候和裴然提了一嘴。

裴然思索了一下,问:“她很厉害吗?”

我点头,难掩满眼的崇拜:“放在整个中国……哦不,全世界,她也是个很炸裂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

裴然哄我起床,让我跟他走。

我到了楼下,发现他早就打包好了我们的行李。

我看着面前的大包小包,目瞪口呆:“上哪去?”

裴然潇洒地拎起包:“试试去。”

他看出我眼中的犹豫,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应聘上回家吃肉,应聘不上回家生娃,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你不想去见见她吗?我的老婆温柔又上进,我怎么能阻挡你奔向更好的人生。”

话说到最后,他又开始煽情起来。

“你尽管去追逐你的梦想,我保证,把你们娘儿俩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谢谢。”

“裴然,你真是个好人。”

29

我没想到,还会再遇上周祁。

从面试大厅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从大学的时候,他就和我一样,都很喜欢这个设计师。

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眼神空洞。

我站在他面前,他麻木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我。

“瑾棠,你还好吗?”

我笑笑:“挺好的。”

他看着我隆起的肚子,沉默了一阵,又问:“他对你好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裴然。

想起在楼下安静等我的男人,唇角牵起灿烂的弧度:“他对我挺好的。”

他点头,笑容牵强:“那就好。”

“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又过了很久,他苦笑着说:“她不理解我的理想,我觉得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进去面试。”

“别这么想。”

我看着他瘦得尖尖的下巴。

想起桑宁说的,秦家家大业大,周祁吃了不少苦头。

“周祁,振作起来。”

可是我能做的,也只有口头上鼓励他一下。

我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自信。

好与坏,都是自己选的。

如果他不愿意,没人能替他做任何决定。

眼看时间不早了,我笑着和他道别:

“我要走了,我的丈夫还在等我。”

“我落选了,你调整好状态,去试试。”

30

晚上,我躺在床上,裴然帮我抹橄榄油。

“今天开心吗?”

“当然开心。”

一提到这个,我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够我开心好久了。”

“你不知道,我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的时候,她惊恐的眼神。”

“估计把我当成什么狂热的粉丝了。”

宝宝感觉到我开心的情绪,动了几下。

“他踢我。”

裴然抚上我圆滚滚的肚子,轻声哄他:“乖乖的,别折腾妈妈。”

我把腿伸他怀里:“你不问问我选没选上?”

裴然低头认真地抹着油,笑着说:“那你选上了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选不上。”

“优秀的人太多了,我还要继续努力。”

“好好好。”裴然帮我放好孕妇枕,低头亲了我一下,“明天再努力,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我不困,你先别关灯。”

裴然问:“你不累吗?”

我点点头:“还好。”

裴然笑了一下。

随后,脸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耳边轻声诱哄:“那我们做点别的事?”

我老脸一红,拍下他作乱的手:“脸呢?别带坏小孩子。”

“这叫爱的教育。”

裴然话说得一本正经,偏偏不做正经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

瞬间像被蛊惑了。

“裴然……”

裴然吻上我的唇。

“叫老公。”

许久之后,他抱着我,问:“累吗?”

我老实窝在他怀里,乖巧点头:“累。”

“睡不睡觉?”

我利索地放好孕妇枕,闭上眼睛,忙不迭点头。

“麻烦把灯关一下。”

“我要睡了。”

“谢谢。”

31

孩子出生那天。

裴然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生完孩子被推出产房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红了。

他抱着我们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你那么喜欢说谢谢,就叫裴谢谢吧。”

“什么鬼?”我差点儿蹦起来打他。

最后,还是我给孩子起了名字。

“佳音。”

希望她一生幸运,顺风顺水。

九月生,小名九九。

九九两岁的时候,裴然带我们去给爷爷奶奶扫墓。

我猛磕了几个响头:

“希望奶奶保佑我,新的一年瘦十斤,变漂亮,发大财,一切顺遂,谢谢奶奶。”

裴然抱着九九,忍俊不禁。

“奶奶,您别听瑾棠胡说。”

“您只要保佑她平平安安就好了。”

前天刚下了雪。

路上的冰还未化开。

在白雪地里看见发芽的小草。

裴然一手抱着九九,一手牵着我,踏着即将款款而至的春暖花开回家。

我坚信破镜不能重圆,但是枯木可以逢春。

我等到了下一季花开。

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