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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唯一替补

第 21 节 唯一替补

电竞圈一直流传着我打不出成绩就要滚回去继承亿万家产的谣言。

因为天才打野江泠放着无数俱乐部的顶薪邀约不去,偏偏来给我打替补。

肯定因为我给的比他们更多。

“就不能是因为他喜欢我?”

“醒醒,电子竞技没有爱情。”

1

FGY 夺冠那天,俱乐部包了个酒吧一块庆祝。

喝到半场,我开了个直播,观看人数十分钟破了百万。

弹幕疯狂互动:

【我希神终于拿冠军了!太励志了!再打不出成绩真的要回去继承家产了。】

【我也想继承亿万家产。】

【新粉提问,亿万家产是刷梗还是认真的啊?】

【报!最新消息,市中心广场的电子屏已经挂上了裴希的单人海报!这家伙不会真是什么在逃富家千金吧?】

【江泠什么时候转会?江泠什么时候转会?江泠什么时候转会?】

【天才打野不去赛场上扬名立万,待这破俱乐部给人替补是吧?】

【前面的别酸,我们希神给得多,白拿钱不干事,换你你也替补。】

……

电竞圈不知哪天起疯狂流传起我是什么亿万家产继承人的谣言。

网友们的逻辑也相当离谱。

他们说天才打野江泠放着国内好几家俱乐部开出的顶薪邀约不去,偏偏给我打替补,肯定是因为我给得更多。

我当场和这帮网友辩论:“就不能是因为他暗恋我?”

结果弹幕完全不虚: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你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快醒醒,电子竞技没有爱情。】

OK,我一秒清醒。

也对,江泠是我的替补,多半盼着我哪天翻车好趁机上位,比起暗恋我,他可能更想暗杀我。

2

我从打职业的第一天起就备受争议。

因为我是个女生,而且没打出过什么像样的成绩。

在大多数人眼中,女生打英雄联盟职业联赛这件事更像一场作秀。

这话用在我身上倒也没错。

出道这几年,我一直待在一个三流队伍。

没有赛训,没有教练,就连队员之间也很少组排交流。

大家都是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

打了两年替补,我几乎没什么上场机会,更像一个显眼的花瓶,时不时被俱乐部摆出来蹭蹭流量或者吸引火力。

电竞这块一向被认为是男生的专业领域,我一个花瓶身处其中,无可避免遭受非议,走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粉丝多,黑粉更多。

3

转变发生在我打职业的第三年。

JC 俱乐部给一 做推广,要求五位上场队员周末晚上进行两小时的直播陪玩宣传。

作为替补的我本来没资格参加,但辅助选手那几天请假,孙经理让我帮忙顶上。

和其他队员可以随便糊弄镜头不同,合同明确规定我开直播必须露脸。

有时我甚至还要为了流量在镜头前 cos 各种二次元角色。

那天我正好生理期,不仅脸白得像鬼,肚子也痛得厉害,因为不想化妆,我向孙经理申请,能不能直播的时候不露脸。

孙经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裴希,你都多久没上场打比赛了,不露脸哪来的热度?”

好有道理哦。

我无言以对。

准确来说,是不敢有什么怨言。

要怪只能怪我当初和俱乐部签合同时太年轻,又急着用钱,根本不知道到合同里还有隐藏条款,几乎等于和 JC 签了卖身契。

除去一开始的签约费,所有直播和广告收益都归俱乐部所有,我每个月只拿几千块的死工资,解约费更是天价。

那晚我全程 cos 成兔女仆直播陪玩,不出意外又被骂上了热搜。

不少网友甚至追到直播间来骂我,说我放着正经职业选手不做,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擦边行为,简直是在玷污电竞圈。

当然还有骂得更难听的。

以前我还会因为这些话难过,后来被骂得多了,脸皮也跟着厚了,现在我的直播间只开放粉丝付费发言。

想骂我那得先付钱。

两小时直播结束,本打工人准时关掉直播,绝不给资本家多搬一秒钟的砖。

正要退 时,系统自动给我接了一个新单。

我瞄了一眼价格,以为自己眼花了,点进去看了看。

元每一小时。

?

这是哪家神仙下凡来普度众生了?

我的陪玩账号是今天下午临时新开通的,俱乐部没来得及认证,也压根看不上那点陪玩费,账号里的收益暂时都属于我自己。

想了想我那点可怜的工资,不陪不是中国人。

4

我早些年是玩打野的,但 JC 给我的定位是辅助替补,所以外界一直默认我是个辅助选手。

眼下为了陪好这个 ID 名为“维尼小姜饼”的神仙老板,争取长线收益,我秒选了最得心应手的打野位置。

那一个小时我杀得酣畅淋漓,惩戒一次没有拼输,几波劣势都靠我极限操作扭转战局,几个队友争先恐后喊我爸爸,可惜就是没开直播。

不然还能挽回一波口碑。

陪玩结束,老板发来私信:【意识不错,是职业选手?】

我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不怎么好听的名声,没好意思承认,信手拈来:【不是,就随便玩玩。】

没想到对方一下来了兴趣:【我这边打算组个新队伍,缺个打野,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简单的言语,极致的动心。

我的思绪一下子飘远。

伴随着金色的雨,一个莫欺少年穷的黑马夺冠剧本缓缓在我眼前展开。

代入感太强,已经开始考虑选哪个冠军皮肤了。

随即一声惊雷把我劈回现实。

动心归动心,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付不起天价违约金。

外面的雨也很应景,下得比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还大。

我发动技能自我安慰,心中默念这肯定是骗子!这肯定是骗子!这肯定是骗子,然后匆匆下线,再没登过那个陪玩账号。

5

就当是一场梦,醒来后还是很感动。

我的日子照常过,有比赛的时候坐替补席倒水,没比赛的时候开直播找骂。

就在我几乎快忘记那次陪玩的插曲时,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您好,请问是『狂战软糖』女士吗?我是摸鱼陪玩的客服小 K。”

这个 ID 实在有点羞耻,我赶紧关了正在直播的语音:“是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平台检测到您账号上有几笔新订单已经超过七天没回复所以自动接取了,小 K 这边专门打电话来提醒您及时上线陪玩哦~”

我:“我怎么记得超过七天未接取的订单应该自动退款?”

小 K:“那个是一般情况啦,客户为了不被退款已经充值成为平台的超级 VIP 了呢。”

?

不是,你们怎么好意思的?

这年头钱这么好骗,能不能也带我一个啊?

我闷了口冰可乐暂时平复心情。

等等,这个超级 VIP 该不会是……

水完当日直播时长,我登上许久没用的陪玩账号,发现所谓的冤大头果然是“维尼小姜饼”。

他真的,我哭死。

不过他这次不玩英雄联盟,改玩绝地求生了。

老粉都知道我晕 3D 游戏,尤其是 FPS 射击类游戏,简直是人形快递盒,根本玩不了一点。

但我豁出去了。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然而我陪玩了两把,落地成盒了两把,看他一个人负重连吃两鸡,陷入了沉思。

为了挽回自己在老板面前的游戏形象,我私信对他说了实话:

【其实我是 JC 的替补辅助 Xi,主玩英雄联盟的,对这个打枪的游戏不太擅长。

【不好意思啊,上次胡说八道来着。

【要不我们还是玩 LOL?】

对面沉默半天,发过来四个字:

【果然是你。】

?

有钱人的思路我是一点跟不上。

6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匪夷所思了。

两天后,孙经理拿来几套暴露的 cos 服,正和我讨论下一次直播时扮演的角色,电竞豪门 FGY 的经理人许震带着他的律师团队进了 JC 的训练基地,指名道姓要挖我过去。

我是 JC 的摇钱树,孙经理当然不愿意轻易出让。

许震只问了我一句:“想不想来 FGY 打比赛?”

我说想。

他当即拍板付了违约金:“那这周末过来试训。”

我目瞪口呆。

不愧是电竞豪门,百闻不如一见,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太大气了。

短短几分钟,我就从 JC 终身打工仔变成了自由人。

世界重新在我眼中斑斓。

我问许震:“你是『维尼小姜饼』吗?”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好好准备试训吧,想来 FGY 打野的职业选手可不止你一个。”

7

我没想到江泠也在 FGY 的试训名单里。

两年前他还在北美赛区服役时,号称上路单杀王,一手自信瑞文大杀四方,嚣张得不得了,直到后来排位里被一个 ID 叫 Who』s Your Daddy 的狮子狗抓到不能自理,一气之下怒转打野位,结果居然拿了那年的最佳一阵,被外国网友戏称打野天才。

江泠长了一张明星脸,人气在一众职业选手里断崖式地高,接连代言了好几个奢侈品牌,商业价值拉满。

早就听说他今年会转赛区,国内几家顶尖俱乐部都在接洽,没想到他最后选了 FGY。

就凭许震二话不说替我付违约金的帅气模样,相信他们给江泠的绝不会少。

经过层层选拔,许震打算把我和江泠都留下来。

但我们同为打野,都留下,意味着其中一个是对方的替补。

职业选手的巅峰期就那么几年,没有谁真的愿意只做个替补。

江泠撂下狠话:“江湖规矩,三局两胜,谁输谁替补。”

他大概还不清楚状况,我就是当年美服那个把他抓到不能自理的狮子狗。

对上江泠,我有百分百的信心。

我太懂他的打法了。

果不其然,两局游戏里我把江泠耍得团团转。

第二局的水晶还没推掉,他先摆烂把键盘推了:“你赢了。

“愿赌服输,我替补。”

8

庆功宴那天江泠有点感冒,许震怕他偷偷喝酒,干脆就没带他出来。

我的直播间里没有江泠,他的粉丝急了。

整个夏季赛基本上都是我在打,江泠替补那几场,还是因为我生理期需要休息他才上去的。

万众期待的明星选手来到国内后几乎被雪藏,难免引人非议,江泠的粉丝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尤其是在直播间蹲了老半天后,发现俱乐部的庆功宴居然不带他玩,以为我们故意孤立他,你一言我一语,弹幕吵翻了天:

【什么垃圾俱乐部?趁早倒闭吧!】

【替补也就算了,现在还明目张胆搞上歧视了?】

【支持江泠下赛季转会!】

……

自从离开 JC,我就像鸟离开樊笼,看谁都带着高光。

一高兴,连带着直播间的付费发言也一并取消了,恨不能跟所有人互动分享我的快乐。

然而现在弹幕里粉丝七嘴八舌,敌我不分,刚刚还算融洽的氛围逐渐演变为骂战。

我正犹豫要不要把付费发言再设置回来,稍微控制下场面,一个 ID 叫“一起养过猪”的用户发了条付费弹幕:【瞎 B 操作一大堆,不知道在吹些什么,有一说一不如 Ling 神,也就是抱了另外四个队友的大腿,我上我也行。】

这条弹幕挂了五分钟,各家黑粉纷纷拱火。

我正在兴头上,又喝了酒,哪里听得了恶评,当场破防,对着直播镜头就是一顿输出:

“你上你也行?

“第一场比赛 7 分 23 秒,我绕了三个眼位去到红色方下野区红 buff 草丛放了一个假眼,在 8 分 07 秒侦察到敌方打野螳螂的动向,成功反蹲帮助下路双杀打开局面,你上你行?

“第三场比赛,对面选了一个发育阵容,想和我们拖后期,我连控三条小龙,逼对面不得不在第 21 分钟装备还没成形的阶段和我们拼小龙团战,顺便一套丝滑连招把对面有炸药包的飞机秒了,你上你行?

“行,姑且就算这两场你上你也行,决胜局对面三路优势,第 27 分钟推掉了两座高地水晶,我连抢两条大龙把比赛拖到第 40 分钟然后成功翻盘,你上你能有这个运气不?

“懂不懂总决赛 FMVP 的含金量啊!”

……

喝了酒的我和平常判若两人,嘴巴跟上了发条一样,说话不带喘气。

包房内,许震和另外四个队友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一会,直播画面忽然弹出一条带广播的潜水炸弹,江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直播间。

他刷了一个礼物,爆炸的特效在屏幕最上方生成了一条醒目的巨型弹幕:

【懂不懂总决赛 FMVP 的含金量啊?】

近六位数的礼物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就是,就是。”

坐我对面的小辅助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希姐牛逼!”

中单思野看了看我手里的啤酒瓶,默默从离我最近的位置挪到了最远。

他问身边人:“希姐今天晚上怎么这么亢奋?”

AD 使了个眼色:“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习惯就好,别问那么多。”

9

夏季赛冠军,意味着世界赛一号种子的资格。

我十七岁出道,打了三年职业,第一次离世界赛这么近。

像做梦一样。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

据说回到俱乐部的时候,我已经神志不清,错进了江泠的房间,最后全吐在了他的床上。

幸好他不打算和我计较。

酒醒后才知道昨晚上的直播录像在网上疯传,尤其是江泠在我直播间刷礼物那一段,更是被短视频网站做成各种切片到处转载。

不少粉丝嗑起了 CP,让我着实在圈内小火了一把。

距离世界赛还有两个月,许震不着急训练,放了我们一周假。

除了我和江泠,另外四个队友都回家了。

本来江泠也是要回去的,前天晚上大伙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见我还一个人坐在训练室打排位。

他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游戏画面,态度虔诚:“俱乐部就是我的家。”

江泠当即不乐意了:

“背着大家伙偷偷内卷是吧?行,那我也不回去了,看谁先卷死谁!”

就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但我可没说谎,从小父母就嫌弃我是女孩,生下弟弟后,把我丢给奶奶抚养,再不过问。

奶奶靠收废品把我养大,她去世后,我确实没有家了。

曾经我也想过把 JC 当家,结果人家只拿我当印钞机。

当晚有其他队伍和我约训练赛。

赛后,江泠趁机又找我切磋了两把,全部战败。

他相当不解:“我也算圈内少见的有天赋的职业选手了,平时训练也没落下,比起你到底差在哪了啊?”

我笑而不答。

其实江泠不见得比我差,他爱好广泛,游戏只是其中之一,他不像我,游戏是我的谋生手段。

操作做到极致,也许会让你的个人能力无限突出,但这个毕竟是个团队合作游戏。

兼顾队友,合力推掉对面水晶才是胜利的关键。

有时太过突出的个人能力,反而容易成为对面的突破口。

放假的第三天,俱乐部零食库存告急,江泠打算去逛超市,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以生理期为由婉拒,回房睡了个午觉。

将醒未醒时,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

“裴希,猜猜我是谁?”

10

裴军是来找我要钱的,连带着帮父母要赡养费的名义,张口就要我拿五百万。

小腹传来微微刺痛。

我翻了个身:“你不如直接去抢,说不定还要快一些。”

别说我压根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那也和他们没关系。

裴军有备而来,开始和我算账:“你别跟我在这装穷,谁不知道你们这一行挣钱?给你打电话之前我专门找人打听过了。人家说单是俱乐部给你的那个什么签约费,每年就得好几百万,更何况你的直播那么火,平常礼物打赏也不会少,这些乱七八糟加起来,少说一年也得挣个几千万吧。

“只让你给五百万,已经很少了。”

他对金钱的概念还真是该死的淳朴,我听得直翻白眼。

随随便便就敢要五百万,也不知道长这么大,有没有凭自己本事挣到过五万块钱。

小腹的疼痛在加剧,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那如果我一年挣不了几千万,缺的部分你们能不能给我补上啊?”

裴军根本不听:“我不管,你能挣这么多钱的,别想骗我。”

他说话的语气和裴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是父子俩,真是无赖他爸给无赖开门——无赖到家了。

“我没钱。”

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爸妈从小没养过我,我现在当然也没有赡养他们的义务。至于你——

“裴军,我不欠你的。”

他立刻急了:“谁说你不欠我的?别人家的姐姐挣了钱都知道要拿给弟弟盖房娶媳妇儿?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轮到你就不行了?

“我是你亲弟弟,你挣那么多钱,你不留给我还想留给谁?”

跟这种无赖是没道理可讲的,再多听一秒都是浪费。

“这事不劳你操心,大不了我把捐给福利院做贡献,反正比给你强一百倍。”

裴军忽然暴躁:“姐,本来我不想走到这一步,是你逼我的。”

我有点不耐烦了:“你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以后别联系,再打电话过来我就直接拉黑。”

他阴森森地笑了:“姐姐,你应该不会忘记自己高中是怎么被学校劝退的吧?”

我突然愣住,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被打开。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心底慢慢升起一股寒意。

“听说现在电竞选手也很看重个人品格的,要是大家知道你学生时期是个霸凌听障同学的女混混,你说以后哪个俱乐部还敢再要你?

“五百万,买你一个干净前程,划算得很。”

楼下传来江泠开门的动静。

我不想再和裴军纠缠:

“大额转账必须提前向银行方面申请,你给我两周时间准备。”

说完,我匆匆挂了电话。

11

一晃就到了晚饭时间。

我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本来要问江泠想吃什么一起点,结果到处找不到人。

转了一圈,发现他在厨房。

江泠说是去超市买零食,实际提回俱乐部的却是大包小包的食材和水果。

我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不解道:“怎么,你这架势是要亲自下厨?”

俱乐部全体放假,又赶上暑假,煮饭阿姨也趁机带上家人去海南旅游了。

江泠点点头:“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说着,他递过来一杯黑漆漆的温水。

我吸吸鼻子,闻到了淡淡的姜糖味道。

接过杯子,我认真想了一下:“除了不吃葱以外,好像没什么忌口。”

江泠又问:“洋葱行吗?”

我傻眼了。

不是吧?他真的会做饭啊!

真的能吃吗?

我陷入了深深地怀疑。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江泠不疾不徐地切了一个洋葱:“一点点留学生的生存技能而已,虽然不一定合你口味,但肯定比吃外卖健康多了。”

我秉持的怀疑态度参观了江泠的下厨过程,他做的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鱼香茄子,葱烧鸡肉,还有一份菌菇豆腐汤。

味道居然很好,我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奶奶。

高二那年我被学校劝退,流连网吧,以游戏代练为生,为了给奶奶治病,我接受孙经理的建议进入 JC 俱乐部。

奶奶一直以为我是因为她才放弃了学业,直到去世前都还耿耿于怀。

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马上就能站上世界赛的舞台。

裴军想毁了我,没那么容易。

12

晚饭后我回房查了下银行卡余额,在 JC 的三年,我所有的工资奖金加在一起还不到二十万。

圈内大概没有比我混得更惨的职业选手了。

幸好跳槽去 FGY 后待遇还算不错,虽然也拿不出五百万,但勉强凑一凑,再加上之前“维尼小姜饼”的友情赞助,五十万还是能拿出来的。

我提出要和裴军见一面。

两周后,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电玩店。

得知我只能给他五十万时,裴军气得差点摔了手柄:“五十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佯装无奈:“银行限额,一个月就只能提这么多,我有什么办法?”

裴军一拍大腿:“分期付给我也行,不过你得给我打个欠条。白纸黑字,免得以后赖账。”

连写欠条都想到了,真是煞费苦心。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行啊,你写。”

裴军找前台借来纸和笔,照着网上的模板写了一张欠条:

“来,裴希,你在这里签个字。”

我拿起欠条一看,欠款依旧是五百万:

“怎么还写五百万?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你五十万吗?”

裴军不慌不忙地摸了摸下巴:“姐,分期付款都是要给利息的,今天这五十万就当是利息了。”

我笑了笑:“合着你这是高利贷呀?”

裴军并不否认:“姐,谁让你有把柄在我手上呢,乖乖把欠条签了吧。”

我把欠条放回桌面,食指轻轻划过欠条上裴军的身份证号。

“弟弟啊,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上周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吧?”

裴军嘴巴一咧,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咱爸送了我一辆车呢!他们还说过完年要给我在城里买套房子。

“不过现在有姐姐的帮助,我看也没必要等到过年了。”

说着说着,他又看向我:“怎么?难道姐姐也想给我补份成年礼物?”

我不置可否:

“你已经成年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军的脸立刻垮掉:“说教就免了吧,你把这个欠条签了,我们桥归桥,路过路,今后互不打扰。”

“成年人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虽然连高中都没念完,但卖身给 JC 的三年,为了找出合同漏洞,私下硬着头皮啃了很多法律相关的书籍:

“来的路上我已经报警了。

“敲诈勒索罪,金额达到两千就能入刑了。

“五十万,你猜你会判几年?”

12

“怎么样,姐姐送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裴军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大吼道:“什么敲诈勒索?你是我姐,这钱就是你该给我的!”

“姐姐就得给弟弟钱?”

我费劲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好意思啊,我读的书少,没听过这种说法。”

裴军举着拳头就砸了下来。

我想躲,反而撞到了旁边的显示器。

屏幕瞬间崩碎,我额头前火辣辣地疼。

包房门忽然被撞开。

我转过身,看到了江泠。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秒,却看到他和裴军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13

最后是店主报了警,我们仨都被带去了警察局。

做完笔录出来,我额头上已经肿起一个大大的包。

江泠把裴军揍了一顿,占尽上风,手臂上唯一的擦伤还是不小心蹭到了屏幕碎片。

热心的警察帮忙买了碘伏和一些化瘀的药膏,我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跟踪我?”

“别把我想得那么下作好不好?”江泠笑了笑,“要是你平时能再多关注一点你的替补队友,就该知道那家电玩店的老板是我。”

有这么巧?

我不大相信:“既然如此,那撞坏的显示器是不是可以给我队友价七折……”

话还没说完,许震慌慌张张地冲进了警察局,身后还跟了个一脸着急的西装男人:

“江泠,你和人打架了?

“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尽管我进 FGY 的时间不算长,但还是认出许震身后那个西装男人就是俱乐部的创始人之一程诀。

江泠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脸色紧张了不少:

“舅舅,你怎么来了?”

14

FGY 创始人是江泠的舅舅?

怪不得当时许震要把我和他都留下呢,敢情江泠是关系户啊!

不等我反应,许震指着江泠就是一通骂:

“眼看着就要世界赛了,你不好好待在俱乐部训练,跑出去打架?还伤到了手?幸好只是皮外伤,要是这只手真出了什么问题,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江泠赶紧捂住了许震的嘴:“舅舅在呢,你少说两句!”

“现在知道怕了?”

程诀把江泠的手从许震脸上扒下,顺便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伤口。

江泠连忙解释:“是那个叫裴军的先动手的,我是为了保护裴希。”

程诀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点头:“对,对,对,江泠是为了保护我才动手的,不关他的事,您别怪他。”

见江泠没事,程诀也不打算发难,只是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胳臂。

江泠吃痛地收回手,脸上却是笑着的:“舅舅,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半个小时前。”程诀板着脸,“没想到一下飞机就听说你给我送了份大礼。”

江泠回过头瞪了许震一眼。

许震:“瞪我干吗?俱乐部不出面作保,你今晚就得在警察局过夜!他是老板,又是你舅舅,出这么大事,我还能瞒着他不成?”

很快,在许震和程诀的出面交涉下,江泠被认定为见义勇为,免于处罚,而裴军则因为涉嫌敲诈勒索被警方收押,等待后续调查。

回俱乐部的路上,我们借坐了程诀的专车。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江泠,你是不是偷偷用我的号在摸鱼上点陪玩来着? 块一小时,你小子够有钱的啊?”

“可我看舅舅你之前点陪玩就是这个价啊?”

“那能一样吗?我之前是手抖不小心输错数字了!”

……

15

打架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平息了,这件事之后,我和江泠的关系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好像我极力隐藏起来的秘密悄悄破开了一道口子,而江泠是唯一可以窥见的人。

但他对我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一有时间就拉着我切磋的幼稚鬼。

裴军接受警方调查后,我父母来找过俱乐部几次,要我写谅解书,都被许震出面替我回绝了。

我根本不想看见他们。

母亲声泪俱下地控诉:“她怎么能这么狠心?那可是她的亲弟弟啊!”

许震一脸为难:“谁说不是呢,亲人之间做出敲诈勒索这种事,难怪裴希会寒心。”

父母最后一次来俱乐部闹事时,正好撞见程诀。

见我态度坚决,他们索性鱼死网破,在路中央拦下程诀的专车,将我的过往和盘托出:

“大老板,你们俱乐部这么有影响力,怎么能留着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员工呢?”

车窗缓缓摇下。

程诀摘下墨镜:“电子竞技实力说话,其他的我一概不管,至于你们说的这些问题,我的建议是报警,看他们管不管,他们要是不管,那我也没有办法。”

不得不说,许震和程诀在装傻怼人这方面绝对是高手。

我顿时觉得来 FGY 来对了,果然是个神仙俱乐部。

两人没讨到半分便宜,悻悻而去。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差不多已经收场了,网络上却忽然掀起了新一波浪潮。

16

先是几个电竞营销号爆料了圈内一众职业选手的学历,作为近段时间曝光度最高的我也榜上有名,还是压轴的那种。

评论区纷纷沦陷:

【高中没念完?那不就是初中学历??】

【这个学历放眼整个电竞圈也是很炸裂的存在,谁能想到给她替补的江泠居然还是名校留学生呢?】

【这跟大学生毕业后给只有小学学历的煤老板打工有异曲同工之妙,有钱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呵呵,怪不得之前只能靠擦边博人眼球呢,一看就知道这货读书的时候是个小太妹。】

……

原本几条热门评论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对这些言论也早就免疫了,更何况大家说的也都是事实。

然而几天后,一个新注册的账号突然在社交平台上发了长文,以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受害者视角,回忆起了学生时代被同班女同学霸凌的全过程。

文章末尾提到:【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吧?我一生下来就没有听力,学什么都比同龄人慢很多,花了很大力气才考上了重点高中,却因为遭受霸凌从而对学校心生恐惧,以至于后来没能继续学业。反观霸凌我的那位女同学呢,虽然和我一样没能完成学业,但她靠着出卖色相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有大批网络拥趸,利用不正当关系去了新东家,踩着优秀同事做跳板往上爬,马上就能去到更高的舞台……

【霸凌者一句年少轻狂,受害者却要用一生去释怀。】

全文没有一句提到我的名字,然而细心的网友已经在评论区报我的名字缩写了。

博主没有否认。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有五六个自称和我就读同一所中学的网友接连发声,证明当年我的确是因为出手打了同学才被学校劝退的,有人甚至目睹了这个场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情开始发酵,一场声势浩大的网络声讨向我袭来,我一下子又站在了舆论中心。

不少网友联名抵制我参加比赛,俱乐部也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17

我到底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一连几天我都无法集中注意力,训练赛中失误不断,和叱咤夏季赛的那个 FMVP 判若两人。

世界赛在即,我状态失衡,队伍一下子有些低迷。

我主动向俱乐部申请,把队伍的首发打野换成江泠。

许震私下找到我:“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网络上捕风捉影的事情多了去了,别关注那些,把心思收回来,我们还有时间调整。”

我:“会给俱乐部带来不好的影响吗?”

许震摇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我:“那如果网友说的是真的呢?”

许震先是愣了下,随即笑了笑:“裴希,这世上没有谁是没犯过错的。就算当年你真的欺负了同学,你因此被学校劝退,也算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哪怕要为过去的自己赎罪,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前程。

“再说,那个人陈述的就是事件的真相吗?出卖色相,不正当交易,还有打压同事,你我都清楚这中间是怎么一回事。她所描述的不公平,绝大部分都建立在自己的臆想上,你无须为此自责。“至于她后来的不幸,那是她个人的选择,更不需要你去买单。”

这番话给了我莫大地鼓舞。

我向许震请了两天假:

“我想回老家一趟,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18

许震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才准了我的假。

我买了最早出发的机票,趁大家都还没起床,悄悄离开了俱乐部。

我的老家在沿海一座小城,交通并不便利,下了飞机,还得换乘大巴再坐三个小时。

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了江泠的微信。

【签证已经下来了,下周队伍就要出发去伦敦了,你可别临阵脱逃啊,我一个人不行的。】

我没回他,径直去了奶奶的墓园,在那待了一下午。

当年我被学校劝退后,不敢告诉奶奶,每天照常出门,假装去上学,实际目的地换成了网吧。

我还算有点游戏天赋,靠帮别人代练赚点钱,那年冬天还给奶奶买了一件四位数的棉袄。

奶奶又惊喜又生气,问钱是哪来的,我骗她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

她还以为我学习成绩很好,天天念叨我将来要考个清华、北大。

后来奶奶生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孙经理找到我,我又骗她是为了筹医药费才退的学。

谎话说得多了,就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欺负听障同学这件事是真的,那个人叫席琳,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学生时代的性格不算好,甚至有点孤僻,和席琳成为朋友算是同病相怜,她因为常年佩戴助听器,深深自卑,和我一样都是班上的边缘人物。

我们忽然开始走得很近,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食堂,一起在体育课的间隙坐在楼梯上发呆,但彼此之间很少交流,仅仅只是相互陪伴。

有个周末,席琳让我陪她去一趟学校。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年级主任一直在性侵猥亵学校的女生,而席琳是他的帮凶。

我咬伤了年级主任,逃出了办公室,疯了一样找到席琳,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席琳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每个学期 1600 块的贫困生补助。

她的家庭状况比我还要糟糕,父亲死在煤矿上,没拿到一分钱赔偿,母亲为此不断上访,结果意外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如果没有这 1600 块钱,席琳估计已经不再念书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在学校篮球场的角落里,我把她推到地上,将不敢对年级主任发泄的怒火一股脑全施加在了席琳身上,对她拳打脚踢。

她没躲。

这之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学校的劝退通知。

那个发帖的博主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受害者需要用一生去释怀。】

如今光是回忆起这件事,就几乎花去了我所有的勇气。

据我所知,席琳高中毕业后并没有去念大学,而是去了沿海城市打工。

我手头宽裕的时候给她寄过几次钱,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说母亲的状况已经稳定,自己的工资也足够养活二人,以前的事是她抱歉,不好意思再接受我的帮助。

这样的席琳,是绝不会发那个帖子来污蔑我的。

带着这份笃定,我走进了警察局。

19

因为接受调查,我不被允许出国,无法如约回到赛场。

许震表示理解,俱乐部连夜把江泠换成了首发。

他一连打了十几通电话过来,生怕我从此跑路。

队伍的世界赛之旅并不顺畅。

江泠夏季赛拢共没打几场,和队伍的协同合作并不好,加上小辅助第一次出国,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几乎带病打完了整个赛程,瘦了好几圈。

最终,被众多解说寄予厚望的 FGY 以 2-3 的比分倒在了半决赛。

比赛结束,江泠发来消息:【看来比起我,队伍还是更需要你。】

我安慰他:【对手很强,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正赶上队员回国,我第一时间将所有证据都 po 到了社交平台上。

我穷尽九年义务教育所学,把我的原生家庭,成长经历,霸凌事件始末,警方调查结果,被父母、弟弟敲诈勒索以及被无良媒体恰烂钱故意抹黑等等事情凝练成了万字长文。

写完后,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堪比地狱的开局,竟然被我一步一步给盘活了。

我可真了不起啊!

当晚,俱乐部安排了统一的商业直播。

经过这场反转,毫无疑问,我的直播间热度遥遥领先,甚至有不少以前眼熟的黑粉都跑过来刷礼物,吓得我赶紧关了打赏功能。

“今年由于我个人的原因,耽误了队伍的比赛,我深感抱歉,等明年 FGY 夺冠,你们再过来刷礼物也不迟。”

弹幕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前半句还能稍微听出有点愧疚,怎么后半句突然又开始狂了呢?】

【这就预定明年夺冠啦?只能说不愧是希神。】

【您可长点心吧!姐姐,再打不出成绩真要回去继承家产了!】

……

20

休赛期结束后,俱乐部吸取了夏季赛的教训,我和江泠轮番上场,让其他四个队友适应我们不同的打野模式。

我和江泠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对方当对手,而是考虑作为队伍替补,该如何救场对方状态失衡的比赛。

我们常常复盘到深夜,互相纠正对方不好的游戏习惯,关系也越发亲密。

磨合了一整个春季赛,虽然只拿到了季军,但队伍终于练出了两套不同的比赛体系。

效果相当显著,夏季赛上,FGY 以不可阻挡的连胜姿态拿下冠军,再次锁定全球总决赛的名额。

庆功宴上江泠喝醉了,滔滔不绝地讲述程诀是如何抠门,外界都传他被 FGY 用天价买下来当替补,实则白打工两年,一分钱没捞着,当场就闹着要涨工资。

程诀淡淡道:“欠我的钱都没还清呢,还涨工资,做梦去吧。”

我好奇地凑过去问许震:“江泠怎么会欠他舅舅那么多钱?”

许震抿了口酒,“不然你以为赔给 JC 的违约金是从哪来的。”

我既震惊又不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许震摇摇头:“谁知道?大概是英雄惜英雄吧。”

21

又等了一年,我终于站上世界赛的舞台。

业界有位前辈曾经说过:“如果能成为职业选手,我一定要赢下所有。如今奖杯就在眼前,我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经过去年那场风波,我对这句话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电子竞技更替太快,没有谁能永远处在巅峰,队伍磨合了一整年的东西,很可能在下一次版本更新后就被完全淘汰。

而掌控未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握现在。

在全队的努力下,FGY 一路过关斩将闯进了巴塞罗那总决赛。

总决赛上,FGY 遇到了去年半决赛的老对手,我一鼓作气连下两城,换江泠上场。

第三场对方祭出大招,利用信息差在 BP 上占尽优势,队伍开局就陷入劣势,二十分钟不到就输掉了比赛。

一下场,江泠就提出换人。

教练不认可:“不能每次一输比赛就想着换人,下一场我们把对方那个大招英雄 ban 掉再试试吧。”

我也同意:“实在不行最后一场再换我上,也不耽误。”

说着,我走过去握了握江泠的手,发现他手心居然全是汗:

“这么紧张?”

江泠仿佛触电般,瞬间把手收了回去:“没紧张,是被你握的。”

那晚,FGY 以 3-1 的优势在莫祖锡奥林匹克体育场上拿到了全球总决赛的奖杯。

颁奖仪式上,主持人宣布我和江泠同时获得本次世界赛的 FMVP,共享这份荣誉时,全场都沸腾了。

就连我们自己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这还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主持人兴奋地采访起江泠:“我还是第一次在全球总决赛的舞台上见证两位 FMVP,Ling,听说你在 FGY 一直是 Xi 的替补?我们都非常不解,你很优秀,包括之前在北美赛区的履历也相当完美,你完全有实力去任何一家顶级俱乐部做首发,为什么会做 Xi 的替补呢?”

江泠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很多人都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的答案也一直在变。Xi 选手一直很强,其实一开始我是想成为她,超越她。

“到后来,变成想保护她。

“至于现在,特别是和 Xi 一起获得 FMVP 的荣誉后,这个答案好像变得不重要了,替补这个词实在无法囊括我们对彼此的意义。”

全场又是一阵欢呼。

该死,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我站立不安,生怕他一个不注意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

回过神来,话筒已经递到了我面前。

主持人笑呵呵地看着我:“Xi 选手,关于 Ling 刚刚那番对替补的言论,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我紧张得要死,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江泠那边靠了一点,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背在身后那只手。

手心依旧在不断冒汗。

我不由得抬头望了眼江泠,仿佛有种隐秘的情绪早在心底深深扎根,时至今日终于破土而出。

他是我的替补。

也是我的唯一。

番外——一点点电竞日常

世界赛过后,FGY 成员除了江泠以外全部续约。

他不得不返回纽约继续学业。

事实上,江泠自从夺冠后对 LOL 兴趣骤减,偶尔有时间也全在玩 FPS 类射击游戏。

裴希凌晨结束直播,看见江泠 steam 在线,正在玩绝地求生。

纽约和国内有 12 个小时时差,裴希算了算,这会江泠那边应该是下午。

于是她熟练地打开聊天界面,发了条消息过去:

【哥哥带带!】

很快,那头回复:

【欧服,来躺。】

很好,把她张狂学去了十成十。

裴希在 fps 游戏上的表现一向不佳,又因为怕死所以背包里总是塞满了各种药品,被江泠戏称为“移动人形快递”。

江泠本身是个喜欢正面钢枪的性格,但和裴希双排时,为了照顾她的游戏体验,有时候会选择跳比较偏僻的野区猥琐发育。

飞机上,江泠像往常一样在地图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各标了一个点,问她想跳哪。

“你尽挑那些没意思的地方。”

耳机里传来裴希狂妄的声音。

她心血来潮,点了地图右下角的机场位置:“来,跳这儿,咱们待会下去见人就干!”

江泠不知怎么就想起她上一次扔手榴弹时,不小心炸死整队人的情景,笑出了声:

“一会别哭着求我来救你。”

江泠的动态视力很好,跳伞阶段,他比周围人都更快地落到一个集装箱上,捡起地上的 uzi 冲锋枪和子弹,几下就干掉了附近两个落地没有捡到武器的人。

反观裴希,不但在空中飘了好半天才落地,连落的位置也偏出标记点许多。

入眼是一片荒芜,裴希环视周围,连根撬棍也没有,肌肉记忆让她拔腿就往江泠的方向跑。

“别过来。”

江泠突然出声:“这里有人放狙,枪法挺准。”

裴希闻言立刻松开 w 键,画面上的人物也随即停了下来。

她虽然在这个游戏里有坑队友的潜质,但想赢的时候还是会乖乖听人指挥。

“看地图。”江泠重新标记了一处地点,“你去那等我。”

裴希应了声,转身往标记点跑,同时还不忘给江泠下达任务:

“你过来记得给我带把枪啊,最好是 AKM。”

裴希印象中第一次成功吃鸡时就是拿的 AKM,虽然那场游戏的胜利跟她以及这把枪都没什么关系,但那之后,AKM 成了她的信仰之枪。

用她的话说,一把满配 AKM 是吃鸡的先决条件。

“就你事儿多。”

话虽如此,江泠的目光却迅速扫荡了一圈周围的“战利品”:

“没看见 AKM,就一把 m16 和乌兹,要不要?”

裴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在木屋里捡到的左轮手枪和寥寥的几发子弹,犹豫了两秒,随即操控人物翻窗出去:

“那我去前面房区碰碰运气。”

没走出几步,耳机里传来破空声,右上角弹出一行提示:

【Ling 以 M16A4 爆头击倒了 Survivor。】

裴希适时献上吹捧:“真是太强啦!”

江泠不慌不忙地舔完包:“你运气不错,有人给你送了把满配 AKM 过来,等着,一会我给你带过去。”

话音刚落,左下角江泠的血条突然变红,他的游戏人物瞬间倒地。

裴希随之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眼四周:“谁开的枪?”

电脑右上角。

【Cowboy 以 Kar98k 爆头击倒了 Ling。】

“糟糕,被他给盯上了。”江泠忽然烦躁,不觉提高了音量。

第一次被击倒时,血条衰减的速度不快,裴希旁边刚好有辆摩托,她骑上车,调头往江泠倒地的位置开。

“别过来,扶不了,他队友在附近。”

江泠嘴上叫着裴希别来,身体还是很有求生意识地往有遮挡物的地方爬:“毒来了,你开车进圈吧,自求多福。”

裴希仍不改方向:“我过来拿我的宝贝 AK。”

江泠:“……”

那队人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来扶,只好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朝江泠的游戏人物补了两枪,等裴希骑着摩托车赶到,江泠的人物早已经死透了,她面前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盒子。

包里的子弹和药品已经尽数被舔走,那把满配 AKM 倒是无人问津。

一直被江泠带躺,像这样死在他后面的机会不多,裴希麻利地捡起 AKM,朝他的盒子开了一枪:

“江泠,你是真逊啊。”

“呵,不知道是谁事多,非要用什么 AKM。”江泠说着,顿了一下。

裴希听见耳机里传来打火机合盖的声音。

“不然我早走了。”

江泠平时没有抽烟的习惯,偶尔玩游戏玩得累了,会点一根醒神。

裴希拿了枪,一路骑着摩托往圈里开,弹匣里有自带的 45 发子弹,刚刚朝江泠的盒子开了一枪,还剩 44 颗,如果运气好能苟到决赛圈的话,这点子弹也够用。

摩托车开到一处水电厂附近时,油快见底了,裴希学着热门短视频里的样子摆了个空中飞车,人物在半空划出一道飘逸的弧线,落地后掉了大半管血。

江泠看得血压陡升:“你能不能别整这些花里胡哨!”

裴希没理他,就近躲进水电厂的管道下面,确定周围没人后,开始打药。

边打还边问:“你怎么抽上烟了?”

江泠声音懒懒的:“早上九点多玩到现在,困了。”

网瘾少年果然名不虚传,裴希咋舌:“你今天不用上课?”

江泠缓缓吐出一点烟圈:“裴希,你要是多关心我一点就该知道,我已经考完试放假了。”

裴希愣了下:“真的假的?”

江泠看了下手表:“这把结束我就要去机场了,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下午你就能在俱乐部见到我了。”

裴希很上道:“别这么见外,你把航班信息发我,到时我肯定会去机场接你的!”

接下来刷的毒圈都特别友好, 水电厂一直在安全区, 裴希有种预感, 这里会是天命圈,于是她爬上一处高塔,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趴着。

圈越来越小, 水电厂外枪声此起彼伏, 存活的人不断减少。

只剩十来个人时,圈内的火力逐渐变小,各方都找好了掩体,裴希的视野范围里难以再看见人, 她准备爬起来换个地方蹲伏时,江泠忽然出声:“趴下别动。”

“怎么了?”裴希警觉起来。

“东南 130 方向, 有人摸过来了, 你把枪架好。”

裴希屏息凝神, 果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她架好枪, 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上来。

“他们发现我了?”

江泠摇头:“我哪知道。”

紧接着, 两声连续的狙响在裴希耳边炸开,右上角随即弹出两条淘汰提示。

是刚刚淘汰江泠的 Cowboy 那队。

裴希尝试调换架枪视角寻找那两人的方位。

“别瞎转了。”江泠无语,“就算只听声音也能判断得出来,他们就在你对面那栋楼里。”

不要拿我跟你比好吧。

裴希腹诽, 但面上强装镇定:

“知道了,知道了。”

在江泠提示下,她果然看见对面三楼窗台前两个攒动的身影。

那两人背对着裴希, 架在圈边, 以房屋为掩体, 又灭了好几队准备进圈的人。

裴希的 AKM 上只有一个全息瞄准镜,房区与高台的距离不算远,她架着枪, 两人勉强都在瞄准镜的视野之内。

“别开枪。”

江泠不自觉压低声音:“现在开枪只会暴露自己, 你子弹不多,等着刷圈就好, 让这两个人帮你清场。”

裴希乐得什么也不用做, 继续保持刚刚趴着的姿势。

激烈的拉锯战后,天命圈刷在裴希所在的高塔, 这时场上只剩下她还有对面两个人。

江泠哼了一声:“还真是傻瓜克高手。”

裴希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江泠笑了笑, “我说傻人有傻福。”

圈外的毒雾越来越疼,房区里的两个人踩着毒雾的边跳窗而下, 摸到了刚刚裴希一开始打药的管道下边。

两人背靠背蹲着, 确定前后没人, 开始打药,准备进圈。

“瞄准就直接开枪, 他俩不知道你的位置。”江泠开始语气激动地指点江山,仿佛吃鸡就在眼前:

“就现在, 快, 瞄准他们把子弹打空。”

一连说了三遍, 画面上裴希的游戏人物一动不动。

“裴希?”江泠又喊了一声。

这下就连语音里也没有回应了。

不一会,裴希游戏人物的血条旁出现正在重新链接的提示。

江泠:“……”

最后,江泠眼睁睁地看着裴希的游戏人物被毒死, 惜败第二。

他气笑了,愤愤地掐灭手上的烟。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地一亮,裴希连发三条微信:

【加速器掉了!

【正在重连中!

【我不会死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