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你怎么知道我拿下了警队一枝花
第 29 节 你怎么知道我拿下了警队一枝花
放假回家,刚下高铁,遇上执勤的特警。
我以为这是我弟今年整蛊我的套路,撒腿狂奔,结果直接被按趴在地上。
半小时后,和我弟在警局相见,他手里还抓着一只蛤蟆——拿来吓我的。
1
拖着行李箱从高铁上下来时,我看了一眼手机。
和梁声的微信记录还停留在今早上。周围太吵闹,我把他发过来的语音条转换成文字。
“梁果果你别嘚瑟,你等着瞧,我今天可给你备了份大礼!”后面还缀着两个系统自动加上去的愤怒表情,可以看得出来梁声说这话时的狗急跳墙。
呵呵,狗东西,去年坑了我一千,今年看我不把狗腿给你打断。我冷笑着想,姐有那么好骗?
我和梁声斗智斗勇二十多年,一般来说暴露在明面上的人都会比较惨。所以下车时我特意戴上了帽子。墨镜和口罩,他绝对一眼认不出我。等我先找到他,看我不从背后把他吓个半死。
顺着人流走出站台,我提高了点警惕性。
一年没见狗东西,指不定他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学了些整人的方法,我还是得小心点。
一路左顾右盼,我谨慎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上埋了地雷。
刚走到出站口,瞬间进入人声鼎沸的大厅,我瞬间神经更紧绷,死死捏着包里的东西。
梁声怕蛇,我特意在网上买了一条仿真蛇揣在大衣包里,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正左右张望着,我突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特警。他全副武装,还戴着防暴头盔,我看不清脸。而他就站在不远处,望着我这个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见我看见他,他脚步微动,似乎就要走过来。
梁声!
不怪我第一反应就是这特警是梁声假扮的,因为去年他就这么整我的。他穿了一身防护服,遮得严严实实,跟我说他是社区防疫办,流畅地报出了我家地址和人口,要接我去隔离。也怪我当时真被唬住了,不仅真跟着他走了,还乖乖给他转了一千的隔离费。钱一到账,他就没憋住笑出了声。至此这件事被他嘲笑了一整年。
哈哈,狗东西,今年装备更齐全了是吧,哈哈可惜我也不是傻子,骗我一次就够了,同样的套路来两次就不礼貌了。
本来想等他走进了,把仿生蛇丢在他脸上,来个先发制人,我转念一想,这大厅毕竟人太多了,要是吓到了其他人,那我可担待不起。
看着他朝这边走来,我想都没想,拖着行李箱转身就撒腿狂奔。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这声音中气十足,属实有点不像梁声那狗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变声了吧。我也没来得及多想,和梁声你追我赶二十年的血脉瞬间觉醒,只觉得脚下生风,带着点坡跟的小靴子跑得嗒嗒作响。
我捏着包里的仿生蛇,已经盘算好了等下跑出候车大厅我就把它丢到梁声脸上。
仿佛已经预见了他惊恐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下一秒身后直接一股大力袭来,把我压趴在地上,又是一声怒喝:“手拿出来!”
这声音贴在我耳边,像一声惊雷,瞬间把我里里外外劈了个裂开。
先不说这毫不留情的擒拿姿势,单是这声音也绝对不是梁声,他把喉咙喊哑也发不出这么低沉的声音啊。况且就算我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我这么按倒在候车大厅里的。
完了,闯祸了。
我脑中一白,背上疼得要命,刚想开口:“警察叔叔,我……”
又是一声怒喝:“包里装的什么!拿出来!”
闻言,我欲哭无泪,乖乖把手从包里拿出来,那只仿生蛇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2
半小时后,我坐在高铁的临时特警处,蔫哒哒地低着头挨训。
刚才抓我的特警就坐在桌子后训话。脱下头盔,活脱脱一个帅气逼人的警察哥哥,绝对不是叔叔辈。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会引起多大的社会恐慌吗?”警察哥哥敲了敲桌子,语气里满是严肃。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昏了头了。”
我羞愧欲死:“我诚心悔过,愿意受罚。”
“不是罚不罚的问……”他话音未落,门外又喧闹起来。
下一秒,门被打开,一位特警率先进来:“陈队,又有一个可疑人员,带过来了。”
跟着他后面进来的少年垂头丧气。
我悄悄抬眼看过去,下一刻直接惊呼:“梁声?”
他闻声看过来,和坐在凳子上的我一对上眼,也是诧异:“梁果果?”
“你怎么在这?”我们一同出声。
房间里两位特警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陈队看向了我,他指着梁声:“你认识?”
我点头:“这就是……我弟弟。”真是丢死个人了。
后面进来的特警也有点想笑,他憋着笑说:“你们真不愧一家人啊,一个包里装假蛇,一个手里捏蛤蟆。”
“蛤蟆?”我莫名。
梁声摸了摸鼻尖,也有点难为情:“给你的大礼……”看着我似乎马上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他一拳,他立马补充:“已经丢啦!”
“你。”我指着他,一时竟然失语,想了想我包里那个假蛇,还是算了,我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回 A 市第一天,我和梁声双双进局子。
就因为这可笑的整蛊行为,一起被罚了两百,还写了检讨发朋友圈集赞。
“本人梁音,今日在高铁站因私事妨碍公职人员工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本人已经接受了教育,并缴纳罚款,希望各位引以为戒!”
“本人梁声,今日在高铁站因携带违规物品妨碍公职人员工作,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本人已经接受了教育,并缴纳罚款,希望各位引以为戒!”
丢死个人啊!!!
和梁声从特警办出来时天都黑透了。A 市的冬天本来就冷,还黑得早。
我围着围巾,大半张脸都埋进去了,精神不振地问他:“车呢?”
梁声被训了一通,蔫哒哒地答:“我没开车来,爸爸今天开车同学聚会去了。”
真是倒霉啊,我心下暗想。认命地掏出手机打车。
没想到在寒风中等了十多分钟也没人来。临近年关,又是春运高峰期,车子太抢手了,这么久了都没司机接单。
我火气来了,忍不住骂他:“都怪你去年那么整我,不然我怎么可能看见那特警就跑,还被抓了。”
梁声也不甘示弱:“你自己不长脑子,你也不看看那个陈队长跟我有哪里像的?”
我侧头,上下扫他一眼,不由得赞同:“也是,人家比你高一个头,还那么帅,甩你三百条街不带拐弯的。”
梁声冷笑:“对,反正是你追三年也追不上那种。”
“你什么话?”我一巴掌呼过去。
梁声灵敏躲开:“梁果果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肯定看上那陈队长了。你是不知道你看人家那眼神,嗨哟,简直像狗看见肉骨头,恨不得趴上去啃几口。”
话糙理不糙,陈队确实帅,这谁不喜欢?
我懒得跟他计较了:“看一次少一次,为啥不看?人家长那么帅,那高鼻梁,那桃花眼,啧啧。”
“噫~桃花眼~”
梁声阴阳怪气学了一句,又凑过来:“你看看我是什么眼。”
“你呀?”
我扫他一眼,冷笑:“鬼迷了眼。”
梁声刚要反驳,一辆特警的越野车缓缓停在我们前面。
车窗摇下,警察哥哥帅气逼人的脸庞又露了出来:“打不到车?”
“是啊。”
我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太难打车了。”一边默默在手机上飞速取消了订单。
“咔哒”一声,车锁开了。
“家在银杏花园是吧?上来吧。”警察哥哥下车,帮我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我送你们。”
“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一边假意推辞,一边兴奋得直掐梁声的胳膊:“太麻烦你啦。”
梁声疼得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用口型骂我:“疯狗。”
我毫不示弱地回了个:“弱鸡。”
“不麻烦,我正好要回双龙中队。”
双龙中队跟我家那小区就隔了三条街。
我哈哈笑着:“那我们还真挺有缘分呢。”
警察哥哥笑了笑,没搭话。他笑起来真好看,硬朗的五官一下子柔和,唇边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眉眼含笑的样子倒还挺温柔。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倒是我一直问东问西,引来了梁声不下十个白眼。可我不在乎,我感觉我还挺有相亲的潜质,乱七八糟地套了许多人家的信息出来。
他叫陈暗,今年 29,单身。一年前刚调到双龙中队,现在是那边特警队的队长。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鬼扯,没一会儿就到了小区门口。我从来没觉得高铁站离家这么近啊!
我磨磨蹭蹭地解安全带,等梁声先下车给我取箱子了,我才从包里摸出手机凑过去:“陈队,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分,加个微信?”
陈暗看了眼我的手机,下一秒,礼貌拒绝:“下次吧。抱歉梁小姐,我今天忘带手机了。”
这就是拒绝了。
燃烧了一路的火瞬间被浇灭。
我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机,飞快解开安全带,几乎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啊哈哈,那就下次吧……今天谢谢陈队了,麻烦您了。”
陈暗隔着窗玻璃笑了笑。同样的笑容,我看着心里就是哇哇凉。
3
直到吃完晚饭,我还是有点失魂落魄的。
我妈吃着水果,指指我,问身边的梁声:“你姐咋啦?魂飞了?”
梁声低着头看手机,头都不抬:“能咋,不就是今天看见个特警,她想要人家微信,人家没给。”
我妈激动了:“特警哇,帅不帅?”
梁声嗤笑:“可帅,所以人家看不上梁果果呢。”
“什么话,你姐以前也收了不少情书啊。”
我妈拍了下他的胳膊,又喊我:“欸,果果,知道他在哪个大队不?”
“双龙中队。”我蔫哒哒地回。
我妈激动道:“双龙跟我们家老近啦!那些个大小伙子,天天早上都在旁边那个公园晨跑,果果你要喜欢,哪有见不到的。”
我烦得很:“人家说没带手机,那不就是拒绝了吗?看得见又怎么样嘛,我总不能热脸贴冷屁股。”
“什么话呀。”
她起身急匆匆走到我边上来,一脸八卦:“那男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假正经咯。你试试多跟他碰几次,穿漂亮点。每次都找他要微信,你看他能扛得住几次。
“你爸当初不也是倔得很嘛,说什么不喜欢我,现在呢。”
她神色中难掩嘚瑟:“俩孩子都二十多了。”
我听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陈暗条件这么优越的,追他的女生绝对不在少数,他肯定用这个套路拒绝了不少人。大部分脸皮薄的女生肯定就放弃了,那是不是我再坚持一会儿就有戏了?
我越想越激动,再次满怀壮志。
毕竟二十多年了,我头次对一个男的这么感兴趣。陈暗真是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就算为了能多看看那张脸,我都应该再坚持一下。
嗯,有道理,明天就去公园里跑步。
我暗自下定决心。
旁边的梁声显然并不在乎我和我妈的话题。他喊了声:“妈,你看我明天去染个这个头发怎么样?”
他的手机屏幕上,模特顶着一头火红的毛。
我妈看了一眼,淡淡开口:“算了吧,这颜色显矮。”
梁声莫名其妙:“显矮?不会啊,你听谁说的?”
我妈看向他,再次淡然开口:“因为我会打断你的腿。”
梁声瞬间哑炮。
我在旁边笑得想死,转念一想,正好临近过年嘛,我也去烫个头发。
“妈,你明天陪我去烫个头?”我问。
她一口应了下来:“行。烫个大波浪?”
“为啥要烫大波浪?”
“一举拿下你喜欢的那个帅小伙嘛。”她眯着眼笑。
是啊。妈的豁出去了。明天就去烫个大波浪,狠狠心,一举拿下陈警官……的微信。
4
第二天一早我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运动装出去跑步。
银杏花园这小区算是老房区了,当初也是热极一时的楼盘,就因为离市中心近,还靠着湖。前几年湖边建起了临湖湿地公园,说来我都还没去过几次。
公园里空气当真不错,不少大爷大娘都在打太极。
我心思又不在跑步上,跑几步就要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检查发型。
不过幸好我妈情报准确,果然没跑几步,就看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跑来的一群穿体能服的警察。
我站在路边,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跑在最前面的陈暗。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单薄体能服下是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蓬勃的力量。
再次掏出手机飞快检查一下,确认刘海乖顺表情得体后,我朝着越跑越近的队伍脆生生喊了一句:“陈队!”
陈暗看见我,顺势几步跑到我旁边来。他喘着气跟我打招呼:“梁小姐,又见面了。”
那群警察从他身后跑过,故意放慢了些步子,各种热情的目光都落在我俩身上,看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早上好呀。”
我回想昨晚看的《一招拿下钢铁直男:甜妹的必修手册》,刻意夹着些嗓子:“你们每天都在这里跑步吗?
“啊哈哈,是吗?”我尬笑。
我正想开口再闲扯几句,就看见他频频回头张望他队友。他肯定想走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垂眸看我一眼:“梁小姐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继续跑步了。”
“啊,有的有的。”
我匆忙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队长今天带手机了吗?能加微信了吗?”陈暗比我高很多,我和他交流需要微微仰着头,双眼直直盯着他的脸看。
陈暗怔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我还没死心。最后他还是在我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抱歉啊梁小姐,我训练的时候一般不带手机。”
虽然早有预料,我还是有些失落:“啊……那好吧。”
“那我就先走了。”陈暗跟我打了个招呼,又大步追他队友去了。
码垛,白起这么早了。
我懊恼地往回走,边走边踢,怕是沿路的草都被我踢掉一层皮了。
不行,我不能这么放弃。人家刘备请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这么帅的特警哥哥,微信指定不好要啊。对对对,肯定是这样的。
我自我安慰着,又充满了动力。
直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附近最贵那家造型店。
我来得还挺早,店里刚开门。
托尼老师都还有点没睡清醒似的,走到我跟前:“宝贝想做个什么造型呢?”说完扶着我身后的凳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看他一眼,有点怀疑:“你清醒吗?别给我做毁了。”
“开玩笑。”一被质疑,托尼立马精神了,“A 市里手艺赶得上我的造型师屈指可数好不好?”
“行。”我放心了,“给我做个斩男的造型,专门克那种一身正气的钢铁直男,怎么克怎么做。”
托尼一听我这么说,双眼瞬间亮了:“哟,这我在行啊。”
他微微俯身,拨着我的头发仔细看了看:“你这趟算是来对了。宝贝你长得多漂亮呀,以前也没说做个发型,就这大直发,纯是纯,就是配不上你这么漂亮的脸蛋。看我今天保准给你变个人,你回家去,你妈都要惊叹。”
“别染五颜六色的头发,工作需要。”我交代了这一句就不想管了。
“好好好。”他应着,随口又问,“宝贝做什么工作的?”
“记者。”
“哟,挺行啊。”
他又问:“在哪个台?”
“就 A 市电视台。”
我又补了句:“以前在 B 市的,前天刚调过来。”
托尼左右看了看我的脸,满意道:“那我也算给电视台记者做造型的了。宝贝你放心,我指定给你长脸。”
这头发一做就是大半天。
下午一点,我终于走出造型室,差点被外面的大太阳晃花了眼。
在里头听了太多不明真假的夸奖,我都有点晕乎乎了。
回到家一开门,梁声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上上上!”
听见开门声,他一边喊着一边随意看过来,下一秒直接:“卧槽。”
“梁果果你可以啊。”
他的目光反复在屏幕和我的脸之间切换:“这是下定决心要当铿锵玫瑰了?”
“你会不会说话?”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栗色的中分波浪卷过肩,显得人精致了许多。托尼说得没错,这发型一换,我简直从清汤寡水小白菜变成夜上海了。
不过还是有些困惑。
这玩意儿当真能斩下陈暗的微信号?
5
不过在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再次遇见过陈暗。
早起几天,还没能看见帅帅的特警哥哥,我怨气重得像从聊斋里爬出来的女鬼。
每天早上跑几步就喘,最后都以坐在公园门口看大爷打太极而告终。
大爷的太极打得真好,他见我天天看,就一边打一边给我讲解。没想到我没能蹲到陈暗,倒是学了太极,我现在已经可以流畅地打到左揽雀尾了。
不仅学了太极,还和一个每天早上都来遛狗的刘大妈处好了关系。她们家那狗是只萨摩耶,叫甜心,乖得不得了,远远看见我就屁颠颠跑来了。
我说我从小就有个梦想,就是养只狗。
刘大妈说你让妈妈给你买一只啊。
她这么说我就更惆怅了:“我妈说家里不能出现三个畜生。”
刘大妈不明所以:“啥意思啊。”
“三个畜生就是,我,我弟弟,还有狗。”
刘大妈哈哈大笑:“你个小姑娘有意思得很啊。”
我尬笑,伤心地想,有意思又怎样呢,连特警哥哥的微信都要不到。
我正纠结明天还要不要早起跑步时,接到了新的顶头上司的电话。
我这刚调过来,本来也就临近过年了,正好把我在 B 市电视台工作时没休的年假给休了,所以至今还没去 A 市电视台报道,跟那边的同事啥的也都还没见过面,就跟顶头上司潘姐留了个联系方式。
潘姐说,虽然我正在休假,没道理再找我的,不过确实是没办法了。组里的好几个人都阳了,嗓子连话都说不出来,明天又有一个节目没办法推迟,所以找上了我,想让我上,算是加班。
没办法,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不去就不好了。
我一口应下来,问:“明天是吧,在哪里呢?”
电话那头,潘姐应该是很忙的,我能听见她正在急匆匆地走,应当手上项目也是不少:“好像和你家也挺近的,就在双龙特警中队。”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之前年年市里的政府机关都要轮流拍新年祝福视频,今年刚好轮到特警,就让去双龙中队拍。”
她嘀咕着:“说是好像双龙中队的颜值比较高。”
我回想了一下陈暗那张俊朗硬挺的帅脸,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附和道:“确实帅。”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定下来了。
虽然我真的很想提前穿上我的新年战袍去见陈暗,不过我还是有职业素质的,只能遗憾地摸摸衣柜里那件
我连忙解释道:“我是那个 A 市电视台的主持人,今天是来你们队里录节目的。”
他恍然大悟,忙走上前来要帮我接公文包:“哦哦哦,原来梁小姐是主持人啊。我叫姜河……来我帮你拿吧。”
“不用不用。”我连连推辞。
不过没抢过他。
姜河很热情地引着我往里走:“梁小姐先进来坐吧,外面多冷啊。”
我只得跟在他身后往里走,有点尴尬又有点兴奋:“谢谢啊。”
“不谢不谢。”姜河笑着挠了挠头,有点憨。
特警大队应当是少有女性进来的,一路上我是接受了不少目光洗礼,偏生姜河热情,遇上一个人就要介绍我:“这是电视台的梁小姐,主持人,今天来给我们录节目哒。”
我就在旁边挂着笑,一个一个点头打招呼。这一路我都恍惚以为我是什么大明星,姜河就是我那王婆卖瓜的经纪人。
好不容易进了他们的会客厅,刚坐下,姜河给我倒了杯水,他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认识我们队长是吧?”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天早上在公园,我们都看见他过去跟你说话啦。”
姜河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要不我把队长叫过来陪你说会儿话?”
他的表情实在暧昧,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以为陈暗明天就要跟我扯证儿了呢。
我有点尴尬:“别了吧,他肯定有事要忙的。”
姜河连连摆手,一脸认真。
“不忙不忙。队长今天的任务就是接待好电视台的人员,好好拍视频。”
话音刚落,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陈暗的声音响起:“是你给我安排的任务吗?”
姜河笑容一僵,缓缓回头,对上陈暗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一下子蔫了:“队长来了,那我先走了。”说完直接撒腿就跑。
空荡的会客室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两个人。
陈暗看着姜河跑出去,笑了笑,把门掩上了。
现在好了,紧张的人变成了我。
我默默起身,对上陈暗的视线后,有点呆地说道:“我是 A 市电视台主持人。”
“我知道,我还没来就听到很多人在说姜河带着个漂亮的主持人来会客室了。”陈暗点点头,笑着指了指座位:“梁小姐坐吧。”
“奥。”我又坐下了。
码垛,我怎么这么蠢啊!但是他刚才说什么?漂亮的主持人?说的是我吧?哈哈,我就知道,迷不死你啊陈暗。
见他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我忍不住挺直了背,问:“你这几天都没去训练吗?”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问他怎么没去公园。
“前几天都在出任务,在机场那边执勤。”
“噢噢,我就说。”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不可能是躲着我,毕竟我还没到要让他绕着走的档次。
一时间会客室里又陷入了安静。
我酝酿许久,鼓起勇气,再次从包里摸出手机举到他面前,用着视死如归的眼神盯着他:“陈队,今天可以加你微信了吗?你今天肯定带了手机吧?”
要是他再拒绝,那我直接当场放弃。哪有人再一再二还能再三再四的?我梁音也是要脸的好不?
陈暗再次一怔。他似乎完全没料想到有个女的能被拒两次后,还是勇敢地再次要他微信。半晌,不知道是我三顾茅庐的精神感动了他,还是托尼给我做的斩男发型成功俘获了他,他忍俊不禁,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嗯,今天带了。”
“叮”一声,看着手机里新的好友申请,我一时高兴得快失语了,立马点了同意。
陈暗的微信头像是只白白胖胖的小萨摩耶,名字就是一个单字母 C。
我顺势聊了下去:“你的头像是你们家养的萨摩耶吗?”
“嗯。”他也点开头像又看了看,露出那种很温柔的笑,“我妈养的。”
一看他就是喜欢小动物那种人,内心都很柔软的!
我再次在心里惊呼捡到宝了捡到宝了,然后附和道:“嘿嘿,我也认识一只萨摩耶,叫甜心,特别可……”
“叫什么?”他突然打断我。
我蒙了一下,又回复道:“甜心。我每天早上去晨跑都能遇上一个阿姨带着它出来散步。”
“那是我妈。”
我又蒙了:“哈?”
陈暗被我呆呆的表情逗笑了,锋利的眉眼都柔和下来,小酒窝又在唇边若隐若现:“我说,你遇到的那个遛狗的阿姨是我妈妈,我家的萨摩耶就叫甜心。”
我:“?”
我敲?
感情我那几天没见到陈暗,但是见到了他妈?
6
新年祝福视频并不长,拍摄时间只用了一个上午,中午十一点就已经全部拍完了。
收拾好设备后,台里的新同事闹着要一起吃饭,给我当个欢迎宴。
我傻了。
因为本来今早提前软磨硬泡了陈暗好久,才知道今天他不值班,我说要感谢他那天送我和梁声回家,要请他吃饭。突然整这么一出,那不是好不容易约到的陈暗就泡汤啦?不要啊呜呜。
把我们送到门口的陈暗闻言,一点也没有被放鸽子的愤怒。他看着我坐上公司的车,把公文包交给我,弯着腰从窗口和我对视,神情温和:“没事,下次再约吧。”
“放你鸽子了,对不起哦。”其实相比和同事吃饭,我还是更愿意和陈队约会的,呜呜。
深冬的阳光落在他脸庞,光影分明,显得他五官越发立体深邃。
“没事。”他不紧不慢地应了声,又看向开车的男同事,“开车注意安全,小心一点。”
放了他鸽子,他还这么温柔。他真的,我哭死。
去餐厅的路上,我跟梁声炫耀:“你猜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
梁声懒懒散散回了一个字:“吠。”
我不以为意:“我今天加到了陈队微信呢。”
梁声不回了。
呵,不是嘲笑我吗,真的可笑,我梁音怎么可能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微信号?
直到我中午聚餐都吃得差不多了,梁声才回了我微信。
他发过来一张图,是寺庙里求的那种护身符。
我不明所以:“?”
他发了条语音过来,有种“幸好哥有先见之明”的味道。
“我早就听说了,姐弟之间的气运是有限的,一方多一方就少了,所以你肯定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夺了我气运。我是说,最近怎么喝凉水都塞牙……哈哈,幸好哥聪明,立马去寺里求了个符,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哈哈哈哈哈梁果果你拿什么跟我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
很难想象他是在什么精神状态下说出这段话的。
我有点无语:“你神经病吧?”
过了会儿,梁声回:“倒贴人家几次啦也非得要微信?你就这么忍不住啊?”
我嗤笑:“对啊,我就是喜欢,我就忍不住。”
梁声:“哦,怪不得你成不了大事。”
……呵。
我不理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开了陈暗的对话框。
发个什么呢?
你好?不不不,太生疏了。
那加个鸭,“你好鸭”不不不,太恶心了。
“吃饭了吗?”不不不,这都快一点多了,特警队的狗都应该吃过饭了,太刻意了。
我咬着手指,来来回回打了好多字,又删掉,觉得发什么都不太好。
最后纠结了半天,还是发了个表情包。
【小猫探头】
陈暗没回。
直到回家的路上,我都在死死盯着手机。
到家时,我一手扶着鞋柜一手脱鞋,鞋柜上的手机叮咚一响。
微信!
拖鞋都来不及穿,我单脚靠鞋柜站着,立马看手机。
陈暗回了一句:“梁小姐你好。”
呜呜呜呜这可是陈队跟我聊天的第一句啊,截图截图。
我又哒哒哒打字发回去。
“队长在干吗呀?”
梁声正好从房间出来喝水,看见我,一脸嫌弃:“你干吗啊梁果果?练金鸡独立呢?”
我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我跟陈队聊天呢~”哼着小曲换好鞋,立马冲到沙发上躺着,等着他回消息。
梁声不以为意:“人家指不定忙着呢,哪有空一直跟你聊。”
他话音刚落,陈暗给我回了俩字:“在忙。”
……
算了,不计较。毕竟是我追他,又不是他追我,哪能期待人家眼巴巴来贴我呢?
梁声见我不理他,还在打字,凑上来:“聊的啥,给我看看,我给你指点指点。”
开玩笑,就这两句话,还不够翻页的,给梁声看见他不得笑死我?
我合上屏幕,瞪他一眼:“烦不烦?”
梁声斜我一眼,冷呵:“根本没聊几个字儿吧梁果果?”
……码垛,狗东西怎么猜这么准?
“关你屁事啊?快滚!”
被我踹了一脚后,梁声端着杯水,阴阳怪气地走了。
我这又来纠结发什么好了。
抓耳挠腮了半天,总觉得发的话要么太轻浮,要么太无趣。
救命啊,早知道我大学就应该选修“恋爱概论”这门课程的。
要到了微信又不知道怎么聊,这和看着肉不让我吃有什么区别啊?真服了。
不行不行,不能贸然发消息,显得有点掉价。
我退出微信,转手点开某视频网站,开始继续观看收藏夹里的教程。
《教你三句话拿捏男神:牡丹花妹子的语言艺术》
7
自从拿下陈暗的微信号后,我就每天早安晚安地问好,时不时还要分享生活。
陈暗的回复从一开始的两三个字也逐渐进阶到几句话了,偶尔还能分享一下日常。但他太忙了,经常消息要隔几个小时才能得到回复。母胎 solo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遇不到一个能让我心动的男人了,没想到一陷进陈暗,就出不来了,每天等他回复都抓心挠肝的。只能说是幸好在休假里,要是在上班,那不知道要出多少纰漏。
就这样磨磨蹭蹭到了过年。
今年团年是在我大伯家里。
还在饭桌上,六岁的侄子天天就闹着等下要去江边看烟花表演。家里大人都要打麻将,没人搭理他。
这小子咬了会儿手指,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咧嘴嘻嘻一笑:“小姑妈。”
我警觉地看过去:“太冷了,我不想去看烟花。”
天天撇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撒娇:“小姑妈~你最好啦。”
我埋头吃菜,堪称冷漠地回复:“我一点也不好。”
梁声在旁边偷笑。见他委屈不已,故意开口逗他:“小叔带你去咯。”
天天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咯。”梁声凑过去:“只要你把今晚收的压岁钱给我,我就带你去。”
我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六岁小孩的钱你也骗?”
梁声疼得龇牙咧嘴:“这能叫骗吗?我让他自己选啊。”
天天正扳着手指犹豫不已时,那头聊得火热的长辈们的话题不知为何突然到了我身上。
大伯母问我:“果果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我点头:“对,不走了。”
二姑妈说:“工作安定下来就好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我立马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遮遮掩掩地答:“嗯……二十八。”
我妈毫不留情拆穿:“开年就二十九,哪来的脸还说二十八。”
大表哥立马接道:“还没找对象呢?”
来了来了,果然还是逃不掉。
我垂头丧气低着头:“没呢。”
梁声捂着嘴在一旁幸灾乐祸。他年年都在这一天看我笑话。
大伯语重心长:“也该找了。再不找就晚啦。”
眼看他就要开始讲那些人生道理,我已经做好准备连连附和了,一旁的天天突然拽住我袖子:“小姑妈,看烟花吗?”
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趁着家里人的催婚大会还没开始,我立马掐断了这个苗头,转头抓住天天的手:“看!吃完饭小姑妈就带你去看烟花!”
果然,下一秒,话题就转移到了天天身上。
一家人七嘴八舌的,从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说到了天天今年的期末考试考了 61 分,总归是不说我了。
比起在饭桌上听半个多小时的心灵鸡汤,还不如带小孩儿去看烟花呢。
吃完饭,我带着天天,还强行拖着梁声出了门。
因为烟花禁令,前三年的除夕夜都是在安静中度过的,确实少了很多年味。今年是禁令开放的第一年,市政府在临江边组织了烟花秀。
临江从 A 市中心穿行而过,沿江有摩肩接踵的步行街,也有高耸入云的 CBD。
虽然这一带以前就是堵车高峰区,但由于今晚的烟花秀,更是堵得连只狗进去都要被踹两脚。
好不容易到了观景的地方,也是人挤人。天天才六岁,身高是在人群中只有闻别人屁的高度,只能让梁声抱着他。
“当然咯。”梁声凑过去:“只要你把今晚收的压岁钱给我,我就带你去。”
我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六岁小孩的钱你也骗?”
梁声疼得龇牙咧嘴:“这能叫骗吗?我让他自己选啊。”
天天正扳着手指犹豫不已时,那头聊得火热的长辈们的话题不知为何突然到了我身上。
大伯母问我:“果果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我点头:“对,不走了。”
二姑妈说:“工作安定下来就好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我立马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遮遮掩掩地答:“嗯……二十八。”
我妈毫不留情拆穿:“开年就二十九,哪来的脸还说二十八。”
大表哥立马接道:“还没找对象呢?”
来了来了,果然还是逃不掉。
我垂头丧气低着头:“没呢。”
梁声捂着嘴在一旁幸灾乐祸。他年年都在这一天看我笑话。
大伯语重心长:“也该找了。再不找就晚啦。”
眼看他就要开始讲那些人生道理,我已经做好准备连连附和了,一旁的天天突然拽住我袖子:“小姑妈,看烟花吗?”
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趁着家里人的催婚大会还没开始,我立马掐断了这个苗头,转头抓住天天的手:“看!吃完饭小姑妈就带你去看烟花!”
果然,下一秒,话题就转移到了天天身上。
一家人七嘴八舌的,从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说到了天天今年的期末考试考了 61 分,总归是不说我了。
比起在饭桌上听半个多小时的心灵鸡汤,还不如带小孩儿去看烟花呢。
吃完饭,我带着天天,还强行拖着梁声出了门。
因为烟花禁令,前三年的除夕夜都是在安静中度过的,确实少了很多年味。今年是禁令开放的第一年,市政府在临江边组织了烟花秀。
临江从 A 市中心穿行而过,沿江有摩肩接踵的步行街,也有高耸入云的 CBD。
虽然这一带以前就是堵车高峰区,但由于今晚的烟花秀,更是堵得连只狗进去都要被踹两脚。
好不容易到了观景的地方,也是人挤人。天天才六岁,身高是在人群中只有闻别人屁的高度,只能让梁声抱着他。
梁声在我旁边哀号不断:“你真的好重啊!”
天天搂着他脖子,大声反驳:“我才不重嘞!爸爸说我是最健康的小朋友!”
“你不胖。”我摸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故意给梁声添堵,“是你小叔叔不行,他就是只细狗。”
“梁果果!”梁声瞪我。
天天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细狗是什么意思?”
可不能教坏小孩。我捂住他的嘴:“不要学,乖孩子不说这个。”
天天眨巴眨巴眼,点点头,“噢”了一声,小锅盖头看起来格外可爱。
烟花表演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始,我低着头在微信上回复朋友和同事的拜年消息。
拥挤的人群中充斥着欢声笑语,大家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同期盼着新年和烟火的到来。
突然,江边围栏附近传来争吵声,那附近的人群骚动起来。
中国人就是爱看热闹,都这么挤了,还是有不少人非要往前凑,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我消息都不回了,也踮着脚张望,却只能看见许多摇晃的头和高高举起录视频的手臂,什么也看不见。
梁声比我高许多,仰着下巴大概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他不住地发出惊叹声。
我急得要死,拍拍他:“什么呀什么呀?”
“有对情侣吵架呢……”他张望着,给我播报现场情况,“好像是有一方出轨被发现了欸……”
他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一道极其有穿透力的女声在尖着嗓子痛骂:“你当初怎么答
“哎哟小三看不下去了要还手了……
“厉害啊女中豪杰一个打俩!”
我抱着他一只手臂借力,费劲地踮脚想看,无奈位置不佳。
“警察来咯!把他们都带走了诶。”梁声兴奋的声音突然一顿,“诶,那个特警好像陈队,你看看是不是。”
我踮脚的动作一顿,更想看了:“我怎么看啊?我看不见啊!”
梁声头也不回,眯着眼确认了半天才点点头:“没错,就是陈队。”
我气急,拍他一巴掌:“我啥也看不见啊你能不能别说了。”
梁声垂眼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时小人得志,满脸嘲笑:“还说有戏呢,人家来这里执勤你都不知道,真搞不懂天天缠着人家聊微信都聊了些什么没营养的话题。”
我最见不得他这落井下石的样子,立马辩驳:“他说了今晚要执勤的!只是没告诉我是在江边……而且你看错了也说不准。”
“我怎么可能看错,来,你来看。”梁声也受不了我反驳他,立马拽着我羽绒服帽子往上提。
我反手开始打他。
两人你推我攘。
我一个没站稳,隐约听见咔哒一声脆响,下一秒,脚踝处直接爆发出剧烈的疼痛,我痛呼出声。
梁声一愣:“你装什么啊?”
我费力地拽着他手臂免得自己跌倒,咬牙切齿地蹬过去:“梁声!我脚崴了!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吗?”
梁声嬉皮笑脸的表情这才消失了。
他抱着天天,又不方便来扶我,只能往这边靠了靠:“你没事吧梁果果?严不严重啊?”
我倒吸着冷气。脚踝在扭到那一瞬间的疼痛感渐渐缓过去后,就没那么痛了,只是有些麻木,那只崴到的腿都不敢触地。
梁声见我不出声,只是垂着头,这才有点急了:“很严重吗?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摆摆手:“马上表演开始了,你陪着天天在这里看吧。”
我抬头朝天天笑笑:“小叔陪着你看好不好?小姑妈去旁边找地方坐坐。”
天天一晚上都闹着要来,此刻却抱着梁声的脖子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们陪小姑妈一起去坐着吧。”
“不用啦,不严重。”我朝他俩摆摆手,“我自己去找个地方坐就行。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好看烟花吧。我就是崴个脚而已。”
不等梁声反驳,我拍拍他肩膀:“照顾好天天。”转身就开始费劲地往外走。
逆着人流,瘸着一条腿,我自己都感觉此刻我的背影在梁声眼里一定无比坚强又倔强。
直到感觉不到他的视线了,我才迫不及待摸出手机。
当主持人的,经常都穿高跟鞋,崴脚虽然不是家常便饭,但是也绝对不算大事。
我一边忍着脚踝的钝痛,一边飞快地给陈暗发消息。
“队长你在江边执勤吗?”
“我在这里看烟花崴了脚,你方便帮我买点药过来吗?”
“好痛奥呜呜 QAQ”
聪明的女人,从来都会利用好每一个机会。
我今天就要赌一赌。
把吵架的那两女一男带到江边临时的安防处时他们还在吵个不停。
陈暗被尖锐的女高音刺得耳朵生疼。
裤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着,提示他来消息了。
那边姜河还在大着嗓门让他们冷静一下。陈暗向来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摸出手机随意地看了看。
半分钟后,他在警车里翻找了些东西。
副队长李书航问他:“你去哪儿?”
他头也没回:“有个朋友在这里看烟花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8
坐在江边长椅上,看着陈暗朝我小跑过来时,我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好样的梁果果,你赌对了。
我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这儿呢队长!”
陈暗提着个小药箱,半蹲到我跟前。他抬眼,微微喘着气儿:“哪只脚崴了?”
我跷着右脚,有点不好意思:“这只。”
他刚伸手想来抬我的脚踝,却骤然对着长筒靴有些无从下手。
我立马反应过来,弯下腰去拉拉链:“我自己来吧。”
慢吞吞地脱鞋时,我脑子里起码飞过了一百个想法。
这样是不是不太矜持?
今天穿的袜子没洞吧?
穿的长筒靴脚不会有味儿吧?
幸好,等我磨磨蹭蹭脱下靴子时,没有怪味儿,袜子也是白白净净的。
我松了一口气。
陈暗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脚踝。
明明已经麻木的脚踝此刻像触了电,劈里啪啦密密麻麻的电流爬满了我全身。
我忍不住一个瑟缩:“要要要要不,我自己来吧。”
陈暗微微用了点力握住才没让我的脚跑掉。
“我来吧。”他抬起头,表情平静,好像在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双颊却隐隐有红晕,“我帮你把袜子脱了?”
我呼吸急促,在这样的亲密相处下大脑有些缺氧,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自己来吧。”要是再让他帮我脱袜子,我怕我直接缺氧致死。
我伸手摸到袜子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把它脱了下来。
直到陈暗握着我脚踝,把裤腿往上推了推,我这才猛然想起是什么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
秋裤上拿着仙女棒的美羊羊对着陈暗笑得好甜。
……
我死。
陈暗愣了一下后,对上了我羞愧欲死的表情,低下头轻咳一声:“挺可爱的。”
骗子!我看见你笑了!
以前虽然也崴过脚,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不脱下袜子看我自己都没发现,脚踝处已经肿起很高。
他的手滚烫,还带着常年握刀握枪的薄茧,仔细地用棉签蘸着消毒药水涂抹在我脚踝上。
实在太冰了,我又忍不住一个瑟缩。
陈暗动作一顿。
“很疼吗?”
“不不不,没有。”我结结巴巴应着。
他的动作更轻柔了:“我轻一点。”
我跷着脚看他帮我上药。
心跳得好快,好像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遇见陈暗之前,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也许永远遇不到我很喜欢的人。遇到他之后我才贴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心跳如雷。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初见乍惊欢,久处仍怦然。”
那时不知道什么是惊欢,也不懂何为怦然。
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我心里的小鹿,对着以往二十八年的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直到第一次遇见陈暗,就一头撞死了。后来每见他一次,都会在复活后又果断地一头撞死。
这个比喻有点搞笑。
我低着头看着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陈暗的动作很温柔。
我突发奇想,问:“队长,你经常帮别人处理这些吗?”
“我是特警,不是医生也不是消防员,只有偶尔会帮队友处理一下伤口……如果对方是女生的话……”
他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是第一个。”
他乌黑的眼眸像一汪湖,倒映着街边斑驳的光影,光怪陆离又澄澈明亮,看起来那么真诚,却又似乎在蛊惑着我,好像一眨眼就要让我溺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时怔住,心跳加速,血液沸腾,脸颊温度急剧升高,耳边都传来了不知为何的蜂鸣声。
直到江边人群声势浩大的倒计时声音,我才好像骤然被人从那片湖中救起的落水者,
他想了想,手上包扎的动作也没停下。
他头也没抬,却骤然开口。
“新年快乐,音音。”
将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新的一年,走路小心,不要再崴脚了。”
头顶的烟花绚烂绽放。
9
大年初五电视台复工。
我第一天去电视台报到就起晚了。都怪昨晚和梁声去玩剧本杀,玩完回家已经凌晨一点。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牛奶急匆匆要出门时他倒还在房间里睡得香。
时间太紧了,搭地铁肯定来不及,本来打算打个车去,我妈嫌浪费,非要用电瓶车送我。
一大早是真的冷,坐在电瓶车后座,我感觉快被吹成面瘫了。
我缩在后面哆哆嗦嗦给陈暗发消息:“早上好啊队长。”
他今天倒是回得快:“早。”
“你今天上班了吗?”
我:“是啊,今天第一天去电视台报到。
“第一天就起晚了,我妈用电瓶车送我,真的好冷。”
他没回了,不知道又是忙什么事去了。
我妈大声抱怨着:“谁这么缺德啊,在巷子里抽烟,烟头扔一地。”
银杏花园这小区因为是老楼盘了,布局啥的都有很多局限。比如小区只有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因为物业管理的原因,晚上十点之后就只开前门。很多夜里回来的,如果在后门附近下了车,为了抄近路就会从小区旁边这条巷子穿过去,再从正门进小区。大部分时间巷子里没有人会在这儿抽烟。
我等着陈暗回微信,瞥了一眼墙角零零散散的烟头,随口一应:“哪家的叛逆小孩儿吧。”
不知道这句话又哪里提醒我妈了,她一个激灵:“你说梁声抽不抽烟?”
“这我哪知道?”
我无奈道:“再说了他都上大学了,二十几岁的人了,就算抽烟你也管不着了啊。”
“他敢!”我妈激动地嚷,“他敢抽烟看我不把他头打歪。好的不学学坏的。”
她骂骂咧咧地说着。
正好手机叮咚一响,我也就没留意她说的啥了,迫不及待点开微信。
陈暗:“冷就对了,年轻就应该多吃苦。”
陈暗:“舒服都是留给死人的。”
我:“……”
真不知道他这老干部式的直男发言是跟谁学的。
幸好我妈熟悉附近的小路,骑着电瓶车七扭八拐地硬生生卡着点把我送了过来。
匆匆忙忙打完卡之后,我去了部门报到。
潘姐是个五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没小孩也没结婚,一心扑在工作上,做事雷厉风行,看人眼光独到,典型的女强人。
她握着我肩膀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露出满意地笑:“上次去特警队拍的那个视频我就看你不错,漂亮大气,今天看见真人果然不错。”
我谦虚道:“不敢不敢,台里优秀的主持人很多。”
她没应了,笑眯眯地换了个话题:“我看过你在 B 市电视台做的那个节目……经典对线是吧?当时我就觉得这姑娘不错,要是能在我手下多好。这不,没过几年你调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看你挺能撑得住大场面的,做这种正式访谈挺好,外景能力也强,我打算把你分进新闻组那边,你看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我大学就是新闻系毕业的。
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我点点头:“我听台里安排。”
潘姐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拍拍我肩膀:“行,好好干。”
我以为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表面的客套话,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潘姐的助理小文给我拿了一份文件来。
她说台上决定把《面对面》交给我做。
我这才惊觉,潘姐大概是真的挺欣赏我的。
《面对面》算是 A 市电视台的老牌栏目了。邀请当下热点新闻的当事人进行访谈,再结合外景拍摄和热点分析,是一档颇具专业性的新闻节目。
我刚调来,不是潘姐替我在台里说了话,我才不信能接手这种节目。
这真算是开门红了。
同事毕竟不熟,我也不敢表现出来多么受宠若惊,免得背后被说闲话,但我实在兴奋,就躲在厕所隔间里给陈暗发消息。
“诶,你看过《面对面》这节目吗?”我噼噼啪啪地飞快打字。
陈暗:“看过,还不错。”
我:“居然一来就给我这么好的栏目,我真没想到。”
陈暗:“你值得去好的节目啊。”
这话说得我通体舒泰,算了算他的调休日子,大气地打字:“你今天休息是吧?晚上请你吃饭!”
那边的微信框在“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里持续了一会儿,他才回道:“今晚不行,有任务。”
我大失所望:“啊?在哪啊,多久能完?要是不晚我可以等你呀。”我是真的挺想见他的,给他分享一下。
他回道:“这次任务有保密性,不能说。”
“好吧。”这样我也不好再问,只能蔫巴巴地打消了吃饭的念头。
“叮咚。”小文突然发了微信过来。
我点开一看。
是在说节目的事情。
《面对面》的话题和访谈任务大多是提前一周就有台本的。原本的主持人怀孕了,已经有些显怀,我一来,她正好顺顺当当休产假去了,所以我也算是紧急接手。新一期的节目几天前已经定下了主题。
大约半月以前,隔壁 C 市发生了两起很恶劣的强 J 杀人案。被害者都是独居女性,死前受到了非人的侮辱和虐待,这案子曝出来也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关注。C 市警方目前公布的消息是,嫌疑人通过尾随晚归独居女性,强行入室后进行犯罪行为。当前警方已经基本锁定嫌疑人,正在进行抓捕。
这次节目的访谈人正是 C 市刑警队的副队长谭杰。
小文说我刚接手节目,时间紧迫,让我尽快熟悉案件,明天就要去 C 市出外景。
同
片刻,我听见了姜河压抑的低声催促:“快说呀队长。”
我有点奇怪,刚想开口问,陈暗骤然出声。
“我不是故意拒绝你的。”
“啊?”我蒙了,“什么拒绝?”
“吃饭。”他顿了顿,语气中隐约带着些懊恼,“不是故意今晚不和你去吃饭的。”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呀,你不是有任务吗?”
“嗯,真的有任务,没骗你。”
他的解释突如其来,又有点欲盖弥彰,有些东西好像快要遮掩不住。
我忍不住抿着嘴笑:“我信啊。”
他听着我的笑声,一时竟然又卡壳了。最后我们俩隔着电话都笑了起来。
喧闹的人声里,他的笑声格外鲜活。
直到电话那头,我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应道:“马上来。”
我知道他要去执行任务了。
“你去忙吧。”
“嗯。”他也没挂,又说,“最近小心一点。”这次的语气明显严肃了许多。
也不知道为啥突然这么紧张。
我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忙应:“好好好,我很谨慎的。”
“那拜拜。”
“队长白白~”
电话挂断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周末我休假,请你吃饭。”
随即,电话挂断。
这人真是呆啊。
我想着,又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一直到回家吃饭时,我还春心荡漾的。
我爸斜我两眼,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刨两口饭掩饰一下:“没笑啊。”
梁声翻一个白眼:“嘴角都翘到太阳穴去了。”
我妈闻言也投来探究的目光:“跟你那个什么队长,快成啦?”
“八字没一撇呢。”我矢口否认。
梁声哼笑:“梁果果单相思罢了。”
我白他一眼:“你少管。”转念一想,戳他痛处,“你怎么还没开学?”
“啧,后天走。”梁声不满,“你就这么盼着我开学?我走了你有啥好处?”
“你成天在家,我看着都烦。”
“呵呵。”
眼见着我俩又要开始拌嘴,我妈果断抢过话头:“开学了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是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就这几句话,从小讲到大。梁声敷衍地应着。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男人也要注意安全啊。”我妈不赞同地啧一声,“最近网上那个杀人犯不就还没抓到吗?我跟你说这种人多半就是精神有问题,谁说得准,他杀不杀男人?”
看着梁声被教育,我低着头偷笑。
他无奈地反驳:“妈,人家警方都说了,他是跟踪尾随了那两个姑娘很久的,明显是冲着女孩儿去的,什么精神有问题啊。”
我抬眼瞟他:“哟,你知道的还挺多。”
“开玩笑,我很关注时事新闻的好不好。”
“挺好的。”
我放下碗筷起身,经过他时顺手拍了拍他的头顶:“下次看新闻你就可以和你朋友炫耀说主持人是你姐了。”
11
两位女性受害者,都是年轻的独居女性。
第一位受害者叫闻欣,二十五岁,银行职员。
第二位受害者叫宋明雅,二十七岁,高中老师。
都是在夜里下班时被人尾随强行入室。
我把台里给的和谭杰发过来的文件打印出来,坐在窗边翻阅那厚厚一沓资料。
文字无声,却又有强烈的共情力量。
“手段残忍”“身重五十余刀”“下体撕裂严重”“左乳房缺失”“面容受损”……
一个个词汇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一页页,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地看过去。
以前看这些案件,大多只是新闻上的只言片语,如今到我做新闻了,看见了更多公众所不知情的地方,除了痛恨与扼腕,一时竟然再想不出别的词语来表达情绪。
闻欣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幼年丧父,母亲在工厂做女工将她带大。资料视频中,那位母亲近乎满头白发,憔悴得几乎看不出她只有五十岁。红肿的双眼,凌乱的头发,说话时忍不住颤动的双唇。她说欣欣还没回家过年,她说欣欣很乖很孝顺,她说欣欣还没有谈恋爱,她说……
她至今没有看闻欣残缺的身体,单是看见她被刀划花的脸,已经让这位母亲心痛得晕厥。
事发的那天夜里十一点,闻欣加班后独自回家,被害两天后,闻母从老家赶来,发现了尸体。这两天中,她听电话的忙音里心急如焚,而她的女儿赤裸残缺地躺在出租屋内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由于老小区的监控设施落后,闻欣进入小区后就丢失了她的行踪。警方排查了她回家一路上的大量监控视频,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但案件依然毫无头绪。
三天后,惨剧再现。
宋明雅刚新婚半年,已经怀有身
都走出单元楼老远了,还听见我妈从窗口探出上身扯着嗓子的喊声:“C 市更冷!多加衣服啊!”
我远远应了一声,又呼进一口冷风,只好匆匆戴上围巾和口罩。
梁声哈欠连天,就盼着快点送走我他好回去睡回笼觉。
等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我坐上车,又摇下车玻璃威胁他:“后天我回来记得来接我。”
梁声睡眼惺忪地敷衍着点头,挥挥手:“嗯嗯,快走吧……注意安全。”
我正准备转过头时,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粘在了身上。
我猛地抬眼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枯叶悠悠地在清晨的寒风中打转。
梁声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慢慢平息着心里的惊悸。可能是最近作息太紊乱了吧。
我摇摇头:“没事……”又忍不住补充一句,“最近注意安全啊。”
梁声不以为意:“我安全得很,你注意点吧。”
难得搭理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小男生都是这么日天日地的吧。
冷嗤一声后,我摇上了车窗。
正月里的冬天清晨实在冷,车里空调温度开得高,这才一会儿,车窗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透过那层雾蒙蒙的玻璃,我忽然发现,天空乌压压的那片云的形状就像一只眼。
凝视着我。
13
到 C 市时,那边积雪还未化。
远远地看见警局门口站着个人,穿着厚重的棉大衣,瞧见节目组的车来了,连忙在前面带路。
那就是谭杰。
下车后我们挨个同他握手。
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霜白的痕迹。不论是几天没刮的胡茬还是眼下浓重的乌青,都看得出最近他的操劳,这也许是 C 市警队最近的真实写照。
谭杰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在寒冬天里也是滚烫的。
“梁记者,您好。”纵使疲倦,他看向我的双眼依然明亮有神。当时我想不出怎样形容他的眼睛,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冬夜里的火把,有种奋不顾身的炙热。
“谭警官好。”
我点头微笑。
握手寒暄过后,他领着我们进警局。
一边走一边说着最近的刑侦情况。进展倒是不大,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线索和嫌疑人,然而目前最大的嫌疑人音信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今天的拍摄工作主要是对谭杰本人的采访。
我们跟着他进会客室时路过警局大厅。
天气冷,还未出年关,刑警大队的大厅里除了行色匆匆的警员,只坐着一个女人。
时间紧任务重,摄像机从下车那一刻就已经打开,我跟着他们,也是脚步匆匆地路过大厅,没有机会再多看她。
谭杰其人,看起来温温吞吞,似乎还有些老好人的样子,出乎之前对他的印象。直到看见他脱下棉服,戴上警帽,端正地坐在镜头后的那一刻时,我才骤然被他锐利的眼神惊讶到。从穿上警服这一刻,他似乎就彻底变了个人。温和的外表下,是锋利滚烫的灵魂。
提前准备好的问题顺利地一个个问出来,时间就在纸页间流过。
谭杰的回答很官方,他大概是经常代表警队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的,稍微涉及保密内容的,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采访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三个
过了几分钟,我一抬眼,正撞上她的眼。
我这才惊觉,她望向我的眼里闪着泪光。
“阿姨,您怎么了?”
我讶异不已,忍不住开口问道:“是太冷了吗?”
“不不不,不冷。”她无措地侧过身去,手臂胡乱蹭过眼睛,“我,我是眼睛太涩了。”
我一时哑然,不知再说什么,只能也呆呆地摸出纸巾递过去。
那些安慰的话语,哽在喉头,吞吐不得。
片刻,她才整理好突如其来的情绪似的,又朝我扯出个笑:“人老了,又哭又笑的……”
她撇撇嘴:“管不住咯。”那个笑容里充斥着无奈与悲哀。她的皱纹里,她的白发中,都在诉说着一个母亲的心酸与悲痛。
我无力接下这样的话,也只能像她一样,扯出个笑来。
没想到就是这一笑,让她几乎再次泪流。
“姑娘。”
她微微颤抖着嗓音喊道:“多大啦?”
“开年就二十九啦。”
她眨眨眼,泪水就顺着脸颊滚下。就像紧绷的弦被绷断,压抑的情绪迸发出来。她将脸埋在手掌里,另一只手却只是攥着,好像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破碎的抽泣声传来。
“和欣欣一样大……
“一样大……
“明明一样大啊……”
我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我甚至觉得我当时坐在这里就是个错误。
正手足无措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谭杰在我身后,默默示意我跟他走。
我迟疑着站起身,又迈不开步子,不知道这样将她留在这里到底好不好。
谭杰看出了我的犹豫,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垂下眼,也沉默地跟着他离开了休息区。
快走到门口时,看见了正在外等待的节目组其他同事。
我还是没忍住开口了:“闻欣的妈妈看起来状态很差。”
谭杰侧头看了我一眼,开口道:“暮年丧女,她还能有力气坐在这里,也就只是等一个公道罢了。没有东西可以给她慰藉了,除了犯罪者的处决书。”
他比我看得透彻得多。
“梁记者,别想太多。”
也许是看出了我心里的自责,他安慰道:“看见每个年轻的姑娘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凌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闻欣的离开。在你之前,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又突然想起那只紧攥着的手:“她手里握着个东西,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谭杰沉默片刻,才回答:“精神寄托吧。
“糖纸而已,在闻欣受害那天的衣服包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只是张糖纸罢了。”
说完,他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冷风刮了进来。
他送我们上车。
积雪未化,天上又飘起了雪,洋洋洒洒,满目素白。
一旁的摄影师付莱是个胖小伙,被骤然飘进领子里的雪冻得一激灵,随口嘀咕:“C 市好多年没下过雪了啊。”
谭杰的步伐骤然一顿,他也抬头望向漫天的雪。
半晌,才呢喃似的应了声:“是啊,好多年不见了。”
他的声音好轻,风一吹似乎就散了。
我们却再也说不出话。
有种情绪骤然蔓延开来。
本是为了普通的工作,在踏入 C 市警局这一刻,也忽然充满了悲剧的色彩。人与人之间的共情,说来那样奇妙又捉摸不定。
麻木时看上一百个新闻也无动于衷,而有时只是一场经年不见的雪,只是一张紧紧攥住的糖纸,就能为了那些陌生的人,骤然感到生命可畏,感到难以呼吸的悲哀。
心脏又在激烈地跳动着,为了那些不公,为了还未来的正义,却又好像已经结冰,因为那些不堪,因为人性的罪恶面。
我深深地吸着冷气,又呼出滚烫的鼻息。
如以冰炭置我肠。
14
在 C 市出了两天外景,顶着风雪到处跑,第三天下午,终于坐上了回 A 市的车。
这两天都没睡好。采访了参与办案的警方,走访了受害者家属,还去往了案发地拍摄,了解了太多资料之外的东西,身体上的疲倦是一回事,精神上的悲伤想来更令人压抑。
一路上,节目组的人都昏昏欲睡。
中途在加油站停车加油。
司机老刘说要下去抽根烟上个厕所,让我们也下去走走。
我戴上围巾下了车。
这里已经地处 C 市边境线,路上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本想透个气就回去,突然看见加油站外边有个小摊,一个老阿婆正坐在那里卖东西。
我走上去看了看。
是辣酱。色泽明亮,装在干干净净的玻璃瓶里,隔着瓶子都闻到那一点点诱人的香味。
阿婆老得牙都掉了,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买点。
她说话用的是 C 市本土方言,我听起来非常困难。连画带猜了半天才搞明白她的意思。她说这些酱是自己做的,今年做得有些多,就拿出来卖,给小孙子买点糖吃。
我想起来梁声之前和我吐槽,说他们大学那边吃饭口味太过清淡,很少能吃到合胃口的饭菜。算一算,他也快开学了,买点这辣酱,让他带去学校里也行。
也没剩几瓶了,我索性都买了,也省得老大娘这么冷的天在这坐着。
提着一袋子辣酱回车上时,司机也刚
“辛苦音音了。”
我抿着嘴笑。
他怎么越来越呆了。
没来得及调侃,下一条消息紧接而来:“到家了给我说一下,注意安全。”
我也只好放弃到嘴边的骚话,回了个“好”。
又点开梁声的聊天界面:“还有五分钟到,来接我。”
等到下车时,这小子才回:“这把打完。”
似乎预判到我即将而来的怒火,他立马又补了一个:“很快!”
这狗东西。
累得要命,我也懒得跟他再争辩,拖着行李箱,索性自己先走,要是等我到家了他还没结束,看我怎么收拾他。
司机顺路,把我放在了小区后门。这会儿后门早就关了,只能穿过小巷走到正门再进去。
今晚真是有些冷啊。
小巷中间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远远望过去黑黝黝的一片。
这条路我从小到大走过没有一千遍也有一百遍了,倒也没多想,顺手打开了手电筒。
安静的夜里,只有行李箱拖在地上骨碌碌的声音,有些钝,又莫名刺耳。
突然,微信连连弹出好几条消息。
是陈暗。
我点开一看。
“C 市那个案子的嫌疑人有线索了。
“有监控拍到,他年前就离开了 C 市。按照路线猜测,他现在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是 A 市。”
我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墙角有一点猩红闪烁。
那点猩红,在黝黑的前方,像是一点危险的警告。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忽然从后背爬了上来,我差点攥不稳手机。手电筒微弱灯光摇晃间,隐约照出墙角蹲着的落魄男人,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向我的眼神,诡谲而阴沉。
那一刻我几乎头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却像失声一般叫不出来。
男人站了起来。
我骤然清醒,转身就跑。
平日里穿着很轻松的小坡跟,此刻却成了美丽的荆棘枷锁。我根本跑不快。
手机还停留在和陈暗的微信界面,我仓皇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手机里的忙音夹杂着耳边呼啸的风声。
接电话,快接啊!
不知何时,眼泪都掉下来了,被寒冬的风一吹,又痛又冰。
终于,电话清脆地“嘟”一声被接通,陈暗的声音传来:“梁音?”
下一秒,背后袭来的一阵大力将我拉倒在地,手机脱手摔出,重重砸在地上,我的声带这才恢复正常一般,发出了到如今的第一声尖叫:“救命!队长救……”余音被封闭在捂向我口鼻的手中。
那男人压在我身上,在没有灯的漆黑一片中,我侧着头看向摔在远处的手机,屏幕闪烁。
我拼命挣扎,用尽全力的求救声,被他轻易扼杀。
那男人极其魁梧。
他恶狠狠地开口:“再叫掐死你!”
我摇头。被他掐住双颊,喊不出声,只能含糊地呜咽着:“放过我……”
他恶劣地笑着,俯身凑近,我闻到了很久不清洗的那种恶臭味。他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上了我的脸。
我难以抑制地叫起来,眼泪滚滚而下。
他声音沙哑:“我见过你,在电视上。”
我哭着,又恶心又绝望,此刻求生的欲望达到了顶点,含糊不清地说话:“求求你,放过我,我给你钱……”
他像是觉得有意思:“我没命享受钱了,进局子前还能享受你这么个极品,不亏。”
他的嘴一边开开合合低声说话,一边在我脸上又舔又亲,腥臭的鼻息让人几欲作呕。
我摆动着脸挣扎:“求你了放过我……”
他的腿压着我,拨开大衣,隔着修身的毛衣抚摸起来。
身上像被蚂蚁爬过,我尖叫着,更奋力地挣扎起来。而我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仿佛以卵击石,根本无关痛痒。
“真有料。”
他在我脖颈处深嗅:“前面两个我都是先杀了再享受,你哭得真好听,今天先享受了你再说……”
他说着,手钻进我毛衣下摆,隔着贴身的打底衫,摸上了我的腰。
我快绝望了。
突然,挣扎中,我的手碰到了身边一个塑料袋。
装辣椒酱的袋子!
我伸进去一摸,果然,罐子已经碎了,我死死抓住一块碎片。
玻璃碎片划开我的手,那伤口又泡在辣椒酱中,尖锐的疼痛竟然出奇地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喘着气,定了定心神,在感知到那腥臭的温热鼻息再次喷向我脸时,孤注一掷,用尽全力向他的脸刺去。
下一刻,他痛呼出声。
我隔着迷蒙的泪水,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隐约看见他捂着左眼。
刺中了……
但我显然低估了这种亡命之徒对疼痛的忍耐度。
下一秒,他暴怒,攥着我的头发,抓着我的头往地上撞去。
剧烈的疼痛之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就在我以为我必死时,我听到了梁声的声音:“姐!”
耳边一声尖锐蜂鸣。
意识彻底消失。
15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温热的呼吸喷在氧气面罩上结上一层轻薄的雾,转瞬又消失不见。
身边有人在絮絮叨叨着说话。
“这汤我熬了一天……当归……老母鸡……狗咬吕洞宾……倒了给狗……”
是我妈的声音。
从头至尾就她一个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我被吵得难受,迷迷糊糊想睁眼。
大概是睡了太久,眼睛被灯光刺得泪汪汪,我难受地一直眨眼。
“姐?”
手被一把攥住。
我脑袋还没从长时间的昏迷中缓过神来,吓了一跳,侧目看去,病床边的梁声又惊又喜,攥着我的手站起来:“你醒了?”
我妈正在阳台上洗碗,听见声音立马冲了进来:“果果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跑到床前,满脸紧张。
我眨眨眼,意识就像飘在空中的一团团小云雾,一点点凝聚起来,又回到我脑子里。
“妈。”我开口,发现声音无比沙哑,“我睡了多久……”
我妈沉浸在我醒来后脑子还算清醒的喜悦里,一边忙着按呼叫铃,一边答:“睡了三天了……医生说你脑震荡……”
一旁的梁声适时接嘴:“爸妈都怕你变傻子呢……本来就够傻了……”
我忍着痛还不忘瞪他。
我妈打他:“你姐一醒你就这样!会不会说话啊死孩子……”
梁声还是一副贱兮兮的样子,撇撇嘴:“都不待见我,我走呗……我去叫医生来。”
他带上门出去。门合上前一刻,我忽然瞥见梁声垂着头,眼眶通红。
我定定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那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震得我发麻。
我妈看我望着门,以为我生梁声的气,开口道:“你别看你弟弟那样,他就是装的,他心里比谁都在乎你……
“那天晚上他突然从屋里出来,火急火燎要往外跑。我说你干啥去呢,他说我姐让我去接她,我刚才心口一阵疼,我得快点接她去。”
现在想来,从我给梁声打电话到他出现,中间的时间根本不够他打完游戏再出门。这大概就是心灵感应吧,我身处险境时,梁声居然也会产生生理的疼痛感。
“后来送你进了医院,梁声也断了一只手,随便上了个夹板,就蹲在手术室门口哭。”
我妈揉揉眼睛:“他说都怪他,没来接你。他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照顾你一辈子。”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事不怪梁声。但因为他的迟到,让我受到了这些伤害,这件事也许会成为他心里一辈子的阴影。
梁声和我很像,都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又特别软。
我十八岁那年,高考失利。那时候我真的无法接受自己的努力泡汤,几乎整天都在哭,谁劝都没用。我把门锁上,饭也不吃。是梁声踹开了门。他那个时候上初中,自己都还是一脸稚嫩的样子,却小心翼翼地搂着我,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哄我:姐,别哭了,我带你买好吃的去。”
我泪眼蒙眬地看向他,发现他也是一脸的泪。
从那时候起,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我弟弟,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问:“梁声手断了?为什么?”
“他打不过那个……”
我妈犹豫一下,才恶狠狠地咒骂着念出那个名字:“那个畜生!他被打断了一只手……幸好警察来了。”
“警察?”我突然想起来了手机被丢掉之前曾拨通的那通电话。会和陈暗有关吗?
“特警!”我妈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弟说,那个特警就是你过年时候要微信那个?叫陈什么来着……”
“陈暗。”我接道。
“对对对,陈暗。幸好陈警官来得及时……你昏迷的这两天,他每天都来看你呢。”
我默默垂下眼睑。直到这一瞬间,我才突然觉得无比想念他。
我很想见他。
16
陈暗来时已经是傍晚。
梁声正坐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看见他进来,一撇嘴,把削一半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出去了,声音酸溜溜的:“我有眼力见,我走。”
病房门啪嗒一声合上,走廊上喧闹的人声和消毒水味也被隔绝在外。
病房里很安静。
陈暗穿着执勤的警服,一手抱着一大束花,另一只手提个果篮捏个苹果,站在门口看着我,有些呆有些无措:“你,怎么样了……”
我盯着他笑:“没什么大问题……进来坐呀。”
他这才挪开钉在我脸上的目光,动了动,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水果刀,真的坐在床边继续削苹果。
他埋着头,一声不吭。
我正觉得奇怪,突然看见他拿着水果刀的手抖个不停,把一层皮削得坑坑洼洼。
“陈暗,你怎么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双眼通红。
我愣住了,就这样呆呆地和他对视着。
半晌,陈暗吸吸鼻子,开口说话了,声音闷闷的:“你没事,真好。”
我脑子转了转,似乎也并没有转过来:“怎,怎么了?”
“那天,吓死我了……”
陈暗看着我,说到这里,他好像一下子没憋住,眼泪在眼里打转:“你不知道,我,我那天开车的手都在抖……我,我连离合都快踩不住了……”
我从没想过,他会哭,还是因为我。
但我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他哭得好娇。
我好喜欢。
看我呆住了,他好像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低着头开始闷声削苹果,对刚才的话题抛之不提:“之前看你朋友圈说喜欢郁金香,就给你买的郁金香……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都买了点,你……”
“陈暗。”我突然叫他。
他今天的一切行为,好像都无比逼近我心里的那个答案。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平常雷厉风行的特警队长突然支支吾吾:“我,我确实不记得你说过喜欢什么水果了……”
呆子。
我暗叹。
他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我等这呆子捅破窗户纸怕不是要等到下辈子。
一鼓作气。
我盯着他明显还有些红的眼眶,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暗瞳孔地震。
“你刚才的话,让我觉得,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我没放过他有些慌乱的视线,继续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沉默半晌。
“是!”
他好像突然不要面子了,憋着一口气喊:“梁音!我就是喜欢你!”
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入党呢。
我眨眨眼:“那我同意了。”
他又呆了一下:“同意什么?”
我拿过他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好笑地看着他:“同意跟你处对象。”
陈暗的脸瞬间红了一片。他好像没想到进度这么快,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说:“这种话应该我来提。”
“什么?”我没懂他的意思。
下一秒,他用实际行动向我解释了。
他唰地站起,朝我敬了个礼,大声问:“梁音!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处……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17
晚上潘姐给我打了电话:
“怎么样了小梁?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没多大问题,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剩下都是皮外伤了,医生说领养几天就好了。”下午刚拿下心心念念的陈队长,我的心情显而易地好。
潘姐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突然说:“出了这事,我心里也难受,总觉得是我给你安排这工作害了你……”
我心下一跳,以为她要让我转别的栏目了,下意识接话:“没有的潘姐!这跟工作无关的,只是我运气不好而已……”
潘姐愣了一下,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把你调去别的栏目?”
我被一下子看穿,也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着嗯了一声。
“我还没那么没人性呢……我的意思是,台里给你放几天假,也会给你一些补贴……不多,但都是部门里的心意。”
暖意渐渐包裹住了我。
A 市电视台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老牌电视台,有口碑也有名气。之前在大学时,这里就曾经是和我同专业的学生们比较喜欢的就业单位。很多新闻专业的老师都说过,A 市电视台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地方。这种人情不只体现在做新闻上,同样体现在企业文化上。
时隔数年,我终于感受到了这种人情。
“谢谢潘姐关心了。”
她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一个新人,全电视台就和她最熟,这补贴不是她给我争取的我都不信:“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做节目。”
“有你这话就够啦……”
她突然话题一转:“那,这期的节目,我还是先请人帮忙做了?我有点担心你的状态。”
“我可以的。”我立马保证。我很想做这期节目,不仅是因为投入了时间和心血,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是亲历者,我更近距离接触过这件事。
“潘姐,你不用担心我的状态……这期节目,我是真的很想做,我已经有我的思路了。”
“嗯。”
“为什么不行?”
他说:“这种话应该我来提。”
“什么?”我没懂他的意思。
下一秒,他用实际行动向我解释了。
他唰地站起,朝我敬了个礼,大声问:“梁音!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处……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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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潘姐给我打了电话:
“怎么样了小梁?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没多大问题,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剩下都是皮外伤了,医生说领养几天就好了。”下午刚拿下心心念念的陈队长,我的心情显而易地好。
潘姐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突然说:“出了这事,我心里也难受,总觉得是我给你安排这工作害了你……”
我心下一跳,以为她要让我转别的栏目了,下意识接话:“没有的潘姐!这跟工作无关的,只是我运气不好而已……”
潘姐愣了一下,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把你调去别的栏目?”
我被一下子看穿,也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着嗯了一声。
“我还没那么没人性呢……我的意思是,台里给你放几天假,也会给你一些补贴……不多,但都是部门里的心意。”
暖意渐渐包裹住了我。
A 市电视台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老牌电视台,有口碑也有名气。之前在大学时,这里就曾经是和我同专业的学生们比较喜欢的就业单位。很多新闻专业的老师都说过,A 市电视台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地方。这种人情不只体现在做新闻上,同样体现在企业文化上。
时隔数年,我终于感受到了这种人情。
“谢谢潘姐关心了。”
她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一个新人,全电视台就和她最熟,这补贴不是她给我争取的我都不信:“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好好做节目。”
“有你这话就够啦……”
她突然话题一转:“那,这期的节目,我还是先请人帮忙做了?我有点担心你的状态。”
“我可以的。”我立马保证。我很想做这期节目,不仅是因为投入了时间和心血,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是亲历者,我更近距离接触过这件事。
“潘姐,你不用担心我的状态……这期节目,我是真的很想做,我已经有我的思路了。”
“嗯。”
她似乎是思索了很久,才应了一声,我听见那边纸张翻页的声音,片刻后才听见她又问:“做节目,就要在脑海里再经历一次,你还能保持理性吗?你怕不怕?”
怕不怕?
好像从我醒来后,就没有刻意去想过那天,也谈不上多怕。但突然被提及,我的思绪被拉回那个路灯昏黄,风声呜咽的冬夜,那种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还是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我吞没。
可能我这个人本身就是对自身的疼痛不太敏感。在疼痛中,我反而能想到更多,我可以窥见本性的更多面。
公平,克己,理性。这是我们对记者的基本要求。我想我做到了。
于是我对潘姐的回答是:“我要克制,不要恐惧。我要发声,不要沉默。”
片刻的沉默后,我听见了潘姐的笑声。她似乎因为我这个回答突然放松了,她没有再叫我小梁。
“也许你对自己是狠心的,但你对做新闻这件事,也许有着比我更好的见解。你身上有一份很特殊的感性,我很期待它。
“可别让我失望啊,姑娘。”
直到挂断电话,我还是沉浸在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话里。
感触颇多,一时百感交集,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又想起大学时的导师。满头斑白的小老头,平常乐呵呵,上课时又那样认真。我想潘姐口中说的我的那份感性,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我的导师。
他常说:“记者也是人。”
“做新闻要有温度。”
“你要能感知到,你才能写出有力量的文字。”
“用眼睛看,用心感受。”
我至今不得其解的是他曾反复提及的一句话——“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他说,我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此刻,我不明白。
我只是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默默地想,老师,我做的这个决定,您满意吗?
18
我在医院住了两天就火急火燎地出院了,然后就是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节目。
我妈天天给我炖滋补汤,喝得我感觉打嗝都是海带猪蹄汤的味道。但是母命难违,我不仅在家要喝,还要提一保温桶去电视台,吃饭的时候加热继续喝。
但她不知道,那多半桶都是给陈暗喝了。
他最近值班很规律,晚上都来接我下班,送我回去。
在路上我就把剩下的半桶汤给他喝。
他苦口婆心劝我自己喝,说对我身体好。他一说我就开始假装呕吐,他无奈只能自己喝了。
陈暗还让我多重视身体,多休息。
可我做不到。
因为这起案件,终于要结束了。
罪犯名叫方赫,三十六岁,拳击教练。
他不是反社会,他也没有苦衷,他只是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歹念突生,对闻欣下了手。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抱有了破罐破摔的心态,于是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宋明雅,乃至第三个受害者,我。
说来真的很可悲。
一时贪欲,毁了两个家庭。
因证据充足,犯罪行为恶劣,社会影响巨大,法院判处方赫死刑。
他的死刑就在两天后。而因为一系列突发事件而延期的这期面对面专题节目,也会在方赫死刑结束后的当晚播出。
留给栏目组的时间太少了。
我像个停不下的陀螺,飞快旋转着。
法院判处结果下来的第二天,我们回访了两位受害人的家属。
我们到时,闻欣的母亲张秀琴正在收拾行李。
她卖了房子,辞了工作,打算用这些钱,带着欣欣去很多地方看看。
我惊讶于她突然想开的心态。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惊讶,说:“是谭警官劝我的。他说我就算要去死,死之前也带着欣欣出去玩一玩。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欣欣从小就黏我,以前总有好多事情忙,现在好了,我们娘俩,终于可以好好玩一玩了。”
她为了女儿, 节约了一辈子, 谨慎了一辈子。今日也还是因为女儿,打破了一切桎梏。
一夜白头的母亲, 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陪伴她的, 只有法院的判决书, 以及女儿的一张照片。
像她一样, 选择离开的人,还有宋明雅的丈夫谢司霆。
他要回边境了。
我问他:“你不是今年就可以调回 A 市了吗?”
他摇了摇头:“不敢留了……是我太懦弱了吧,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回这里了。
“当初结婚时,我跟她说, 我这辈子只有两个爱人。”
他望着客厅墙壁上挂着的结婚照, 结婚照上方挂着一面小小的国旗:“一个是祖国,一个是她。
“现在我只剩一个爱人了。
“我会留在边境线上,直到有一天死在那里。”
回访结束后,我在回程路上一直在想, 这期节目的核心意义是什么?
是展现苦难?那太错误。是揭露?那太肤浅。是批判?那太单一。
这次的回访, 这两位受害者的家属似乎都给出了我答案。
苦难结束之后,犯错的人必须得到处罚,死去的人应当等来正义, 而活着的人更应该找到未来的路。
逝者已逝, 生者如斯。
这期节目名字为——
《生死一念》。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 我知道这起案件的社会关注度很高, 但我没想到这期节目会刷新面对面创始以来的最好成绩。
梁音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在新闻圈内崭露头角。
我的个人微博也暴涨了很多粉丝。
在节目播出第二天, 我的微博下, 突然出现了一条评论。
【你自己不也是被侵犯过的吗,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还干不干净?】
我想了很久,郑重地给出了回复。
【在这类不幸的事件中, 女性被称为受害者, 因为她们的身体被伤害,她们的意念被违背,而非她们的灵魂不完美。女性, 不需要任何以贞洁为名的枷锁。】
19
一切都回归了正轨。
今年暑假时, 陈暗终于休假, 我也提前半个月安排工作,挤出了一周的时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旅游。
旅游的最后一站是北京。
我们去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
升旗仪式结束后,我还沉浸在自豪与感动的情绪中而泪眼汪汪时, 陈暗向我求婚了。他求婚的样子, 和当初表白时几乎一模一样——坚定得像要入党。
“梁音!在党和国旗的见证下,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是在怎样的一种情绪下戴上那枚戒指的,我只记得陈暗仰着脸看我时的双眼。
紧张又固执, 温柔又坚定。
这是我年少时期对爱情的定义。
时隔数十年, 我终于遇见了它。
后来这个求婚的场面被在场的很多游客传到了网上, 我和陈暗也因此小火了一把。
有认识我的粉丝在微博下催了无数次,让我讲一讲我们的故事。
我拖拖拉拉了许久,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周末, 写下了一篇文章,从我和陈暗的第一面讲起。
文章的内容无比真情实感,文章的名字却带有浓重的网络文学气息。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拿下了一见钟情的警队一枝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