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拥有了最弱超能力,滥用它竟会遭此下场
假如你拥有了最弱超能力,滥用它竟会遭此下场
「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我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那就是我劫持了这架飞机。」
一架伦敦飞往华盛顿的航班中,劫机者一手攥着引爆器,另一只手接过空乘递来的广播通话器,还对颤抖的空乘小姐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听着,我不是一个恐怖分子,事实上,我还是挺喜欢美国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自己会撞到五角大楼上或者白宫里。虽然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还是很想跟总统先生同归于尽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听听我的故事,听听我悲惨的一生。」
乘客们开始惊慌失措,窃窃私语。
「从小到大,没人在意过我这么一个废物——是的,我是个废物,我说出来了!而今天我就要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来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那就是搞一些炸弹来,劫持这架飞机。」
这时,乘客们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飞机上有炸弹!飞机被劫持了!
01
「呃……劫机先生,我有个问题,」乘客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你既然已经成功劫持这架飞机了,是不是已经可以证明你不是一个废物了?」
「什么?」
「我是说,先生,」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你已经做到了这一切,不是吗?你已经成功劫持飞机了,接下来你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什么叫『你不用再做任何事了』?你他妈是谁?」劫机者挥舞着引爆器,引发了一阵尖叫,「把你的脸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是谁!」
「好的好的,」说话的人随即站了起来,是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人,「别生气,劫机先生,我只是想跟你沟通一下。」
「别他妈叫我劫机先生!我来这儿可不是他妈的来跟你沟通的!」劫机者的情绪显然很激动,「我来这是向你们展示我能做什么,以及我将会做什么。」
「你已经展示过了,你劫持了飞机。」
「闭上你的狗嘴!」劫机者破口大骂,「你什么都不懂!劫持飞机才不是重点,因为那根本不算什么!」
「好吧,既然劫机根本不算什么,你为什么还要用劫持飞机来证明你不是废物或者什么事?」青年再次抛出问题,「这完全说不通,不是吗?」
乘客开始窃窃私语,一些人发出赞同的感叹。
「我……」劫机者一时语塞,随即恼怒地摇晃着手中的引爆器,「你们得他妈听我把话说完,否则大家一起死!」
「好的……好的……你说……你说……」
青年极不情愿地坐下,耸了耸肩,跟同行者小声抱怨着什么。
「听着,我并不是有意给大家造成困扰……」
「哦,得了吧,」这时人群中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别放屁话了,你就是有意的。」
人群中吵杂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
「是啊,用劫机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真是个废物。」
「如果他废物到不小心按到了引爆器怎么办?我们将成为什么?废物陪葬者?」
「你应该去写本书!」
「是的,自杀也比你这样的强!」
……
「都、他、妈、给、我、闭、嘴!」劫机者歇斯底里地大喊,「闭上你们的臭嘴,不然我就要引爆了!」
「等等,劫机先生,」最开始出声的青年再次站起来,「你说你劫持飞机是为了让我们听你说话,对吗?」
「是的,」劫机者下意识回答,随即大声纠正,「还有,别他妈叫我劫机先生!」
「好的,好的,先生,」青年做出安抚的手势说,「那么你是否会承诺只要我们听你讲完了故事,你就不会引爆飞机了?」
「承诺?」劫机者疑惑地皱眉,「我他妈才不会给你们什么承诺,我他妈才是劫机者!」
「但是如果你最终还是要引爆飞机,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青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你的『废物经历』——原谅我的直白,如果这是我们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会想要来一杯好酒,听一些美妙的爵士乐。」
「对!」
「没错!如果一定要死,我们为什么要听这些狗屎!」
「我要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我们在航班上。」
「那我要写一封信。」
「会烧焦的,蠢货。」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吵闹起来。
劫机者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引爆器,皱着眉向身边的空姐问道:「我是唯一一个认真对待这一切的人吗?」
02
空姐这一天过得很难受。
上飞机之前,她刚刚得知男朋友劈腿的消息,平时毛手毛脚的机长又拿这件事来挖苦她,而安检部门的饭桶们不知道脑子里的哪根筋没搭对,竟然把带着炸弹的劫机者放上了飞机。
「是的,他们太不严肃了,」突然间,她觉得火气难以压抑,伸手抢过劫机者手中的话筒,大声喊,「请各位乘客保持安静,我们正在面对紧急的态势,请不要再刺激劫机者,这是在危害我们共同的安全!」
人群中声音逐渐低下去。
「所以,劫……呃,先生,」青年依旧站在原地,「你要给出承诺或者……」
劫机者迟疑地看向空姐,后者面无表情地将话筒递给他,似乎让他自己看着办。
「好吧,我承诺,」劫机者接过话筒后开口,「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是一个恐怖分子,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听完我讲的故事,每个人都会平安回家。」
话音落下,整个飞机一阵沉默。
「除了你。」
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出,所有乘客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除了我,」劫机者恍惚地摇了摇头,「只要你们听我说完。」
「好的,好的,女士们,先生们,」青年制止了大家的笑声,「让我们听这位先生把他的故事讲完,好吗?」
笑声逐渐停下。
「谢谢,」劫机者诚恳地说,「我来自于英国北部的一个小镇,家里非常穷。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母亲在生下我时,因为难产而死……」
「噢,这或许是我听说过的最套路的故事了,」人群中再次传出一个刻薄的声音,「让我猜猜后续:哥哥姐姐的排挤,父亲的怨恨让你的童年受尽委屈?」
「……是的,先生。」劫机者诚实地回答。
「这真无聊,」一个女声接过话头,「『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恕我直言,你的不幸太烂俗了,帮帮你自己,哪怕变成一个侏儒——那样至少你还能有一个igdick……」
乘客们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我的不幸很烂俗怎么了?」劫机者浑身颤抖着,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我悲惨的故事像其他众多悲惨的人一样,这就代表我不够悲惨?或者说对你们来讲,悲惨得不够刺激?」
「呃,对不起……」女声顿了一顿,说,「这的确对我来讲不够新鲜,但是对你来讲的确足够悲惨,我的错,你请继续。」
「很好,」劫机者点了点头,「在我六岁的时候……」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先生。」
「我不认为我想回答你的问题,先生。」
「但我依然要问,」那声音似乎离得很远,以至于要喊出来才能被听到,「我们不是生活在中世纪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以『害死了母亲』为由去责怪孩子?这说不通,不是吗?」
「好吧,这并不……」
「哦,这位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白,」方才接话的女士再一次接过了话头,「你现在正以一种『上帝婊子』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装作你什么都懂,什么都应该随你的心思一样,但是这是不公正的,因为真实世界是存在各种可能性的。」
「很抱歉,我想插一句嘴,这位小姐所说的情况同样处于一种被局限的视角中,作为一名哲学系教授,我想我有义务为大家解释一下东方哲学中,所谓因果之间的关系。」
「我没有时间听这些狗屎。」
「客观上,她母亲的死的确是由于他的出生,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你妈妈死掉是因为我呼吸掉了属于她的那份氧气?」
「嘿,小心你的嘴,被撕烂的感觉可不好受。」
……
「你们能先停止争吵,」劫机者在广播中怒吼,「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还有你!你乱吼些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容忍你把这些狗屎带到我们的飞机上来。」
「是啊,如果你对你的命运感到沮丧,你可以去找那些迫害你的人,不是吗?」
「嘿,听听这个主意怎么样?你下飞机后回到家,把你全家杀光,这样死的仅仅是你们这一家子怪胎,而不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耽搁时间的无辜者。」
「对啊!」
「就是!」
……
劫机者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这一幕在他的生命中多次重演,没人听他说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废物,他以为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能改变这一切,而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上帝啊,」劫机者的手摸上引爆器按钮,「为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家庭,却又给予我如此多的苦难和折磨。」
他终于放弃了一切希望,准备在一片嘈杂的飞机上引爆炸弹。
空姐在一旁惊叫出声,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他们大喊着「停下!住手!」并承诺自己会把故事听完,但似乎一切都晚了。
劫机者闭上双眼,就要摁下按钮,一个声音突然将一切动乱掩盖住。
「我很理解你,先生。」
03
「你……理解我?」
一个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特别,劫机者很确定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是的,先生,」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很胖,戴着眼镜,头发几乎掉光了,「上帝给了你一些本该很美好的东西,却又将一切都搅乱——我理解这种感受,我的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狗屎。」
人群中,一个声音悄悄响起,伴随着一阵奚落的笑声,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正经的咳嗽声掩盖掉。
「我已经隐藏了很久,把这一切放在我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可是当我目睹到今天的一切,我不得不站出来,」中年人诚恳地离开座位,站在过道上,「因为我的经历让我完全理解你。」
「你、你的……经历?」劫机者呆呆地说。
「是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是一名超能力者,」中年人叹息一声,「而我的一生都在被我的超能力折磨。」
「这……这不是真的吧?」劫机者瞪大了眼睛,「你有一种超能力,竟然还会被它所折磨?你是在说风凉话吗?」
「不,每一个命运给予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中年人露出睿智的笑容,「顺便,我叫彼得,你叫什么?」
「彼得?彼得·帕克?」劫机者和众人一起惊呼出声,「你是蜘蛛侠?」
「不,我只是叫彼得而已,我不是蜘蛛侠,」彼得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的能力是什么呢?」
「你……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这一刻,整个飞机上的人屏住呼吸,都在等待着彼得的回答。
「我的超能力就是,」彼得微笑着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在任意一架飞行中的航班上自由地飞翔。」
一阵沉默。
巨大的笑声爆发出来,人们几乎感受到笑声震荡下飞机的颠簸。
「看到了吗?」在众人疯狂的笑声中,彼得看向劫机者,用嘴型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生活,超能力,我的诅咒。」
「不,不,不,这不可能!」劫机者大口喘息着,不敢相信地挠着头发,「你一定是在撒谎!你一定在骗我!」
「不,我没有。」
说着,彼得肥胖的身躯忽然腾上半空,众人的笑声在下一秒变成了惊呼。
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彼得肥大的裤子和白衬衫上,看着他在空中慢慢飞向劫机者。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超能力。我只能在航班上飞行,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弱的超能力了,我想我……哦,他妈的。」
飞行途中,飞机突然一阵颠簸,彼得肥胖的身躯在机舱中撞来撞去。
广播打开,机长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们在飞行中遭遇一些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可怜的彼得像一个圆滚滚的保龄球,在反复的撞击中发出痛呼,再次引来人们一阵嘲笑。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超能力!」
终于,他摆正了方向,飞到了劫机者面前,轻轻落下,说:「我的一生都在伴随着嘲笑和戏弄,我已经42岁了,依然单身,我不敢与任何女性深入交往,我怕她们知道我的超能力……」
「没人会知道你的超能力的,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
「总之,我想说,我十分理解你,我的朋友。」
劫机者早已泪流满面,他猛地扑向彼得结实的身躯,大声哭出来。
「哭出来吧,习惯了就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是吗?」
身后的嘲笑声还在继续,两个互相理解的可怜人拥抱在一起,空乘小姐在旁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觉得这一天过得也不算太差。
「等等,」人群的笑声冷了下来,最开始发问的青年人突然开口,「虽然跟主题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还是想问,彼得先生,我们怎么知道你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而不是在哪里都能飞呢?」
人群中发出讨论声,劫机者闻言一皱眉,推开彼得,警惕地看着他。
彼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因为我他妈在一架飞机上,好吗?如果我随时可以飞,为什么要花钱来乘坐飞机?」
青年人思考了一番,随即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对不起,是我欠思虑了。」
「你最好说对不起,」彼得骂骂咧咧,「瞧你们这些刻薄的人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劫机者闻言几乎又要哭出来。
他颤抖地举起右手,手里握着引爆器,他摊开引爆器的安全开关,一阵滴滴声传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放松,放松,先生,」彼得轻轻地指引着劫机者,「你不一定非要这么做,世界上还有许多和你一样承受着苦难和白眼的人,我们要学会坚强,不管别人的态度,过自己的生活。」
「不管别人的态度……过自己的生活……」
劫机者眼中闪着泪光,他的手放在引爆器按钮上,微笑着,轻轻一摁。
乘客们闭上眼睛尖叫起来。
可想象中的爆炸却没有到来。
他们睁开眼睛,发现引爆器的警报声已经解除,劫机者跪在地上,抱着彼得的大腿,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彼得将劫机者扶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在一旁等待的空乘急忙将劫机者身上的炸弹卸下来。
乘客们爆发出欢呼声,每个人都在为彼得鼓掌。
「英雄!」
「英勇!」
「真正的超能力者!」
彼得笑着,看着这些兴奋的人们。
他的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为他欢呼,称他为英雄。
他四十二岁的人生被压抑得太久,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相信这个被人们嘲笑的超能力,真的会有让他变成英雄的一天。
这一切几乎是一场梦。
幸福的彼得,不愿从梦中醒来。
04
「这就是为什么我劫持了这架飞机,女士们,先生们。」
彼得说着,一手捏着引爆器,一手拽着话筒。
「我的超能力拯救过数百个人,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觉得『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行』这种超能力就是上帝拉在我头上的狗屎,但是我知道,我的超能力是有用的。我是个骄傲的超能力者,我的人生是英雄的人生!」
彼得慷慨陈词完毕,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却发现机舱中的每一名乘客依旧不停地聒噪着。
「你讲完了吗?现在可以将炸弹卸下来了吗?」
「好吧,我们没说你的超能力有多么没用,只是……噗……只能在飞机……哦,对不起……」
「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而不是在哪里都能飞呢?」
「因为我在他妈的飞机上,」彼得恶狠狠地对着问问题的人说,「而且我认得你,你他妈当时就在那架飞机上问过同样的问题,你这个狗娘养的。」
「哦,是吗?」青年人作势想了想,皱着眉摇了摇头,「好吧,也许是我忘记了……该死!我他妈为什么会遇上两次劫机?这从概率学上完全没办法解释。」
「不好意思,呃,我们结束了吗?我有些饿了,想要一些吃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就不能等这个可怜人说完吗?」
「为什么?他又不会炸飞机!他只是有牢骚要发泄罢了。」
「话说,为什么一个人会有这种奇怪的能力,这太搞笑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的父母在造人的时候用了什么奇怪的姿势。」
「或者你是说,他们是在飞机上造人的?」
「哈哈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
彼得一言不发地看着乘客们,每个人的嘲笑、轻蔑都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没有人能懂他,也没有人像他一样站出来,力挽狂澜,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没有人。
他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能力——那种能力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轻蔑,他们的嘲笑,他们的追问和他们假惺惺的关怀,这一切组成了一个杀伤力巨大,却没有任何作用的超能力。
想到这,彼得突然笑了——他终于找到了比自己的超能力,还要弱的超能力。
他摊开引爆器的安全开关,一阵红光闪出,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在缓慢扰动的时空里,所有人脸上的肆意和嘲笑一褶一褶地变成恐慌和绝望。
「你……说……过……你……不……会……引……爆……的……」
「是的我说过,」彼得笑了,「但是我撒谎了……」
「下地狱去吧,你们这群超能力杠精!」
完。
□凭笙
楔子-五丈原
星空之中,三台星中客星明亮异常,而主星幽暗,时隐时现,如风中残烛般,似乎随时会彻底黯淡下去。
「天象如此,吾命可知。」诸葛亮身披厚衣,坐在轮车上,看着天空中的星象。他不过半百的年纪,却已经发鬓斑白。
「丞相……不要说话了,先回帐中休息吧。」姜维站在一旁,护住呼啸的北风。
「伯约…不用了………吾自知吾命不久矣,待吾死后,秘不发丧,禁止各地一切官员奔丧……大军行止一如既往,徐徐而撤,司马懿必以为吾诈死而不敢追击。」
诸葛亮的力气似乎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一口气说完一段话,连话音都显得断断续续。
「丞相,您得天所佑,定不会……」
「听我说完……」诸葛亮摆了摆手「伯约,吾已经没有力气书写了……你一定要记住吾的话,上禀陛下……吾死之后,蒋琬可为相,蒋琬之后……费祎可继之……二人皆为良才,可保我大汉正泰清明,陛下亦宜自谋。益州为天府之国,若一意固守,……虽并非难事,然则益州毕竟偏安一隅,若伪魏先平东吴,……以全国之力攻之,则大汉……大汉难保矣,……所以吾多年间数次北伐,奈何天命不在……吾死之后,唯有伯约你可承我之志,光复汉室……还于旧都,吾……毕生所愿也。」诸葛亮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可闻,旁边一阵风的呼啸声似乎都能讲他的说话声掩盖住,到了最后他嘴巴微微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又听不真切。
「主公……亮……还是没能完成你的愿望……亮……有愧…有愧……悠悠苍天……厄此其极。」
他用全身的力气,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再没有了言语。
天空中,那一颗摇摇欲坠的将星,彻底暗淡了下去,不知坠向何方。
1
「伯约,快,快,天佑于吾,天佑于吾!」
床榻上,诸葛亮猛的睁开眼睛,他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自己还活着!
「吾已算过,若这次劫难不死,则吾至少还有十年寿命,天佑于吾,天佑于吾!吾昏睡了多久?司马懿呢?可有率军来攻?」
「伯约?伯约!」诸葛亮喊了半晌,却无人应答他,他起身,却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活力,与之前的垂死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草堂,自己此刻正躺在床上,窗外是一片晴空万里,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的诸葛亮睁不开眼睛。
这里……好熟悉……可是……为什么想不起来……难道…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吾还是死了?
「孔明,你在说什么呢?伯约是谁?」一道人影从门外走进,她放下手中的扫帚,走到诸葛亮的床边「是不是做噩梦了?看你这一身汗的。」
「你是……月英?」诸葛亮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影。
「我不是月英,难道是你口中的伯约吗?」黄月英拿着一旁的羽扇给诸葛亮扇了扇风「快,起来吃饭了。」
「月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难道你也……那……主公可在?他可好?」
「什么死啊主公的?孔明你在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家啊。我当然在我们家里……」月英笑了笑给诸葛亮披上衣服。
「这里是……我们家?」诸葛亮穿好衣服,起床走出房间,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熟悉的一切在诸葛亮眼中浮现,慢慢的,他想起来了,这里是隆中,是他的草堂。是他的田园,是他这一生都想要回去,但都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他缓步推开门,对着门外的湖水看着,湖水中的是一个白衣偏偏的青年,这个青年脸上写着自信,写着从容,写着大业指日可待的写意。
诸葛亮太熟悉这个人,二十多年前的他……就是这个样子。
周遭的一切,山清水秀,绿草茵茵,久违的田园气息扑鼻而来,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那之前的一切,是梦吗?
那么清晰的……梦吗?
「二哥,你怎么了。」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诸葛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少年,这是他的弟弟,诸葛均。
「均儿啊,二哥没事,二哥就是……做了一个梦。」诸葛亮回过神来,轻轻的摆了摆手笑了笑,他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发自肺腑的笑过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孔明,均儿,快来吃饭了。做了什么梦?你之前喊的那个伯约也是你梦中的人吗?」黄月英出来喊道。
「嗯……或许是吧。」想起姜维,诸葛亮又不由得担心之后的事情……不过转眼他便又笑了笑,笑自己为了一个梦担忧。
「孔明,孔明,在家吗?」吃过饭,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诸葛亮将门一打开,看着来人,在脑海中回忆一番,便认出了这人「这不是崔州平吗……进来坐。」
「哈哈哈,坐就不必了,听闻江上最近有了新鲜的鲫鱼,怎么样,要不要去品尝一番?」
「嚯,崔州平啊崔州平,这次直接要到长江去了?这来去千里的路程,你的马可受得住?」
「那当然没问题了,一起去吧,我还约了石广元孟公威他们,就等你了。去钓完鱼还可以顺便去山上看看。」
「哈哈,那便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游历一番,看看风景了。」诸葛亮拿着羽扇轻轻挥着「月英,均儿就劳你照看了。」
「去吧去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黄月英也笑笑,答应了声。
诸葛亮一行人骑着马出了隆中,一路上风光无限,山色绮丽,水色朦胧,夜晚便找了客栈歇息,一路上兜兜转转到了长江,却已经是数十天后的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的一天,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田园。
2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诸葛均在书房中念着诗句,却看到一旁门童走了进来。
「先生,有人要见你。」门童来到书房,禀报诸葛均。
「哦?何人?」诸葛均放下书本,走出书房打开了房门,看着门前那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在下刘备,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诸葛均回眼望去,那是一个中年人,正对着自己行礼。
诸葛均连忙回礼,心思一转也想起来前日家童告诉过自己有人来寻卧龙,于是出口问道「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
「先生又非卧龙耶?」刘备有些惊讶的问道。
「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诸葛均一一道来。
「那……卧龙今在家否?」
「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
「何处闲游?」
「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诸葛均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备可否留书信一封,待尊兄归来后,烦劳先生转交。」
「自无不可,尊驾请。」诸葛均点点头,刘备写好书信后,便告辞离开了。
诸葛亮一行人花了数十天时间到了长江边上。放眼望去,天有云层滚滚,江有浪花飘飘,天江一色,十里同川,山岸似在天边,又似在水前,偶有渔舟行过,歌声响彻,歌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众人在青石地上席地而坐,垂钓起来。
「还是这江水好啊……不因乱世止,不因盛世狂。」石广元看着江水涛涛,不由得出声而叹。
「广元兄话中,似有深意?」崔州平将鱼竿放下,回头问道。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谈不上深意。倒是诸位,腹中藏经纶,真的愿意让自己的才华就像这江水一般流逝,在田园终老一生?」
「在田园终老一生,实非我所愿,然而空有济世之心,却不知该选择何人,诸位认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崔州平发言问道。
「自董卓败坏超纲以来,天下诸侯并起,烽烟四燃,曹孟德昔有献刀刺董之勇,后有奉迎天子之忠,兵少将寡,却能击败袁绍,应可称英雄。」孟公威想了想,回答道。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断不能当英雄二字。」诸葛亮似乎是下意识的便出口反驳道,快到让他自己都惊讶。
「汉相?曹操现如今只是司空啊……」
「……是亮失言了。」诸葛亮摆了摆手「孟兄见谅。」
「无妨无妨……孔明啊,我看你是不是被管子附身了,心思飘到了春秋啊?哈哈哈哈。」孟公威笑着表明自己并未介意,转而继续问道「广元兄,你呢?」
「我?我倒是无意出仕,懒散惯了,只是可惜诸位的才华若得不到施展,实乃憾事啊。」石广元笑着,突然一伸手,从江里钓出一只鱼来。
「还是广元兄好雅量,那孔明你呢?你既然不认同曹孟德为英雄,那在孔明眼中,谁是当今的齐桓公呢?」
「刘备。」还是下意识的,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刘备?可是那豫州皇叔刘备?前些日子倒是听元直提起过,不知此人为何当得起孔明口中的英雄?」
「……亮又失言了。」诸葛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那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真实,那么让自己刻骨铭心。
如果不是梦……那现在这一切又是什么?
诸葛亮感觉有些恍惚,眼前的长江水,是那样的清晰,阳光照射在水面上……像极了一束束的火。
「孔明,你没事吧?莫不是受了这江上的寒风?」一旁的石广元看着诸葛亮的神情,出声询问。诸葛亮摇摇头,轻轻摇起白羽扇,江上寒风吹来的感觉让他感觉清醒了些。
3
又是数日后,诸葛亮几人游玩的累了,便回到了隆中。
这些日子里,除了那个梦时不时的在诸葛亮脑海中闪现外,其余时候众人还是玩的兴致勃勃。总之是不虚此行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诸葛亮洗漱之后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诸葛亮便走进了书房,这时候,诸葛均走了进来「二哥,你出外游玩时有人来找过你,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有人找我?」诸葛亮接过信,「他有说他是谁吗?」
「有的,他说他是刘备。」
「刘备?他什么时候来的?」诸葛亮心中颤了颤,他打开那封信,看了过去:「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就在二哥走的后一天,对了,他之前还来过一次。不过那次我也没在家,是门童禀报我的。我之前也告诉过二哥啊。」
「是啊……二哥想起来了……」诸葛亮点点头,坐了下来,信上的字迹,他都是那么熟悉。这是那个在梦中,他辅佐了一生的人。
那个梦,难道,是真的?
诸葛亮心中有些乱,他这辈子,甚至梦中的那一生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慌乱。
他向来是冷静持重的人,此刻却不停的摇晃着手中的羽扇,在书房中来回的踱步。
「二哥你?」
「我没事……均儿你先出去吧,我睡一会。」诸葛亮摇了摇头,走到了卧室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如果那个梦是预言,那自己……还要跟随他吗?
窗外的竹林井然有序的伫立着,风儿轻轻吹过田坝的青苗……这一切是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安详。
而这田园之外,是刀光剑影,是血流成河,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他定定的想了很久,终究是一声叹息:「罢了,罢了。吾已经踏上去了一次……这一次,便让吾自私一回,好好感受下这田间风光吧。」
他心中想着事情,眼皮却逐渐沉重起来,缓缓的睡了过去。
4
「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叹息声,那声音有些耳熟,仿佛曾经听过一般。
诸葛亮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一处殿内,仿若灵魂出窍一般,又仿若依然在梦中。
殿宇之中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而另一人正跪在一旁脸上神情痛苦的看着床榻上的那人。
他认识这两人,一人是那个梦中他为之奉献了一生,操劳了一生的主公——刘备。而另一人,正是他自己。那个他在梦中所见到过的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然后便是磕头的声音,声泪俱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在跟着抽痛,那在梦中经历过的生死离别再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他不忍再看下去了,闭上了眼睛,却感觉到眼前一阵目眩,转眼之间,殿宇消失了,殿中的二人消失了。
重新出现的场景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房中的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他的两鬓却已有了些白发,他微微锁着眉头,脸上是若隐若现的愁绪与追思,手中握着毛笔在竹简上书写着什么。
诸葛亮顺着他所写的东西望去,那是一篇刚刚写完的文章。看着那篇文章,诸葛亮逐字逐句的读了过去: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
……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
……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
……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
……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那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放下笔来,悠悠的一叹,眼中饱含着泪光,将竹简也浸湿了几分。
诸葛亮看着最后竹简上的几滴水珠,轻轻开口问着「你……累吗?」
问完之后,他自己却也笑了笑,他累吗?他自己,难道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中年人并无反应,他也发现不了诸葛亮的存在,他将手中刚刚写完的竹简收好,脸上悲伤回忆的表情逐渐收了起来,变成了一股凝重之感,那中年人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主公,臣必不负所托。」
周围的场景再一次的虚幻起来,诸葛亮缓缓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他还是在自己的草堂之上酣睡着。
之前的场景,又是梦么?
忽然,门外有说话的声音。那个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这样说道「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
「今日先生虽在家,但在草堂上昼寝未醒。」这是他家童子的声音。
「既如此,且休通报。」刘备点了点头,站在草庐旁静静立着。
诸葛亮透过窗子,看见了他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他,刘备,刘玄德。
他身边的两人,关羽和张飞还在呵斥着什么,听起来,是在抱怨让他站在原地等。
要跟随他吗?
虽说方才已经在心中决定了归隐山林,于山林中度过此生,但在这一刹那,他的心还是动摇了。
此刻的刘备,与梦中苍老的面庞并不相同,虽算不上年轻,但是仁和的表情上却写满了真挚与期望。
罢了……罢了……
梦中的我累吗?累,当然累。
可是,遗憾吗?当然遗憾!遗憾还未能荡平曹魏,遗憾还未能归于故土,遗憾还未能兴复汉室。
这一切,我不后悔。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诸葛亮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口中慢慢吟颂:「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就在这一瞬间,梦中的情形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诸葛亮脑海中闪现而过,然后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之前梦中的一切未来所要经历的事情,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于他的记忆之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却又记不得,那个梦是什么……
他定了定神,才想起来此刻有客至,诸葛亮起身,从房内走了出来,对着刘备行了一礼。
「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在下诸葛亮,见过将军。」
□玉笛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