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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全员读心术

第 4 节 全员读心术

结婚当晚,我有了读心术。我以为我要走上人生巅峰,没想到,大家都有读心术。

老公:“我爱你。”

他内心:【其实没有,我礼貌一下。】

我:“我也爱你。”

内心:【你个找人形婚的姐妹,还装啥啊。】

老公:【?】

两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1

忙完一天的婚礼,我和宋西洲都累得不轻。

洗完澡之后,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谁也没力气说话。

就在我上下眼皮打架,止不住要打瞌睡的时候,宋西洲忽然摘下金框眼镜,揉了揉高挺的鼻梁,问:“江宁,要不今晚早点睡觉?”

我松口气,立马身体往下一滑,裹紧被子:

“好的,好的,那洞房就算了,明天再说。”

我和宋西洲是相亲认识的。

两人年纪都大了,家里人逼得紧,相亲无数次也倦了,正好看对方还算顺眼,就一拍即合,决定搭伙过日子。

我们按部就班地约会、看电影、逛街。

宋西洲是个律所合伙人,知识渊博,谈吐不凡,两人相处一直很融洽。除了一点,我们很少有肢体接触。

大家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散步牵手总感觉很尴尬,亲吻又很冒昧,他不主动,我也乐得轻松。

就这么不咸不淡处了几个月,直到今天。

今晚是洞房花烛,再没有接触,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宋西洲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好,说完早点睡觉,他不安地拍了下我的肩头:

“江宁,我今天太累了,你别多想。”

“嗯——”

我懒洋洋地回应一声,侧翻过去,闭上了眼睛。

“江宁,我——”宋西洲顿了顿,“我爱你。”

我忽然感觉有点好笑,嘴巴向下抿了抿,强忍着没笑出来。

宋律师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情人节。

我们两人被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了路,那时候我们刚从电影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外面风很大,宋西洲买下所有的花,让小姑娘早点回家。

他把那一大捧玫瑰递给我,大约是感觉气氛有点干,他尴尬地盯着手里的花,忽然加了句应景的台词:

“江宁,我爱你。”

我点头接了,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爱你”和玫瑰花、情人节是标配,宋西洲太上道了,细心周到得不像男同胞,而像姐妹。

就像今晚一样,洞房花烛夜,夫妻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虽然不碰你,“我爱你”也能很好地弥补这种歉意,堵住对方的嘴巴。

我裹紧被子,正要说话,耳旁忽然听见一道略显落寞的嗓音:

【什么爱不爱的,不这样说今晚很难收场,每次说这句话都头皮发麻,结婚真可怕啊。】

2

我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宋西洲的手又搭在我肩头:

“江宁,你怎么了?”

和刚才那道嗓音是两种感觉,刚才的果然是自己的幻想。

我松口气,安抚地也在他手背轻拍了两下:

“没事,我也爱你,早点睡觉吧。”

内心:【呵呵,啥爱不爱呀,要不是你是相亲对象里条件最好的,谁稀罕嫁你?】

【年纪轻轻的律所合伙人,年入大几百万,有房有车,要是不嫁你,我妈能把我头拧掉,哎,真的好烦。】

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我耳边又响起一道声音:

【怎么回事,刚才是江宁在说话吗?她原来是这么想的?】

什么鬼,宋西洲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

我大吃一惊,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宋西洲。

宋西洲也盯着我,两人面面相觑,气氛非常紧张。

僵持了几秒,宋西洲试探性先发言:

“江宁,刚才我说早点睡觉,你没生气吧?”

我扯扯嘴角,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当然没有啊,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我也巴不得早点休息呢。”

内心:【你个老姐妹还装啥呀,不睡觉你还能干啥?你有那功能吗?】

【现在骗婚的 gay 是越来越多,不过幸好我也对谈恋爱没兴趣,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宋西洲瞳孔地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我是 gay?”

我倒吸一口冷气,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疯狂摇头:

“我不是,我没有,你瞎说!”

内心:【要么是身体有问题?算啦,姐不在意守活寡,给我钱就行。】

我视线往下瞟,宋西洲的眼神跟着我往下,低头扫到自己裤裆上。

他悲愤地大叫一声,拿过一旁的枕头挡在自己身前。

“江宁!”

我连滚带爬摔下床,捂着耳朵往浴室里冲。

3

坐在马桶上,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妈呀,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为什么我们两个忽然都能听见对方的心声?这也太尴尬了吧!

我跟宋西洲相敬如宾这几个月,在他面前一直是成熟冷静的独立女性形象,现在全毁了,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我烦躁地咬着指甲,把头发薅成鸡窝,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宋西洲在外面敲门:

“江宁,你先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那什么,我肚子疼,你先睡吧,我还要好一会儿。”

内心:【现在谈个屁啊?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我死也不会出来的!】

宋西洲:【……】

“江宁,我都听见了。”

更尴尬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冲过去打开房门,然后一把推开宋西洲,抢过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披上,夺门而出。

穿着拖鞋跑到小区里,被冷风一吹,发昏的脑子才略有几分清醒。

我冷静下来,安慰自己,这种超自然的现象,也许就维持一两天,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又或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反正我们两个就是形婚嘛,大不了把事情摊到台面上讲,我其实没有什么损失的。

秋风萧瑟,道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我裹紧风衣,转身打算往家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诧异的喊声:

“江宁?”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西洲呢,没有陪你?”

我扭头一看,婆婆手里握着两杯奶茶,正满脸担心地看着我。

这是一个高端小区,结婚后,江宁的父母在另一栋楼给我们买的婚房。两家同住一个小区,能照顾到彼此,又有私人空间,当初我对这点也十分满意,但是现在新婚夜遇上,就很尴尬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奇怪的嗓音: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啊,天啊地啊,儿媳妇为什么现在跑出来,难道被我猜中了,我儿子该不会真的是个同性恋吧?啊——no——】

4

寂静的秋夜,婆婆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我心中慌的一批。

这读心术居然对谁都能用,我可不能让她听见我真实的想法啊。

我转过身,扭头就跑,婆婆在后面追着喊:

“宁宁,你跑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读心术啦?”

果然,真的能听见!

我跑得更快了。

“妈,没事,我下楼丢个垃圾。”

我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哼着歌,尽量不去想多余的事。等回到家一看,宋西洲闭眼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宋西洲:【我没睡,知道你不想谈,我装睡怕你尴尬。】

我:【……谢谢啊。】

宋西洲尴尬地翻个身,我尴尬地关上房门,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按我们原本的计划,婚礼第二天,两人要飞到马尔代夫去度蜜月。为此,我和宋西洲都特意休了年假,订好了往返的机票和酒店。

现在情况变成这样,这趟蜜月之旅,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宋西洲坐在沙发旁,脚边是摊开的行李箱。

“江宁,去不去都行,你来决定吧。”

我伸手捋了下刘海,淡淡一笑:

“没事,昨天只是有点意外,我都想清楚了,两人坦诚一点面对彼此,其实挺好的。”

语气很平淡,姿态很大方,除了另一个尖叫鸡一样的嗓音:

【开玩笑,马尔代夫七星岛,八万一个人,不去又没法退钱,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去,这点尴尬算什么啊!】

宋西洲:【……】

“那走吧,先去楼下吃早饭,一会我打电话叫车。”

5

小区门口有家包子铺,原本生意很好,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门庭冷落,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和宋西洲提着行李进去,老板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坐,吃点什么?”

“两份小笼包和豆浆。老板,今天店里怎么这么空啊?”

老板愁眉苦脸:“我也不知道啊,好好的一个人都不进来,大家伙凑一天这么忙呢?”

内心:【哎,别提了,我一说包子馅是淋巴肉做的,全跑光啦!】

我和宋西洲放行李的手一顿,老板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恐地捂住自己嘴巴。

【我这张破嘴,啊,不是,我这个破脑子,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不要想了,停止,快停止啊!】“呵呵,我们突然感觉不饿了,宋西洲,走吧。”

我朝宋西洲使个眼色,老板情急地张开双手拦住我:

“别走啊!不吃包子,吃油条也行啊,都是新鲜现炸的!”

内心:【现炸的隔夜大油条,知道为啥隔夜还那么脆吗,加的明矾、洗衣粉,那味道迎风送十里,嘎嘎香啊!】

这下惊恐的成了我和宋西洲,老板见大势已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扇一下嘴巴,又捶一下自己脑袋: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狗日的世道,我要怎么活啊——”

老板在那边拍桌子踢凳子发疯,我和宋西洲拖着行李箱跑出早餐店,刚跑一段路,又被一个中介小哥拦住了去路:

“帅哥美女,买房吗?地铁口黄金位置,价格实惠,买到就是赚到。”

内心:【地铁在规划没个五年下不来,价格是很贵,没个五百万不要想。不管了这一对看起来有钱先蒙一把,蒙到就是赚到。】

我和宋西洲还没反应,小哥已经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巴跑了。

我们俩面面相觑,忽然一齐大笑出声。

“宋西洲,我忽然感觉这样还蛮好玩的,哈哈哈——”

宋西洲笑着摇头:

“那可不一定。”

6

果然,宋西洲刚说完,前面小路上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婆婆手里拎着一袋蔬菜,正朝我们热情地挥手,我俩顿时如临大敌。

宋西洲往前一步,把我拦在身后,指挥道:“江宁,唱歌!”

我:“啊?”

一双温热粗糙的大手捂上我的耳朵:

“快唱歌,不要跟我妈对视。”

婆婆一路小跑冲到我们跟前,视线在宋西洲手上一扫,顿时喜笑颜开:

“儿子,你们怎么还在这?今天不是要去机场吗?来得及不?”

内心:

【看这小动作,两人还挺亲密,昨晚不知道战况如何。】

【我看了一晚上言情小说,听说年轻人会种什么草莓,我看宁宁脖子上,好像也没有啊——】

宋西洲捂着我耳朵的手顺势往下,搭在我脖子上。

他掌心粗粝的薄茧摩挲着我的肌肤,痒痒的,我情不自禁一缩脖子:

“妈,我们叫了出租车,来不及了,回来再跟你说吧。”

宋西洲提着我脖子,提溜小鸡仔一样,拎着我几步跨过花坛,走到旁边马路上拦车。

我身体几乎悬空了,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一个想法:【别看宋西洲长得白净,力气居然还挺大,难道我之前猜错了,他是个攻?】

“江宁!闭嘴!”

我忙晃了晃脑袋,不敢朝婆婆的方向看。

“宁宁,你刚才说什么啦,什么攻?你跟妈妈说清楚呀——”

婆婆脸色大变,手里的菜都提不住了,就在这时,宋西洲叫的出租车及时停在路边,他提着我上了车,一甩车门,留下在马路旁边跺脚叹气的婆婆。

我惭愧地低下头:

“对不起啊,刚才没控制住。”

前面的司机猛踩一脚油门,竖起耳朵。

【哇,有瓜!这两看样子不是夫妻啊,没控制住,啥意思,难道小三在原配面前暴露了?】

我:“……师父,专心开你的车吧,别乱吃瓜。”

宋西洲:“我们是夫妻,谢谢。”

司机:【矮妈——老尴尬了,怎么办?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吧,继续开车!】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啊,放点音乐缓解一下吧,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我怕自己再胡思乱想,在宋西洲面前把剩下的颜面都丢干净,也赶紧跟着司机一起唱歌。

于是,伴随着我们俩的合唱,出租车顺利到了机场。

7

我和宋西洲去托运行李,办登机手续,往日忙中有序的机场,今天如菜市场一般,到处都有人在吵架。

一个穿着紧身衣连衣裙、打扮时髦的女生正揪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不放。

“你眼睛往哪看呢?我胸大就是出来卖的,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

小伙子满脸通红:“我没说啊,你可别冤枉人!”

“你说那么响谁没听见啊?我警告你,我朋友是律师,我要告你诽谤!侮辱名誉!”

小伙子拼命挣扎:

“律师怎么了?我就没说,我心里想想也有罪?你穿成这样,又不只我一个人那么想,刚才那个大叔,还有那个——还有那个保安,他们都想了,你凭什么揪着我一个人不放?”

被他点到名的人,纷纷像中了弹一样,身体一抖,然后飞快地把脖子一缩,低下头快速离开。

其他路人也不敢看热闹,要么戴着耳机,要么哼着歌跑远了。

宋西洲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去:

“陈新雅,你怎么在这儿?”

“西洲——”

陈新雅眼前一亮,撒娇地抱住宋西洲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有人欺负我!”

宋西洲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松开陈新雅的胳膊:

“刚才的情况我都看见了,让他走吧。”

小伙子松口气:

“还是你朋友讲道理。”

内心:【旁边这高冷御姐气质真好啊,跟这骚货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妈的,这男的也太爽了吧,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小伙子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捂住自己嘴巴,一手捂住自己脑袋,一边喊着“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我什么都没想——”,一边朝外狂奔。

8

我尴尬地转头四顾,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陈新雅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你好,我是西洲的死党陈新雅,你就是西洲的老婆啊?你长得真好看。”

内心:【一般吧,比我差多了。】

两人四目相对,我脚趾抠地,大脑尽量保持一片空白。

“你好。”

陈新雅探头朝我手里的登机牌扫了一眼,猛地瞪大眼睛,她又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中的登机牌,捂着嘴笑起来:

“天哪,这也太巧了吧?我和我闺蜜也要去马代,咱们正好可以结伴玩。”

内心:【我请西洲的助理吃了一周的饭才套出来的,宋西洲,等着吧!我一定会打败这个女人的!】

她朝我笑笑,装没事人一样,暧昧地朝宋西洲挤眼睛:

“新郎官,昨晚洞房啊,怎么样?”

有句话说得对,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看着眼前这个打着死党旗号、光明正大要撬我墙脚的女人,我不由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姐们的心理素质,是真牛逼啊。】

【可惜用错地方了,宋西洲不喜欢女的,你打败我也没有用啊。】

“什么?”

陈新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几步,伸手捂住嘴巴。

“不,不喜欢男人?”

宋西洲没理她,头痛地看我一眼:

“江宁,你能闭嘴吗?”

“对不起!”

我真的很惭愧,我和宋西洲结婚,我以为我们心知肚明,我冲他的钱,他需要这段婚姻。

我们两人心里虽然有数,但不代表我能把他的隐私随意暴露给别人。他家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他肯定还没有勇气做好出柜的准备。

9

这一系列想法,当然一字不落地又被陈新雅听了个正着。

旁边匆忙经过的路人,也诧异地停下脚步,看向我们。

【这么帅,居然是 gay?】

【嘶——那我有机会了,等会得想办法要个微信来,等等,那我旁边这个——啊!别打我,别打我!】

“你这个骚狗,妈的,分手!贱男人!”

旁边两个男人打了起来,宋西洲脸色黑如锅底,拉住我的手腕,走向角落的绿植后面。

“江宁,首先,请你学会控制一下自己的思绪。”

“第二——”宋西洲厌恶地皱下眉,高大的个子俯下身,把我笼罩在阴影中,“我不喜欢男人!”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其他声音,不由得满脸敬佩地看向宋西洲:

“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这个控制思绪,就算说了假话,心里也没其他想法,怎么才能变这样?”

宋西洲内心:【……傻逼!】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还骂人呢?”

宋西洲失去了耐心:

“你不是练过瑜伽吗?冥想的时候清空自己大脑,这一路上别再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

我们俩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见他发脾气,再加上我本来就心虚,后面的行程,我听话地一直练习冥想,学习他说的那种放空大脑的状态。

但是我这头好了,出幺蛾子的是陈新雅。

飞机上,她化身祥林嫂,抱住身旁的闺蜜赵雪嗷嗷哭:

“我真傻,真的。”

“我知道很多优秀洁身自好的男人性取向不一样,但我不知道宋西洲也是,我不知道他也是!”

“我早该明白的,对我这种身材都无动于衷,他就不该是个正常男人。”

前座的婴儿被她哭得心烦,也跟着哇哇大哭。

陈新雅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赵雪迷茫:“什么阿毛?”

“呜呜呜——我是说,如果宋西洲是个正常男人,我们的孩子都有这么大了。”

我捅捅宋西洲的胳膊:

“你要不也让陈新雅学一下冥想?”

宋西洲:“闭嘴!”

10

不得不说,陈新雅是个很顽强的女人。

她哭了一路,等到酒店的时候,奇迹般地又精神抖擞。

她跟着我和宋西洲到房间门口,强硬地伸手朝旁边一指:

“江宁,你去沙滩上走走,我和西洲有事要谈。”

我看向宋西洲,他也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去吧。”

“哦——那你把我行李箱拿进去。”

那雪白细腻的沙子,我馋好久了。

我走到沙滩上,脱掉鞋子,把脚埋进沙堆里,惬意地松一口气。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玻璃海,蓝天白云倒映在海面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却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愉快。

身后传来陈新雅的哭闹声,她嗓音压得很低,我隐隐听见一句:

“双十一……”

鬼使神差地,我转过头,朝宋西洲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我就像触电一般,立刻扭过了头。

陈新雅和宋西洲抱在一起。

他们居然抱在一起?

宋西洲上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我仔细回忆,才发现我们相处这几个月,好像就抱过一次。

那天,正好是去年的双十一。

按平常,我早就已经睡了,但是当时在疯狂买东西,熬到半夜两点,好不容易才清空购物车。我正准备睡觉,宋西洲忽然给我发了个微信,问我睡了没有。

我们两个联系不多,以他的习惯,是不会在半夜发这种信息的。

我很惊讶,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却让我报了个地址,车子很快就到了我家楼下。

11

这是宋西洲第一次来我家,又是在半夜,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给他泡茶。

“不好意思,半夜喝茶会不会更加睡不着?我给你换开水吧?”

我起身去拿茶杯,宋西洲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骨结分明,搭在我手背上,几乎和我的皮肤一样白皙,看得我有一瞬间的恍神。

我小心翼翼问道:

“宋西洲,你怎么了?”

宋西洲没回答,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

“你喝酒了吗,还是生病了?”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忽然抱住了我。

宋西洲坐在沙发上,我站着,他的头就贴在我腰间,短发顺着单薄的睡衣扎进皮肉,又刺又痒。

“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宋西洲身上有一股好闻的书卷味道,我心跳骤然加快。

两人交往了一段时间,又是奔着结婚去的,后面再发生什么,也是顺理成章,我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一分钟后,宋西洲却松开我,脸上又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早点睡吧。”

宋西洲关上房门离开,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默默浮现一个猜测:

【Gay?】

那是宋西洲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现在看来,双十一当晚,他和陈新雅之间,肯定出什么事了。

12

我看着海面发呆,心头怅然若失,忽然不想在原地待下去。

我捡起鞋子,顺着洁白的长尾沙滩一直往前走,来到一间酒吧。

大下午的,酒吧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长发女生,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看着有几分面熟。

我朝她打量的时候,她也好奇地转头看我。

“你是——哦——宋西洲的妻子。”

我也反应过来,她是陈新雅的闺蜜赵雪,机场上陈新雅给我们介绍过。

“坐,服务员,来杯鸡尾酒。”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赵雪专注地打量着我:

“你和阿雅完全是两种类型。”

“阿雅热情张扬,你内敛冷静,和宋西洲倒是同一类人。”

“不过可惜,互补的性格才能长久,两座冰山是靠不到一起的,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也许她知道去年双十一陈新雅身上发生了什么?】

“双十一?”赵雪惊讶地挑了下眉,“那是阿雅接受 Kevin 求婚的日子。”

我心头重重一跳,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从我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信息,赵雪开始自顾自地跟我讲述陈新雅和宋西洲的故事。

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学校,也是彼此的初恋。只不过恋期维持得很短,几个月就分手了。

陈新雅负气出国,开始不停地换男朋友,刺激宋西洲。

宋西洲不为所动,直到去年双十一,陈新雅在朋友圈晒出求婚的钻戒和视频。

“他们两家是世交,宋西洲妈妈说,那天他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里一个下午,半夜一点才出门。”

“宋西洲的作息从来都很规律,多少年没有熬过夜了。”

“后来,就传出他的婚讯,他采取了和阿雅一样的方式报复,找人闪婚。”

13

赵雪朝我举起酒杯:

“有些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搞明白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们两人这么多年的爱恨纠葛,外人很难插足的。江宁,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放手吧。”

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艰难地开口:

“我自己会问宋西洲。”

赵雪盯着我,忽然扑哧一笑:

“问什么呢,问他是不是 gay?”

“一个男人和你相处几个月,对你冷漠到让你怀疑他的性取向,这一切还不够明白吗?他以前和阿雅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而且,我是做时尚行业的,我一看就知道,宋西洲绝对不是 gay。也就阿雅那个傻子,关心则乱,会信你的鬼话。”

赵雪用一种审视的眼神,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圈,然后捂着嘴笑:

“说起来,你倒是挺自信的啊,宁可怀疑男人的性取向,也不愿意相信人家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人家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我仿佛重重挨了一拳,没有颜面再待下去,狼狈地丢下酒杯,落荒而逃。

新婚夜,宋西洲说结婚真可怕啊。

他从来不碰我。

他和陈新雅的拥抱。

心头浮起绵密的难堪和耻辱,我握紧拳头。

我其实对爱情和婚姻从来没有什么期待。宋西洲不喜欢我,两人相敬如宾过日子,我完全可以接受。

但我接受不了,他娶我只是为了气陈新雅。

现在我们两人出来度蜜月,他们两人旧情复燃,然后呢,回去跟我离婚?

你们是搞明白自己心意了,那我呢,我好端端成了二婚,我他妈是你们 play 中的一环啊!

14

我越想越气,黑着脸冲回酒店,要找宋西洲算账。

刚到酒店门口,就发现房门关着,我进不去。

我用力拍门:

“宋西洲,开门!你别假装不在,你给我开门!”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毫无反应。我转头看了一圈,陈新雅也没在这附近。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离谱的念头:

他们该不会在房里——

这是我的蜜月,我的新房,你们能更恶心点吗?

我真的快气疯了。

我沿着房子绕了半圈,我们订的房型是建在海上的水屋,靠大路这边的房门被宋西洲关了,进不去,房间另一头直对大海,有楼梯可以直接下海。

我甩掉鞋子,准备绕到海里,然后从那边爬上去。

刚下到水里,就发现水屋下有一大群魔鬼鱼。

我心头一紧,魔鬼鱼虽然性格温顺,但是尾巴上有一根刺,被不小心抽到一下,也是很疼的。

我犹犹豫豫地站在水里,那些魔鬼鱼见惯了游客,以为我要跟它们玩耍,纷纷甩着尾巴朝我游过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脚一滑,身体朝前扑腾,几条魔鬼鱼受惊,也开始四散着游走,其中一条尾巴狠狠抽在我小腿上。

“啊——”

我惨叫一声,吞下一大口海水。

“呸!呸!”

我拼命吐着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水屋外面的木板走廊上。

15

我低头一看,小腿上红肿了一大片,我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水草一样挂在脸上,狼狈极了。

而那对狗男女,还毫无所觉地在房间里爱火重燃。

受死吧,奸夫淫妇!

我用力拉开玻璃移门,朝屋子里环顾一圈。

沙发,没人,床上,没人,只有浴室里,有隐隐约约的水声传来。

呵,玩得还挺花。

我拖着受伤的小腿,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

浴室很大,落地窗旁边摆着浴缸,再往里是用玻璃隔断的淋浴房。透过玻璃,能看见宋西洲背对着我,站在花洒下洗澡。他平常看着瘦,脱了衣服却显得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完美。

听见房门响,宋西洲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立马慌乱地转回去。

“江宁,出去。”

“别藏了,给我出来!”

我冲进淋浴房,一把拉开宋西洲,然后我俩一齐沉默了。

我内心:

【厉害——】

【宋西洲果然没骗人。】

宋西洲羞愤欲死:

“江宁,你就这么着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陈新雅在里面,我这就出去。”

宋西洲疑惑:“陈新雅?”

“你觉得我和陈新雅——你是这么想我的?”

16

宋西洲个子极高,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两人挤在狭窄的淋浴房里,我感觉自己被他的压迫感逼得喘不上气了。

算了,都到这一步了,死就死吧,我心一横:

“宋西洲,我可以跟你离婚。但是你不能告诉我爸妈,我们要一年之后才能公布这个消息。”

宋西洲板下脸:“你要跟我离婚?”

“因为什么?”

我也怒了:“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碰我,和陈新雅见面几个小时就抱在一起了,你还装什么啊?”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相爱而不自知,要拿别人当工具刺激,你是小说男主角,我是炮灰——唔——”

宋西洲低头吻住我。

带着怒意的吻,强势霸道,和他以前温柔周到的样子完全不同。

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这样碰过她。”

宋西洲微微喘息,手滑到我腰间。

“这样也没有。”

粗糙滚烫的手掌贴在腰窝处,烫得我一个激灵,我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糨糊。

水珠、雾气、喘息——

我仿佛来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脑子里一阵接一阵白光,晕眩得几乎站不住。

宋西洲搂住我,把我抱到床上,我的意识才清醒了几分。

“哎,等等——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和陈新雅——”

嘴里虽然没说清楚,但是我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刚才和赵雪在酒吧交谈的画面。

宋西洲停下动作。

“双十一?”

17

“江宁,我真的服了你了。”

“想象力这么好,你怎么不去写小说?”

宋西洲翻身从我身上下来,躺在旁边,无力地叹口气。

宋西洲的大学老师郑教授,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

他一直说,谈感情是麻烦,是累赘,他把自己的终生都奉献给了学术。

宋西洲作为他最得意的学生,自然也受他的影响。

郑教授上了年纪,又经常熬夜,身体不大好,但是他性格倔强,不喜欢跟其他人一起住,学校的物业每周都会派家政上门去给他打扫卫生。

就在双十一那天,家政去的时候,发现郑教授一个人倒在厕所的地板上,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件事给宋西洲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以前一直跟着郑教授的步伐走,可后来他发现,他内心对世俗的情爱还是有渴望的。

他不是彻彻底底的学术派。

“我不愿意自己某天孤单地死在公寓里。”

“我是个俗人,没有老师的境界,所以,我也不能再走他的路。”

“那天从你家里回来,我就决定跟你结婚了。你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不讨厌、愿意继续相处下去的女人。”

“所以, 不是因为陈新雅, 也不是其他原因, 只是因为你,江宁你明白吗?”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几乎转不动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 宋西洲好像在对我告白。

18

“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那你还和陈新雅抱一起, 而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

宋西洲皱眉:

“那是她突然扑过来的, 我很快就把她推开了。”

“我对你怎么了?”

“你说我冷淡, 你自己对我哪次又不是客气周到, 疏离得不行?我怕冒犯你。”

“我确实也不喜欢说甜言蜜语, 很尴尬, 但是我师兄说交了女朋友该说的必须得说。没想到我说了,你还是误会我。”

宋西洲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呼吸近在咫尺。

“你要怎么才相信?要我用行动证明吗?”

他低头凑过来,我心里仿佛冒着气泡, 颤抖着闭上眼睛。

“砰砰砰——”

就在这时,剧烈的敲门声响起, 伴随着陈新雅兴奋的喊声:

“西洲,我把行李搬过来啦!”

宋西洲脸一黑。

他翻身下床, 随手披上一件浴袍。

“陈新雅,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刚才跟你说得不够清楚吗?我对男人没兴趣, 对你更加没兴趣。我们高中也没谈恋爱,是你突然对外宣布我是你男朋友, 我拒绝你了吧?”

宋西洲疾言厉色一番,把陈新雅都骂傻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宋西洲衣衫不整的模样,再踮起脚尖,看一眼床上的我。

“啊——”

陈新雅捂住耳朵,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不信!”

“你就是想用她气我,你妈说去年双十一你把自己锁在家里一整天,都是因为我答应了求婚, 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宋西洲头痛地看我一眼。

内心:【卧龙凤雏!】

19

等宋西洲把事情都解释清楚, 陈新雅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她举着电话, 到处联系宋西洲的大学同学求证, 真相到底是什么。

可这些都是徒劳的, 大家都有读心术,宋西洲有没有在骗人, 她其实一目了然, 只是不愿意承认。

接下来的几天, 陈新雅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读心术。

仿佛是上帝跟人间开了个玩笑, 某个清晨阳光重新照耀大地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除了我和宋西洲。

我们打定主意,要以最真诚的姿态相处。

摆脱了成熟冷静的假面具, 才发现我们之间竟然意外地合拍。宋西洲不再是那个周到礼貌的大律师, 他会吃醋,会生气,还会骂人。

我不满地瞪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很温柔啊。”

宋西洲轻笑:

“你也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成熟冷静,不像现在——”

“现在怎么了?”

我威胁地把手掐到宋西洲脖子上。

宋西洲低头吻我的手背:

“活色生香——”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