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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采参人

第 8 节 采参人

我是一个采参人,做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进山挖参必须得单数,我们三人进到山里,晚上守夜的却成了四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到底是谁?

1

我叫林飞,今年三十二岁,别看我年纪轻,却是二道沟一带远近闻名的参把头。

把头,就是行业翘楚的意思;参把头,便是采参人放山的领导者。

当把头,得有丰富的经验,懂山规、有技术,能找到哪座山头会长人参,还要有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

我当过五年侦察兵,干这个最合适不过。

今年人参价格涨得厉害,我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带着人放山。搭好窝棚的第一天,我们就找到了一株野山参。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晚上,大家兴奋地挤在窝棚里吹牛聊天。篝火燃烧,蘑菇汤“咕咚咕咚”地冒着泡,菌菇特有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我站在一棵椴树后头撒尿,看见棚上倒映出三个身影,正不停地往自己碗里舀汤。

我抽抽鼻子,骂道:

“那汤给我剩着点,你们仨可别吃光了。”

骂完,感觉不对劲。

可到底哪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我抖了下身子,拉上裤子拉链,朝窝棚走去。

火堆就燃在窝棚前面,我一靠近,影子也被投射到窝棚上,原本的三个影子成了四个。

四个人影!

看着棚上的影子,我倒吸一口冷气,身上鸡皮疙瘩“唰”地一下就起来了。

采参的规矩,是单进双出。

一个人进山,最后带着一支山参出来,一人一参,便是所谓的单进双出,意思是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图个吉利。

所以,每次拉帮放山,进山的要么三五人,要么七人,不可能会是双数。

这次,我们明明是三个人进的山,现在算上我却有四人,多出来的那个,到底是谁?

2

几人背对着我,我脸色惨白地走过去,去掰其中一人的肩膀。

“都别喝了,给我站起来!”

“飞哥,干啥呀你,瞧你这小气劲儿,这还满满一大锅呢!”

赵建军转过头,笑着用筷子点了点火堆上挂着的铜锅。

赵建军是我发小,光屁股的时候就跟在我身后玩。他比我小一岁,我十八岁当兵,他去镇里的杀猪场工作。

后来我退伍回来,拉着他一起卖野山参,每次放山,基本都少不了他。

“飞哥咋了?那小脸儿煞白的,踩到蛇了?”

“别是踩到屎了吧,哈哈哈哈——”

对面两人一齐放声大笑,细长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肥厚嘴唇几乎咧到耳朵根。

我愣住。

“大武小武?”

赵大武、赵小武的爷爷和我爷是堂兄弟,我们之间也算沾点亲,前段时间,这兄弟两人待的工厂倒闭了,整天就在村子里游手好闲,没事干。

赵奶奶提着一个猪头上我家,求我带着他们去挖参。

这两人也是我带上来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脸更白了,身形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我,我坏规矩了?

“怎么成四个人放山了?”

赵建军又笑起来。

他眼睛下卧蚕饱满,眼尾微微地下垂,笑起来样子憨憨的。

“飞哥,什么四个人?放山什么时候能有四个人了?咱们就三个人,在山下祭拜老把头的时候,三炷香,一人点的一炷,你忘了?

“你别是偷摸喝酒了吧,我给你数数,一、二、三——四——”

赵建军不笑了。

“咕咚——”

他紧张地吞口口水,伸着手指,在我们几人之间又点了一遍。

3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们上山的时候就是三个人!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一人点的一炷香,你那香还老点不着,当时你就说这趟怕是没那么容易。”

赵建军神色惊恐,一边说,一边躲到我身后,探头看着大武小武。

“他们里面有个是假的!

“是不是棒槌变的?”

棒槌就是人参,放山的时候,不能直呼人参的名字,会把它吓跑,大家就管它叫棒槌。

在长白山一带,一直有一个传说。

百年的人参就成精了,见了人就跑。所以挖参的时候,要用“棒槌锁”,即坠了铜钱的红绳子把它锁住,才能开挖。

百年人参娃娃,千年人参地精,人参超过一千年以后,能变幻成任何人的模样。

“你他妈才是棒槌!”

大武不服气地啐了一口。

“飞哥,我奶的猪头肉你没白吃吧?那做索拨棍的赤柏松木,是你带我们哥俩去木材市场买的,一根一百二十八块钱呢,你忘了?”

索拨棍,顾名思义索就是探索、拨开的意思,山林里蛇虫鼠蚁多,索拨棍的主要功能就是拨开杂草、驱赶虫蚁,寻找隐藏在角落里的人参,是采参人必备的工具。

看着插在土里,一端系着红绳的索拨棍,我脑子一阵恍惚。

对,一百二十八块钱,我讨价还价,两根两百二买的,大武小武确实是我带上来的。

我又转头去看赵建军,赵建军急了,上前一步,从我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

“你不是怀疑我吧?赵飞,你他妈长了个猪脑子啊,你抽的烟哪儿来的?我买的,我带上山的!”

对,我没什么抽烟习惯,赵建军带了烟,我偶尔会顺一根。

小武在旁边弱弱地劝:

“你们都别吵了,我们摘的棒槌是三品叶,成不了精啊,拿出来看看不就行了?”

4

几品叶,指的是人参有几片叶子。

野山参生长缓慢,五年的野山参才能长一片复叶,俗称“三花”,三十年后的野山参长有三枚掌状复叶,俗称“灯台子”,又叫三品叶。

我们昨天挖的就是三品叶,市值两三千块钱左右,绝对成不了精,根本都不用去看。

但是当时我脑子乱糟糟的,这几天的画面飞速地旋转,一下是赵建新,一下是大武小武,完全没法思考。

小武一说,我就本能地去窝棚里翻包裹。

人参被挖出后,会用新鲜的苔藓包裹,外面再卷上椴树皮,能存放很久。

我解开树皮,那枝细弱的山参,顶部还绑着红绳子,依旧静静地躺在树皮中。

我松口气。

“不是棒槌,不是棒槌变的。”

赵建军和大武小武都是我带上来的,那就是我,我坏了规矩。

从当兵退伍之后到现在,整整九年时间,我挖了九年的参,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低级错误!

“这能代表个啥?不是这个棒槌,就是千年棒槌变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来的就是三个人!”

赵建军着急地在我耳旁大吼,我脸色铁青。

“那你说是哪三个,大武和小武,谁跟我们来的?”

赵建军一愣。

“那不就是——那个——那个——小武,不对,是大武,奇怪,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赵建军在旁边懊恼地捶着脑袋。

我见状,转头又去看大武小武。

“我们四个人放山,坏了规矩,你们怎么没提醒我?”

“是四个吗?我咋也想不起来了——”

大武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小武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半隐在黑暗中。

“飞哥,我咋记得,我们来的时候——是五个人!”

5

小武说完,我们几人都愣住了,赵建军傻乎乎地盯着小武看了一会儿,忽然激动起来。

“放你妈屁,就三个,一直都是三个,在老把头那点了三炷香,我记得清清楚楚!

“哪里来的五个,你和那棒槌精一伙的吧,你是不是想害我们?

赵建军越说越气,走过去一把扯住小武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赵建军人高马大,小武身材瘦弱,被他鸡崽子一样地捏在手里,两手乱挥,面色涨得通红。

“飞哥——救命——飞哥——”

我忙跑过去拉开赵建军的手臂。

“说话就说话,都是自家兄弟,动什么手啊?”

小武双脚落回地面,退了几步,躲到大武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来。

“我——可是我明明记得是五个的——”

“你还说!”

赵建军又往前冲,小武快哭了。

“飞哥你看他!”

我一把扯住赵建军。

“行了!三个五个的,你那么激动干啥!”

赵建军脖子一梗。

“他胡说八道,就是三个,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三个!”

就在这时,刚才一直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的大武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也觉得可能是五个人。”

大武站起身,走到旁边端了碗蘑菇汤,递到我面前。

“飞哥,你当了那么多年参把头,我信你,这么大的事你肯定不会弄错的。

“我们四个,只有你能当把头,所以你肯定是真的,我和小武是你带上山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真有一个人是假的,那也是赵——”

话音未落,赵建军就往前一扑,大武忙一个避让,手里的汤洒了一半出来,菌菇的浓重香味在空气中扩散,香气扑鼻。

6

“建军哥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你看飞哥口袋里还有你的烟,我和小武都不抽这个牌子的烟,所以你也是真的。

“我们都是真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少了一个人。”

大武盯着我,漆黑的瞳眸映照在火光中,仿佛有漩涡在旋转。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棒槌精把我们都迷了,让我们想不起还有一个同伙,然后趁机要把他给害死。”

“什么?”

小武倒吸一口冷气,凑过来搂紧我的胳膊。

“飞哥,那他晚上一个人在林子里多危险啊,咱得去救他!”

我本能地摇头否定。

“少了一个人?这不可能,我带过这么多次队,就没有一次出事的。”

“对,别信他们的鬼话,他们两个才是棒槌精变的!”

赵建军气势汹汹地盯着小武:“你还说晚上林子里危险,你让我们出去找人,难道我们不危险?”

小武苦笑,伸手指了指头顶暗灰色的天空。

“建军哥,现在天还没黑透呢,凭飞哥的本事,我们一起去找人,肯定不会出事。

“况且每次放山,来的都是咱一个村的,要真有人出事,下山之后我们咋跟人家家里交代啊?”

小武说得有道理,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我在年轻一辈里面能有现在的威望,也是因为我能带大家发财,还能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如果真出了事,以后我再想拉帮放山,怕是不会有这么顺利了。

见我面色犹豫,赵建军急了。

“林飞你别犯浑,我脑子清楚得很,就是三个,说破天也是三个人来的,没有多的人。

“他们两个里面肯定有个棒槌精变的,想把我们骗出去害死,你不能上当啊!”

赵建军气呼呼地盯着小武,眼神凶狠,好像已经肯定了他就是那个害人的棒槌精。小武嘴唇颤抖两下,脖子一缩,退到后面不敢说话了。

7

大武叹口气,走过去又重新舀了一碗蘑菇汤,塞到我手里。

“行了,都别吵了,飞哥,先不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汤碗上热气熏腾,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暖乎乎的热汤喝下去,肠胃熨帖,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连脑子仿佛都清明了几分。

我坐在树墩子上大口地喝汤,大武蹲在我旁边劝:

“要不这样吧,飞哥,咱们也不走远,咱去落兆头的地方看看,到底是三个五个,看了就明白了。”

所谓的“兆头”,是指采参人在此处采到人参后在树上留下的标记。

人参是一种靠种子繁衍的植物,采参人挖到野山参后,会摘下几颗种子埋进土里,几年之后原地必然还会再长出人参。

采参人就在树皮上刻下记号,既为其他人指明方向,自己以后寻找起来也更方便。

落“兆头”也是有讲究的。

先在树干上用斧头削下一块长约四十厘米的树皮,树皮的方向必须朝着起参处,能确定人参的位置。

然后用刀刻下横杠,竖着往下写,左边写几人,右边的横杠则代表人参的品叶数。

最后,还要用火烘烤这一片树干,让树木暴露在外的部分迅速地碳化,形成持久且清晰的痕迹。

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落“兆头”的地方,那进山的到底是几人,就一清二楚了。

这次进山运气好,记忆中,我们搭好窝棚,朝外走了十几分钟,就找到了第一株山参,距离非常近。

听大武说完这个意见,连赵建军都没有反对,他冷哼一声,瞪着小武。

“行,那就先去看看兆头,这次的兆头还是我画的,就是三条横杠。

“等见了那横杠,我捶死你个害人的棒槌精!”

我搁下碗筷。

“那还等啥,趁天还没黑,赶紧走吧。”

几人拿上索拨棍,排成一排,一边加快步伐,一边探着棍子,驱赶灌木草丛里的蛇虫鼠蚁。

8

山中树林茂密,都是差不多样子的椴树,铁杆似的枝丫直刺云霄,间或夹杂着一些干枯的松树,大片大片的枯叶落在横杂的枝干上,像一个个巨大的鸟窝,把昏暗的光影切割得四分五裂。稍微走一会儿,人就容易迷失方向。

果然,不过走出去五分钟,小武就喊了起来。

“我们采完参回来的时候,没路过这里吧,我看这地上的草都新鲜得很,飞哥,你是不是走错了?”

赵建军冷笑。

“毛都没长齐,口气大得很。

“林飞能弄错地儿?人家干侦察兵的,专业对口知道不?

“你要觉得他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你跟来干嘛?要我看,你八成就是那个棒槌精变的!等会儿老子一泡童子尿,滋死你。”

赵建军说完,几人都笑起来。

小武也不生气,觍着脸凑到赵建军旁边。

“建军哥,你还童子尿呢?上回喝酒,你不是说在县城里有个相好的翠云姐,那你俩咋好的?”

“呸!老子这个月是童子,不行啊!”

话音刚落,前面树丛里,忽然有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地一闪而过。

我们几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我握紧手里的索拨棍,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棵大树。

几人都向我靠拢,赵建军压低嗓音。

“飞,是啥,熊瞎子吗?”

现在是七月份,正是黑熊交配的季节,放山时候,最怕遇见熊瞎子。熊瞎子力大无穷,舌头上还长着倒刺,按村里老人的说法,被舔一下,脸上半边肉都没了。

我把索拨棍朝前举着,一手伸进斜跨腰包里,摸出一根高压电棍。

现在管得严,猎枪肯定是不能用的,不过我有个亲戚在城里当保安,他们那发过这种小巧的高压警棍,我好说歹说,又送了几瓶好酒,他才肯把警棍借给我。

我把棍子一掏出来,小武瞳孔立刻一缩。

“飞哥,还得是你啊。”

赵建军得意洋洋。

“这东西电一下,再厉害的熊瞎子也怕疼,也得跑。”

我握紧电棍,把手里的索拨棍交给小武。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和赵建军去前头看看。”

9

赵建军的索拨棍和别人的不同,一头削得很尖,像标枪似的,他两手抱着那根棍子探路,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

如果有突发情况,这距离足够我反应过来,上去支援,我们两个已经配合过无数次,非常默契。

赵建军挥着索拨棍,敲打灌木,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然后压低嗓音。

“阿飞,我感觉小武没问题。

“他连翠云都知道,棒槌精还能知道这个?”

我转头看了一眼,大武小武两人靠在一棵树干上,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晃了晃头,感觉脑袋沉甸甸的,实在是没法思考。

“哎,搞不清,他兄弟两从小拉个屎都一起,不可能就小武跟咱们来啊,那大武去哪儿了?”

赵建军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武去哪儿了?”

“嘶——大武去哪儿了?”

赵建军喃喃自语,神情陡然一变。

“问我干吗,我他妈是他爹还是他娘啊,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

赵建军情绪激动,我头也越来越痛,太阳穴疯狂地跳动,脑子里好像有几幕熟悉的画面,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前面灌木丛里,又是一道黑影,“唰——”一声,从左边窜到了右边。

小武在后面尖叫起来。

“卧槽,飞哥小心,那东西过来了!”

10

赵建军浑身绷紧,直直地举着手里的索拨棍对着前方,等了好一会儿,前面的灌木丛里依旧是一片安静。

赵建军脾气上来,走过去把索拨棍刺进灌木丛。

“我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妈的,哪怕是个熊瞎子,老子也捅死你!”

他举着棒子一顿劈砍乱挥,杂草枝叶飞舞,我往后退了几步,感觉头更昏了。

“行了行了,那东西应该跑了。”

小武跟上来,左右看了一圈,忽然惊喜道:“看,是那边,我们刚才走的是不是那条路?”

我顺着小武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旁树木参天,夹杂着一条落满松叶的小道,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小路没有任何差别。

我皱起眉头:“不是这条,你别乱指,跟着我就行。”

“哦——”小武怏怏地放下手。

“可是我觉得好像是那条——”

赵建军举起手里的索拨棍给了小武一下。

“你屁话怎么那么多,你那么能你来当把头?”

小武“哎哟”一声,双手抱着脑袋,一溜烟躲到大武身后,不敢吱声了。

我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这林子,在他们眼中到处都一模一样,但是我能清晰地分辨其中细微的差别。

这棵树分了三叉,那棵树顶上有一条横梗的枯枝,我们落下“兆头”的那棵椴树,周围有两颗歪脖子松,一左一右,朝着两边,左右护法似的。

又走了一段路,我松口气,指着前头一棵歪脖子松。

“到了,就是那儿!”

11

赵建军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盯着椴树上的“兆头”看。只看了一眼,他就如遭雷击,面色大变。

“这——这不可能——这咋可能啊——”

赵建军踉跄着退了几步,惨白着脸喃喃自语,我心底顿时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几个人?”

我一边问,一边大步地赶过去,不等赵建军回答,自己朝“兆头”上一瞥。

“五人,三品叶。”

小武惊喜地用力地一拍我的肩膀。

“看吧,我就说是五个人,咱真的少了一个人!”

“飞哥,咱得去救人!”

赵建军猛摇头:“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三个,三个,就是三个!”

小武:“五个,五个,就是五个,就是五个!”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过了一会儿,赵建军抱着脑袋痛苦地蹲了下来。

“是五个吗?五个人——五个人上山的——

“阿飞,我们真把人漏掉了?”

我晃了晃脑袋,正要说话,眼角忽然一跳,有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地从旁边灌木丛里闪了过去。

“是谁!”

小武大喊着追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我们队里少的那个人?你他妈想干什么?”

小武这一冲,大武也跟了上去,我和赵建军只能追在后面。

天色逐渐地黑了下来,到处都是树木遮下的阴影,我们跟在小武屁股后面,晕头晕脑地跑了一阵,完全辨不清来时的方向。

12

小武瘫坐在地上喘气,满脸惊恐。

“飞哥,我看清了,不是啥动物,是个人影。”

赵建军一手撑着树干,抹一把脸上的冷汗,已经不会思考了。

“啥意思,他是失踪的那个?不是,他想干啥?”

“我感觉不是。”

大武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打亮,朝周围照了一圈,光线晃到我眼睛上,刺得我一阵头晕。

“我觉得我们一起来的已经被人害了,刚才那个黑影一直盯着我们,明显地是想找机会再害人,我们不能再分开了。

“说不定真是棒槌精害人,飞哥,咱回去吧。”

大武拍拍屁股站起身,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抛出来一条绳子,那绳子模样古怪,白白胖胖,上头还垂着许多条流苏。

绳索一套,正好卡在大武脖子上,大武眼睛猛地瞪大,连一声喊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股大力地拽着,拖进了灌木丛里。

“大武——哥——哥——”

小武哭喊着冲进去,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索拨棍,我正要追上去,赵建军忽然脸色煞白,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阿飞,不能去,不能去啊——

“那是棒槌精,我看见了,老长的触须,那是个棒槌精啊!”

我用力地甩开赵建军。

“狗屁的棒槌精,我不能丢下自己兄弟不管,你快松手!”

赵建军挂在我手臂上,被我甩得转了个圈,依旧没放手,我去拧他胳膊,两人正打斗间,小武忽然又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他头发凌乱,眼珠子惊恐地朝外瞪着。

“飞哥——我——我哥不见了。

“我前后脚撵进去的,他就当我面消失了,就这么消失了,呜呜呜——”

13

小武一边说,豆大的眼泪往下掉,他“呜呜”地哭了一阵,忽然又反应过来,抹一把脸,推着赵建军往灌木丛那头冲,嘴里不停地重复:

“大武不见了,建军哥,你们帮帮我,咱一起去救他,你们不能抛下他不管啊——”

寂静的密林中,那几丛黑黢黢的灌木遮在巨大的黑影中,时不时地发出“簌簌”的响声,让人毛骨悚然。

赵建军吓坏了,拼命地往回挣脱。

“我不去,大武不见了关我啥事,他不是我弄丢的,不是我弄丢的——”

小武死死地搂住他不放。

“建军哥,我求你了,你们带我上山时候答应过我的,你不能不管我哥啊,没有我哥我该怎么活啊!”

赵建军疯一样地摇头。

“没有大武就没有大——不对,本来就没有大武,我们是三个人来的!我全想起来了,我们是三个人来的!”

赵建军用力地推开小武。

“点了三炷香,阿飞的香还点不着,没有大武,阿飞,我全想起来了,我们就是三个人上山的,从头到尾就没有大武。”

“你放屁!”

小武大叫一声,双眼猩红地冲过来掐住赵建军的脖子。

“我哥都当着我的面被拖走了,你还说没有他,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那个大武是假的,是假的!”

“胆小鬼,窝囊废!你凭什么说大武是假的!”

小武狠狠一拳捣在赵建军脸上,赵建军踉跄着,身形狼狈地摔倒在地,小武哭着朝我跪下,膝行几步,抱住我的大腿。

“飞哥,你救救我哥,跟我去救我哥——”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握紧手中的电警棍。

“好,我跟你去。”

“不能去,阿飞,你不能去!”

赵建军急了。

“你忘了,大武死了,早就死了,这个假大武是棒槌精变出来引我们上钩的!”

14

赵建军喊完,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闪过,整个人头皮发麻,愣在原地。

小武哭着又朝赵建军扑过去。

“你胡说!兆头上有五道划痕,我们就是五个人来的,我哥不是假的!”

与此同时,旁边的灌木丛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枝叶“簌簌”作响,赵建军尖叫一声,用手撑在地上连连后退,屁股朝我这边挪。

一边挪,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就是假的,大武上次放山就死了,阿飞你清醒一点,那是个棒槌精,快跑!快跑啊!”

小武死死地抱着赵建军的腿,被他带着在地上拖行。

“不能跑,你们得救我哥,得救我哥!”

灌木丛发出的响声越来越大,刚才那条圈住大武的绳子,又从里面伸了出来,像活的一样,在空中甩得笔直,朝赵建军飞过来。

借着手电筒的光,这次我看清楚了。

那是一条巨大的人参触须。

白色的根茎,带着几条根须,上面还沾着泥土。

赵建军想跑,偏偏被小武紧紧地抱住了腿,动弹不得。极度惊恐之中,他揪着小武的头发,狠狠地甩了他两巴掌。

“大武早就死了,老子亲手埋在棒槌沟的!”

“这是假的,草你妈,你松手啊!”

赵建军一喊完,灌木丛忽然不动了,那条根须停在半空,小武也不动了,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小武松开手,仰起脑袋看向赵建军,眼神一片平静。

“所以是你杀了我哥?”

“我没有,他和赵伟打架,我推了一把,他们两个滚下去了。”

赵建军哭了起来。

“我没杀人,他肯定被棒槌精吃了,快走啊——”

两旁的灌木丛里,有数道白光射出,我的脑子也好像被撕裂了,我惨叫一声,闭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15

“飞哥,你小心点,艾妈我这小心脏,我气都不敢喘。”

大武蹲在我旁边,两手捂着嘴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我手里的签子。

灰白色的鹿骨签子在我指尖灵活地上下翻飞,带出一连串的细土,细白色的触须从土里慢慢地展露身形。

“你站远点,等会把我飞哥惊着了,碰断一根须子,这钱从你那份扣啊?”

赵伟一把揪住大武的衣领把他朝后扯,然后自己挤了上来,满脸讨好的笑,用手给我扇风。

“飞哥——咕咚——”

赵伟吞口口水。

“两百年的参啊,这能卖多少钱?”

“瞧你俩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赵建军得意洋洋,支着条腿靠在树干上,伸出三根手指。

“最少值这个数!”

大武瞪大眼睛。

“三十万?”

“哈哈哈,什么三十!三百万!”

大武倒吸一口冷气。

“三百万?”

“一、二、三、四、五——咱一人能分六十万?我滴娘啊,六十万?”

我抖落最后一点泥土,把整根完整的山参拎出来,放到旁边早就准备好的苔藓里,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这才松口气,转头对着大武笑道:

“对,六十万,你和小武说媳妇的钱,这下都有了,哈哈哈——”

16

赵伟也跟着笑,一肘子捅在大武腰上。

“一听说媳妇,瞧你笑得那不值钱的样。”

“咋样,是不是得感谢哥,我奶以前总说我是个福星,这趟出门前啊,我做梦梦见好大一个金元宝掉我家院子里。”

赵伟是个孤儿,三岁那年亲妈就生病死了,他爹承受不住打击,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赵伟是他奶奶一手拉扯大的,村里总有人说闲话,说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

他奶奶气不过,就一直辩解,说赵伟是个福星,以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在赵伟长到十八岁那年,他奶也死了,赵伟生怕别人说奶奶也是他克死的,心里敏感,就开口闭口把福星挂在嘴边。

本来大家都一个村的,他顺嘴说几句,其他人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偏偏大武气不过。

“滚你妈的,我感谢你?要不是昨天你把小武腿弄伤了,今天来的就是我们兄弟,我家多分六十万!”

赵伟不服气。

“咋个是我弄伤的,他自己硬要撵我,从田埂上摔下去的。”

“呸,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两人吵吵嚷嚷,我们原本也没当回事。可是大武越想越气,到后面,竟和赵武动起手来。

赵建军去劝架,情急之中,用力地推了大武一把。

“都他妈别打了,行不!”

大武后面正好是道山涧,赵建军用力地一推,大武压着赵伟,两人一齐失足滚了下去。等我们追到谷底的时候,大武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已经没了呼吸。

“我——大武——阿伟——你们醒醒啊——”

赵建军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失声痛哭。

我想打电话报警,就在这时,另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我的手机。

同行的赵大山眼神闪烁。

“警察来了怎么解释?

“说他们失足掉下去的,警察信吗?会不会怀疑咱杀人灭口?就算不怀疑,建军过失杀人,也得坐牢。

“还有这棒槌的钱怎么分?人都死了,是不是得拿大头,赵伟还好说,大武家亲戚多,闹起来要我们赔,这三百万,我们还能有份吗?”

赵建军浑身哆嗦,痛苦地薅住头发。

“我不能坐牢,我媳妇要生了,我不能坐牢——”

我脑子一片空白,看着赵大山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翕动,吐露出的字语,仿佛魔鬼的蛊惑。

“现在我们就三个人,一人能分一百万。

“没人能证明是五个人上山的。

“赵伟一个孤儿,不会有人追究,大武昨天在山脚和赵伟吵架,所有人都看见了,咱就说他们两人吵完就走了……”

17

赵建军和赵大山挖了坑,把大武两人埋了。

再后来,我们下了山,远远地换了几个城市,把那支山参卖了个好价钱。

赵伟本来就游手好闲,几个月不在村里出现也是常有的事,果然没人在意他。

反倒是大武,我一回家,小武就来问。

“飞哥,我哥呢?他那天跟你们去放山,后头去哪儿了?”

“大武?大武没跟我上山啊,那天在山脚,他和赵伟吵了一架,他非说赵伟是故意让你腿受伤的。两个人闹得厉害,我这队伍还怎么带?

“我没带他们,他两个自己走了,怎么,他没回家?”

小武摇头。

“没呢,手机也打不通,真怪了,这都一个礼拜了,他从来没那么久不跟我联系。”

“是不是去镇上找活了?你再去镇上打听打听,我这头也找人帮你问问。”

小武又问了赵建军和赵大山,得到的是跟我一样的回答,他去问了住在山脚的赵德才,那赵德才是大山的堂叔,早就被大山花钱封了口了。

“没上山,大武说不挖参,没赚钱没脸回家,说要去打工呢,那晚老头子亲眼看着他从我家门口走的。”

小武转了方向,改向镇里城里的朋友打听大武的下落。

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了几天,小武忽然找到我,说要跟我上山。

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小武眯着眼睛。

“怎么,飞哥上一趟发财了?这才几月啊,就不肯放山了?”

“瞧你说的,发哪门子财?上次连个屁都没捞着。”

我不自在地转过视线。

往年的这几个月,我不往山上跑个七八趟是不会甘心的,今年才跑第一趟,我就不动了,确实惹人起疑心。

“这几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这样吧,过两天等我好了咱就上山。”

“行,飞哥,那你要说话算话啊。”

“飞哥——飞哥——”

有人用力地摇晃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头顶是湛蓝色的天空和许多横梗的树枝,大武蹲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支烟。

18

“大武!你还活着——”

我惊叫一声,坐起身来。

“他不是大武。”

小武冷着脸,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他叫李元良,是我远房表哥,也是京大的心理学教授,催眠大师。”

催眠大师?

我脑子依旧是懵的,转头看了一圈,地上放着两具尸体,盖了白布,赵建军满身泥泞,一脸绝望地靠坐在树干上。

“飞哥,咱上这小子的当了!”

原来小武当初问了一圈人都没找到大武,他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把大武给害了。于是他联系了远在京城的表哥,布下这一个局面。

表哥李元良,长得和大武本来就像,再加上特殊的化妆,在林子里,猛一看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

那一锅蘑菇汤,被下了迷药,能使人记忆错乱,让我们把上次带大武放山的景象和今天的事混在一起。

在我去树后撒尿的时候,李元良从容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坐到火堆边,对赵建军进行了第一次催眠。

后面一次又一次,他不断地用各种光影效果,配合催眠手段,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直到赵建军喊出真相。

那道黑影,还有包装成人参根茎的绳子,都是小武另外让人准备的。

赵建军垂着头流眼泪。

“这事情是我做的不地道,我认栽。

“小武,你别怪飞哥,飞哥刚开始真的想报警的。

“那一百万我花四十万在镇上偷偷地买了房子,剩下全给你——”

小武狠狠地一脚踢中他的小腹。

“谁他妈要你的钱,我只要我哥活着回来!”

“对不起,小武,真的对不起——”

我哭着朝他跪下来,赵建军也弓着腰跪在地上,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又迅速地低下头。

19

下山以后,我们去派出所自首了。

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又赔偿了小武家一百多万,他家在谅解书上签了字,我们几人的刑罚都判得不重。

赵建军过失杀人,有期徒刑四年,我和赵大山藏尸,赵大山三年,我两年。

进监狱的那晚,是我最近几个月最轻松的一天。

我躺在坚硬的大通铺上,闭上眼睛,眼前又闪过当时的画面。

“卧槽,这有两支棒槌,两支!

“伴生的,都是两百多年的,卧槽!卧槽!”

大武像只尖叫鸡一样,嗓子尖利到几乎变形,他兴奋地绕着树干转圈,赵伟也在旁边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要发财了,我发财了,我果然是福星,这下看谁还敢小看我,我发财了!”

两人又叫又跳,状若癫狂。

我正笑着看他们发疯,赵大山忽然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这两个人不能留。”

我心头一惊。

“他们有点事就嚷得全村都知道,到时候谁都跑来家里借钱。”

赵大山这么一说,我心里也隐隐地有点后悔,今天的事一传出去,只怕接下来的几年,所有闲汉都会跑来放山,别说野山参了,野番薯都要被翻一个遍。

我转头看了两人一眼,压低嗓音。

“我着实没想到能掏到大家伙,早知道不带他们了。”

赵大山盯着我,忽然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惊得一身汗,忙摇头阻止。

赵大山不以为意地笑笑,站起身,拍了拍赵伟的肩膀。

“阿伟,哥可告诉你,今天的事一个都不许外传,知道没有?”

“凭啥呀?”

赵伟挣开赵大山的手。

“让那帮老东西说我八字硬,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多有福气。”

“我就宣传, 我都恨不得去村里布告栏贴报告, 我赵伟, 第一趟上山,采到两根大棒槌,收入一百万打底。

“我这年入百万,你说镇上是不是得评个什么先进青年给我, 哈哈哈——”

大武也跟着笑。

“大山哥, 你就是太小心了, 这好事啊, 好事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赵大山笑笑, 又凑到我耳边说话。

“六百万除以五和除以三, 你算算?”

20

我闭着眼睛勾起唇角,翻了个身。

那可是两百万啊。

后来,赵大山急匆匆地从城里赶回来, 带来一个消息。

“小武买了火车票,去北京了。

“他有个亲戚是心理学教授, 会催眠,你们知道催眠吗?跟中邪似的,一五一十,自己干了什么都交代出来了!”

赵建军大惊。

“什么,那咱杀人,不是都完了,那咋办啊!”

我扔掉手里的烟, 抬脚碾上去。

“那就自己骗自己。

“所有东西,都能被刻意地训练出来。”

烟灰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 整间屋子, 陷入一团彻底的黑暗中。

“砰——”

刺眼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睁开眼睛,一束手电筒直直地照在我脸上。

我转头看了一圈, 迷茫地发现, 自己居然还在山上。

大武和赵伟的尸体就在我脚边,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干,将惨白的太阳光切割成一片一片。

法院, 监狱,层层画面从我脑子里退去, 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武, 不,李元良盯着我笑, 手里夹着一支香烟。

“你的心理防线布得很不错。

“只可惜, 你认罪的那一刻,我的催眠, 才真正开始。”

小武两眼猩红地朝我扑过来。

“林飞,你这个杀人犯!”

“不, 我没有, 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我没有杀人——”

我彻底地崩溃了,浑身颤抖,身体拼命地往后缩。

太阳光越发大了, 照在树叶上,明晃晃的一片。

所有的黑暗,都无处遁形。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