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她是星
第 10 节 她是星
被我爸酒后打死后,我重生成了奶奶的闺蜜,一个妇产科医生。
奶奶迫切地问:“小芳,孩子健康吗?”
我:“是个脑残,建议流掉。”
1
断气后,我的灵魂冷漠地坐在一片碎玻璃碴中。
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尖叫逃离。
看着宋启运,我的亲生父亲,也是杀死我的凶手,眼睛猩红地搓了一把脸,然后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大行李箱,开始收拾我的尸体。
我慢慢飘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在他眼里看到一丝后悔,一丝悲痛。
可惜没有。
他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收拾一摊垃圾。
门口传来“砰”的一声。
匆匆赶来的奶奶跌倒在地,她盯着我瘫软在地上的身体,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佩佩……”
我想去扶她,手指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哦……我已经死了。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我被亲爸活活打死了。
答应奶奶的大学没能去上。
也没带妈妈逃出这个家。
我好不甘心。
眼前突然漆黑一片,耳边传来空灵的声音:
【给你个机会,你想要重活一次吗?】
【想!】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2
再睁眼时,我正坐在一个办公室内,对面坐着一个眉眼熟悉的女人。
“小芳?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耳边温柔的声音传来。
我一脸懵逼,直到看到桌上单子上写着孕妇姓名——邱芸。
?
这不是我奶奶名字吗?
而我桌角有个姓名牌:值班医生,李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时候在奶奶家玩,她曾说过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就叫李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李芳后来还当了医生。
我缓缓意识到,我好像重生了,还回到了四十年前,成了奶奶的闺蜜。
也就是说……
我正在检查的这个孩子,算算时间。
不就是我那人渣爹?
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见我半天没说话,邱芸着急道:
“小芳,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我能接受,孩子……是不是不健康啊?”
我收起听诊器,毫不犹豫:
“是个智障,建议打掉。”
邱芸懵了:“智障你都能看出来?”
我:“就……通过心跳看出大脑发育情况,一种新兴技术啦,你懂的,我一向为你好,什么时候骗过你?”
邱芸这才有点慌,眼里有泪: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如果你留下这个孩子,你这辈子都会很痛苦。”
因为,他比脑瘫还要折磨人。
宋启运就是个人渣,不仅不配为人父,甚至连人都不是。
从我记事开始,家里从没平静过一日。
他开心了要打人。
不开心了更要打人。
不是打我就是打我妈。
一个月前,老家的房子塌了,奶奶没办法只好住进我家。
她睡在储物间,每天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还主动包揽家务。
就算是这样,宋启运也嫌弃又多一张嘴吃饭,动不动就对奶奶拳打脚踢。
妈妈去拦,他就一起打。
那天晚上放学,我在路口看到奶奶步履蹒跚地背着行李,在居民楼前的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剩一半的馒头。
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看到我,下一秒便别开脸。
“奶奶!”我冲过去拉住奶奶的手,“怎么了?”
奶奶浑浊的眼中闪着泪水:“佩佩,奶奶走了以后,你好好地,上大学,一定要上大学。”
我强忍着眼泪让奶奶待在原地,刚到家门口,看到妈妈带着一脸伤,哭着跑出来。
我走上楼梯,只见宋启运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躺在床上。
我就这么看着他,带着浓烈的恨意,说出我早就想说的话:“畜生。”
宋启运懵了。
他旁边的女人笑着用脚推他:“听见没?你女儿喊你畜生呢。”
女人添油加醋的一句彻底惹怒了他,也把我送上了死路。
现在重活一世,我宁愿从源头掐断这一切,就算我会随之消失,也不想再看到奶奶跟妈妈受苦一辈子。
我不管自不自私,不管什么悖论。
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他死。
于是,我狠心给邱芸洗脑。
她很信任我,答应回去跟丈夫好好商量。
说起这个我才想起来,爷爷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一面也没见过。
出于
好奇心,我提出送邱芸回家。
3
我们两家住在一个方向。
刚走到邱芸家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推着自行车的清秀男人往这边走。
路过邻居都在打趣:“宋桥,又买鱼回来给你家媳妇补身子了?”
男人腼腆地笑笑:
“她爱吃。”
这就是我爷爷啊。
看起来像脾气很好的人。
对比我爸那人渣,我爷爷跟他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我爸是基因突变长成那样的吗?
宋桥看到我后,快跑几步过来,有些紧张地问:“孩子咋样?”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邱芸眼睛有些红:“我们回家说。”
我把他们送到家门口后,就在胡同周围四处逛逛。
走到邱芸家后门的时候,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宋桥不再是刚刚见到的温柔模样,邱芸跑到院子,他凶狠地抓住她的头发就把她往里拖。
“你想打孩子?谁他妈给你的胆子?今天就是怀了个畸形儿,你也先给我生出来!”
那副狰狞的样子跟我记忆里爸爸的样子渐渐重合。
我吓得僵在原地。
小时候不懂事,我还常常说爷爷去世这么早,都不陪着奶奶,让奶奶受苦了。
那时候奶奶只笑,说她早就不受苦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从这个时候就开始活在地狱里吗?
听到邱芸小声抽泣,我一团火直冲脑门。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我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因为我会发疯。
我抬脚踹开门,随手捞起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
“你他妈怎么不早点死呢?”
4
我这一下抡在他背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
宋桥痛得直接松开手,扭曲着身体惨叫。
我趁机把邱芸拉到身后。
宋桥回过神,指着我骂:
“你妈的,李芳你个臭娘们,就是你怂恿这贱人打胎的吧?你想害老子的种,没门!”
“我呸,别你妈你妈的,有本事你骂我爷爷!”
宋桥愣住。
虽然没想通,但还是破口大骂:
“你全家我都要骂,你爷爷就是一畜生,生出你爸也不是什
么好东西,要不然怎么有你这种蛇蝎心肠的种?”
我心情舒畅:
“啊,动听。”
宋桥:“你有病?”
“嗯,遗传。”
他没再跟我掰扯,伸手就要来拽邱芸,我直接拿起墙角的叉子猛地插进草垛上,警告他:
“这次是草,下次是你。”
我把邱芸拉回了家。
她像是吓坏了,手抚摸着肚子坐在床边怔愣许久:
“骗子,我怀孕的时候,他说以后再也不打我的……”
“家暴只有零次跟无数次,相信男人的话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劝什么,趁邱芸休息后实在气不过,跑出去拿石头砸了宋桥的窗户。
第二天,宋桥果然来算账了,还带着左邻右舍:
“大家伙看看,就是这个李芳,自己嫁不出去就来祸害我们家邱芸,现在还把我们夫妻俩分开了。”
行,道德绑架我是吧?
可惜我没有道德。
我低头四处找趁手的武器,万万没想到,邱芸提着刀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眼眶含着泪说:“如果不是小芳,我昨天可能就被这个畜生打死了,宋桥,你也别再来找我,我们离婚吧。”
5
大家都惊呆了。
我也没想到,一晚上邱芸竟然能想这么通透,于是默默走到一边,抓了把瓜子。
宋桥先是愣了一下,立马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软着声音道:
“媳妇,我昨天喝了点酒,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长了一张好脸,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还有点可怜。
旁边立马有人帮腔:
“就是啊,宋桥他媳妇,我们都听说了,昨天宋桥喝了点酒,对你动了手,但男人嘛,血气方刚的,一时激动也情有可原。”
“哪有这么轻易就离婚的,你离了婚还有谁要?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要靠男人吗?”
“小打小闹很正常,宋桥也是因为关心你才打你,你看他怎么不打别人……”
原本邱芸很坚定,可此刻,却被七嘴八舌说得拿刀的手微微颤抖,眼里有些迟疑。
妈的,我忍不下去了。
我冲上去就给说话那人一巴掌:
“我太关心你了,所以才打你,你看我都没打别人。”
“长了一张嘴尽不说人话,离不开男人的只有他身上酸
臭的跳蚤,你也是?”
大家愣了一会儿后,撸起袖子骂骂咧咧要来抓我。
我径直冲进房间,拿着酒出来灌了一口:
“你们看好了,我刚刚喝了酒,我年轻,血气方刚,一时激动干出什么事来也情有可原对吧?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一时没人再敢上来。
我嫌恶地扫视着这群欺软怕硬的人,想也知道他们敢欺负邱芸,却不敢欺负我。
因为我是县医院为数不多的医生。
那年代看个病不容易,他们有什么事都还要找我走关系。
见我发飙,他们又转变了口风,开始指责起宋桥。
宋桥见情况不妙,留下一句“走着瞧”便匆匆跑了。
让宋桥同意离婚不是易事。
但我运气好,在医院碰上宋桥的债主。
凶神恶煞、脸上两道伤疤的男人热泪盈眶地给我鞠躬:“李医生!谢谢你救了我媳妇,以后有用得到我刀疤张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我嘿嘿笑了两声:“那还真有件事。”
6
第二天听说宋桥晚上出去喝酒让人给堵了。
不仅同意离婚,还连夜收拾东西逃回村里躲债。
我比邱芸还高兴,离婚后再把孩子流了,邱芸有个好手艺,做的糕点比卖得还精致,她大可以实现自己做糕点师的梦想。
没有人渣丈夫和儿子,这辈子,她也不会再重蹈覆辙,她会幸福的。
可我没想到,邱芸背着我又去做了一次检查,知道没明显问题后决定生下孩子。
她说:“小芳,我感受到他的心跳了,昨天晚上我做梦,突然梦到了他的名字,启运。”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顺遂好运。
邱芸有些温柔地抚着肚子:
“跟我姓,邱启运。”
我猛地抬头。
变了……
名字变了。
那是不是说明,我这个渣爹的命运也完全不同了?
邱芸对肚子里的孩子寄予了无限期待,还说生下来后我当干妈。
我的心情是有点复杂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儿。
我看着那张奶乎乎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宋启运满身酒气、对我妈拳打脚踢的样子。
还有他拿起酒瓶朝我砸下来的画面。
邱芸睡过去还没醒,
我看了她一眼,内心在做强烈的挣扎。
终于……我的手捂上婴儿的嘴。
只要再紧点,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一只温热的小手攥住我的手指,我像被电击般猛地松开,只见小婴儿正看着我,咧着没牙的嘴笑……
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此刻的卑劣。
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起杀心,这跟上辈子的宋启运有什么区别?
半晌,我捏住他的脸,扯了扯嘴角:
“上辈子你当我爹,这辈子我当你干妈,很公平。”
“上辈子你当不了合格的父亲,那这辈子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人。”
“你如果还是长歪了,那就等死吧你。”
7
邱芸产后身体不好,是我一点一点给邱启运喂奶粉,换尿布。
只靠我跟邱芸,也把他拉扯到了上学的年纪。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说闲话的。
下班路上,我本来想去买点水果,还没走到店前就听见她们在说闲话:
“两个女人养孩子,听都没听过。”
“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她们家运子被二虎他们几个按着打的时候,连个靠山都没有。”
“那个李芳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也不怕人笑话。”
我提着县里最新款包包,捋了捋刚烫的卷发,笑着说:“笑话?谁笑话我?我在医院工作,光鲜亮丽,邱芸开着她自己的糕点店,自己当老板,我们俩每月的收入除了养孩子全都花在自己身上。”
跟我对比下,面前这两个女人甚至有点邋遢。
但这里,更多的人就是像她们一样。
每天以丈夫孩子为主,闲暇时围在家门口,靠说别人的闲话来给自己平庸的日子找点价值。
我真心叹了口气:“你们不如操心操心自己,每个月从老公那里要点生活费也不容易。”
“你……”
“哦对了,这个荔枝刚上市吧,价格也不便宜,给我来两斤。”
原本要骂人的女人立马熄火,赔着笑给我装荔枝去了。
回家后,我看邱启运不在家,想起她们说的被其他孩子欺负。
我便放下水果,找去了这一片儿孩子们最喜欢玩的地方。
果然,邱启运小小的一个,正被好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按在地上揍。
他想反抗,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远远地看见我,立马哇哇大哭。
我捡了根树枝,走过去抽在王二虎屁股上:
“谁让你们欺负人的?”
王二虎凶巴巴地捂着屁股说:
“你敢打我,我让我爸教训你。”
“哦,我等着。”
等孩子们走了以后,邱启运默默擦着眼泪,见我在看他,还别开脸:“我没哭。”
我无语:“我都看到了。”
“二虎他们说,男的不能哭,只有孬种才会哭。”
“放屁,男的没有泪腺?凭什么不能哭?要哭赶紧哭,哭完回家了。”
说完,我没管他,转头就走。
邱启运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默默爬起来跟在我后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往外看,生怕王二虎真带他爸来算账了。
我问:“来就来呗,怕他们干嘛?”
邱启运便低下脑袋:
“他爸爸可凶了,我又没有爸爸,你们肯定打不过。”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二虎还真跟他爸一起来了。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把邱启运吓得躲在门口。
但他没想到,他们不是来算账的:
“李医生,真是对不住,孩子不懂事,臭小子,还不赶紧给运子道歉!”
下午还威风的王二虎此刻低着脑袋,被迫给邱启运道歉,一看就是在家被教育了。
我没要他们赔礼的水果,等他们走后,邱启运从躲着的门口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芳姨,王二虎他爸爸怎么怕你呀?”
邱芸拍了一下他脑袋:
“那不是怕,是尊重,上个月王二虎妈妈生急病,是你芳姨给救回来的。”
我抱着胳膊看他:
“有没有爸爸重要吗?”
邱启运摇头:
“不重要,芳姨比爸爸厉害!”
他的眼里充满了崇拜。
8
邱启运好好地长到了八岁,一直没出什么大岔子。
邱芸的糕点铺扩大了规模。
我也升职成了主任。
但我没想到,刚上小学一个月,学校就叫了家长。
邱芸在看店的时候接到老师电话:“啊?把女生打哭了?好的老师,我马上过来啊。”
她脱下袖套就要走,却被我拉住。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心平
气和地说:
“你在店里吧,我去。”
小学放学早,我过去的时候人很多,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老师一看到是我,原本严厉的脸上也缓和了一些。
大概是不想得罪我,便准备大事化小:
“是李医生啊,其实今天也没什么事,主要是邱启运拽了小春的辫子,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小春一个女孩子,哪能打得过他?嘴磕破了点。”
小姑娘妈妈正蹲着给孩子擦脸,眼里都是心疼,却也苦笑着说:“没事儿,小孩子不懂事。”
邱启运原本还吓得躲在门口,现在一见我,立马仰着头趾高气扬地走出来,还对那女孩做鬼脸:
“略略略,我芳姨来了,我才不怕你们,明天我拿剪刀把你辫子都剪掉!”
小姑娘气得眼泪直掉。
邱启运一边嘚瑟一边往我身后跑。
我朝他伸出手,邱启运毫无防备地牵住,我却一把拽住他,从身后抽出准备好的柳条,猛地抽在他屁股上:
“欺负女生!我让你欺负女生!”
邱启运想跑,被我紧紧拉住,只好鬼哭狼嚎。
他哭得越凶,我打得最凶。
围观人群都猛了。
到最后,我喘着气把他按在小姑娘面前:“道歉!”
邱启运哽咽:
“对不起……我不该拽你辫子,不该打你……”
“大点声!”
“对不起!哇!”
邱启运哭了一路,回去就扑进了邱芸怀里:“妈妈,芳姨打我。”
听完全部过程的邱芸默默站起来,把邱启运拉进房间后又揍了一顿,他气得躲在房间哭。
晚上吃饭,我跟邱芸自顾自吃着,根本没理邱启运。
他饿得受不了,自己出来了,站在餐桌边嗫嚅:
“妈妈,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邱芸朝我抬了抬下巴:
“跟你芳姨保证。”
“芳姨,我错了,我再也不打女生了。”
我冷冷看着他。
八岁的孩子眉眼稚嫩,却依稀能看出我那个渣爹的影子。
那些残忍暴力的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猛地闭上眼。
死亡的感觉很痛苦,我永远也忘不掉。
半晌,我艰难开口:
“我现在说的话,你要永远记得。”
“不要欺负女人,不要看不起女人。”
“会哭的男人不是孬种,利用身体优势使用暴力才是。”
我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给他盛饭。
余光里,邱启运拉了下邱芸的衣服:
“妈妈,芳姨刚刚的眼神好吓人,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芳姨的事?她好像要揍我。”
……
9
从那之后,邱启运就有点怕我了。
好在再也没惹过事。
邱启运小学快毕业的时候,邱芸遇到一个男人。
男人叫陈志,在糕点铺对面开了一家面馆,长得不算好看,却老实憨厚,总是帮邱芸些小忙。
经过一年的相处,陈志向邱芸表白了,可邱芸却没答应。
她说:“算了吧,我一个人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
可我却看在眼里。
她会偷偷看着陈志笑,会在空闲的时候去帮忙,天热的时候也会给他留碗绿豆汤。
拒绝陈志的那天晚上,邱芸在院子里坐着。
我正好下晚班,回去看见她看着天发呆,便坐到了她旁边:
“我都帮你考察过了,他是个好人,你喜欢就答应,为什么要拒绝?”
邱芸叹了口气:“我怕启运接受不了,突然冒出一个人当他爸爸,他能习惯吗?”
“他不习惯就不习惯呗。”
邱芸愣住了。
我一本正经道:“你会因为谈恋爱就对他不好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你先是你自己,再是一个母亲。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处处为别人着想?”
“要想活得快乐,人就是要自私点。”
邱芸在院子里坐了半夜。
第二天出门时,我看见她在打包早点,对上我的视线,她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邱芸跟陈志在一起的事没瞒着,邱启运知道后反应很大,跟邱芸几天没说话。
原本就没什么底气的邱芸,隐隐有了退缩的征兆。
那天中午饭前,我说起他们结婚的事,邱芸苦笑:
“再等等吧。”
她去房间叫邱启运吃饭,半晌匆匆忙忙出来说:“孩子不见了。”
邱启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
压岁钱,还有几件换洗衣服,自己跑了。
邱芸心急如焚,陈志也来帮忙一起找。
我跟医院请了假,跟邱芸兵分两路,她在县里找,我去客运车站。
我赶到的时候,车站已经没人了,里面空无一人,我抓了抓头发正要转头去别的地方,角落里突然幽幽传来一声:“芳姨。”
邱启运抱着腿坐在角落,满脸委屈。
回去路上我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买票,钱就被偷了。
邱启运默默跟在我身后,突然停住脚步:
“芳姨,他们说……妈妈给我找了个假爸爸。我有你们就够了,不想要假爸爸。”
我转头看他:
“什么叫给你找?你妈结婚是为了自己,关你什么事?你不想叫爸爸就不叫,不乐意相处也可以不相处,没有人会逼你,相同的,你也不应该逼你妈妈。”
邱启运:
“但他们结婚后,妈妈就不会爱我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冷脸看着他,“你妈自己把你养大,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凡事先考虑你的感受,生怕你受一点委屈,你凭什么觉得她不爱你?反倒是你,你支持过她一次吗?付出是相互的,你为她考虑过吗?”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邱启运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10
邱启运上初一那年,邱芸跟陈志结婚了。
邱芸说她是二婚,不想要把酒席办得人尽皆知。
陈志却只憨笑着:“那不行,我高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到你了,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对不起你。”
邱芸哭了。
婚礼前那晚,她坐在我床边,有些恍然:
“嫁给宋桥以后,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整日为家庭操持,如果生了儿子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以后就靠儿子了。但现在,我开了自己的店,他们都叫我邱老板,儿子也很懂事,我还遇到了另一个人,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了下:“恭喜。”
“小芳,你就不打算找个人一起生活吗?”
我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
“不打算,我啊,不相信男人,被男人伤太深了,我一个都不信。”
邱芸一愣:“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没有……”
“你是不是瞒着我了?你跟我说说。”
“真的没有……”
第二天,邱芸化好妆准备等新郎来接。
我没想到宋桥那个人渣会在这个时候找来。
他穿得破破烂烂,一脸胡茬都没打理,眼里充斥着血丝,一看就是宿醉后刚醒。
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我们住处,等满堂宾客来了,他疯狂拍着院门,开始凄惨嚎叫:
“大家快来看看邱芸这个恶毒的女人啊,跟我结婚后就到处勾搭男人,还拐走我儿子十多年,都没让我们父子见过面,现在还要给我儿子找个继父,好狠的心啊。”
邱芸穿着婚纱出来,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们搬过一次家,邻里乡亲不知道邱芸跟宋桥之前的事。
现在听到他这么说,顿时议论纷纷。
我拿起墙角的铁锹掂了掂,就朝宋桥走去:
“来,我找你聊聊。”
“又是你!贱人!就是你毁了我!”
宋桥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举起来,我正在思考该打哪里,只听大家一声惊呼:“启运!”
我转过头,看见邱启运拿着一把菜刀红着眼冲出来。
他今年还没到十二岁,刚刚到我肩膀。
现在却挡在我面前,朝宋桥怒吼:“你敢跟芳姨动手试试!你再骂我妈一句试试!”
空气一时安静。
宋桥立马丢了石头躺在地上耍无赖:
“儿子要打老子,还有没有天理啊?”
邱启运气得肩膀发抖: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我只有两个妈妈!”
好在事情闹大前,陈志及时赶来,他当警察的朋友立马带人把宋桥拖走了。
我拍了下邱启运的肩膀,才发现他还吓得发抖。
“芳姨……我做得对吗?”
我揉了一把他脑袋:
“还行。”
邱启运不习惯叫陈志爸爸,陈志也没强求:“就叫陈叔,挺好。”
他开始担起接送邱启运上下学的任务,有时候孩子在学校跟男生们闹矛盾,邱芸腾不开手也是他去处理。
渐渐地,邱启运跟陈志的交流反而比我还多。
也是,他从小就怕我,原本就不怎么跟我谈心。
11
邱启运高二那年,我又升职了成了科长。
工作越来越忙,这天我在医院加班,外科的同事匆匆跑来说:“陈医生,邱启运是你干儿子吧?”
我一愣:“是啊,怎么了?”
“他跟同学打架,这会儿都在处理伤呢。”
我匆匆赶过去,只见四五个男生,脸上都挂着彩。
邱启运比我还高了,此刻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挑事的?”
“不是。”
“你干坏事了?”
“没有。”
“赶紧把伤处理了,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我刚嘱咐完,有人从我身后小跑过来,急忙说:“阿姨,你别骂他,他是为了帮我才跟别人打架的。”
我觉得有意思,抬眼看过去,只这一眼,我愣在了原地。
女生十七八岁的年纪,清秀的脸上满是着急。
可我却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哄睡,在被家暴的时候还把我护在身后的背影。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妈妈,乔丽。
乔丽慌忙解释着,她是刚转校不久,因为留着长长的辫子,班里的男生总是喜欢拽她头发,今天还差点拿着剪刀把她头发剪掉。
邱启运看不下去,帮她理论才跟那些男生打起来了。
我强忍着心中惊骇说:
“没事,阿姨不会骂他的,快回家吧。”
邱启运喜欢乔丽。
他开始每天早上提早半小时出门,就为绕路去乔丽家等她一起上学。
他跟邱芸学做点心,红着脸在糕点上写上乔丽的名字。
我看着命运的齿轮像前世那样转动,根本不知道事情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发展。
没过几天,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是邱启运逃课了,这学期已经逃了好几次,今天更是一下午都没去学校。
晚上邱启运回来,我站在家门口等他。
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便垂着头说:
“芳姨,我真学不进去了。”
我一句话没说,只让他今天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把邱启运叫起来,拿着给他收拾好的行李:
“走吧,既然学不进去了,那总要有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你不能吸你妈妈的血,我也不会帮你一辈子。”
邱启运沉默半晌,拿起行李跟我去了车站。
我托关系让他进工地,在烈日下晒了一周后。
邱启运在一个晚上,拎着行李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家门口:
“我要继续上学,
我不想每天晚上跟他们坐在门口聊些下流话题,不想过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
12
几天后我才知道,邱启运不想上学的原因是乔丽。
乔丽家很穷,家里弟弟上高一急需学费,就不准备让乔丽继续上学了。
邱启运说陪她一起出去打工,但被我带出去一趟后,他坚定要继续上学的念头,还要帮乔丽一起上学。
没办法,他只能来找我借。
“芳姨,她真的学习很好,她比我还想上学,我想帮她垫付高三的学费,你能不能……借给我?我会还给你的,一定会。”
我懒懒地抬起眼皮:
“不行。”
邱启运的肩膀立马耷拉了下去。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口说无凭,写借条,签字画押。”
邱启运愣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谢谢芳姨。”
我只给了他高三的学费钱,看着他如获珍宝,抱在怀里跑出家门。
开学前,我挑了个时间去了乔丽家。
本该准备开学的女生正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喂猪。
而她即将上高一的弟弟躺在院子里睡觉,口口声声说没钱的父母一个在旁边给儿子扇风,一个还蹲在门口抽烟。
这些人是我重男轻女的姥姥姥爷,吸血鬼舅舅。
可以说,上辈子我妈的不幸有一半都来源于他们。
我代表医院在这边做过献血宣传,他们也认识我,见我在门口,乔妈迎了上来:
“哟,李医生,您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
“我们医院有个助学扶持计划,听说你们家需要,我就来问问。”
乔家父母立马两眼放光:“有有有!我家两个孩子上学都没钱!”
乔丽也停下手里动作,重燃希望。
我故作为难:
“但我们扶持也是有条件的,就是只能是独生家庭。哎,你们家两个孩子真是可惜,如果只有一个儿子,如果考上大学还能有大学补助,不少一笔钱呢。哎,你们不知道,现在独生家庭补贴真是多。”
乔家父母对视了一眼,他们笑着让我等等,然后进去商量了半小时,出来后跟我说:
“乔丽这丫头户口可以迁给她大伯,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应该算是独生家庭吧?”
乔丽一脸震惊:“妈!”
乔妈转头怒斥:“叫什么?就是迁
个户口的事,以后你不还是我们家女儿?再说了,你大伯从小就疼你,他也没个孩子,你过继过去好处多着呢。”
乔丽眼里含泪,哭着跑了出去。
我笑笑:
“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们家就有这个扶持资格。”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儿子高二就念不下去书,早早辍学了。
别说大学了,连高中毕业证也没拿到。
而乔丽过继给别人后,就对亲生父母没有了赡养义务。
以后不管她过得怎么样,乔家父母都没办法拿血缘去绑架她。
在我的记忆里,乔丽的大伯,也就是我的大姥爷,是唯一对我们好的人。
我帮不了她彻底脱离原生家庭,至少在法律上,帮她留一条退路。
13
离开后,我在桥头看见闷闷不乐的乔丽。
她低头坐在河边抹眼泪。
我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怪我跟你爸妈说那些吗?”
乔丽摇摇头:“启运借给我学费了,他都跟我说了,钱是你给的,谢谢你芳姨。”
我便没说话。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看见桥那边邱启运有些着急的身影,正在喊着乔丽的名字。
乔丽眼睛一亮,正要出声喊他,被我制止住:
“你喜欢他?”
乔丽猝不及防红了脸。
我表情有些复杂:
“我看着他长大,但我仍然不确定他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乔丽疑惑:“启运很好啊,他勇敢,正义,还帮助同学,从来不欺负女生,又懂礼貌,比班里那些臭男生好多了。”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要信一个男人的话,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你要看他都做了些什么,真的喜欢是藏在那些细节里。”
“喜欢上一个人不可避免,但我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思考,这日子还有过下去的必要吗?那不用再犹豫,果断离开。”
乔丽似懂非懂:
“哦,好……”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离开前还是没忍住回头说:
“我真的不相信那小子,你要不换个人喜欢吧。”
乔丽一脸蒙。
高三时间一晃而过。
邱启运考上了普通本科,而乔丽比他
好,考上了重点。
邱芸高兴坏了,张罗着办酒席。
而我给乔丽悄悄准备了上大学的学费,准备以社会自发奖学金的方式给她。
到最后还忍不住给她洗脑:“真不考虑考虑吗?你考得比他好,邱启运他配不上你啊。”
乔丽红了脸:“但我觉得,他比谁都好。”
老天爷,我妈怎么是个恋爱脑啊?
上辈子,乔丽家为了彩礼,在乔丽还在上高二的时候,就早早把她嫁给了辍学的宋启运。
这是悲剧的开始。
再活一世,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只不过每个人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升学宴那天,院子里锣鼓喧天。
我坐在书房,写着那张复印的高考卷。
我错过了十八年,上辈子没写过的卷子,没考的那场试,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放下笔的那一刻,我的灵魂像被撕扯一样疼痛。
我只来得及看一眼窗外的焰火,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4
滴、滴、滴——
“醒了!31 号床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面前雪白一片。
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挤在我床前热泪盈眶:“佩佩,你醒了?”
我醒了。
可我又不是我了。
我进了一个陌生的身体,还拥有一段陌生的记忆。
我叫李佩佩,性格开朗,家庭幸福。
但十五岁那年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三年。
我缓缓意识到,原来一开始那道声音说的重活一次不是成为李芳,而是李佩佩。
我作为李芳的那些年,难道是个考验吗?
醒来后,我努力适应记忆还有新身体。
出院那天,我在大厅等爸妈去办手续,两道熟悉的身体在我面前径直走过。
我却直接愣在原地。
那是我最为熟悉的两个人,乔丽,邱启运。
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邱启运还是宋启运。
他们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我鬼使神差跟上去,只见他们进了一个病房,撒娇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爸,妈,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病床前写着一个名字:邱佩佩。
乔丽笑着:“都怪你爸,非要给你买新出的偶像海报,排了好久的队。”
邱
启运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海报:“乖女儿!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
“啊!爸爸真好!”
“你快别蹦跶了,今天早点出院,明天去给你奶奶过生日。”
那女生十八岁的年纪,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张脸。
跟我有几分相似。
可区别也很大,她阳光,开朗, 自信,漂亮。
原来……
就算是相同的两个人,在相爱跟不相爱的时候,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是同一个。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像是看着我从未有过的幸福。
“佩佩?”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女人轻柔地牵起我的手, “走, 回家了。”
我紧紧握住, 点头:
“好,回家。”
不, 我也有我的幸福了。
番外
邱启运跟乔丽结婚那年。
赶上邱芸跟陈志的结婚纪念日,老两口一致决定出去旅游,让小两口自己张罗婚礼。
邱启运很是委屈:“妈,哪有儿子结婚父母不在的啊?”
邱芸收拾完行李就坐在院子里纳凉, 她摇摇头:“我不会帮你的, 我要出去旅行, 你芳姨说了, 人要自私点……”
这句话说完, 两人都沉默了。
邱芸默默看着天上的月亮:
“要是你芳姨还在, 她应该会为你高兴的。”
邱启运无奈地笑了笑:
“她不会,她一定会劝乔丽逃婚。”
“妈,我有点想芳姨了。”
邱芸道:“我也想她了。”
天上星星纵横交错, 邱启运指着最亮的那颗说:
“妈, 你看,启明星。我总觉得那颗星是芳姨,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像是专门为我们而来。”
邱芸愣了半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她啊, 为救我们而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