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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此生与你共白头

第 19 节 此生与你共白头

贴身丫鬟来传话:“公主!陛下给您赐婚了,圣旨马上到谢将军府上了!”

“什么?谢将军?我要嫁的不是沈太傅吗!”

听了绿宜这话,我险些没从树上掉下来。

完了完了,怎么成亲对象从白月光变成了讨厌鬼啊,救命!

1.

我火急火燎地从御花园赶到宫门口时,刚好撞见了同样赶来的谢遥琛。

他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抬眸,两个人视线对视,他直接弯腰将我整个人抱上马。

“怎么回事?”他眸色沉沉,看向我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我素来讨厌他这种表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我来了脾气,后手肘给他一记肘击:“我怎么知道!我请旨要嫁的是沈群青又不是你。也不知道父皇在想些什么!”

话音刚落,谢遥琛刚巧拉了缰绳,我一时没坐稳,重重靠在他怀里。

熟悉的檀木香环绕在我鼻尖,我有些愣神,但是谢遥琛已经先一步下了马。

延庆宫里的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

我与谢遥琛跪在殿前,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两个时辰过去了,愣是让我跪到了响午,都没见到父皇一丁点儿影子。

“这样下去迟早耗死。”

我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坚定的大喊:“父皇!儿臣与谢将军从无儿女之情!谢将军这般英武儿郎,当镇守边关报效祖国!而不是困在儿臣的公主府里蹉跎一生啊父皇!”

谢遥琛接得很快,扬声道:“陛下,边关有乱,臣不可置之不理!微臣愿领兵镇守边关三年!”

父皇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冷了脸的谢老元帅,也就是谢遥琛的父亲。

他们两个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谢老元帅狠狠地给了谢遥琛一脚。

“这个亲,是皇上御赐,皇上金口玉言,是断然不会再收回成命!”

谢老元帅脸色铁青,看的出来是用了劲儿给的谢遥琛一脚。

我有一点点心疼,就一点点。

“微臣求皇上——”

谢遥琛话没说完,又直接被扇了一巴掌。

谢老元帅用了狠劲儿,一巴掌扇的谢遥琛偏过脸去,甚至是唇边都染了血。

眼看着谢老元帅扬手,连着打了几巴掌,还一副还要再打的模样,我赶紧挣脱父皇,挡在谢遥琛面前。

“元帅息怒!退亲这事是宥宁一人的主意!与谢将军无关!”

我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父皇。

父皇的脸色也不好看:“宥宁!”

他轻声喊我名字,我知道,这是父皇生气的象征。

罢了罢了,总不成让谢遥琛在这儿被打死吧。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副认命的模样。

“父皇,此事是儿臣胡闹了!这亲,我们成就是了。”

我说完,下意识地去看谢遥琛的脸色。

他欲言又止,偏生我挡在他身前,最终还是应了旨意。

2.

这场闹剧最终没闹成我们都想要的结局。

等我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府门前站了个人,不知站了多久。

有风吹来,带起他浅青色的衣袍。

我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昨日夜里我兴奋地同他讲:“群青群青,我要嫁给你了。”

不料只是一夜光景,我们都变了样。

我看着沈群青,嘴巴动了又动,挤不出半个字。

“公主。”沈群青笑了,嘴巴扬起一个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我开口想解释,却听见谢遥琛脚步声靠近。

“听宫里的人说,是公主自己先松的口,应下了这赐婚的旨意。”沈群青脊背挺得僵直。

我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反驳。

他笑了笑,满是自嘲,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牌,是我给他的公主令。

他什么也没有说,当着我的面,将那玉摔在地上。

我的心一瞬间揪紧。

他转身离开,我伸手想要抓他,却连他的衣袂都抓不住。

“走啊,怎么不去追?”

背后被推了一下,我回头,谢遥琛蹙眉看着我。

我摇摇头,跨过那个碎成两半的玉牌回了公主府。

谢遥琛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与他相识多年,他早知我与沈群青之事:“宥宁。”

谢遥琛唤我,我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今日大殿外,为何应下这门亲?”

我愣了一下,才回头看他。

谢遥琛的脸上都是青紫,都知道打人不打脸,偏偏谢老元帅还发了狠劲儿的打。

“圣旨赐婚,就算你死在延庆宫前,旨意都收不回来了,趁早应下,还可以少受些罪。”

我唤了丫鬟,寻了个御赐的金创药给他,毕竟他那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那你跟沈群青……”

“有缘无分。”

我说完,径直往卧房走。

我同谢遥琛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谢府嫡亲儿子有三个,偏偏个个不中用,唯有谢遥琛这个庶子凭自己打下赫赫战功,封得这大将军的位份。

而今谢府算是落在了谢遥琛身上。

可毕竟嫡庶有分,谢家嫡夫人是个厉害的,同宫里最受宠的贵妃是嫡亲姐妹。

谢遥琛生母去的早,留他在谢府受尽委屈。早些年他算得上一个爹不疼无娘爱,无依无靠。

谢遥琛要掌管谢家,就必须寻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夫人。

若这个亲退了,谢遥琛的日子怕是更不安生。

看谢老元帅这个模样,是巴不得当场打死了谢遥琛。

可他又得盼,盼着谢遥琛娶了我这个长公主回去,光耀谢家门楣。

至于父皇为何会赐婚我与谢遥琛,想来也是因着谢遥琛的年少有为。

我是皇城唯一的一位公主,既是长公主,也是父皇最小的女儿。

我原是想安安稳稳地嫁给沈群青,他是太子太傅,是个文官。

可谢遥琛风头太盛,军中威望极高。父皇得靠着我,靠着我同谢遥琛那点薄弱的青梅竹马情分,稳固他的江山。

再者,父皇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谢老元帅的嫡子一个比一个更烂,父皇赐婚我与谢遥琛,也是想等谢遥琛坐上谢家家主之位,从谢老元帅那里拿回所有兵权。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事重重。

我想了这样多。

脑海里却突兀出现谢遥琛那张倔强的脸。

又想起沈群青。

我知我婚姻不由己,只是差点,差点就可以嫁给沈群青了。

原来昨日夜里我去求赐婚旨意,父皇沉默不语不是因为默许。

父皇让我等的赐婚旨意,等的也不是沈群青。

3.

一个月后,我风风光光嫁进了谢家。

怎么说呢,既来之则安之。

虽说我心里想嫁的是沈群青,可也没有到非嫁不可的程度。

只是不愿卷入任何纷争,毕竟嫁文官才可保我这辈子清闲无忧嘛。

不像嫁个大将军,整日的家宅不宁。

无他,就一权字。

我想着,百无聊赖的在婚房里嗑瓜子。

还没嗑两个呢,谢遥琛喝得摇摇晃晃的,被扶进了婚房。

我赶紧盖上盖头。

我看不见外面任何,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谢遥琛竟是整个人扑到我身上。

“重死了!谢遥琛!”

我推他,使了半天劲儿他还纹丝不动。

隔着盖头都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

什么话本子里的假醉逃酒,在谢遥琛这儿是一点儿不存在,他怕不是实打实喝的好几坛。

“宥宁?宥宁?”谢遥琛扒拉开我的盖头,醉醺醺地靠在我身上。

“在呢在呢!大晚上的你叫魂啊?”

我应了几声后有些烦,可偏偏奈何不了他。

这个人重的咧,我怀疑皇城最重的人就是他了!

别人洞房花烛夜甜蜜蜜,为何我要遭受泰山压顶?

哎哎哎,怎么还睡着了?

“谢遥琛!”

我大喊他的名字,他却忽然起身,半撑着身子压在我身上。

四目对视,我看见他眼底的清明一闪而过。

我没出息的红了脸,谢遥琛却笑了,很轻的一声。

我想挣扎,却被谢遥琛困住。

他俯身,嘴唇贴近我的耳畔:“门外有人。”

我恼得红了脸,他却靠我更近。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气温陡然升高,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我看着谢遥琛越来越近的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料之中的温热缠绵没有到来,反而是听到了一声欠揍的轻笑。

伴随着谢遥琛打趣的话:“人走了。”

我整个人又羞又恼,朝着他胸口就是一拳。

“谢遥琛。”

我深呼吸,强行忍住嘎了他的冲动。

“怎么?”他明知故问。

“你贱不贱——”

话还还没有说完,唇忽然被堵住。

短暂的缠绵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救命……

怎么真的亲了?

能不能……再亲一次?

呸,我怎么能这么想,真是要命。

沈群青,我对不住你,呜呜。

也不对,我是谢遥琛的新妇了。

谢遥琛带着酒气的呼吸环绕在我脖子边,我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听见他同我说:“新婚快乐,公主殿下。”

他没有再说话,似乎是睡过去了。

床幔刚好落下,我的视线里只剩醒目的红色。

我长叹一口气,闷闷不乐。

“新婚快乐。”

屁的快乐。

谢家谢家,小时候总是在想谁会来趟谢家的浑水,想不到,竟然是我本人。

4.

我朦朦胧胧转醒,谢遥琛已经去上早朝了。

昨夜的婚服没有脱,偏偏我身上还惹了酒气。

都怪谢遥琛。

我一边埋怨,一边还要认命由着绿宜给我换衣服。

今日是成婚第一天,还得早早起床给那位难搞的婆婆请安。

我这样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大堂。

谢夫人早早落座高堂,端坐着喝茶。

瞧见我来,倒是和气地笑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还未开声,谢夫人边上的嬷嬷倒是会来事儿,毕恭毕敬地端了茶给我,意思倒是明显。

我端起茶,做了个礼:“儿媳给婆母敬茶。”

我说完就想起身,不料被那嬷嬷按下。

那嬷嬷冷着脸色,要不是我公主身份在,怕不是免不了一顿训斥。

“怎的?”我丝毫不惧,自顾自先站直了身子。

那嬷嬷脸色更难看了:“公主殿下,无婆母准许,儿媳不能起身。”

我没理,越过那嬷嬷就先往位置上坐下。

那嬷嬷急了,“公主殿下,奴婢方才说……”

“你既知你是奴婢,就收了声往边上站,夫人还没有说话,你倒是废话连篇,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夫人这儿没半点规矩呢!”

我端起位置上的茶轻抿一口,抬眼见那嬷嬷脸都绿了,拳头紧握的模样,像是要教训我。

谢夫人此时倒是说话了:“公主殿下一口一句规矩,我也是宫里头出来的,怎么就不知公主这是何规矩?”

“新妇进门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不算,敬茶也是没个礼数样子。”

“也罢,是皇后娘娘去的早,公主殿下不懂这些礼数也是正常。”

谢夫人瞧着我,分明就是不屑一顾的神色。

都是宫里的老狐狸,偏偏知道提我痛处。

我面上波澜不惊,嗤笑着反驳:“我的规矩是延庆宫里学的,往日在宫里如何,父皇未曾说过我半点,如今谢夫人挑三拣四,怕不是是有越过父皇管教我之心?”

我假意打了个哈欠:“罢了,本殿乏了,就不同你计较这么多。”

说完,我带着绿宜先出了大堂。

公主架子被我端得好好的,想用婆母的身份压我?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我乐呵呵地享受我的安宁日子。

可说来倒是奇怪,入夜了都未曾见到谢遥琛。

哪有新婚第二日不见新郎官人的?

我这样想着,绿宜就急匆匆来报。

“公主!公主!不好啦!驸马被谢老元帅拉到祠堂去打家法啦!”

“哈?什么?”我惊了,猛然一下子从茶案前站起来,连带着茶都被打翻了。

我想也没想先往谢家祠堂赶。

人未到,就听见了谢夫人的声音,假模假样的很:“老爷!别打了!再打下去,可不好跟公主殿下交代!”

谢夫人说着,假意就要去拦着。

谢遥琛正趴在长木凳上,浑身上下脱的只剩个里衣,白色的薄薄一件,被染的血迹斑斑。

谢老元帅气极了,听了谢夫人的话,又叫人加重了力气:“什么时候我谢家还得看一个新妇的脸色!”

“嫁得进我谢家,就得守我谢家的规矩!”

“家门管教不严,新妇我打不得,连我亲生儿子我也打不得?”谢老元帅说着,还很不解气,冲上前朝着谢遥琛的脊背又是狠狠一脚。

“住手!”我大喝一声。

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但很快就听见了谢老元帅的声音:“公主殿下这是作何?早上不敬婆母,入夜顶撞公公?没有礼数便罢了,还要闹个家宅不宁不成?”

“闹个家宅不宁的是你吧!”

我抢过那打谢遥琛的棍子,拿着棍子护在谢遥琛面前。

“我今日照礼请安,恶意为难的我的是你们谢家,今夜还寻衅滋事,杖打我的夫婿。”

“你们谢家,是一点不把我这个当朝长公主放在眼里!”

“呵,公主殿下好大的脾气!公主殿下是新妇,当守我谢家规矩。您不乐意守,老夫管不着!但今儿个老夫管教自个儿儿子,是天经地义!难道公主还有二话?”

谢老元帅说着,不知从哪儿又拿了根更粗的棍子来。

他扬手一递,拿守着的两个武士就懂了他的意思。

不发一言开始打谢遥琛。

谢遥琛由始至终都是沉默,此时才出声同我说:“宥宁,你先回去。”

我回头,他唇色惨白,怕不是疼得厉害。

我急了,看着他这个模样,莫名想哭。

堂堂一个大将军,偏生要受这种罪。

那两人还没有停,还在打。

我破罐子破摔猛冲过去,拦在谢遥琛身上。

那两人一时没收住,我结结实实挨了两棍子。

我强忍着没有惨叫出声,但是太疼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宥宁!”谢遥琛低喝一声,整个人瞬间从木板上弹起来。

他自己都还血迹斑斑,却不由分说将我抱起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天旋地转间,谢遥琛却说:“闭眼。”

他声音刻意压低,我险些没听见。

只是一闭眼,谢遥琛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将军就来事儿了:“来人啊!公主晕倒了!公主晕倒了!”

这话一出,绿宜站不住了。

“快!快着人去请御医!”

绿宜这话一出,整个喧闹吵杂的大堂一瞬间乱开了。

谢遥琛抱着我冲回了我们的院子。

临走前我小心地瞧了眼谢老元帅和谢夫人的脸色,可谓是难看的厉害。

芜湖,闹到父皇那里去喽!

我心底暗自开心。

真好,嫁进来第一天就闹得这么鸡犬不宁,真的不愧是我。

我就说我得嫁个文官。

要是嫁个沈群青,哪里用遭这个罪?

这样想着,我抬眸想跟谢遥琛说话,却瞥见他额间的薄汗,猛然反应过来,我不过是挨了两棍,可谢遥琛不知被打了多久!

我难得喊他的名字:“谢遥琛?”

谢遥琛愣了一下。

他放我到床边,自己却转身要走。

“你都这样了,还要去哪儿?”

我皱眉瞧着他。

他回头看我,冷冷丢下两个字:“上药。”

“坐下。”我拉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把床让给他。

他有些狐疑的看着我:“干嘛?”

我真的恨啊,讨厌死谢遥琛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了。

跟他青梅竹马十七年,到头来我还不如他身边的小将军亲近呢。

我没有说话,自顾自去扒拉他的衣服。

他背上的伤比我想的要严重的多。

脱开了外衣,整个背都是皮开肉绽的血迹。

我瞧着心疼,想要上药的手都顿住了。

“抱歉啊。”

停顿许久,最后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话。

床头有我从宫里带来的金创药,本来就是给谢遥琛准备的,想着他行军打仗,大伤不停小伤不断。

没想到第一次用上,竟然是因为他谢家的家法。

“忍着点啊,我不会上药。”

我说着,手拿着木签子,一点点地,小心地往他伤口上抹。

谢遥琛倒吸一口冷气,我忙问:“这么疼啊?”

看着那些血迹,我莫名难过,上着上着,自己红了眼眶。

想到是因为自己才让谢遥琛受这种罪,我心里怎样都是不好过的。

手腕被人握住,我忽然一惊,抬眸就撞上了他的视线。

谢遥琛的手比我大许多,指腹满是老茧。

心跳加速间,他忽然同我说:“无碍,就算不为你,他们也总是寻事儿打我。”

谢遥琛很奇怪,他虽然这样端着个架子,却总是能清楚地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时常如此,我早习惯了。”

谢遥琛说完,抬手抚了抚我的眼角。

我应了一声。

他突然拿过我上药的木签子,二话不说就来解我的衣裙。

“哎哎哎!怎么回事啊你!你不能利用我的同情心就对我……对我……”

我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脸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谢遥琛勾了勾唇,却抬手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声音带着莫名的蛊惑:“想什么呢?公主殿下?”

许是夜色沉沉,眸色沉沉,他的声音也沉沉。

哦,是沉醉的沉。

衣裙在我胡思乱想间被解开,有凉意忽然偷袭我的脖子。

谢遥琛此时正垂眸,认真地给我伤口上药。

那两棍子是疼,白皙的皮肤上,那两道棍痕的淤青格外的吓人。

“今晚你不该来的。”谢遥琛这样说,分明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我不服,有些吹胡子瞪眼的:“我不来?我不来你都被打烂了。”

谢遥琛蹙眉:“我皮糙肉厚,经得住。”

我也蹙眉:“我是长公主!我不许你经。”

谢遥琛很认真的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我疑他是觉得我开玩笑,忙非常认真肯定的点了点头。

房内寂静下来,我没话找话,喊他的名字:“谢遥琛?”

他垂着眸又开始给我上药,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谢遥琛!”我又喊了声。

“公主殿下。”谢遥琛应我,却这样跟我说,“你这样尊贵的身份,本不该嫁给我这样的庶子。”

“嫡庶有别。我们两个也是,你若嫁给沈群青,这日子定然平稳安定许多。”

药上好了,他替我整理好衣裙就转身走了。

我皱眉,撇撇嘴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嫁给沈群青安定吗!那我不是嫁不了嘛。

再说了,沈群青是后来者。

跟我青梅竹马的是你啊,谢遥琛!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失神,他的背挺的这样直,好像一走就不愿再回头一般。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在想。

我同谢遥琛认识那么多年,若是他对我表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心意,其实我也不会想着图安宁日子嫁沈群青。

好像比起沈群青,我心里更向着谢遥琛多些,只是偏偏,他总是不领情。

谢遥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我忽然想起早些年遇见沈群青的时候。

那时我爬树爬得很高,我想喊谢遥琛抱我下去,谢遥琛却蹙眉说男女授受不亲。

我气了,眼睛一闭就往下跳。

再睁眼,发现接住我的是沈群青。

5.

迷迷糊糊睡到第二日起来,先来看我的却不是父皇。

是我那忙得脚不沾地的太子哥哥和他顺带捎来的太子太傅——沈群青。

谢遥琛刚巧在此时进了门,他手里刚好端着伤药,一碗他的,一碗我的。

沈群青见了我,眼睛都恨不得粘在我身上,他伸手想去接谢遥琛手里的药碗递给我,谢遥琛却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抬眸瞧着,总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

“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谢遥琛先朝太子行了礼,转身就将药碗端给了我。

我伸手想要接过,谢遥琛却顺势在我床榻边坐下。

他眼里难得有几分温柔。

我正狐疑他要干嘛,他却好,自顾自开始喂我喝药。

“?”我刚想开口说话,药却喂到了唇边。

我小小嘬了一口,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苦,难喝的要命。

“谢将军对宁儿确是细致。”太子殿下瞧着,很是满意这样的“表面功夫”。

只是他很快又说:“只是宁儿在宫里就骄纵惯了,怕是守不得你们谢家的什么所谓规矩。”

太子殿下说完,站在他身旁的沈群青才开口:“太子殿下心疼公主受罪,若这样之事再有,那谢家就会等到一纸休书。”

沈群青说这话时身板站的笔直,像是要压谢遥琛一头。

但谢遥琛点头,又面不改色的喂了我一口药。

斩钉截铁道,“不会。”

“微臣绝不会让公主殿下再受半点委屈。”

我撇撇嘴小声抗议:“你胡说,我现在就在受委屈!”

谢遥琛看着我,有些无语:“药一定要喝。”

“苦啊!”我大声抗议。

“苦也要喝!”三个声音异口同声,好像要把房屋掀开一样嘹亮。

偏巧他们三个都看着我,我就只能顶着压力再喝一口。

“皇兄~”我拽着太子的衣袍撒娇。

没想到太子早知我意:“宁儿,你如今嫁出宫门,你的家事,皇兄不便插手。”

他说完,目光却落在沈群青身上。

沈群青刚巧瞥见我皮肤上的淤青,下意识先握住了我的手腕。

“怎的伤得这么重?”

我已为人妇,沈群青这样拉我,实在不妥。

想来,他自己也发现了,不甘地收回手后,又心疼地看着我。

谢遥琛起身隔开我同沈群青的距离:“不劳太傅关心了,夫人的伤口,我自好生处理。”

谢遥琛刻意将夫人两个字加重了口音。

沈群青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太子寻了由头带着沈群青离开,谢遥琛起身将他们两个送出府门。

沈群青走出门前回头瞧我,四目相对。

我觉察到了更炽热的视线。

是谢遥琛。

哦豁,我完喽。

我跟绿宜趴在门边小心观察,绿宜却在此时开口:“公主殿下,怎么感觉驸马今天很不对劲啊。”

我一脸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会不会是吃醋啊?”绿宜转头问我。

好问题!

我刚刚怎么没想到。

不对啊。

“谢遥琛怎么会吃我跟沈群青的醋?之前我们有交集,他一直都知道啊。”

我自顾自的说完,一脸高深莫测的人就变成了绿宜:“公主殿下,谢将军之前还不是驸马爷,谈何吃醋呢?”

绿宜说完,我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是……明明昨天他还跟我说嫁给沈群青会更好的。

男人,真是让人难以琢磨。

6.

太子到过一次谢府后,谢夫人对我是越发的不满。

总说爱屋及乌,其实恨乌妒乌,亦及屋。

她虽不会堂而皇之的摆脸色,但是总归是不和气的。

我也懒得理。

嫁过来有月余了,倒是跟大房夫人玩得好。

她是谢遥琛大哥谢耀的妻子,我该称她声嫂嫂。

她是个和善人,总寻我说些体己话。

“听说你最近跟大嫂走得很近?”

谢遥琛站在我面前更衣,没来由说这么一句。

我趴在书案上画画,闻言抬了抬眼皮。

“怎的?”

谢遥琛走到我跟前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便又问了句:“怎的?”

谢遥琛蹙眉:“她不是和善之辈,你日常接触,还需留个心眼。”

他话音刚落,我便反驳:“她人挺好的。”

“还有沈群青,也不必过于亲近。”

谢遥琛突兀提起这个名字。

我顿了一下:“怎么提起他?”

我皱着眉瞧着谢遥琛:“怕不是你提嫂嫂是假,借着由头不许我靠近沈群青才是真吧。”

谢遥琛沉了脸色,几步走到我面前,将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也不惧,直直盯着他。

“再说了,我同沈群青,自那日他摔了我的玉后就没再联系了。而且,我同沈群青认识多年,他为人如何,我比你清楚。”

“公主殿下,世上多数人都并非你眼见如此。”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像你看到那样,大嫂是,沈群青也是。”

他同我说完我眉头越皱越紧,想要起身,却被他按着又坐回书案边。

“谢遥琛,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还有,那日太子哥哥来看我,你也是好生奇怪。”

“你是不是心有芥蒂?对沈群青?”

我问他。

他一言不发。

又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我没有。”他停顿了很久才回答我。

“那你那日为何偏偏要在沈群青面前喂我喝药,佯装关心?”我问他,直勾勾盯着他眼睛看。

他眸色忽沉,周遭温度似是都降下几分。

“我是有在沈群青面前宣主权之意,但我对你,从来不是佯装关心。”

谢遥琛说完,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沉默整理着衣襟又走到了门边。

我起身,他已经走出去了。

外面是沉沉夜色,他没有回头看我。他那一句“从不是佯装关心”,却在我心里振聋发聩。

他似是生了气,一整个夜里没再回卧房。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赶巧了撞见嫂嫂笑意盈盈地进了门。

“公主殿下这儿是要往哪儿去?莫不是你也得了信儿?知道了那范楼里新上了个话本子?”

嫂嫂说完,又亲昵地站在我边上。

我眼睛一亮,“有新话本?这儿我倒是没听说。”

“那不然咱一道去看看?”嫂嫂又亲昵地挽上我的肩膀。

我点头应了声好,随着他一道出了府门。

“殿下,驸马说——”绿宜瞧着,斟酌着开口。

却被我打断:“驸马驸马,这驸马都夜不归宿了,想来也是懒得管我见我,我理得他说什么。”

我皱着眉头说完,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嫂嫂没跟我在同一辆,她的马车先行了一步。

不知道是起得大早的原因,亦或者昨晚睡不安稳,今儿个马车晃着晃着竟然觉着很困。

我打了个哈欠,险些眼睛便要闭上。

我刚想喊绿宜,才发觉绿宜竟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马车还在朝前去,我掀开窗帘子瞧了眼。这马车竟不知何时驶出了皇城。

我仍觉困意,拔了头上的银簪往手臂上划了一刀,才清醒些许。

只是我心下却彷徨害怕,惴惴不安。

我又尝试着喊绿宜,她没有任何反应。

马车停了下来。

我手里紧紧握着银簪。

但是我的手太抖了,抖得根本握都握不稳。

感受到帘子外压来黑影,他压低声音喊:“公主殿下?到了。”

“公主殿下?”

他试探地喊了几声。

我屏住呼吸没敢有任何声音。

那人弯腰掀开帘子进来,我看准时机给他一脚,将他狠狠踹下马车。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拉过缰绳驾着马车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回皇城。

但显然,那位被我踢下马车的人还有同伙。

他们好几个人,还骑着马。

我额头冒出冷汗,手死死拽住缰绳。

身后还有人不停在追,我咬牙,一个劲儿的驾着马车往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车到山前却无路。

前面是高悬的山崖,身后是越来越多的追兵。

绿宜还在车上昏睡。

我停了马。

第一次这般不知所措。

我回头往后看,追兵后面却有人驾马追来。

箭矢滑坡长空,刺进为首那蒙面人的胸膛。

我下意识想喊谢遥琛。

但不是。

是沈群青。

他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官兵。

我赶紧喊绿宜,可没想到好好的马却在此时忽然不受控制往山下冲。

“公主!”

沈群青喊我。

我死死拽住那马的缰绳。

没有用。一点都没有用!

“沈群青!我拽不动!”我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用劲儿了力气去拽缰绳。

手磨破了,血不断往外冒。

“跳车!跳车!”沈群青策马赶来,他在马车旁伸手想要拉我。

我摇头:“不行!绿宜!绿宜还在车上!”

沈群青额间青筋暴起:“一个婢女罢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难以置信他会说这样的话。

但马车不受控,离悬崖不过方寸间。

我控制不住了。

沈群青伸手,用劲儿直接将我整个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我们失重倒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

马车还是没有停下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亲眼看见马车冲出悬崖。

“绿宜!”我绝望地喊着她的名字。

回应我的是木头四分五裂的声音。

我想要冲过去,却被沈群青抱住。

他按着我的脑袋靠在他怀里。

我忽而觉得心头一顿,再无意识。

7.

再次睁开眼是在卧房。

我下意识先喊了绿宜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印入眼帘的,是谢遥琛沉默的脸。

他眼底乌青这样明显,连同他眼里的猩红,都在彰显着他的疲惫。

“醒了?”谢遥琛看着我。

我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

还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了。

“谢遥琛。”我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谢遥琛将我拥进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

“抱歉,我来迟了。”谢遥琛轻声安慰我。

我却哭得更大声了。

“是我的问题,要是我当时听你,要是我当时听了绿宜的,就……就不会这样了。”

“绿宜,绿宜她……”

我泣不成声。

忽然,我反应过来什么,忙推开谢遥琛往门外跑:“是嫂嫂!是嫂嫂领着我去范楼瞧戏本!怎么就是我走岔了路子?”

我说着,鞋袜也来不及穿,就要冲出门去。

被谢遥琛懒腰抱起:“大嫂一到范楼便发现你没跟上,她去寻了官差,寻了府兵,又到宫里寻了我。”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她。”

“宥宁,你冷静些。”

他说完,我的眼泪掉得更多了:“谢遥琛,绿宜死了!她就这样死了!”

“她还在睡梦中……”

我泣不成声。谢遥琛却一把把我拥在怀里。

他拍着我的背,无声安慰我。

我哭了许久,恍然才想起来:“沈群青呢?”

谢遥琛抱着我的手顿了一下:“他受伤了。”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可如今提起沈群青,我脑海里满是那一句:不过是一个婢女罢了。

“你要去看看他吗?他似乎伤得很重。”

谢遥琛又这样补了一句。

我眉头皱起,我记得他完好无损,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伤得很重?是我太留心绿宜了,竟然连他受伤都未曾发现?

谢遥琛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总是很快领悟到我想表达的意思。

“那日军营演练,消息封锁,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沈群青已经将你送回府里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瞧了眼天色,看着还早,便想着去看看沈群青。

我又回头看谢遥琛。

他又跟我说:“军营演练这事儿嫂嫂知道,她知道带你出去的时间点是我赶不回去的。”

“还有,我查了,为首那车夫前几日进过沈群青府邸。”

我脚步一顿,心里有个想法生根发芽。

“也就是说,沈群青同大嫂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呢?怎么会有联系呢?”

太子太傅?跟大嫂?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有联系的不是沈群青和大嫂,而是沈群青和谢家。”

谢遥琛的话已经到这,我再不懂就太蠢了。

营里压了许多事儿,小将军来报了两次,他便又去忙公务了。

我坐上了去沈府的马车,提着一堆的谢礼。

我不停地捋这个事情。马车到了沈府门前的时候,心里的不安感越发明显。

脑海里有什么想法呼之欲出,但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太突然了。

就好像平静的湖水陡然被扔了颗石子,水花大溅。

谢家?

沈府?

沈群青?

不对!不对!

“谢礼送到沈府!车夫!移驾东宫!”

我几乎是喊出声来。

谢遥琛那句话是在点我,跟沈群青有联系的不是大嫂,是谢家。

准确的说,是太子太傅,跟谢家夫人的联系。

因为谢夫人是宫中赵贵妃的嫡亲妹妹。

而这两年,赵贵妃之子赵王得势!

我不敢细想。

这两年父皇身体越来越差,才有了赐婚之意,他已然开始替我安顿下半生。

若此时太子出事,长公主又嫁进谢家,赵王得权就是必然。

他想着我嫁进谢家,扶持谢遥琛坐家主之位,谢家为太子所用。

但谢老元帅同谢夫人,却早就跟赵王站在同一阵线。

比起让谢遥琛掌管谢家,他们更偏向于将我同谢遥琛踢出局面。

父皇这步棋,终究是下错了。

“快点!快点!”

我心慌意乱,唯有不耐烦地一再催促。

这一切发生的太赶太快,我须得立马见到皇兄。

“公主殿下!前路封锁,进不去了。”

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似乎是激情讨论着什么。

我掀开帘子跳下车,看见两行士兵拦在通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

我看见人群里,谢遥琛驾马而过。

“谢遥琛!”

我喊着他的名字跑过去,跟着他进了他们警戒线里。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封锁了这儿?”

我声音有些颤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宥宁,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太子殿下在去明宁寺的路上遇刺。”

“在寺庙山下搏杀重伤,现在已经断了气了。”

谢遥琛的话像一道雷落在我头上。

我几乎是失了声,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

明宁寺?

怎么能是明宁寺啊!

我几乎是站不稳,堪堪要朝前倒下去。

是谢遥琛拉住了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猛的挣脱开谢遥琛的怀抱翻身上马。

沈群青!

我策马朝着沈府去,沈群青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夜晚风寒,不知道是不是太寒,他竟被吹弯了腰。

他见我策马来,上前两步迎我。

“为什么?”我扭着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刻意拉开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质问他,眼泪却不争气的先落下。

“皇兄同明宁寺方丈相熟,他习惯出了大路后走寺庙小道上山,就带一名随侍,这件事情,这有我们两个知道。”

“他在明宁寺遇刺,是不是你透露的消息!”

“沈群青!我在问你话!”

我怒喝,看着他的脸,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眉眼间一片冰凉:“我说不是的话,你信吗?”

虽是这样说着话,骨子里却透着无所谓。

“宥宁?”沈群青忽然笑了,“公主殿下,知道他要去明宁寺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皇兄疼你心切,如今你的日子过得可谓家宅不宁,进门没有公婆好脸色,今日出门还遇刺。”

沈群青说着,看着我时眸中有意味不明的光:“太子殿下为你烦忧,迟早会往明宁寺去的。”

“再者说,想必公主殿下也知道,我如今重伤未愈,已经许久未见太子殿下了。”

我盯着沈群青,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他不在场,我怪不得他分毫。

曾几何时,我觉得他是极近温柔的一个人,如今我只觉得,我同皇兄都看走了眼。

“沈群青!”

他耸耸肩,挑眉道:“公主殿下,你还未还我救命之恩。为了你,我可是重伤了呢。”

“沈群青,你何时变成这幅模样?赵王许给了你什么?钱?还是权?”

我难掩失落,无论是语气,还是看他的眼神。

沈群青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深邃的瞳孔幽幽泛着冷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尔后自嘲着说:“那日我向太子求了很久,我想娶你。你猜猜太子说什么?”

“他说我这般身份娶不得你,长公主殿下。”

“让你嫁给谢遥琛的不是你父皇,是太子。他一开始就打算用你的婚姻,去得到谢遥琛的拥护,得兵权,稳权势。”

“可宥宁,差一点我就能娶你了。”

“如果不是太子,皇上赐婚的就会是我们两个,不是吗?”

沈群青上前一步,拉着我的裙摆。

我直接拿短剑将裙摆割了下来,他拽着布料的手就这样顿在半空。

“沈群青,我对你太失望了。”

“还有,点头嫁给谢遥琛的是我,跟其余任何人无关。是我在延庆宫门前心软,也是我舍不得谢遥琛平白受罪。所以是我,是我自己要嫁给谢遥琛的。”

“但是,我很谢谢皇兄,我很庆幸我嫁给了谢遥琛,而不是你。”

8.

我没有回谢家,拖着失魂落魄的身子回了皇宫。

皇兄没了,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人难过,我得去看看父皇。

可谁料一进门就碰见了赵王。

我本意不理会,可他却拦下我的马。

“宁儿?怎的这么晚还进宫?”

赵王语气沉肃,一副长兄教育妹妹的模样。

我红着眼,死死瞪着他:“我为何进宫,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却视若无睹般,甚至还同我说:“节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鹰隼般的眸子半阖着:“宥宁,别忘了,我也是你皇兄。”

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未可知。

到延庆宫时,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太医,是父皇听见皇兄的噩耗,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父皇本就有病底子,如今被刺激,病情更严重了些。

赵王是下了一副大棋,偏偏是我的婚姻给了他助力。

父皇和皇兄把目光放在了谢遥琛身上,觉得他掌管谢家是迟早的事。但是他们忘了,赵王和赵贵妃,包括整个谢家,都不会让这种“迟早”发生。

延庆宫里一团乱,我没有进去,守在门檐边站着。

从前都是皇兄陪着我,如今,剩我一个了。

我有些失神。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我回头,谢遥琛将披风盖在了我身上。

他轻轻地拥着我,同我说:“不会有事的。”

我靠在他怀里应了声好。

我们就这样靠着,没有说话。

入夜渐渐有了凉意,我才恍然意识到,如今已是晚秋,很快就是冬天了。

“谢遥琛,今年过冬,没有皇兄陪我看雪了。”

谢遥琛拍着我的背安慰我:“还有我,今年我陪你看雪,好不好?”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有些哽咽。

我被刺杀,皇兄遇害成为了无头悬案。我找不到沈群青和赵王的任何证据。

一旦搁置,便一直搁置了。

皇兄的葬礼定在月末,我戴着白麻徒步跟了一路,一直到送入皇陵。

父皇的病愈发重了,甚至无法亲自送皇兄一程。

赵王骑着马过来,沈群青站在他旁边。

我伸手拔出谢遥琛的剑,剑尖直逼他们两人。

“宁儿这是作何?”赵王眉头紧皱,瞳色瞬间冷了下去。

我嗤笑一声:“干什么?你们有脸到皇兄面前来,还问干什么?”

沈群青上前一步,挡在赵王面前。

他径直挡住我的剑:“公主殿下,我们不过想送太子殿下一程罢了。”

“那你们请回!”

我冷呵一声,剑刺进沈群青衣服里,只差一点可到皮肉。

赵王见状,抬手拍了拍沈群青的肩,示意他后退。

他看着我,脸上佯装沉重:“宁儿,不得无礼。我知你与皇兄关系甚好,但我与太傅亦只是想送皇兄最后一程。”

赵王说着,脸上甚至有几分悲戚。

周围都是达官贵胄,如今披麻戴孝站在一起,他这样爱演戏,倒是足足一副伤心痛苦之色。

我脸色冷得厉害,轻声冷喝:“我不愿让皇兄陵墓里混进脏东西,你们若不走,就别怪我干出什么别的事。”

我说完,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将剑架在赵王脖子上。

在场有一瞬间起了惊呼。

但谢遥琛在,他一个眼神,周围的士兵们便做拔剑姿势。

赵王跟沈群青的脸色铁青,尤其是赵王,他的怒火几乎到了嗓子眼,死死压着才没有当众发作。

“宥宁,你我如此撕破脸,我倒要看看你这长公主能当到何时。”

赵王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不再同我做任何表面功夫。

沈群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很快跟上了赵王。

看着他们走远,我手腕一松,剑重重的摔在地上。

谢遥琛握住我的手腕,指腹在我腕骨上摩挲。

“这剑太重了,你本不需要拿剑的,我来就好了。”

谢遥琛说完,握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

我摇摇头:“你同他拔剑相对,他便有了你不尊主的罪名,到时候污你有反叛之心。”

“我不同,我还是长公主,虽然不知道能当到几时了。”

我望着陵墓发呆。耳边却传来谢遥琛的话,他语气沉沉,带着莫名的蛊惑:“我不在意有什么反叛之心,我只在意你,”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长公主。”

主持下葬的国师不知道在念什么,忽然起了哀乐。我转头,对上谢遥琛沉肃认真的脸。

我沉默半响,应了声好。

看着皇兄躺在棺椁里安详的脸,看着棺椁被钉死,看着棺椁进了皇陵。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挡住泛红的眼眶,心里却默默发誓一定要为皇兄报仇。

赵王也好,沈群青也罢,我决不会让他们得逞。

9.

皇兄下葬后,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我时常看见他批着奏折时发愣,还会朝着空气喊皇兄的名字。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年关将至,宫里开始挂上了红灯笼。

天也越来越冷了。

我开始不爱看话本,开始看起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奏折。

我从谢府搬回到了延庆宫。

唯有时时看着父皇,我心里才会稍微安宁点。

谢遥琛也顺着我,会时不时从宫外带点点心来给我。

今日照旧,他在宵禁前来寻我。

难得,今日他倒是没有穿甲胄,一袭玄色衣袍倒是衬得他更加俊朗了。

外面的风很大,我被吹得迷了眼。

谢遥琛脱了披风将我整个人围起来。

他看着我,眸光亮了亮:“跟我去个地方吧。”

谢遥琛说完,拉着我的手忽然开始跑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牵着我跑过一排排巡逻的士兵,一直带着我跑到御花园。

我们穿过挂满红灯笼的长廊,最后在御花园那颗年纪比我还大的榕树下停下。

树上挂满了飘带,还有小铃铛和小灯笼。

我抬头,有风吹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

周围似乎很嘈杂,全是铃铛的声音。

但我的心却是宁静的。

“谢遥琛?”我回头,撞入他温柔似水的眸子。

他指了指那颗树,原先我掏鸟蛋的地方被他换成了一个小盒子。

我看着他,他柔声同我道:“你爬上去看看,给你的礼物。”

我愣了一下,想起半年前我还是个爱爬树的不羁公主,如今对我而言,似乎爬树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寻了支点,三两下爬了上去。

刚到那儿,身后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下意识转身,就看见夜空里忽然绽开的烟花。

我心里被暖意填满,眼眶却湿润了。

“宥宁!”谢遥琛喊我的名字,“烟花好看吗?”

他这样问我,眉眼里染了笑意。

“好看。”我鼻子泛酸,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好看,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烟花。”

烟花还在绽放,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烟花淹没。

谢遥琛站在树下大喊:“跳下来。”

“什么?”我听得含糊,不确定地又问一遍。

谢遥琛没有回答我,反而是张开双臂。

我瞧了他许久,才咬牙闭着眼跳了下去。

这样冷的夜里,谢遥琛的怀格外的温暖。

他抱我抱得那样紧,似乎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生辰快乐。我的公主殿下。”

谢遥琛的声音沉沉,带着莫名的吸引力,让我毫无预兆的落进他的温柔乡里。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抬眸,他刚好垂眸看我。

此时他的眼眸,比我方才看到的烟花还要漂亮的多。

我都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

往年都是皇兄替我记着。

如今,是谢遥琛替我记着了。

“你会一直陪我过生辰吗?”我眨巴着眼睛盯着他,似是要把他的脸盯出一朵花来。

谢遥琛抬手摸摸我的脸:“会的,我会一直陪你过生辰。”

我看着他,心里被一阵阵温暖包围。

虽然现在很糟糕,但好像也没有这么难熬。

身后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回头看见御林军主管寻来。

他一脸严肃的回禀:“公主殿下,棋王来信,说后日回宫,皇上急召您回去。”

我一脸抱歉的看着谢遥琛。

他柔声道:“去吧。”

谢遥琛给我一个让我安心的眼神,抬手替我抚上我鬓边的碎发。

我点点头,转身跟着御林军走了。

忽然,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我回头看着谢遥琛。

谢遥琛朝我笑笑,张开了手。

我快跑几步又跳进他怀里,他这么聪明,都不用我说了,他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他却寻着过来,吻了吻我的唇。

“万事小心。”我依依不舍嘱咐道。

他说:“你也是。”

“你我都要平安,才好。”

谢遥琛说完,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去吧。”

10.

朝堂上的大臣每日都吵翻天要立新太子,其中赵王的呼声最高。

当然,也有很小一派支持立棋王,我那个早早出门守边疆的皇兄。

那小小的一派,是我的授意。

我拉拢朝臣,将棋王推向风口浪尖。同时稳住父皇,让父皇迟迟不立太子。

为了,就是瓮中捉鳖。

棋王远在边疆多年未回,在要立太子之时忽然回朝,目的不言而喻。

这时候真正想掌权的赵贵妃和赵王,自然会做谋划。

我早已经安排人放出风声,父皇偏向立棋王为太子,诏书已定。棋王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领诏书继位。

我的目的也简单,就是要让他们狗急跳墙。

我已经收到了消息,赵王早就安排好了人,在棋王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准备故技重施。

我赶到延庆宫时,父皇正在喝茶。

他难得精神这样好,看着我时还带着笑意。

他朝我招招手:“宁儿,来陪父皇坐坐。”

我点点头,到父皇边上坐下,又给父皇斟茶。

父皇抬手拍了拍我的背,一如小时候一样。

“怎么一转眼,你都长这样大了。”

“朕的小宁儿啊。”

父皇瞧着我,不禁感叹。

我们两个就这样坐了很久,入夜坐到了天蒙蒙亮时。

终于,箭矢划破长空射进延庆宫门前。

我放下茶杯,小心观察的父皇的脸色,父皇神色未变。

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我起身理了理衣襟,出了延庆宫。

延庆宫外满是黑压压穿着甲胄的士兵,为首拿着弓箭的是沈群青。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甲胄。

在皇兄出事前,我还觉得他是个文官罢了。

原来原来,是我太单纯。

沈群青同赵王并排而立,赵王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

他得意地看着我,抬手做了噤声手势,朝着虚空喊:“来人啊!有刺客进了延庆宫!”

“众将士们听令!随本王进宫保护皇上!”

赵王说完,慵懒地挥了挥手,他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就都举起了剑。

他又挥挥手,那些士兵又收了剑。

他挑衅地看着我,像是在宣告他的胜利。

我沉默着看着他,看着沈群青。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赵王无所谓地抬了抬下巴:“失败了,那我就是逼宫,但我会失败吗?”

赵王笑了。

我也笑了。

“你以为你会成……”

我刚想嘲讽他,没想到他拍拍手。

那个同我通了信的棋王,骑着马从赵王的士兵堆里站了出来。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

没想到,最后连棋王都倒转阵营。

但是很快,我便悲凉地大笑出声,整个黑压压的大军都是肃穆的沉默,剩下我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延庆宫门前。

真是好笑!

父皇被搀扶着走出延庆宫门。

他看着这样的场景。

他这么多个儿子,最后只有我这个女儿陪在她身边。

他看着底下两个拿着剑的儿子:“想好了吗?”

父皇的声音满是苍老,疲惫极了。

他只问了这样一句,回答他的,是赵王一声令下的杀。

原本肃穆的场景一瞬间血腥四溅。

我命御林军将父皇护护送回延庆宫。

我红着眼睛喊:“钉死宫门!”

然后自己拔了剑守在门前。

沈群青举起了剑,他在瞄准。

瞄准父皇。

我挡在宫门前,赌最后一次。

“让开。”沈群青沉声喊道。

我没有回应。

他身后是架着弩箭的士兵,蓄势待发,似是要将整个延庆宫射穿。

我紧紧握着那把剑,孤军奋战。

我下意识看着宫门,忽然想起了谢遥琛。

宫门亦是一场恶战吧。

沈群青看着我,最后还是垂眸,示意手下人放箭——

箭矢的破空声如此明显,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是谢遥琛。

他从延庆宫外绕过来,带着一大队人马。

他脸上满是鲜血,却温柔抬手替我整理好头上的簪子。

“抱歉,我来迟了。”

谢遥琛柔声同我说道,我摇摇头,猛地推开谢遥琛。

沈群青不知何时举着剑朝着我们冲来。

他速度这样快,我看见他眼瞳收缩,但是剑已经收不回来了。

剑尖刺进我肩胛,疼痛让我紧紧皱着眉。

“宥宁!”

沈群青喊着我的名字,猛然反应过来,一连着退了好几步。

“宥宁!”谢遥琛朝我冲来,将我抱在怀里。

“只是肩胛,我没事。”我唇色瞬间苍白,疼痛让我提不起任何力气,强撑着意识跟谢遥琛说。

谢遥琛双目猩红,拔剑朝着沈群青去。

沈群青被他打得连连败退。

就在此时,宫门被撞开了。

来了,我同父皇真正的援兵来了!

棋王不可全信。

所以我跟父皇的布局远不止于此。

这也是谢遥琛同我说的第二计划。

我们绑架了谢家嫡子和谢夫人,威胁谢父拿到谢家兵权,调动谢家军,反向包围赵王。

赵王百密一疏,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一步倒戈的,竟然是他自己。

“来了。”

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终于来了。”

谢遥琛大喝一声,领着谢家军冲锋,将棋王同赵王连同沈群青一起,围在延庆宫前。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我抬眼瞧着,远处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要出来了。

“认输吧。”

“皇兄。”

我看着他们,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沈群青也是。

我转身看着里面钉死的宫门。

轻声道:“父皇,都结束了。”

11.

后来怎么处理他们,我不知道,这是朝堂上的事情了。

太子之位定给了墨王,他是我所有皇兄里最不喜爱插手朝堂事的人了。

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我又在那颗树上。

因为我想起来之前谢遥琛在那里放了个盒子,我还没有打开。

彼时谢遥琛仍旧笑意盈盈地站在下面等我。

我拿了盒子,谢遥琛又张开双臂在下面守着我。

我想也没想跳进他的怀里。

他搂着我,我眨巴着眼睛问他:“盒子里装了什么?”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谢遥琛抬手勾了勾我的鼻子。

我赶紧打开盒子,却看到一纸婚书。

醒目的红色印入眼帘,我愣了一下,听见谢遥琛说:“宥宁,要是没有赐婚的话,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他垂眸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点点头,又有点想哭了。

“我愿意。”我又扑进谢遥琛怀里。

谢遥琛吸了吸鼻子,我抬眸,才发现他眼角有泪。

我失笑:“你怎么了?”

谢遥琛却抱我更紧,没来由说了这样一句:“要是当年接住你的不是沈群青就好了。”

“宁儿,我很后悔。”

“幸好,最后我们还在一起。”

谢遥琛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像小狗一样蹭了蹭我。

我抬手拍拍他的背:“谢遥琛,能嫁给你,我很开心。”

我说完,忽然看见白绒绒的雪,落在我们身上。

我兴奋地握着谢遥琛的手:“谢遥琛!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

谢遥琛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穿过那长廊。

那句话怎么说呢,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

也不对,应该这样说。

我们会淋很多场雪,然后一起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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