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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替婚

第 20 节 替婚

姐姐顶替我丞相千金的身份,去享受荣华富贵。

她将我推给土匪成婚。

却不知做丞相千金危险重重,倒霉一世。

而“土匪”英俊潇洒,居然是大辽王子。

还对我情根深种。

1

姐姐说去认亲,以后就能吃香喝辣。

结果出门遇到土匪。

我姐心理素质不行,嚎啕大哭。

“银宝,掳走我们的强盗是大辽人!”

“这种事若宣扬出去,女儿清誉都没了,我还怎么去丞相府认爹啊!”

我摇头:“不至于、不至于,爹还是要认的。”

“我看这山大王还挺有钱,”

“四舍五入,这也算是吃香喝辣?”

金宝艰难拎起地上被土匪们遗忘的流星锤,颤抖着扛在肩上,冲我哭丧:

“我朝女子怎么能委身辽狗?”

“待我先杀了你再自尽,咱们也算有气节了!”

我摇头摇得更厉害了,夺走她肩上的流星锤。

“你不嫁你也别杀我啊!我招谁惹谁了?”

金宝嗷一嗓子:“我宁死不从!银宝!就让姐姐杀了你吧!”

我吓坏了。

“你昏了头不成?你马上就要做丞相千金了,却动辄就想杀掉相依为命三年的姐妹?”

她流泪:“我真是命苦哇,我……哇唧唧哇……唧哇哇唧……”

金宝一向是美丽蠢蛋,我生出狗计:“你不嫁,我嫁!我嫁行吗?”

她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当时美目一亮。

“行!”

金宝:“妹妹,我比你命好,你替我嫁吧!以后清明烧纸,姐都给你烧最大的元宝和英俊的纸扎!”

说着,她甚至动手推了我一把。

我冷汗直流,从前在戏班子里,金宝最是温声细语,善解人意。

结果危机关头,她狠的都能直接把我从柴房推到束风床上去。

我被她推搡出房门,又急又怵:

“金宝!日后你认了丞相爹,你可得来救我啊!你以为我就不怕吗!”

我要哭了。

她利索将门锁上,语似坠珠:“会的会的,你放心吧我的小姐妹!”

世事无常,我心生悲凉。

金宝再不济,她还有个做丞相的爹。

就算流落江湖,做过几年戏子又怎样?那丑小鸭,本身就是白天鹅。

而我呢?

金宝貌美如花,有着夏雨荷一般的娘亲,与夏紫薇一般的命运。

我,自然是那个金锁小丫环。

当我与她长途跋涉多月,风尘仆仆,本指望下了山就能抵达京城时,却在半山腰与一百强盗们正面相冲。

一开始,我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毕竟当时我身扛八个包袱,累得气喘吁吁。

而金宝身轻如燕,一袭粉荷花裙,一双含情眼眨巴眨巴,打量前方人马。

然后,她的杏核眼就从含情,变成了含泪、含恐慌、含尖叫。

“这这、银宝!他们是土匪!!!”

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最为挺拔的束风举着马鞭指着她,囫囵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给身旁的弟兄们。

一群男人就开始哈哈大笑。

那句话是大辽语,意思说金宝这女人好看,他要带回山寨。

然后,束风一把就将弱不禁风的她捞上了马。

当时我身上扛着许多包袱,老远一看,还以为是小树上长了几颗西瓜。

束风戴着半张厉鬼面具,用马鞭指我。

“把这小西瓜也带走,看她扛这么多包袱,很有力气的样子嘛。”

大辽狗贼确实狗哇。

都不等我说些什么,他直接大手伸过来薅住我脖领子,把我扔到一旁驮着“货物”的大车上了。

一点不夸张,他扔我,跟扔西瓜皮一样扔。

金宝宁死不从大辽狗贼,可这里是土匪山寨。

我们两个弱女子被人觊觎,却没身份撑着自保,那才是早死晚死都得死。

于是,当土匪头子束风逼金宝当他的压寨夫人时,我咬了咬牙,当众对他说:

“不然,你娶我怎么样?”

我容貌虽比不得金宝娇艳秀丽,却也落落大方,谈吐得当。

金宝说他丑,他戴着那张鬼怪面具当然丑陋。

可我看他嘴唇红润,下颌洁净,并非不修边幅的野汉,还有着几分俊逸气质。

他盯着我,眼神像狼淌着哈喇子,在看一块儿卖相一般的猪腿肉:“不怎么样。”

你长得不好看。

他如实说:“首先,你皮肤不像她白皙似雪。”

“其次,她杨柳细腰,你笔筒身材,她素衣淡妆仍美不胜收,你背着包袱,好似小树上挂西瓜。”

“所以,我不要你。”

我蹲在地上,金宝依然哭哭啼啼:“南国与大辽的战争尚未平息,我绝不嫁辽人!”

我安抚住在闹情绪的金宝,假意与束风商量:“其实,我是丞相千金。”

“不然你送我认亲,我让我爹给你酬劳,双倍?加倍!!!”

他用筷子敲我脑袋:“诈骗!”

“进了山,就别想离开,死也给我死在这里。”

“我真是丞相千金!”

他见我没完没了,施舍扔给我一块骨头:“那我还是辽国王子呢。”

“你这小姑娘,土匪窝里还敢行骗?赶紧吃,吃饱了给我回窝待着去,少来烦老子与大美人夜半私语。”

金宝被他的鬼怪面具吓破了胆:“啊!我不要!我不要和你这个丑八怪在一起!我……我宁死不从啊我!”

说着,她一脑袋撞墙,昏死过去。

“金宝!”我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她。

她迷糊间还在缺德:“可别让我嫁啊,让银宝嫁,银宝替我嫁……”

2

金宝,银宝,是俩苦命小孩儿。

也不是亲姐俩,是被师傅前后脚买进戏班的。

开始只有金宝,她模样好,身段佳,嗓子亮,被当作台柱子培养。

后来,师傅和人牙子买了我,给我取名银宝。

我刚进戏曲班子时,十三岁,眼神迷茫,失语痴呆。

人牙子和师傅推销:“这小女撞坏头,失忆了。”

“我从棚村外捡到她,本想卖给鳏夫,可她傻乎乎,人家嫌她不值钱。就便宜卖了你吧,只需十大钱。”

我师傅扒开我的嘴,看牙齿,啧啧:“这不会是哪家富户丢了的小孩儿吧?牙齿白糯糯,身上肉皮也滑嫩,我不想惹麻烦,不要。”

人牙子本就是捡了我,若卖不出去,就算亏本白养活一场。

她不愿意,又提出:“春师傅你怕什么?我从棚村捡到了她,棚村是哪儿?那是京城外头!”

“咱们在哪儿?这可是江南扬州,天高皇帝远,再说她还小呢,等再过几年,这小女容貌一换,怕是就连她爹娘都认不出她的样子!”

我师傅还是嫌弃:“可她是傻子啊,那岂不是不会干活?我买回来当祖宗供?”

人牙子急了,一边拥搡我,让我给师傅磕头,一边又掐我:“她不会,你打她呀,打着打着就会了!”

啪——!人牙子打我,一巴掌打得我鼻血飞窜:“就这么打!”

我师傅伸手阻拦:“王婆子你这是干嘛!”

啪啪——!

人牙子继续打我,打得我一个趔趄摔进门,正好看到金宝掐着兰花指,认真背戏词。

她见我满面是血跌在地上,吓得惊叫跳脚,手中戏折子都扔了出去。

啪嗒——一折戏文,黑字白纸,落在我眼前。

我趴在地上,鼻血浸红门牙,痴痴指着字念: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连就连,心相连,我俩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是人牙子养我半月后,我初次开口。

师傅见我识字,有意松口:“十个大钱贵,她憨,你卖五个大钱,我就要了。”

王婆点头,含泪赚了五个大钱,外加一个镶玉嵌珠的金项圈。

这金项圈,是王婆捡到我时就把它从我脖子上撸下去的。

也包括我身上那套缀了玛瑙红玉的锦绣裙装,珍珠玉鞋。

可惜,这些记忆都飘远了。

远的我不知是一场梦,还是此生真相。

此刻,我仍身在棚村大山上的土匪山寨里。

金宝撞墙守贞,为来日能与她的丞相爹爹相认相亲,坐拥荣华。

而我正与土匪头子 battle:“你就非得娶我姐姐吗?你娶我不行吗?我愿意!”

束风非常抗拒,他本应痛快甩我马鞭,喊我快滚,但是他没有。

如果不是烛火昏黄,映衬他脸颊生红,那也许,是他这个大男人害羞了我身为女子的狂野。

他没骂我滚,也没打我踹我,甚至就连他的兄弟们看完好戏,也都各自散去别处吃酒耍钱去了。

金宝被寨里的女人带走治伤。

他的卧房就此宁静下来。

我的声音干脆利落:“娶我!娶我娶我!”

我目的简单,身为“金锁”,为小姐牺牲,很正常。

毕竟金宝是丞相之女,若非命运弄人,她也不至贫困潦倒沦落戏班。

而我一个失忆人,前身尚不可知。

从十三岁迈入戏班,就被师傅教导,你笨,身段儿也不好,你要做好金宝的跟班儿,照顾她,就像小姐和丫环,做好戏班的杂活,做好忠心的奴仆。

束风从未见过我这种狂野做派的中原女子,我硬赖着他不走:“娶我!”

他气得哆嗦,将面具摘下来掷我,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怪罪:“你给我撒手!”

我瞧他生得唇红齿白,英俊结实,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却能统领百人队伍,马上功夫俊俏,察觉他绝非一般贼匪。

眼下,他正咬牙切齿:“我腰带被你拽掉了。”

我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放,苦苦乞求:“哥哥,求你了,你放我姐姐走吧,只要你放她回京城去,我保证,她会送钱来赎我!”

“不放,她貌美如花,我喜欢她,她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我喜欢你。”我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我喜欢她!”他两手掐痛我脸颊上的肥肉,试图让我清醒:“我管她是什么贵族小姐?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我喜欢你!”我丧尽天良,将这些年唱过百遍的戏词都念给他,企图令他觉得我是真心:

“哥哥,我要和你一生一世!夫唱妇随!”

“任凭你何等身份?贫穷富贵?或打或骂、要饭卖艺,我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碗中一粒粟,也要给你吃,厚雪一件袍,也要为你披!”

“管你是杀人如麻,抑或罪伐其诛,午门斩首,我同你一块儿走!十八地狱,我跟你跳火海!”

门外,北风呼啸。

房内,烛火昏黄。

我念完痴心不悔的戏词,累得脑袋缺氧,垂着头大口喘气。

一室宁静,倒令他的心跳与抽气声格外清晰。

桌上摆着未食尽的酒食,我跪在地上,抱住他大腿不松。

束风愣怔一刻,眼神中闪过微妙的动荡——他被我说蒙了。

大约又过去一口茶的时间,他才别扭道:

“你好吵啊,叽叽喳喳的。”

3

山寨里,又过去几日。

“小西瓜,给我磨刀。”

“小西瓜,给我揉腿。”

“小西瓜,给我倒酒。”

“小西瓜,给我……算了不用。”

我被束风一通乱指挥。累得满头大汗:“干嘛?你要干嘛?干嘛话说一半不说了?”

我生怕他支使我支使的不顺心,一个不满,不让金宝走了,于是殷勤得跟大太监似的:“您说!您说!你要干嘛!我都帮您!”

“不用了。”大辽狗贼惜字如金:“滚。”

我哈巴狗:“不滚不滚!您说嘛!”

他异样看我:“真的不用了。”

快说快说!我急。

“老子要撒尿!你滚远点!不许偷看!”

束风悲愤欲绝:“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中原女人,一点廉耻都不知!”

这几日,金宝颓丧萎靡,以为自己将委身土匪,寻死好几回,看守她的女人都睡不好觉。

束风最开始是喜欢她。

毕竟她漂亮的跟朵娇花儿似的,男人自愿怜惜理解,甚至想要费心开解。

可她闹过多日,把他闹烦了。

加上她时不时就要“死一死”,他觉得丧气,于是将她搁远。

这也是好事。

我偷偷去看她,她可缺德了,听说束风将我留在房里多日,立即对我换了副嘴脸。

“银宝,从小你就傻人有傻福,这土匪虽是辽人,但他看上去是个好人啊,他肯定会对你好的。这是你的福气!”

我张嘴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心想,我他娘的为了你的清白,牺牲自我,你他娘的,还说我傻人有傻福,这算什么姐妹。

我对她苦口婆心。

“金宝,我们虽非血亲姊妹,可你我毕竟相伴三年。等你认回丞相爹,可要记得我还在土匪山寨里替你吃苦,你让你爹来救我一命啊!”

她答应得干脆,眼下也有胃口吃饭,还劝我快回去陪束风,千万别出来久了,把他也引过来。

这年头,美貌单出确实是悲剧。

而我这不得已的懂事,也是一桩悲剧。

因为,与我相依为命三年的金宝,在土匪放行后,仓皇下山,奔跑消失,再无音讯。

“有朝一日,你认回丞相爹,可要记得我还在土匪山寨里替你吃苦,你让你爹来救我一命啊!”

半个月过去,她没履诺,但送来一封诀别书,和一颗金珠,作为断绝姐妹情谊的诀别礼。

我缓缓展开诀别书:

我可怜的银宝:

我是金宝,不,如今我已更名,是相府三小姐,名唤宝珠,刘宝珠。这是丞相爹爹对我的厚爱,刘宝珠,寓意留住宝珠。

银宝,你不懂政治,没读过书,没学识文化,我朝与大辽积怨已久,国仇在前,战争不止,你却亲近辽匪,如今,也只好随你。

你我已走向不同道路。

下个月初,我会在父亲与陛下的安排下,与王族子弟订婚论嫁,虽还不知夫婿是谁,却道那定是一个翩翩君子,中鼎世家。

而你,我不能求父亲派兵为你赎身,毕竟父亲素来憎恨辽人,定会剿灭他的山寨,那时你失去清白,又能如何存活于世?

我宁愿你,此生都不出山寨,安安生生过日子,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压寨夫人。

你我姐妹,从前不必记得,情断金珠,愿康健。

刘宝珠

我委屈直哭,泪花子打透名贵绵软的纸张,将墨字浸花。

“小苦瓜,送你搽。”

使唤我一个多月的束风跟大爷似的,赏赐般丢给我一盒香粉,正巧砸在我脑袋上。

“人性如此,你应淡然。”

他翘着二郎腿,很开心的样子。

“以后可得好好伺候我啊,我一开心了,没准儿放你走呢。”

结果他话说完,锋头一转。

“不行,你不是要和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嘛?!那你别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这些话时,不屑和轻蔑意味很浓。

仿佛在损我。

小样儿,不是跟我演一见钟情痴心不悔嘛?遭报应了吧!

4

我伤心几日后,土匪们下山打劫了。

兴许是知道我无所退路,加上之前我总说要嫁给他,束风对我很是放心,甚至还交代细节。

“小蔫巴瓜,我等下去京城,你要带什么吗?胭脂香粉,烤鸭鸡腿啥的。”

我摇摇头说不用。

你回来顺便捅我一刀就行,我不想活了。

他噘嘴,手指弹我额头:“小怨瓜,你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开心点儿?我不喜欢你死气沉沉。”

我抬起头,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阴阳怪气,心内苍凉。

“我现在笑得好看吗?不丧气了吧?”

“嗯?好看吗?我一直这么笑,笑到死好了,反正我是奴隶,我没自由没权利,我什么都不配。”

“你配。”

他眼睛瞪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瞳,死死盯着我:

“你是属于我的,你配。”

我破罐破摔:“我配个屁。”

“你不是说要和我生死相随吗?我娶你。”

我眼睛瞪圆:“你说什么?”

他脸颊微红,身姿笔挺,微风吹拂过他的发丝,他很坚定:“我说我娶你。”

我仿佛被火烧着了,局促不安:“你又不喜欢我,你娶我干嘛……”

“谁说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他又说。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一本正经,全然不像调笑闹着玩。

“我不信,你说过你喜欢金宝。”

我想到这里,心内发酸,很嫉妒金宝的命运,嫉妒她美丽,她可怜,她有个丞相爹。

他解释:“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如果你在山上待得不快乐,我会给你自由,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想要照顾她,想要替她筹划下一步,甚至未来,不管她还会不会属于我。”

“咱们没结果的,你是强盗,亡命之徒,我不想做寡妇。”

我摆弄现实问题,心里不知是在逃避什么,却也有所期待。

他温柔摸摸我的头,触得我心悸脸热。

他说:“我不是土匪,不是亡命徒,你等我回来,我会再和你聊这个。”

他的一百弟兄们已经等在山寨外,只差他披风上马。

时间紧凑,他迈出房门,说着大辽的话,粗犷豪迈。

他的弟兄们根本不像普通山寨的土匪兄弟。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壮军队,十分有秩序,马匹兵器并非普通铁具,这也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些。

束风不简单。

他们子夜出行,卯时而归。

那刻我正躺在束风的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美梦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有个小少女,明快活泼,笑容甜甜。

她穿着小花袄,脖颈戴着个镶玉嵌玛瑙的金项圈,站在宅门后院儿,和年长的女眷编花绳。

编着编着,天就黑了,黑着黑着,她就哭了。

因为她撞破了头,又痛又怕,又冷又饿,她的小花袄因颠沛流离而破破烂烂。

场景变了,没女眷了,没宅门了,没花绳了。

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她自己。

月上蒙着一层黑云影子,她迷路在不知名的贫村破庙前,被人牙子王婆看到,拐带走回了扬州。

一路,她受尽搓磨,头上伤无法医治,发了两次高热,就不再开口,连哭都忘记,痴痴被卖给鳏夫,鳏夫却嫌她不够粗壮,干不好庄稼活,不愿要。

得了金项圈又卖乖的王婆转手将她卖去戏班。

终是春师傅见她识字,又可怜,留下了慢吞吞傻乎乎的她,还给了她一个比金宝更富贵的名字:银宝。

我正做梦梦到小女孩痴痴读戏词,卧房大门就被人嗵地一脚踹开。

刺骨寒风冻醒了我,我眼睛还没睁开,鼻尖先嗅到血腥味。

我小猫似的从床上翻滚起身,看到来人是束风才松了口气,可他受伤了。

“阿宝,替我烧刀止血!”他喊我。

我连鞋都没穿,却不害怕,拿出干净匕首,放在明火上烧热。

他胳膊上一处砍伤,不深却一直流血,看准时机,我一刀面烫了上去。

他痛红了眼瞳,却闷声忍着。

束风的人马们有几个想要闯进门来,却被他骂:“一点小伤有什么可看的,别打扰老子和女人睡觉!”

外头的弟兄听到他说这话,语调从担心转为调侃,说着叽里呱啦的大辽语,我只能听个大概,却不能全明。

关于我能听懂辽人讲话这件事,我很纳闷,这也许和我身世有关。

而京城之地出现辽人,这并不合理。

“束风,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他包扎好伤口。

他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怎么了?小问题瓜?”

我翻白眼:“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心想着,你应当告诉我一些真话。”

他侧身看我:“在我眼里,小西瓜你有勇有谋,比你姐姐有担当,更像千金贵女。”

我拍了拍脑子:“有什么用呢?小西瓜我十三岁那年,把脑子撞坏了,前尘往事是一概不知,我的身世秘密,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揭开。”

“你听得懂我讲话,没准也是辽人呢?”他说。

我沉默片刻,努力用脑袋回忆过去,却依然一头雾水,甚至将脑袋想得发疼。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谁啊?”

我蹿上床榻,躺在他脚边,裹紧了棉被,听着山寨里的冷风呼啸。

“我是辽国王子。”

我打了哈欠:“那我还是丞相千金呢。”

他急了:“我真是辽国王子。”

我也急了:“那我还真是丞相千金呢。”

等等,我脑袋刺痛无比!眩晕阵阵。

我呼吸急促,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童年往事的画面……

我……

我……

束风!

我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喊他:“我是,我是丞相千金。”

5

我以为我此生再不会见到金宝了。

却不想一夜过去,她就颠儿颠儿偷着从丞相府跑上山来。

看来她的贵族生活并不遂意。

“银宝!我的好妹妹!”

她眼含热泪,小手绢儿被转出了花儿。

绣蝶描花的粉嫩衣裙随她步伐翩翩起舞,口念戏词向我而来:

“我滴内个~苦命滴~好妹妹~银宝……呀!”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光是我,连山上的土匪们都浑身难受。

金宝哦不对,是刘宝珠。

不知她为何贸然上山。

似乎是那丞相并不将她放在心上。

不然她怎会想起她远在山上受苦受罪的“姐妹”?

我漠然摆开她拽我的手:“你怎么会来?”

金宝杏眼桃腮,哭得梨花带雨:

“我想你呀,我的好妹妹银宝,我思前想后,还是不能让你烂在山上!”

“我决定,为你赎身!带你去丞相府!吃香喝辣!只要你愿意,这千金,你来当都成!!!”

“我不要。”我镇静道。

金宝大惊失色,这和她盘算的不一样,她以为我会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金宝,你不是真千金。”我看着她,平静浅笑。

金宝被我戳中心事,心神不宁,嘴硬逞强:“我怎么不是?我不是千金小姐,难道你是?”

她开始心绪不宁。

我摸着自己的脑袋:“十三岁那年,我撞头失忆,忘去自己是丞相千金。”

“被人牙子王婆将我拐带卖去扬州,若非师傅留我,我就会备受搓磨至死。”

见我提到过去,金宝十分慌乱:“银宝,咱们姐妹一场,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害你。”

金宝眼泪奔涌而出,羞愧难当,却仍狡辩:“银宝,我不是贪心顶替你的身份,当初是我会错了意。”

“师傅临死前,你还在富户老爷府上唱堂会,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托人打探了三四年,终于打探到“X 宝儿”是丞相千金,又说要我与你回京认爹,她言语含糊不清,又迅速咽气,我这才以为她说的“X 宝儿”是我!”

我见她全无悔改之意,苦笑与她缘尽,下达逐客令:“金宝,你走吧。”

“我要你与我一同走。”她说什么也要拉我一起:“你回来吧!你做丞相千金!”

我心有些微痛,我摇头,既然你喜欢做千金贵女,就你来做,丞相不是都要给你说亲了?那你就好好做!

“银宝!你救救我!”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泪水哗哗。

“爹和陛下说的那门亲,是要我和亲大辽王子,我听闻那王子刚到京城不久,就身染恶疾,如今已经……已经咽气了!可我这桩亲事早被皇帝订下,我这是,我这是要嫁死人呐!”

我的心更凉了:“所以,这时候,荣华富贵你不要了,你想到我了,你又要我替你!就如同在这山寨里,你要我替你受辱一样!”

刘宝珠见我说什么都不愿,哭丧着闹了一通,被束风着人轰走。

他见我情绪低落,以为我是被人顶替了身份,所以郁郁寡欢,提议带我骑马去山林里散心。

我们前往山寨外一处桃花盛开之地。

坐在清泉边,他吹起一支横笛,十分悦耳,我无聊寂寂,揪扯着脚边的杂草,编小帽。

“回家去吧,我放你走。”一曲笛声罢,他眼圈红了,轻轻用笛子戳戳我的发髻。

这人,他根本不了解什么情况,就开始“慈悲为怀”。

“我没家。”我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入黝黑的泥土里。

“怎么没有,隔墙有耳,我的丞相千金。”他揶揄我,也逗我开心。

我叹了口气:“身无自由,那豪门深宅,也不过是另种穷乡僻壤;心无自主,那金尊玉贵,也无非别样戏子贱业。”

“说得好,天地广阔,何必困在追名逐利,当策马扬鞭,红尘做伴。”

和束风在一起,我每天都很舒心。

他十九岁,比我大三岁,率直诚实。

我在戏班过了三年,这三年,是我遭遇侮辱最多的三年。

我,金宝,戏班更多的女子都被轻贱辱骂,甚至占过便宜。

没人会尊重我们,更没人会说“我娶你”、“你配”这种话。

他细心的为我梳理乱发,我的眼圈立刻红了。

我仰头看着他,泪眼顺着眼角流下:“我想给你唱首歌。”

你唱。他说。

我抹掉眼泪,端庄站起身子,蝶黄色衣裙在嫩草映衬下,像一片枯叶,又像翅膀。

他坐在草窝子里,笑容满面,眼神温柔,注视着我。

我甜甜开嗓: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连就连,心相连,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一曲唱完,我幻想中的温柔表白,没有。

我以为会有的缱绻怀抱,也他娘的没有。

有的,只有束风愈发严肃的注视我:“你别动。”

“小西瓜,在你身后,有一只大老虎。你千万不要动。”

啥???!

我说为啥我唱歌的时候,身后总有细细碎碎的动静!我以为是风声,却没想唱歌唱的把老虎引出来了!

我似乎能听到老虎在我身后哈气和呼噜声。

那怎么办!我要哭了。

这时他目光为难:“小唱歌瓜,我以命相博,将大老虎引走,你就下山如何?既然你不愿嫁我,我也不想拖累你。”

我怎能抛弃他?

他:“你回山寨,我枕下有一块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可驱使兄弟们为你做事,就让他们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安一处家。”

“我还有许多钱,也都给你,用那些钱,让他们为你置田办业。”

我不要!

冲动之下,我也不管身后大老虎是不是已经咧开嘴准备咬我,哭的悲痛欲绝跑向他。

我扑进他怀里:“哥哥!你说的我都不要!我要与你生死相依!天上地下!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就是老虎来了,它咬你一口!也得再咬我一口才行!”

可身后哪有什么老虎?

他搂紧我的腰,得逞、得意、得便宜卖乖:“千金一言,不得有反。”

我扭过头,青青草地,红红野花,唯一两只猛兽,是我与他。

至于那只大老虎,原来是生在他嘴巴里的。

我很生气。

我很害羞。

我很愤怒。

我很臭不要脸。

我冲着他的嘴巴,大咬一口,嗷呜。

“唔……小老虎瓜!”

他深深吻住我,两具人身在草丛里打滚儿,如风一样自由在天地之间。

日月交替,夜幕降临。

我不着寸缕的身体上盖着他的衣袍,他睡足一觉醒来,喂我喝了点清泉水。

我们有了一次深入的对话。

“我是辽国王子。”他说。

“我厌倦了王权争夺,尔虞我诈。”

他看着我:“我母亲是你们王朝的和亲贵女,可她生下我不久,父亲就赐死了她,因为她暗中将大辽机密传送回中原,是细作。”

我:“我是丞相小女,我娘是辽人,在我幼年,我朝与大辽战乱不断,父亲恐我与娘身份暴露,于是把我们囚禁在别院。”

“我十三岁那年,爬树捡纸鸢失足摔坏头,之后,就失忆了。”

他诚然:“我与你和金宝在山上相遇的那天,是我刚脱身的第一天。”

我不明白:“什么脱身?”

他苦笑:“假死脱身。”

想到金宝的哭诉,我心里咯噔一下:“金宝所说的和亲王子,是你?!”

他点点头,笑容如春:“如假包换,比珍珠还真。”

“你放着王子不做,却做土匪,下山打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才不是土匪呢,你一见我,就当我是土匪,又不给我机会解释。”

“那你时常带着兄弟们子夜出行,卯时归来,归来时,扛着美衣美食、金钱袋子,你这是怎么得来的?”我质问他。

“捕猎啊,我不常常带着我的守卫们去林深处捕猎拿去集市变卖,哪有钱给你买香粉搽?哪有钱给你换漂亮衣裳穿?”

我想到他上回胳膊受伤,有些心疼:“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儿,还是得离开大山,去过常人的日子啊。”

“是啊,你和我一起去。”他说。

我:“和你?去干嘛?”

他:“去过日子啊。”

月色下,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像一提提小灯笼。

我急促紧张:“可咱们年纪太小了,太小了。”

他给我编小辫儿:“若不是你说午门斩首,我同你一块儿走,十八地狱,我跟你跳火海,这番话决绝认真打动了我,我早潇洒逍遥在这天地间去了,还至于在大山深处辗转多日?”

“那你怎么不走?”我臊的脸红,没头没脑问他。

他拽我小辫儿一下:“我自己走当然好走,可我想你跟我走,总要先和你培养好感情吧?不然我强行带走你?那我真成奸淫掳掠的强盗土匪了。”

他说到奸淫掳掠,我脸更红了!

6

那天,我们在星夜下袒露了真心,彼此交换了最珍贵的东西。

也在回去路上撒了大疯。

骏马长嘶,他的胸膛紧贴我的背脊,京城外的野风冲乱我的头发。

束风甩开马鞭,向着路过的黄桷树呐喊:“束风要娶银宝为妻——!”

“大辽束风要娶银宝为妻——!”

我的笑声如银铃响彻山谷。

草地,星夜,清泉,誓言,虚妄之虎。

都是我们的鹊桥。

直到,我们回到山寨。

当马蹄踏过落花,酒香中掺了血腥肃杀。

最先引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一名死士。

那是束风的人。

他飞快带我下马,因寨里还不断传来杂乱的士兵脚步与摔瓦之音,我们来不及多想,就迅速藏匿在暗处。

我心中恐慌,他面色凝重,我听到身边响动,惊诧指给他看:那是他剩余幸存的暗卫们,正如我们这般,也躲匿在角落里。

又过去半盏茶功夫,从寨里走出一支军队,穿着兵部的铠甲,刀剑上还在滴血。

“大人,辽贼已绞,未见贼头儿。”

那穿紫官袍的男人摸着胡须,思索后:“搜山。”

忽然,我们骑着回来的骏马一声嘶鸣,那伙官兵即刻握紧兵器,循声往之。

束风攥紧我的手,扭头就要带我跑。

“是辽贼余孽!”

刚跑起几步,我的腿就被一只锋利羽箭射中,令我跌倒在地。

束风转过头来扶我,顷刻间,无数羽箭飞射而来,毫不留情刺向我们。

若非草叶庇护,我们非给射成筛子不可。

“你快走!”我推搡趴在我身上替我挡箭的束风。

他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口鼻奔涌而出的鲜血染红我的脸颊。

我的眼泪大颗颗流出来,无比心痛:“别射箭了!别射箭了!!”

远处传来官令:“活捉!”

官兵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摸着他失血过多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束风!你应应我!束风!睁开眼睛!”

他没意识了。

“大人!这是一对小男女!男的身重数箭,已无呼吸。”

查探过他已无鼻息的官兵做下判定,又将瘸腿的我从他身下揪出来,押去给紫袍大官看。

我悲声尖叫,在看清了紫袍官正脸后,又心生复杂。

那人,正是我爹。

“刘宝珠之爹。”

“大人,这女子如何处置?”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是辽人?”刘丞相问我。

我含恨:“你当真认不出我是谁?”

“我认识你吗?”刘丞相问。

我恨不得脱身官兵的压制,恨眼前这个认不出亲生骨肉的男人:“我幼年有只镶玉嵌玛瑙的金项圈,还是您亲手为我戴上的!”

这年,我十六岁,从扬州陪金宝来京城认爹。

这一认,让我认丢了清贫轻贱的戏子命,认丢了相伴三年的姊妹情。

认回了即将和亲辽国的千金身份。

唯独认不回说好要娶我的束风。

月明星稀,山林昏黑,火把随风映出浮动之光,山风呼啸,血腥未散。

刘瑾终在我的提醒下,识得我乃何人,却依旧怒发冲冠:“将这贼女押入大牢!”

无人注意到地上束风的“尸体”,手指无意识抽动了一下,逐渐恢复微弱的呼吸。

等刘丞相押走我,匿身暗处的幸存护卫们才现身,救走昏死的束风。

风声鹤唳,一夜过去。

我被刘丞相秘密从大牢带回丞相府后院。

我重新见到了珠光宝气的金宝。

我狠狠瞪着坐在檀木椅上品茶惬意的丞相。

他特意看着我:“真假千金,啧啧。”

他啧啧,又讽笑出声:“千金?哈哈!”

金宝极有眼力见儿,给他递茶递糕点,低眉顺眼“爹长爹短”,好似她真是亲孝闺女。

刘瑾要我和亲大辽。

我攥紧拳头,悲愤交加:“我不嫁!”

金宝看我一眼:“两国合婚,关乎江山社稷,纵死去小王子,可还有辽国大王,他的爹呀,银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要做皇妃啦。”

“我不嫁!”我倍觉受辱,愤怒冲过去,企图和他们同归于尽,却被仆从按住身子。

刘丞相似笑非笑,残忍至极:“嫁不嫁不是你说了算,你与金宝姊妹情深,连千金身份都能顶来替去,耍弄老夫?爱女们放心,老夫会让你们一同出嫁。”

金宝傻眼:“爹……”

刘丞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无比嫌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爹?”

“一个贱业戏子,从相府出嫁,简直便宜死你了,我若非心疼亲生女儿,不愿她和亲蛮夷,老夫会都不调查就将你当作千金小姐对待?”

金宝被打蒙:“可你……你不是要银宝和亲吗?”

刘丞相哈哈大笑,十分畅快:“她又不是我的女儿?!刘某此生只有一儿一女,皆是大娘子所出。”

“而你们,一个是卑贱戏子,一个是敌国辽女,银宝,只要你一日在中原,老夫的清誉,都会因你和你娘的辽女身份,时刻面临着损伤之危机。”

我内心悲痛,不甘认命!

刘丞相信步走到我眼前,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想起了我娘:“你阿娘是辽人,那年我还在边关,她的丈夫,就死在我朝士兵刀下。”

“我对她一见钟情,甚至接纳她肚子里的你,还为你荡平阻碍,将你们带回京城,让你认下大娘子做母亲,给你尊贵身份。”

“可你娘并不领情,她竟然恨我。”

刘瑾笑着讲话,却咬牙切齿:“凭什么恨我?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

我质问:“南国与辽国的战争持续百年,你害她丧夫失女,强行将她留在你身边,你凭什么说爱?”

刘瑾眼皮一震,却不承认,而是强调:“她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因为她是我的!”

我失笑,不,刘瑾,她的心从不属于你,她也没有你回忆中那么恨你,因为她不爱你。

若是说恨,她恨战争,她恨南国杀他丈夫的士兵,你从未拥有过她,她不属于你,她不是你的。

刘瑾怒极,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好一张莲花巧嘴!我要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中却浮现他的笑容。

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我受欺负。

此时,泪水如断线银珠,簌簌洒落。

“可惜,你们本能凑成一对鸳鸯,要怪,就怪你们生错了时代。”

“生在这个,靠着两心相许走不成一生的时代。”

“要怨,就怨你们太多想法,以为有情自能白头,以为抛下身世,便能摆脱世俗国怨与政权斗争。”

刘丞相的冷笑中,含带遗憾与仇恨:“你无能为力,就像你昨晚死去的相好,他为你身中数箭,为你赴汤蹈火,可还不是无法阻止你的命运?”

我想到死去的束风,有一瞬晃神,觉得他没死。

刘丞相笑容残忍:“老夫早见过辽国王子,也猜到当初他“身染恶疾”死亡一事存疑,直到昨夜,在见到他的尸体后,全然明了。”

他十分畅快,嘴脸丑恶:“他这是放弃了王子身份,皇权王位,要和你双宿双飞呐!”

可惜,银宝,你知道是谁害了束风吗?

是你!

“若非你缠他多日,儿女情长绊住他潇洒离去的手脚。从他假死脱身的那刻起,他就该走了。”

我泪眼迷蒙,情急之下,吐出一口鲜血。

刘瑾是想将我的心也逼死:“他们的尸骨无人收殓,在山上,会被狼群食尽。”

“无妨,这只是贼匪之死,反正辽国小王子不是早就“身染恶疾”,不幸病逝了?”

“由不得你认与不认,喝了哑药,便等出嫁吧。”

他撂下话,毫不犹豫的拂袖离去。

咕咚咚。

我刚要说话,粗壮的仆从们就压着我和金宝,往我们嘴巴里灌入乌漆嘛黑的药汤。

我吐出去,他们又盛一碗灌进来。

我再吐出去几口,他们继续盛药灌进来。

我一声声尖叫大喊:“别碰我!”

“别碰我!”

可终究,嗓音从出谷黄莺,变得嘶哑,再到残破,只剩气声,最终,失去了真音。

7

十三岁,我与阿娘放纸鸢,纸鸢卡在树上面。

我爬树捡纸鸢,失足摔伤头。

趁我昏迷,刘瑾将我抱走,是要丢弃我,并非我自己跑丢了。

只因他期望,娘能生下他的骨肉。

而非娘日日看到我,就想到中原人杀夫之恨。

我大难不死,被王婆捡到,扬州走了一遭,冥冥中又回到了京城。

再有半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

到那时,京城的第一场雪将落下。

霜雪漫天,我会出嫁。

金宝陪嫁。

我们都哑了。

但两国联姻不在意我们是不是哑巴。

许是知道千金身份成了坟冢灾殃,金宝和我比划出实情,问我眼下是否还有办法扭转乾坤?

原来当日刘瑾会率兵攻上山寨,打死束风的几十护卫,是她告的密。

金宝说她愧疚,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只是上山剿匪,顺利将我带回丞相府,替她和亲大辽。

事到如今,我不在意她为何总有那么多推脱之词。

我冷眼望着金宝,觉得自己不认识她。

只憾然,等冬天,他就满二十岁了。

我也满十七岁了。

我们可以过日子了。

一个村,一片田。

一间房,一张床。

不管树缠藤,还是藤缠树。

出嫁那日,刘瑾送来一张厉鬼面具,算他唯一的良心。

我复原记忆后,才想起来,初遇束风时,他所戴的面具上画的非鬼,而是辽族图腾——白狼王。

“你与你阿娘相貌相似,你“走丢”后不久,她就自缢而亡,令我好生悲痛。”扑街刘瑾装可怜。

我眼含悲情,用手指灵活的冲他比划:叼你老母。

刘瑾望着我的脸,失神:“你是辽人,回到辽国,是一件好事。”

他不是在和我讲话,他是隔空,在与我娘述说。

南朝与大辽,在多次激战互殴后,终于迎来短暂和平:和亲。

红嫁衣绝美。

金簪冠无双。

镜中新娘,明眸如仙,雍容华贵,可神色悲凉,泪水吟吟。

就连陛下所赐称谓,都好优雅:解忧公主。

解忧,解国之忧虑。

金宝比划:那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出嫁前冲着皇帝陛下状告刘瑾,反扑罪恶不公,获取自由的机会。

我苦笑,怎会如此呢。

和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谁人会管你真实身份是谁?

说你是真千金,你便是;说你是真公主,你定是。

只有一点,我今生今世,此生此世,不能再嫁与他人。

我抚摸铜镜,束风走的那么突然,若能再多看他一眼……真遗憾啊。

“解忧公主拜别陛下与母后——!”司礼大监的提醒声打破了我的思绪。

我看到高台之上坐着的帝王皇后,心生唏嘘。

他们和刘瑾一样,并非我的血亲,却都注定我的悲剧。

陛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于是从臣子家中选女儿替公主和亲,臣子舍不得自己女儿,又从蝼蚁众生中择出我,来替他女儿和亲。

替、替、替。

吉庆礼乐响起,拉开南国与大辽的和亲帷幕。

解忧公主,她被雀翎喜扇遮住面。

而那些眼泪,无人知晓。

婚乐沉重,夕阳西下。

和亲队伍长长如丝线,由京城出发,一路前往大辽。

经过棚村下,行进绿野山。

喜轿内,我怀中揣着狼王面具,心如死灰。

你不嫁,我嫁!金宝急切的巴拉我。

她用画眉的黛笔写字给我看。

“你不想嫁大王,那让我来嫁。”她心急,似乎怕我不同意。

我巴不得。

金宝很开心:好,那往后,我是妃,你是婢。

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我和金宝的长相。

喜轿内,我们互换衣裳,也不会有人知晓身份秘密。

端水给我喝——金宝换上新娘裙后,使唤我。

我本想把水扬在她脸上,但又觉得没有意义,遂将水壶递给她。

喂喜饼给我吃——她又戳戳我,命令我。

和亲队伍一走又是半月,终于行进到了大辽边界。

这些时日,我失神伤情,瘦削许多,陪嫁的衣裙穿在身上,却十分松垮。

这一日,刚到晌午,金宝在打盹儿,我在轿外,观察四周环境。

我想跑。

毕竟自由价高啊,老子连公主都不乐意做,做她狗屁的婢女?

不过婢女的身份,倒是好脱身些。

我想束风,有时想的受不了,浑身悲伤无力,坐在湿热的黄沙堆里,我的悲伤,就像大漠的沙子那般多。

和亲队伍抵达大辽边界的这一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日。

眼瞅黄昏,送亲将军打算继续赶路。

金宝自打成为“解忧公主”,就身娇肉贵了。

前脚比划她晕车,后脚又派我下骄对送亲将军比比划划,阿巴阿巴。

我手语比划:今日疲乏了,她要休息,明日再赶路。

将军一头雾水,我叹了口气,哑巴之后,可真费劲,随后拿出早就写好的小纸给他看:公主想睡觉,明日再赶路。

将军看后,烦得不行,勒紧缰绳,皱眉挤眼,觉得这哑巴公主和哑巴婢女,事儿可太多了。

我打量四周,黄沙漫野,夕阳金黄。

我蔫巴摆烂,往轿子方向走,身后却忽然刮起一阵风。

紧接着,是不规律的马蹄奔地声向我方袭来。

“有贼匪——!保护和亲公主!”送亲的几位将军大喊。

我眼瞅着大家纷纷聚集过来,兵马将金宝所乘坐的大轿围的铁桶一般。

金宝吓得缩在轿中瑟瑟发抖,我打算上轿,却被她一脚给踹下来。

这他妈的,死金宝!我气的捶她轿门!

眼前,黄沙漫野,卷积杀戮,兵器相抗之音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

我本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却在转身时,看清了远处那“贼匪头子”的容颜。

恍惚间,我以为我看错了眼。

束风骑在马上,扬鞭挥刀,飞速向我方向而来。

他身后只追随着二三十守卫,却坚定勇猛。

我心中大震,那就是束风!

“小西瓜——!”他也看到了我。

他旧伤未愈,脸上也留了疤,下巴上有着青青胡茬,那是熬夜赶路的印记。

我扒开围着喜轿的层层兵马,他们身上的铁甲刮破了我的裙衫。

我竭力跑向他,企图扑进他怀里,泪花都因我奔跑而甩飞。

束风勒马,停在我面前,他的发辫被大漠的狂风吹乱。

我们咫尺相望,心却早已依偎在一起。

彼此因奔跑而产生的强烈呼吸,比风声更巨大,述说思念的眼神比大漠更广阔。

我一身玫红色侍女裙,头戴红纱。

他身着辽族大袍,潇洒不羁,发辫披散脑后。

一辈子究竟多长呢。

我的眼中,这一瞬,已是一生。

南国将领们率兵将我两围住,兵器相对,守卫们殊死搏斗。

他的笑中带泪:“我的守卫打听到消息,说你恢复了丞相千金的身份,要和亲大辽,可惜啊,我们原本是能够堂堂正正在一起的。”

那样在一起,你一生也摆脱不掉王族的束缚与阴影,你不快乐,我该怎么办?我眼中带泪,凝望他。

身后的将领们已经悄悄将我们围住了。

“我说过,要带你走。”他看了看眼前绝无胜算的兵马围困,坚定向我伸过手来。

我去牵住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画的写下辽文:你听,婚乐响了。

他笑了:“你怎么,都不说话?小西瓜你还没叫过我一声相公呢。”

我的泪水掉下来,疼惜的亲亲他脸上结痂的伤口。

耳畔已经回响起众人的祝贺:

“杀了他们!”

“保护和亲公主——!”

“杀了贼匪——!”

“保护和亲公主——!”

“杀了贼匪——!”

·

千刀万箭,如天降焰火,嗖嗖嗖——向我和束风飞袭而来。

我们紧紧相拥,倒在地上。

·

莫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生前世。

双双飞去,万世千生去。

·

·

若不是你那只大老虎,我的一生,都是不快乐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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