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成了冷酷枭雄的白月光初恋
第 28 节 成了冷酷枭雄的白月光初恋
我在山脚下捡到一个男人。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竟然是朝廷通缉的谋反头头。
我吓得魂飞胆颤。
可他只是凉凉朝我招手,面无表情道:“娘子跑这么远做什么?不是要和为夫圆房吗?”
1
“阿苏,磨豆借你家牛一用!”
“好。”
“阿苏!你怎么又在田里野,快去帮忙!”
“我来了我来了。”
相貌平平的丫头一口吐掉长芽,飞跃下茅草堆。
……
我叫阿苏,一个孤女,没有家人朋友,终日与一头捡来的小黄牛小胡相依为命。
我时常骑着小胡漫步在野径山川中,钓鱼摘桃,日子过得悠闲且自然,一天天过去了,小胡变成了老胡,而我也成了村子里没人养的野孩子变成了豆蔻少女。
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或许我的人生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
记得我和他初见时,是在春日吧。
满枝芬芳的流苏树啊,覆霜盖雪,风一吹,繁茂落花便簌簌旋转在半空中。
我贪恋这美景,竟是将陈大娘长子的喜酒宴都忘了去,枕在流苏木枝上,一睡就是半天。
睡得正香时,忽然被下方痛苦难耐的呻吟声惊醒,我擦擦脸上口水,睁眼一看,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纷纷花瓣如雪,落进树底溪水里,落进一个男人褴褛衣裳上,他半身狼狈躺在水中,看似受了极重的伤,四周流水皆被染红,很是恐怖。
“喂!”
我跳下枝头,朝男人问道:“你……”
话未完全出口,却被他戒备的眼神吓住。
他明明奄奄一息,却不知何来的力气,手突然死握住我的腿,摸出了手刀,朝刺着我的腿威胁道:“不想……腿废了就救我!”
什么态度!求人做事这么凶!
我板着脸瞪眼吓他:“就不救你!”
言罢佯装扬长而去。
然而我走的一步三回头,没出几步,又退了回来。
唉。
想想还是算了,这年头是乱世,人活着本就不易,相公更是难找……
那就不如……
心里有了算盘,我攥起眉头和男人大眼瞪小眼,突然就笑了。
半晌,我在男人诧异眼光中蹲下,轻佻抬起他的下巴。
“看你长的还不错,就勉强做我的相公吧。”
于是妾有情,郎无意,我就这样将他扛回了家。
他伤的重,晚上烛火摇曳,衬得他失血过多的脸庞更加憔悴,挺直鼻梁下唇色尽无,裤腿融在血肉伤口里,化脓发臭,十分狼狈。
我举着烛灯想要替他上药。
“诺,裤子脱下来。”
他皱起剑眉,不可思议:“做什么?”
见他双手护住裤头,满脸小媳妇般的防备,我笑了。
“你伤的很重,我来替你上药而已,又不是非礼你,如此激动作甚?。”
男人长发遮脸,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我自己来,不劳姑娘费心。”
他纠结半会,终是开口。
“这怎么行!相公!咱们未来是要做夫妻的,坦诚相待也是迟早,何必如此羞涩。”我笑嘻嘻,一副女痞子模样又要去扒拉男人裤头。
他突然拉下脸,奇怪望着我:“别叫我相公。”
声音冷冷的,还一把抢过我手中草药浆,伸长手“啪”的一声将我隔在门外。
“唉,你!”
我摸了摸差点被夹断的鼻子,悻悻的门外跺脚。
“不给帮就不帮!”
里间静悄悄的。
他不理我。
“不理我?小心我往后都不照顾你,不给你送草药,不给你洗衣送饭,不给你……”
正愤怒说着,里边传来男人强忍剧痛的闷声,我气势又瞬间泄去大半,赶忙敲门道:“没事吧?”
无人回应。
又猛击几下门,“嘎吱”声,门开了。
竟然未插销。
“还算你有良心。”我嘟囔着进门,在看清床榻上的男人后又愣住。
男人双眼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手探上他的额,我叹气:“竟烧成这样了。”
将他送回床上,湿漉巾帕擦拭他的脸,我望着他潮红的面庞发起呆来。
他长的真好看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想到这么好看的男子会是我阿苏的相公,我甜甜笑了。
胡思乱想间,他忽猛地攥住我的手,眼闭着,却直喊几个字音:“阿……阿娘……不要离开我……让儿子去杀了那个混账……”
句末话音狠绝,锋利下颚线紧咬。
“什么阿娘?你阿娘,为何要离开你?”
我回握紧他的手,纳闷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呓语不断
叫着阿娘,抓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轻拍他后背,抚慰柔声道:“我在,我在……”
他紧皱的眉关终才缓缓松下。
折腾半夜,我也累了,打了个哈切,枕着他的手臂倒头就熟睡过去。
夜半,我正打着鼾,恍惚被推醒,睁开眼看。
是他,垂下脑袋看着我。
见他身形摇晃,面有难言隐色。
我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顿住。
邻居家的陈大娘曾说过,男人,是个夜间动物。
霎时间我满脸通红。
“相公……你这……也太急了些吧……”我扭扭捏捏不敢看他。
他压了嗓,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你起来。”
“进度太快,咱们还没拜堂呢……我还是在意的……是不会和你睡一张床的。”
他:“……”
“我是叫你脑袋挪开,我要去方便。”
“你……是来小解的?”
“不然呢?”他反问。
我自惭垂下眼,默默挪开头。
他这才下了床,单足蹦蹦跳跳向茅房。
“你……不方便可以叫我。”我朝他背影喊。
“不必!”他回的果决。
我气得哼哼。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费尽功夫照顾你的,白眼狼一个,养都养不熟!
哼!
暴躁拉起被子,我闭上眼。
一夜好眠。
虽然除了那晚,平日他都对我冷冷的,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从此我的生活中除了老胡,就又多了一个亲人。
日子久了,我也知道了他叫阿耐,至于从何而来,是做什么的,一概不知。
我同阿耐相处方式十分简单,白日我外出耕田,他独留家中,有时或看书,有时或发呆。
然而,这日子总有些不一样的。
一日我从傍晚而归,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倚在桥梁边上。
是卖豆腐的春枝。
她见了我,同我招手。
我心下诧异,春枝是村中最漂亮的姑娘,平日她都是嫌我粗笨,所以我们间的关系一般。
“阿苏姑娘。”
她笑脸盈盈。
“何事?”我停下脚跟。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山里头那颗流苏树下救了一位俊公子……”
“那是我相公。”我面无表情。
“可他说你不是他娘子,”春枝直了直背:“他亲口和我说的。”
我正诧异想问这和你春枝有什么关系,她就朱唇微启开了口。
“阿苏,你看,我与那位公子男未婚女未嫁的,而你的年纪又太小……不如,牵条红线?”
哼,我心里头冷笑,面不改色唬她道:“淮北的那个叛军老大燕肃你知道吗,阿耐可是他的手下,此刻官兵可都在追杀他,你若是和他成了亲……”
春枝美目间尽是恐慌。
“说不准连坐到牢里去呢……呸呸。”我阴阴恻恻地吓唬。
“朝廷罪犯?那你留着他,真是个怪人。”春枝眼里满是复杂看着我,赶忙避着离开了。
回到家中,见阿耐站在院外晒被褥,郎目疏眉,面冠如玉,引来许多邻家小女偷窥。
“咳咳——”
我沉着脸咳嗽,那些站在阿耐身旁详装洒扫交谈的邻居们齐齐转头,见是我,纷纷散开。
只有阿耐头都没抬,淡淡说了声:“你来了。
我气愤质问道:“春枝来找过你?你同她说话了?”
阿耐漆黑眸子中不明所以:“春枝,是谁?”
“那个卖豆腐的。”
“哦。”阿耐了然:“好像聊过几句,问我要不要买豆腐。”
“就这些,没有别的?”
“没了。”他摆摆手。
“你骗人,你明明还说了自己不是我的相公。”我跺脚。
说着手中多了一堆被褥,阿耐走在前头:“小姑娘一天天别想东想西的。”
“我不是小姑娘了!你看着我小,我已经十四,可以嫁人了!”
他没理我,叹口气摇头,背影消失在屋内。
“又不理我!过分!”
我跺脚。
2
这日,我到陈大娘家去做客。
走到半路,一个肤白善目的妇人朝我挥手帕:“阿苏!”
我瞅着那张似曾相熟的脸,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结巴道:“这……这位夫人请问您是……”
妇人弯眼轻拍我一下,凑近了让我瞧:“小鬼,你真不认识大娘了?”
“陈……大娘?”
我惊愕得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正是!”陈大娘抚了抚鬓边海棠花:“今日你周叔叔难得外地经商有空回来一趟,可不得打扮一番,好看吗。“
周叔叔是陈大
娘的丈夫。
我呆呆望着陈大娘囔囔:“好看……真好看,周叔真有福气。”
陈大娘刮下我的鼻尖:“这小姑娘,嘴甜极了。”言罢红唇扬起。
我望着陈大娘烈焰红唇,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日傍晚春枝染了淡粉色胭脂的朱唇。
于是我神差鬼使道:“大娘,这些胭脂水粉,能借我用一用吗?”
大娘顿了顿,很快答应下来,从家里拿出东西交在我手上,忍不住揶揄:“哪个小子惹得我家阿苏也爱美了起来。”
我并未回话,面颊泛红,捧着东西飞奔回家。
家里无人,阿耐清早便出去了,我坐在水缸旁,借着朦胧倒影,对着自己的脸一顿描描涂涂。
用了一圈,发现没有眉笔,我灵机一动,捡起炕旁的小木炭,描起眉来。
木门突然传来“咚咚”敲击声。
是阿耐回来了。
我最后借着水缸自恋端详一眼自己画出的完美妆容,自信满满开了门。
“我回来……”阿耐说着,看到我时,下半句顿时噎住。
他瞳孔放大,一动不动。
我使命眨眼,朝他输送秋波,心里暗暗得意。
看看,被我绝世容颜迷得都呆住了。
就在我眨得快要抽筋时,阿耐忽然笑出声,夕阳下长睫闪着光,竟带出些晶莹泪珠。
“你……笑甚……”我表情不自然起来。
“你自己看看。”他举了把锃亮铜刀在我面前。
我瞄一眼里头清晰的自己,差点没晕厥过去。
铜刀里的女人,粉面红腮,活脱脱像一个唱戏的猴子。
“你……不许说出去!“我警告阿耐,下意识遮起脸来。
“我不说。”他点头保证,唇角又止不住的弯起。
丢死人了!
我拔开步子灰溜溜走向内间,却发现某人没有跟上来。
“还不快跟上!门关起来!别让别人看笑话!”
我回头喊,气得哼哼,却见男人依旧停在原地,高大挺拔身子靠在门框前,抱着胸看着我,笑容俊朗。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摸起脑袋。
阿耐好像……
笑得比以往多了。
3
眨眼之间,日子过得飞快。
芒种时节,夏蝉蛰伏于绿柳深处,阵阵嘶鸣。
我骑着老胡,去镇上买些夏日薄棉轻纱,打算裁做两件夏衣给阿耐。
买完菜,走进料子铺,看见货台上摆放的白锦缎,在阳光下丝线如水光般流溢,我一时看得痴了,呆呆傻笑嘟囔:“阿耐穿身白衣一定好看……”
掂量着手中不多的碎银,思量许久,终还是被男色冲昏头脑,痛下决心暗道:“还是买吧!”
可就在伸手去触摸那料子时,一只纤纤玉手与我的手相撞。
抬起头,竟是春枝。
她揽着一个男子的手,见是我,也挑了眉,很是诧异:“阿苏?”言罢美目上下扫视我一番,半晌,吃吃笑了:“你也来周家布铺看料子?真是难得,我记得……你一向只穿粗麻做的衣裳……”
我不去理会她异样的目光,掠过春枝淡淡朝店铺里头喊:“周掌柜,这白料子包起来。”
言语挑衅却被人当成空气,春枝一时间很是尴尬,攥紧手中帕子,看着将要装起的料子,大喊道:“这料子我先看上的,凭什么给你!”
周掌柜顿时为难起来;“这……”
“掌柜的,我愿意出两倍价钱。”春枝得意洋洋地将手中元宝拍在桌案上,挑衅看着我:“阿苏,真是不好意思呢,这料子你春枝姐姐实在是喜欢,劳烦你割爱了。”
我抬起头,不怒反笑:“谁是你妹妹?对,我是出不起双倍价格买料子,可我的银两怎么说也是靠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不像有些人……”我说着嗤笑道:“傍着男人,吃着嗟来之食。”
“你说谁!小兔崽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春枝瞪着眼,环视四周觉不妥,又瞬间装出一副柔弱样貌靠在身旁男人身上撒娇:“李郎……我……我只是喜欢这个料子罢了……谁知……竟无故遭到人鄙视,我,我真是命苦啊……”
唤作李郎的男人霎时间便在春枝细声柔语下化为一滩软水,他拍拍春枝的背:“莫伤心啊,莫伤心……”
言罢挺了挺身子站到我面前,黑漆漆的投影笼罩住我的全身。
“小姑娘,不是我说,就你这小身板瘦的跟猴似的,相貌也不出众,买这么好的缎子,不是纯属浪费吗?不如你就成人之美……”
他沉浸自我的说着,嘴上蓦然被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打住。
他取下嘴角的蛋壳,连着蛋液拍下,呆住。
我压眉讽笑:“说呀,怎么不继续,李家二郎,二十多岁人了,还靠着爹爹吃饭,还好意思教训我?不羞?”
“你莫要不知好歹!”
李二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怒目圆睁,抬起大掌扬手就要扇我。
我闭上了眼,脸却倔强扬起,静静等待着巴掌的落下。
可等了许久,可脸上却始终等不到火辣辣的痛感。
试探性睁开一只眼。
一道熟悉身影挡在我的面前。
是阿耐!
我惊喜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却只侧了头,声如凉水:“你离远些,站好。”
我点头如捣蒜,后退几步。
只见男人不用吹灰之力,三五下便轻松出拳将李二郎打得鼻青脸肿,李二郎无力抵抗,痛苦地倒地掩面哀嚎。
春枝被吓得瑟瑟发抖。
“饶命,大侠饶命,别打了,哎呦……”
阿耐漆黑眸子尽是无谓,他拎起李二郎,面露狠光:“我的人,你往后胆敢再动一下试试,别怪我将他剥皮抽筋……”
“不敢……再也不敢了……”李二郎恐惧地后挪,胯下忽觉一湿,竟是被吓得失了禁。
阿耐放过他,冷漠扫眼一旁春枝。
春枝顿时间汗毛倒立,软着腿抛下李二郎快步逃出布铺。
见麻烦人都差不多走光,周掌柜这才颤颤巍巍从桌子里爬出来,他快速瞄阿耐一眼,朝我说道:“姑娘,布料我包……包起来了?”激动得舌头打结。
我弯眼点头。
阿耐“砰”的声将银钱拍在桌子上。
三个金灿灿的大元宝!
周掌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正想找零,就见那位公子拉起姑娘,风似的离开了。
跑了一会,我笑嘻嘻的问道:“阿耐,你说我是你的人,这是终于要答应娶我了吗?”
他松开手,忽然大步流星走到我前面,让人看不清表情,声音却飘忽:“哪有的事……”
我快步追上去,好奇道:“阿耐,话说……你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有钱?钱是从哪来的?”
阿耐眼神闪了闪,从衣襟里掏出几个精致的草娃娃,张开给我看:“随便编的,卖给镇上小童玩。”
我拎起娃娃小提绳,开心扬唇:“真好看,这个就送我啦,可不许拒绝。”
阿耐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高冷表情,矜持的微点头后瞥向一旁,耳根却隐隐泛红。
少男少女站在柳树下笑得清甜,却未曾发觉,这一切尽落入一个女人眼中。
她美目划过丝狠厉,攥紧手恨恨道:“小蹄子,给我等着!总有你吃瘪的那天!”
4
自那日之后,阿耐就时常从山间捡些枝条藤曼,整日忙活着手头的事。
我凑近了瞧,发现是一些草编的小马小娃娃,各具姿态,十分可爱。
我撑着脑袋提起一个草编小羊:”阿耐,我们何日成亲啊,你整日宁愿对着草娃娃,也不和我玩。“
他夺过我手中的小羊,摆摆手打发我道:“莫要乱动,编这些娃娃能补贴家用。”
“家中有我呢,哪能让你累着!”
“就你?”他瞥我两眼:“靠你吃饭,我也得同你一般瘦成猴了。”
我很是伤心:“就不能说些好的吗……”言罢一屁股坐上炕旁的麻袋上。
屁股下禽鸟翻腾把我吓了一跳。
扒开袋子,是一只敦实的母鸡,咯咯蹲在地上。
“这是……”
“我买来的母鸡。”
我瞪大眼:“你买这个做甚,我已经有老胡和你了,不需要伴了。”
“谁说买来给你玩的?是给你吃的,以后三天一顿鸡汤。”
“那得费多少银钱啊……家里积蓄吃不了几天的……”
可阿耐却胸有成竹。
果不其然,第一个三天,第二个三天,我的肚子都能准时收到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我好奇他钱财的来源,一日桌上,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镇上小童竟都如此有钱?买个草娃娃出手如此大方?”
阿耐淡淡饮口汤水,好看的眉眼看向我:“这你不必担心,自然是正经卖出去的,你只管吃好,多长几斤肉。”
我的嘴角不知觉上扬,抬起头来,发现阿耐恰好别开眼。
********
或是阿耐养的好,近些日子,我骑着老胡上山,路过河水,发现自己脸上皮肤细腻了,身形逐渐有了些曲线。
但我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阿耐始终不答应同我成亲,每次问时,不是说我年纪太小,就是推脱他腿伤未好。
“不想娶我就直说,我葵水都来了,难道还小吗!”
我捡起一粒石子,发泄般将它投到河里。
谁知力气尚缺,石子掉到河边芦苇丛里了。
“哎呀!”
芦苇从钻出一个人来,背着竹筐,
是个郎中,手捂着额头,边上散落一堆用药的芦根芦茎。
我赶忙跑过去道歉:“不好意思,我适才不知你在那里……”
郎中摆手,手掌沾了鲜血:“无事,倒时用草灰糊糊即刻。“言罢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神一亮。
“陈何!”
“阿苏!”
我俩异口同声。
“你云游回来了?陈大娘都未对我提起。”
陈何垂头一笑:“阿娘并不知我回来,今日恰好在路上就先遇到你了。”他挠挠头,悄悄看了我一眼,两颊渐渐红了:“你……比小时长得更加好看了……”
“那是,我相公养的好。”我无比骄傲。
“阿苏……你何时有了相公……”陈何诧异,吞吞吐吐。
“就这些日子吧……”我想了想。
他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半晌,他缓缓牵起老胡鼻前的牛绳,腼腆笑道:“记得我们小时候,都是你坐着老胡,怕掌控不住,要我拉着下山的。”
我推拖:“如今大了,你头上又有伤……”
但他仍旧坚持,手死死不松。
“好吧……”我答应道。
日色将暮,我同陈何这才到达村子里。
陈大娘见着陈何,惊喜的放下手中针线,双手覆上儿子的脸:儿啊,回来啦,这额头是怎么了。”
陈何笑着点头;“路上碰上阿苏了,太激动,不小心摔了。”
陈大娘打他贫嘴,末了看向我:“阿苏要不要去大娘家吃个晚饭?你大了都好久未来我家了。”
我笑着拒绝:“不必了,相公在家里等我呢。”
陈大娘不好再坚持,从房中拿出几个果子来,笑着同我告别。
我扬起嘴,挥挥手。
刚转身,就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我揉揉脑袋,抬眼见是阿耐,高兴得眸子亮起:“你今日怎么来接我了。”
阿耐收回看着陈大娘家的目光,道:“那个男子是谁?”
“他叫陈何,是大娘的二儿子,今日刚从外地云游归来,我不是孤儿吗,小时没吃的,陈大娘常常带我去她家吃饭,陈何与我同龄,久了慢慢就熟了。”
“青梅竹马?”阿耐眼角眯起。
我不解:“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他听了这话,眼存了笑意,揉揉我的发顶:“无事,我们回去吧。”
夜里,阿耐端上鸡汤。
熟悉的味道冲入鼻腔,我撇下嘴:“今日能不能……”
“不行。”他道。
我耍起赖来:“日日都是鸡汤,要不今日的阿耐替我解决吧。”
“莫要撒娇,快喝下。”
我眼珠一转,道:“除非你喂我!”
阿耐无奈叹口气,但还是端起鸡汤,轻吹一番送到我唇边。
“阿耐,你人真好,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满足的笑眯起眼,拉起他的手荡秋千。
他手颤了一下,终是接受了。
烛火摇曳,只能照到他的发顶,黑硬发丝下,双耳通红。
我突然猛地弯腰探头,想要看阿耐此时的表情。
“你……你作甚?”他别过脑袋,眼神错乱不知看向何处。
“阿耐,你脸红了。”我嬉皮笑脸。
“哪……哪有……明明是热了。”他捂住脸,发现十分滚烫。
我见状飞快的在他下巴处吻了一口,平日冷冷的人,如今一副小媳妇的模样我十分受用。
他的眼神恍若被雷击中,直愣愣望着我。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想起一阵敲门声。
我们齐齐向门口方向望去。
是陈何,他边敲门边道:“是苏苏吗?听我娘说你相公腿受了伤,伤口痊愈正是难熬的时刻,我来送些药来。”
我正要起身开口,却忽然被一阵猛力霸道拉下。
“你……”我皱眉,唇上却触到温热,辗转着,要说的话顿时都吞到肚子里。
眼睛瞪大,身体僵硬。
他不满的微开湿漉漉的眼,手覆上我的眼嘟囔:“苏苏,你闭眼。”
心里乐开花,我连连答应。
不知亲到何时,敲门声逐渐消停下来,月亮挂上树梢。
唇角这才分开。
“你这是……答应做我的相公了?“
他笑了笑,算是默认。
我一高兴,拉起他的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月亮莹莹的,凉绸般清辉倾泻而下,流苏树枝头繁茂,独立在漆黑的山坳中,宛有圣光。
我带着阿耐跪下,虔诚朝向圆月道:“太阴娘娘,我同阿耐今日结为夫妻,愿生生世世团团圆圆,阿耐一世顺遂,无灾无难。”
“怎么尽是祝福我,你呢?”阿耐侧了头。
言罢他也学我双手合掌,有模有样朝着月亮道:“太阴在上,
愿吾妻阿苏世世顺遂,日日开心。”
“傻瓜,”我拍他一掌:“太阴娘娘只管女子许的愿,男子她可不管。”
“哦?”阿耐挑眉:“那就是太阴神不厚道了,怎么歧视男子丈夫?我去玉帝那告她。”
我别过脑袋,嘴角却笑得发甜发酸。
笑得累了,偶然抬起头,却意外的发现流苏落花间闪着幽幽绿光,忽明忽灭。
“看,是萤火虫!”我惊喜开口,半响声音参杂些许失落:“只可惜……它飞的太高了。”
我言罢,只听见身旁“嗖”的一声,瞬时就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
再举头,发现他早已三两下攀上流苏树枝。
“你……快下来,小心腿伤!”我焦急起来。
“无事。”少年郎身手矫健,朝萤火一扑,掌心合拢,终是抓到了萤火虫。
却不料脚下踩空,未能蹬上树枝。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扑通落下,砸进雪白落花中,花枝受到惊动,霎时间,落白成雪,覆满阿耐头顶。
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皱眉去搀扶他:“你没事吧……”
阿耐闭着眼,不说话。
“阿耐阿耐,你醒醒,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说着,声音带了哭腔。
地上的男人依旧不动。
我急了,起身:“我,我去找陈何,他医术高明……”
又是被一股力拉下来。
我没站稳,倒在落花间,适才还如死尸般的男人现下却生龙活虎的压在我身上。
“你个,竟然诓我!”我愤怒了,伸出手要推开他。
却被他按的死紧,他低下头,一手抚摸我的发顶,然后亲了下去。
耐不住身下人一直挣扎,男人还是无奈的放开了手。
我坐起来,正要质问他,却被他左手捂住嘴。
“莫要说话。”他悄声道,漆黑眸子在月色下亮晶晶的,见我纳闷,他伸出紧握的右手。
“你猜猜……”
“是萤火虫,你抓到了!”我惊喜。
“嗯”阿耐眼中蕴满笑意,他缓缓张开手掌,一抹荧荧绿光,萦飞在我们之间。
我笑得很是开心。
转过目光,看到阿耐倚在树下,望着我笑。
我冲过去抱住他,赖在他身上一顿猛亲:“阿耐,阿苏最最喜欢阿耐了。”言罢挨着他蹭蹭撒娇。
阿耐脸都熟透了:“苏苏,你不要蹭我……我……”
我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
想起儿时贪玩在书屋中看到过的那些书,更加过分起来,眼珠一转笑道:“也不是不行,我既已成为了你的妻子,自是要坦诚相待,我不介意的,阿耐。”
但他还是冷静将我放下,揉揉我的发顶:“傻瓜,待我挣够了银子,为你添置嫁衣彩礼,我们在村民见证下再洞房花烛也不迟。”
我略有失落,但很快扬唇道:“你说话算话!”
阿耐颔首,握着我的手,眼中尽是温柔。
半晌,他在漆黑中道:”苏苏,倘若……阿耐是个朝廷要抓的逃犯,万人唾骂,你还会同阿耐在一起吗?”
见我许久不说话,他手中浸出汗意。
“我只是说倘若……”
他话未说完,就被我捂住嘴。
“那要看你是真作恶还是假作恶了,若你烧杀抢掠……我……才不会和一个坏人在一起呢……”
阿耐手放松起来:“自然是假的。”
我弯起眼:“若是官老爷判错案,你是冤枉的,那我就陪你到深山里过日子去,一辈子浪迹天涯。”
阿耐亲了我一口:“好,浪迹天涯,一言为定。”
他将我抱上老胡的背,牵着牛绳前头走,缓悠悠哼唱:“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5
春去秋来,顺遂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每日清晨醒来,桌上必有热腾腾鸡汤和一只可爱草编小玩具,或是老虎,或是猫狗。
而今日收到的,是只摆尾锦鲤。
我心下惊喜,跑进阿耐次间,却发现被褥整齐,空无一人。
攥紧手中草娃娃,我丧气坐下。
或是许下了承诺快些娶我,阿耐每日早早就进山里寻找草料,一去就是大半日,归来时不但能带回上好编材,还会将昨日编好的小玩意在镇上换了钱,拎头鸡给我煲汤。
只是这般掐指算算,我同阿耐就只有傍晚和夜里见一见了。
“就不能同你一起去吗,我力大,可以帮你背草料。”
夜里,我枕着阿耐,嘟囔。
他吻了吻我发顶:“哪有新娘子挣彩礼的,呆呆苏。”
我耸拉眼角:“好吧。”话毕想起了什么,我又道:“对了,明日就是官府秋收粮的日子了,我要去县里一趟,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
你早些吹灯睡了,不必等我。”
阿耐眉眼弯弯:“那怎么行,为夫毕得提着灯笼,十里迎接娘子。”
我直起半身捏捏他鼻子:“那我就等着你来接我了。”
翌日,东方破白。
我挥手向阿耐告别。
“路上小心。”他亦挥手。
“放心好了。”我笑着扬鞭,老胡打出震响鼻音,车轮缓缓咕动。
途中突得大雨滂沱,为了避雨,我不得不暂拉住老胡躲到一破败的老房子中。
雨如泼似倒,老房子中躲雨人却越来越多,大家都翘首望着,可连着两个时辰,都未盼到雨停,倒是盼到县府的兵马。
“秦大人?”
人群传有惊呼。
我随着目光看去,竟是秦县令。
他翻身下马,花白长须被水湿得只留硬硬一股,十分狼狈。
身旁一大叔笑着:“这下可好,大人来了,不知咱们还用去县里交粮吗。”
他话未毕,就被秦县令抬手止住:“还去什么县里?渭水堤坝全被暴水冲毁了,渭河改道,河西郡都淹了大半了,你们快些回去,带上家眷,往后头高处跑。”
众人皆震惊。
“河西郡淹了?什么?”
“那这些粮和布匹……”有些人问道。
秦县令怒得白眉直立:“还管甚的纳品,百姓命都要没了,你们弃了粮,都快走,上头怪下来算我老头子的!还愣什么,快走!”
来不及向他道谢,众人都急匆匆穿戴上蓑衣,往外冲。
我心头砰砰直跳。
村子在半山坡上,洪水溢上,也是迟早的事。
阿耐还在村里!还有村民!
我甚至来不及解车绳,举起斧头一把砍断,骑着老胡便往村子方向冲。
冰冷雨滴划进我眼里,鼻里,嘴里,可我却管不来这么多了,视线模糊又艰难。
老胡哀嚎驮着我,逆风而行。
遥见村口十几座黄泥房祥和高低落在山腰。
我撞响村口的铁钟。
声声巨响惊起村长与村民。
“咋了,苏妹子?这么大动静?”
村长问。
我喘息断续道:“山下……淹了……秦大人要我们快跑……”
话说完,村长焦急跳起疏散村民:“快,快回家收拾行当,往山顶上爬!”
我这才往村子最深处家里跑。
进了院门,发现里头昏暗。
内间一道陌生男声响起。
我停住脚步。
那男声身量焦急:“这可是最好的机会,渭水改道,官民慌乱……”
“再等等。”
阿耐声音响起。
“不能等了,淮西五十万将士,若此次机失,不敢设想!主公难道忘了娘娘是怎么……”
外间烛盏滚落在地上。
哐当。
“家中好暗啊,阿耐怎么还没回来……”我站在外间嘟囔。
边说边信手点了烛灯往里走去。
推开门。
阿耐背影寥落,垂头看书,黑暗笼罩他整个身躯。
刚刚陌生男声,就像是我的幻听。
我握了烛台凑近他:“阿耐!”
他身躯一阵,像是意外极了,放下书拦住我:“苏苏?不是晚上才回来吗?怎么……”他话未说完,被我止住。
“渭河发大水,淹了好多地,我们快走,跟着村子人一同上山,不然来不及了。”我拉起他就往外冲。
山雨持续不绝,黄泥淌腿。
在村长带领下,男女老少拉扯着向山顶走去。
我与阿耐相互搀扶着,忽听得后右方头一女尖叫。
我侧头要往那看,却被阿耐大力拉扑到一旁地上:“小心!”
巨大泥水溅得我闭上眼睛。
泥石塌陷,身后大片斜坡霎时间变作一处大坑。
一男子跪爬在坑旁,捶地恸哭:“娘子!娘子!”
他哭着,竟冲动着要起身往坑下跳,被村长死死攥住:“周哥儿你糊涂!你跳下死了,你家的老母怎办?”
男子僵住,泪却直流。
“陈何,你来扶他,咱队伍拖不得,天黑前若未到山顶的溶洞避住,怕是一村人都要被野狼叼去。"
"是。”陈何接过道。
我见着此状,不知为何,手脚开始冰冷发抖。
阿耐温热掌心紧握住我:“苏苏,莫怕。”
”阿耐,我怕你忽然也会离开我……“
”不会的,不会的……“他手更加用力,冷雨冲刷下热度不减。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淌过雨水渐少了起来,黑垂天幕令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黑夜。
终是遥遥见到了山顶。
四周人面上难掩喜悦,可我的眼前却天地晃转,眼冒金星,蓦然黑了过去
。
再次醒来,已是黑夜。
雨停了。
有人为我盖上厚毯,见我醒了,惊喜女声响起:“阿苏醒了……“
我睁开眼,见是陈大娘,左右摆首,问道:“阿耐呢?”
她喂我喝了口热汤:“你晕了几个时辰,他贴身照顾着,这下去外头方便了也许。”
我点头,头部一阵晕痛又令我皱起眉。
“小苏,要不你再睡,大娘替你守着。”
我刚要答应,就听见洞外窸簌脚步声逼近,一时间火光熏天。
村民皆拉长了脖子,向洞外头望去。
村长语调惊喜:“看这装扮,或是上头派的赈灾大人来了!”他言罢,哈着腰向领头将军道:“大人好。”
那将军只亮亮睨了村长一眼,亮出总兵令牌,二话不说,手落下:“都围起来。”
百十号人将全村人团团围住。
村长彻底傻了眼,两腿噗通跪下:“总兵大人,秀花村民一向老实,为何……”
将军冷笑:“为何?你们秀花村私藏朝廷罪犯,罪当诛九族!”
壮硕青年不满站出来,是李二郎:“大人这明摆的冤枉,咱们秀花村何来罪犯?”
话刚说外,脖子一凉,软塌塌倒了下去。
将军近侍收剑大喝:“大人面前,何有你说话的份?”
匍匐在地下的貌美女子被溅了满脸的血,瑟瑟发抖,她忽然眼珠一转,咬牙挪步向总兵方向磕头道:“大人……我……我知道罪犯藏在何处……”
总兵道:“你说。”
“但大人要答应民女,说出来后饶过民女!”
总兵摩挲着下颚答应了。
“就是她!”春枝忽将指头朝向我:“她年前在山里头捡过一个受了箭伤的男子,还与他成了亲!”
“你胡说!阿苏何时捡了男人,我怎么不知晓!”陈大娘与春枝对峙。
“哼,陈大娘,你就莫要装傻了,若真不是阿耐,为何他要在总兵大人来时便逃得不见人影?”春枝冷笑。
“大娘……”我虚弱望向她,但陈大娘只是暗暗紧攥住我手:“阿苏,莫要出声。”
总兵哼了声:“是真是假,全送到牢内拷打一番不就全招了。”他说着挥挥手:“带走!”
春枝被挟起时满脸不可置信:“大人……你说好的……”
回应她的只有锒铛铁链与冰冷的牢房。
到了牢狱门口,一道年迈身影跪在我身旁,垂眼一看,是村长。
我连赶要将他扶起,谁知他固执伏在地上:“苏妹子,我知你救人也是无意,但为了全村的性命,老夫也只有……对不起你了……”
他说完,陆续有人相继跪下。
我环顾一圈,缓缓弯起唇,道:“无事,我会和总兵大人说,人是我一人救的。”
陈何与大娘望向我:“阿苏……”
我拍了拍道:『你们放心,我进去了。“
言罢,我踉踉跄跄的朝牢房深处幽暗走进。
石床湿冷,我手脚皆被束缚住。
暮秋冷风灌入囚衣里,但我却后背湿凉。
总兵靠在椅上,饮口手中茶:“燕肃?你认识吧。“
我淡淡道:“燕肃,那个淮北起兵,自立为王的乱臣贼子?可我听闻,他乐善好施,爱民如子,不知比你们这些大官好多少倍!”
“啪嗒”一声,总兵将茶具甩在地上。
他激动拎起我衣襟,恶狠狠道:“好人?他谋反朝廷,是个十恶不赦的通缉犯!”
“你快告诉我燕肃被你藏到哪了,本官留你一条全尸。”
“燕肃?”我诧异抬眼,讥讽笑:“这么大的人物,民女钦佩他,却不认识,民女只认识阿耐。”
6
空旷牢狱内传来鞭子声,道道回响在村长耳畔。
他不由得后颈发凉。
一狱卒端出盆血水出来,嘴中不停抱怨:“这女的也真是,偏死都不说燕肃的下落,看来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众人面色忧虑望向深处。
一个身影,却在大家皆不注意时,悄悄不见了。
沾有辣水的长鞭狠厉落在我的身上。
囚衣瞬间染红,我皱眉将痛楚全闷进喉咙。
“你说不说!”
“我……不认识……不认识……”
又是一道鞭打,直直落到我的脸上。
“唔……”
我痛极,双眼顿时浸满血水,视野漆黑一片。
“禀大人,她晕过去了。”
“冷水浇到她醒为止。”
刺骨水浇灌我全身,我微抬起头,却还是那句话:“我……不认识燕肃……”
言罢喷出一口血沫。
总兵掂长鞭挑起我的下颚:“还嘴硬?再给你一炷香时间,再不说,就断你一只手。”
我苦笑着
,后牙尽是腥意。
“你们……朝廷……修坝偷工减料,官官拥护,害的……整个河西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洪涝……你作为一介总兵,不去赈灾,为了抓到燕肃加官进爵,竟然调军来折磨我这个小小的民女……呵……”
“你胆敢再说一句!”
他被戳到痛处,暴怒狠甩我一鞭。
我被打得浑身颤抖,缓缓抬起痕累累的头,望向牢狱那四方狭小的横窗。
感觉身上猛地发热,又骤然跌入万丈冰渊。
恍惚间,好像听到临街卖花女,高嘹婉转唱着歌谣。
“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
“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好熟悉……
那簌簌如霜的流苏树啊,怎么月下会有一个手捧萤火虫的少年,朝我笑得清甜。
我牙跟抖得越来越厉害,意识逐渐不清醒起来。
“阿耐……阿耐?是你吗?”
我突然瞪大眼睛,流转溢彩,痴痴看着那束冰冷间垂下的暖光。
“大人,怕是活不长了。”
狱卒皱眉上前看着满嘴胡话的女人。
总兵刚要说话,就被门外哐当剧烈撞门声惊起。
“总兵大人……是……是叛军!燕党叛军突然来了好多人!”
总兵面容复杂,终是化作狠绝一笑:“终于来了。”
言罢,他穿戴好盔甲,拎起长枪,豪声大喝道:“弟兄门,今日叛党在外,谁斩得燕肃,提下头颅着,赏金百两同我加官进爵!”
士兵匍匐,乌压压一片。
总兵临行前看刑架上濒死的女人一眼:“把她也带上。”
“是。”
双方混战,厮杀声震慑天地,一时间血光满天。
待自己亲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总兵心绝不妙。
他提着手中女人,朝叛党群中道:“我要见燕肃,不然就杀了她。”
“你要见我?”
燕党团团退下,走出一个玄色窄袖男子,剑眉星目,气势凌人。
他冷脸剑指总兵:“交出她。”
总兵隐汗直流:“你……给我一匹快马……”
燕肃忽然吃吃笑起来,他懒洋洋歪了头:“你凭什么觉得,如今的你,配同我讲条件?”言罢,他打个响指:“带上来。”
属下拖出两人,总兵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妻儿!
“你卑鄙!快放了他们!你……”
“呵……”
“放了阿苏,让你死的痛快些,你莫要逼我,在你面前凌迟处死你的妻儿。”
“我放了她,你也放过我妻儿……“总兵目光有害怕迟疑,只是他手刚松,就只听到一声凛风袭来,刀剑落下,自己头颅早已滚落到地上。
燕肃快跑去接住下落的女子,狠厉目光触到她,即刻软下来:“苏苏。”
我意识模糊,拼命想要睁开眼,却无果,虚弱道:“混蛋……怎么……来的这样迟……”
言罢怀中女子彻底垂下手,一动不动,毫无回应。
“快叫郎中来!“
男人脖颈青筋暴起,朝身后歇斯底里。
“主上,那他们怎么办?“
属下挟住低声哭泣的总兵妻儿,犯难道。
“留着做什么?杀了。“
燕肃声音冷冷,毫无感情。
他怀里的阿苏,冰冷的似秋日中的寒风,凋零死气。
燕肃抱着浑身是血的女子,快步朝郎中飞奔。
阿苏,你坚持住,一定要等等我,咱们在太阴娘娘面前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你定不能食言啊……
咱们还没有成亲呢,如今阿耐彩礼挣够了,阿苏快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阵凉意袭来,天穹开始零零星星落下雪粒,风一吹,浸湿地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草娃娃。
7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黄泉沿路血红色曼珠沙华灼灼盛开,昏暗的黄泉野径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魂魄麻木不仁的走向蜿蜒奈河。
轮到我时,我端起孟婆盛的汤水,回望三生石,那里尽刻满我这一生的爱恨嗔痴。
垂头苦笑,正打算举起汤碗,一饮而尽时。
耳畔却遥遥传来熟悉的歌谣。
“约郎约到……月上……时……”
我内心大怔,不知为何,竟开口接着唱了下去:“等郎等到月斜西……”
“阿耐,你还在等我。”
我倏忽开口大笑,发疯似的逆着人群向后跑去,不顾一切。
快抓住她,身后孟婆道。
但我终是逃过阴兵追捕,奋力跳进那黄泉尽头即将消失的光圈内。
我又回到了人间。
只是变成了一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须
臾数年过去,这一日,我飘进一处茶馆听书。
说书人吹眉瞪眼的大敲着书案,滔滔不绝:“话说前朝那年的河西郡洪灾,可是令万民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而当今圣上,便是那灾难中的天神,趁着前朝昏君不备之时,起兵攻入京城,诛杀昏君,登上帝位,从此整肃朝纲,赈灾抚民,自此,举国上下,万民欢庆。”
“只是……”说书人言道激昂处,却忽然顿住叹息。
茶馆座下众人探头不解:“只是何事?”
“只是陛下虽在这场灾难中成就了霸业,却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红颜知己。”
有人问道:“那红颜知己,莫非就是孝柔皇后?”
说书人敲下案板:“正是!孝柔皇后与圣上相识于危难,曾在秀花村度过过一段令人仰羡的日子,只可惜……红颜命薄啊……”
“咦,你说的秀花村,莫不就是附近山腰那个开满流苏花的村子吧?”
说书人缓缓点头:“正是……”
他刚言罢,就感觉自己后背刮过一阵阴风,令他打了个寒颤。
我飞快掠过说书人,朝茶楼外飘去。
开满流苏的秀花村。
这不就是……
我眼中亮起光芒。
鸟莺啼鸣,花白如雪。
终是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我别在枝头一颗花苞中小憩,树下一阵杂闹声惊动我。
朝下定睛一看,竟是一个豆蔻少女不甚滑倒小河里,上下翻腾呼救。
我焦灼飞向少女,想要帮她,却不料挣扎途中,被一股强大的力吸进少女身体里。
身体呼吸变得沉重,就在我彻底没入深水中时,一个有力的臂膀将我捞起。
我呛出大口水,看清抱住我的人,突然一愣。
长发束带,剑眉星目。
“阿……耐。”
落白天地间翻飞,风一起,满目的白,愈发迷眼,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脸上落下滚烫,他目光颤动,似是不信:“苏苏?”
“是我。”
他抱住我。
“苏苏。”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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