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言之有月
第 10 节 言之有月
嫁侯府的第一天,我夫君就死在了战场上。
他那温润如玉的弟弟将我堵在了屋内:
“嫂嫂,你本来就是我的。”
可被囚禁的第三天,夫君回来了。
1
“嫂嫂,我哥回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脚上的锁链发出声响。
什么?侯宵回来了?!
他不是战死沙场了吗?
侯言之笑得像只狐狸,轻轻捏着我的脚踝。
“或许是军情有误吧。”
我倒吸一口气,往后缩了缩。
“你谎报军情?!你可知这是要杀头的!”
“那又如何?”
他轻笑,再次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几乎快要窒息。
“能跟嫂嫂偷来这几日,杀头也值了。”
“疯子!”
我怒骂,耳根彻底红了,使劲从他怀里挣脱。
“快放开我!你哥回来不会放过你!”
侯言之不言语,执拗地为我捏着脚踝。
自从侯宵死后,他便对我格外照顾。
我原本以为他性子温润。
可就在三天前,侯夫人与我提及外嫁的时候。
他就忽然发了疯。
他说他很久之前就心悦我。
我说滚。
他又说是他向家里讨来与我的亲事,却被侯宵夺了去。
我又是一句滚。
他不再言语,却整日关着我,俊朗的脸上满是痴笑。
就连吃饭,都要亲手喂我。
他的院子偏僻,我喊不到人。
跑了,就被抓回来锁上。
而惩罚,就是遍布脖子的印记。
院子外传来激动的喊声,侯言之打开了链子。
“嫂嫂,我哥还有半天到家。
你还有时间梳洗。”
我立刻跑下床,抓住桌子上的发簪,死死地握在手里。
“我会告诉你哥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嫂嫂,你什么时候可以变乖。”
语气颇为无奈。
侯言之走过来,在我手腕上一捏,簪子就掉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仔细替我穿好了鞋子。
“你觉得哥哥知道了,还会要你吗?”
我身子一抖,咬住了唇。
“当然会,我们并没有……”
没有出轨之事。
这几日他虽未让我下床,却没有强迫我。
我还是清白之身,
侯言之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指尖勾下了我的领口。
粉色的吻痕,遍布锁骨和脖子。
“你觉得他会信吗?”
他温柔地帮我束好头发,说出的话让人浑身发凉。
“等他抛弃你,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
2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丫鬟见到我略微吃惊。
“夫人,您不是出去散心了吗?”
散心?
肯定是侯言之替我找好的借口。
第一次见到他时,是我与侯宵定亲的那天。
他生得极其好看,那双黑眸与他哥哥很像。
那时有人过来敬酒,却不小心洒在了我的衣服上。
侯宵抽不出空,他便主动带我去换衣服,那时候府上忙前忙下,我的腰带却找不到了。
关键时候,他把自己的给了我。
乖巧,好看。
这便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可如今想起这几日他疯狂痴迷的眼神,我心跳止不住加快。
得知侯宵回来的消息,府上一片喜气。
晦气的白绸,也都摘了下来。
我梳洗了很久,又穿了件带了领子的萝裙,才遮住脖子的痕迹。
一家人早就等在了大门口,侯言之倚在门口,看见我眨了眨眼。
“嫂嫂来了。”
我不敢看他,匆匆地走到前面。
侯言之很招人喜欢,生得俊俏,又性子温润。
实际却像一个阴冷的野狗。
我稳了心神,听到周围的骚动。
我的夫君回来了。
侯宵骑着马,少年的张扬和锋利随着风吹来。
侯老夫人直接哭了出来,扑了上去。
我正欲上前,身子却僵住。
侯言之站在我身后,手掌从我的脊背划过,最后落在了腰上。
猛地捏了一下。
我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
耳朵到脖子都一阵滚烫。
侯宵安慰了侯夫人几句,便走到了我身旁。
“月月,让你担心了。”
他身穿盔甲,却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头。
我鼻酸,心中泛起千层愧疚。
这才是我的爱人。
我没有把侯言之的事情告诉他。
刚认识时,侯宵也经常提起自己的弟弟。
他爱这个家,我不能说出来。
更何况这几日,我有机会离开,但却无法抗拒地留在了那里。
实在罪恶。
这些荒唐事,不如就当是一场梦。
入了夜,侯宵沐浴出来,看着我轻笑。
“傻坐着干什么呢?”
我心跳得飞快,我们刚成婚他就去了边关,从未有过亲密之举。
这种暧昧的氛围,都是第一次。
“你舟车劳顿,累了吧,我们早点休息。”
我赶紧站起来,却蹭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脖子上的痕迹,立马露了出来。
完了!
“这是,这是前几天蚊子咬的。
夏天的蚊子太多了,我又过了敏,才起的红斑!”
我说着就钻进被窝,因为心虚脸颊炽热。
太明显了。
侯宵没动,他的眼睛跟侯言之很像。
但他的五官更加立体,下颌锋利,多了点……
硬朗。
“月月。”
他轻笑了一声,好奇地看着我。
“你不乖。”
我脑袋嗡的一声,他已经坐到了床边。
“小猫跑去了别人家里,你知道要怎么办吗?”
我被这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却只觉得危险正在降临。
“不……不知道。”
他逆着光,一半的脸藏在阴影了。
“要把她的腿打断,让她永远也不能出去。
是我对你太仁慈了,让你忘记了……”
侯宵眼眸垂下来,完全没了以往的温柔。
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让你忘记了,你的主人是谁。”
3
我浑身发冷,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却只觉得恐惧。
他何时变成这样?还是一直如此?
我自知与侯言之的事有多罪恶,他的话如雷轰顶,唤醒了我。
“对不起……你可以……休了我。”
三个字落下,他却猛地抓住了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烛火摇曳,侯宵漆黑的眸子猛地放大。
突如其来的吻让我下意识往后退。
侯宵像只猛兽一般,直接抓住了我挣扎的手腕。
“月月,他弄脏了你,我来帮你洗干净。”
不等我思考,颈窝里猛地一阵刺痛,一股滚烫的液体流了下来。
是血。
他指腹沾起血,慢条斯理地摁到那些吻痕上,再慢慢涂抹均匀。
“这样就遮住了。”
我惊恐得几乎要叫出声,浑身发抖。
太可怕了。
面前这个人,再无平日里温暖的模样,像只嗜血的困兽,恨不得把我吞入腹中。
“侯宵……我害怕……”
我卑微乞求,颤抖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侯宵身子一震,那双眼像是要把我看透,半晌缓缓地叹了口气。
“害怕……就不要想着离开。”
他站起身,找来热毛巾轻轻地擦拭我脖子上的血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柔的夫君。
可那触目惊心的咬痕,却无法消散。
见我蜷缩着发抖,他又拥我入怀。
“怪我,把你扔在家里。”
侯宵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哄弄:“以后我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不会让你受伤。”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承认我对他的爱意,但他现在这副模样,却让我下意识想要逃离。
“那……侯言之呢?”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会帮他参谋亲事,让他娶妻。”
4
脖子上的疼痛让我一夜无眠。
脑海里一阵混乱,思绪却忽然飘到嫁入侯家前。
我算不上名门闺秀,父母开了间制衣铺子,只是维持生计。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月都会接到来自侯家的制衣要求,从夏衣到厚衫,从未落下。
这笔订单,给了我家莫大的帮助。
我好奇,有时看着做好的衣服,幻想那人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父亲带我去侯家为那小少爷量尺寸。
就是那天,我见到了侯宵。
他在后院练剑,少年的模样俊朗,肆意张扬。
父亲的呼喊让我回神,也碰到了少年看过来的眼神。
那天之后,订单更多了。
后来我跟侯宵偶尔会见面,再后来他提了亲。
可我未曾想到,他会是这般偏执的人。
……
第二日是侯夫人摆的宴席。
我看着座位上笑眯眯的侯言之,只觉得头疼。
这顿饭吃得也太混乱了。
看见我,他便笑了起来,视线炽热。
“嫂嫂怎么脸色不太好?”
我还没开口,侯宵扶着我坐下:“大概是月月昨夜累着了,有些乏力了吧。”
“……”
话不是这么个说法。
侯言之眉头微挑,不紧不慢:
“那嫂嫂身子倒是有些虚,多补补。”
他给我夹了一块肉,毫不避讳:
“昨日我在院外观月,听着倒没有半分声响,就把嫂嫂累成这样。
看来兄长旅途劳顿,是真的累了啊!”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惊得面红耳赤。
侯老夫人直接摔了筷子,“碰”地一声转过头。
“阿言!没规没矩!”
我耳朵红透,望了一眼侯宵。
他脸色铁青,显然被气得够呛,冷笑一声:
“你倒是有雅致,半夜来我们院门口赏月。”
桌子上的气氛格外诡异,侯老夫人似乎习以为常,摆了摆手不愿再管。
侯言之也不急,端起酒杯:“习惯了,你们屋檐下的月亮就是更好看一些。”
侯宵气笑:“看来弟弟孤枕难眠啊,毕竟也是时候娶妻了。”
听到这话,侯言之猛地沉下了脸。
5
短暂休战,侯宵说起了之后的计划。
这次边关一战大获全胜,但还有一些余孽残留,需要他再去一趟。
不过这次势在必得,对方兵力不过几千,也没了武器。
他准备带我一起去。
“不行!”侯言之拍桌就站了起来。
“边关那么危险,让嫂嫂去干什么!”
侯宵风轻云淡:“危险已经解除了,她正好可以去散散心。”
侯老夫人倒没做声,我嫁入侯府第一天,侯宵就去了边关,这才刚回来又要去。
我跟着自然是好的,毕竟新婚夫妻聚少离多……
她何日才能抱上孙子。
“此事危险,那可是战场,如果……”
“侯言之!”侯宵忽然拍了筷子,脸色不悦,冷冷道: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便拉着我离开,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身后传来好几声埋怨,似乎是侯老夫人在训斥侯言之。
我只觉得他们都魔怔了。
眼下若跟着侯宵去边关,说不定就能恢复原来的生活。
也好也好。
但第二日我看着马车后的两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散心吗?”
侯言之眯着眼坐在马上,俊俏张扬:“一起去,人多了热闹。”
侯宵脸色难看,挡住他的视线:
“母亲给你介绍了女子,你该去跟她散心。”
“不妨。”侯言之轻笑,扬了扬下巴:“她也来了。”
我回头,这才看见她身后的女子。
6
侯家的眼光是真的不错。
那女人身材修长,个子高挑,一双丹凤眼勾人魅惑。
“这位是白芙。”
我微微吃惊,没想到短短几日侯老夫人就把此事办得如此利索。
这姑娘看见我笑了笑,一跃上马,坐到了侯言之身后。
“嫂嫂,我们不占位置的。”
语气娇软,比我伶俐。
我摆摆手,拉住侯宵的衣角:“算了,就让他们跟着吧。”
侯宵虽然偏执,但的确很惯着我。
这一路白芙果然跟侯言之骑着马,偶尔马车外传来她清脆的笑声,的确悦耳。
侯宵握着我的手,充耳不闻。
“怕我了吗?”
我脖子上的牙印仍旧血淋淋,怎么会不怕。
他看我不言语,不知为何神色又沉了下来。
“你不怕阿言,却怕我?”
我皱眉,却依旧不言语。
两个我都怕,可对侯言之是恐惧,对他却是陌生多一点。
侯宵忽然猛地拉住我,捏住我的下巴就掰了过来,力道大得几乎要让我脱臼。
“月月,你是我的妻子,你只能看着我。”
我终于压不住怒火,直接挣开了他。
“侯宵,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他神色一愣,像是被打击到。
“月月,成婚那日,你说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爱我。”
“你撒谎。”
我心一紧,泄了气。
我与他毕竟朝夕相处那么久,何况这次的确是我与侯言之做了错事。
本就是我的错。
“我没有。”
他
却不依不饶,捧着我的脸,迫切地要一个答案。
“那你说你爱我。”
偏执是真,痴迷也是真。
我无法拒绝,只能别扭地开口。
“我,我爱……”
话未说完,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挑起来。
“嫂嫂,人说真话的时候可不会结巴。”
7
好不容易点燃的暧昧气氛被打破。
侯宵的脸色难看,眼看两人又要杠上,一旁的白芙忽然喊了起来。
原来前面有个林子,正好她想休息休息。
马车扎营,我倒是松了一口气。
趁着空档,我走进竹林里透气,身后却忽然跟来一人。
“你来干什么?”
看见侯言之,我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走。
“嫂嫂厌我了?”
我脚步停住,毫不犹豫地回头:“是。”
侯言之有些不高兴,反问道:“哥哥不是与我一样,你为何不厌他呢?”
“不一样。”
我直直地看着他:“是我做错了事,他才这般,与你不同。”
他眨了眨眼,却忽然笑了。
“嫂嫂,你真的很像只只。”
“只只?”我皱眉:“那是谁?”
“我哥小时候养的小狗。”
“……”
骂人是吧。
耐是再好脾气的人也遭不住这话,我眼皮子抽搐,转身就要走。
侯言之却悠闲地跟在我后面。
“只只不听话,小时候经常跑丢,后来跑到别人家不回来了,你知道我哥怎么做的吗?”
我一顿,转过头:“怎么做?”
他咧嘴一笑,明明一张脸俊俏好看,说出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
“他把只只的腿打断,锁起来了。”
疯子!
我暗暗骂了一句,转头就走,却没看到前面的石头。
摔倒之际,侯言之直接将我拦腰抱住。
我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赶紧挣扎,却推不开。
再一回头,侯宵就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我们。
8
一路上这几人都没说一句话,气氛低沉得吓人。
我手腕被侯宵抓着:“你放开我,疼……”
他没理我,抓得更紧。
好不容易挨到营地,他把侯言之和白芙丢给手下安排,直接就拉着我进了营帐。
我心底觉得不妙,只往后躲。
“月月,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
他叹气,眯着眼走来。
我也来了脾气,一把推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
“什么叫听话!侯宵,我不是你的傀儡,也不是你病态的玩具!更不是只只的替代品!”
深吸一口气,我终于下定决心。
“这次回去,你我就分开。”
少年时对感情的扭曲,让他爱人的方式出了错。
可我不要这样,错误的爱。
“宋月月!”
他低吼,叫了我的全名。
“这些事,是阿言告诉你的?”
他眉目深邃,死死地盯着我。
“月月,你就不能只看着我,只听我的话吗?只爱我吗?”
又来了,这样病态的模样。
“不能!”我嘶吼,站直了身子瞪着他。
“你这不叫爱!”
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与他对视。
“爱是尊重,是责任,是彼此照顾,而不是霸占、摧毁,玉石俱焚!
侯宵,我是爱你。
但我不想你这般爱我。”
男人的脸在烛光下染上微弱的光,那双眼布满阴霾。
“爱就是爱,有何不同?”
我倔强,咬牙不肯服输:“对我来说,就是不同。”
“好啊。”
侯宵咬牙切齿:“那你就教我,直到我学会为止。”
屋内的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想逃离,可又在他的语气中察觉到哀求。
心软,是所有女人的通病。
“我……”
话未说完,我的耳际猛地传来一阵声响——
“啪!”
我们身侧的烛台应声倒地,竟是一支羽箭。
侯宵脸色突变,忽然冲过来把我抱住。
下一秒,我看见铺天盖地的羽箭。
扫射过来。
9
我未经历过战事,只觉得眼前一幕像是地狱。
侯宵反应飞快,一脚踢开脚边的桌子,压着我躲在后面。
我耳膜疼得快要听不清,发抖地蜷缩在他怀里。
是叛军?
震耳欲聋的声响,营帐外传来哀嚎和嘶吼,甚至有鲜血喷溅在外
面,隔着一层麻布,跟墨水一样。
“月月别怕!看着我!”
侯宵猛地把我拉起来,掰着我的脑袋:“我数三声,你就往外跑,不要回头!”
我几乎站不起来,哪还有力气跑?
“我不要,我害怕……”
他放下刀,抱了我一下却又立马松开。
“你必须跑出去,你走了我才能杀了他们!
我不会死,放心。”
侯宵说着,拍了拍我的脸颊:“一。”
我深吸气,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我会走,你不要死。”
他抽出刀,低声念:“二。”
我擦了眼泪,死死地揪住他的衣服。
“三。”
刀光闪过,营帐立刻划开了一个缝隙。
他猛地一推,把我送了出去。
“别回头,快走!”
周围传来一阵吼叫,刀箭的声音刺耳恐怖,我不敢回头,赶紧往外跑。
我跑了,才不会影响到他。
营地的烛火都被打翻,宛如火海,我拼命地朝林子里跑。
一支羽箭猛地射在我的脚边。
我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另一只羽箭就朝着我的脑袋飞过来。
“闪开!”
黑暗中一个人影扑过来,抱着我滚到了山坡下面。
山间石头繁多,那人闷哼了几声,停下时剧烈咳嗽起来。
“阿言?!”
侯言之猛地捂住我的嘴,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不敢喘气,慌张点头。
他却猛地拉着我往山下走,正是军营的反方向。
“你要去哪?”
我甩开他的手。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发抖:“侯宵怎么办?”
侯言之神色难堪,却有理智:“我们帮不上忙,我要先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我要回去找他。”
我失去理智,侯宵现在生死未卜,要我如何丢下他离开?
“他让你出来就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侯言之拉住我,我不由分说地挣脱。
他直接抱起我:“不能去。”
我咬他,牙齿咬破他的手腕,指甲抓得他脸颊都破了皮。
他仍是不松手。
10
远处的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我跪在地上大哭,几乎崩溃。
侯言之不再拉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我。
半晌,他突然把我抱起,坐到了一处山洞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血迹。额间也有一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眉骨上。
等天色逐渐亮起的时候,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没过多久,一只白鸽飞了过来。
我希望燃起,急忙拉他:“是不是侯宵?”
侯言之点了点头。
“他们被叛军突袭了,这会儿白芙跟他带军撤退到了山脚,暂时安全。”
“白芙?”我愣住:“她怎么也在?”
侯言之抓起我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无奈地笑了笑。
“嫂嫂,你真蠢。”
“那女子,不过是哥哥派来监视我的人。”
我愣了一秒,着实震惊。
侯言之揉了揉我的脑袋,站起身来:“他想方设法,却不考虑你的安全。”
那些叛军刻意分散了队伍,给他兵力不够的假象。
为的就是突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里距离京城太远,叫援军来不及了,我们要去找这里的山匪,看能不能借一些兵力。”
他拉我站起,却忽然侧过头:“或者,我们私奔。”
“……”
果真是疯子。
我们一直往山下走,好在这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叛军。
到了村寨,侯言之租了匹马。
我从未坐过这东西,学着那日白芙的模样往上爬,却忽然被他直接举了起来。
再放下,我已经坐好。
他翻身骑马,把我搂在前面。
“月月,若能这样带你远走高飞该有多好。”
我沉默,纠正他:“你该唤我嫂嫂。”
他却偏不,甩起缰绳又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月月,我的宋月月。”
我不再言语,他的话却总让我觉得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过。
一路飞驰,快入夜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处营寨。
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包,大门口有几人坐着喝酒,瞥见我们立刻围了过来。
侯言之微微行礼:“侯王府侯言之,求见齐番王。”
虽说这里是山贼的营寨,但这些山贼
也都建了门户,自立称王。
“侯王府的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几人狐疑地打量,视线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饰。
“那这位是……”
侯言之把我拉到身后,温和的眸子划过一丝锋利。
“侯夫人。”
11
这话有点别扭。
确实,侯夫人……
我不言语,他抓住我的手,热得出奇。
这些山贼以打劫周边的货物为生,跟朝廷算是死对头。如今这满营的山贼看着侯言之,个个都是咬牙切齿。
但侯王府毕竟是朝廷将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齐番王出去了,不过十几里路,你们先在这儿歇着。”
他们并不和善,把我们丢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便离开了,周围时不时传来醉酒吆喝的声音。
屋门被关上,侯言之才缓缓舒了口气,倚着门框晃了晃。
借着烛光,我才看到他腰间的伤。
我们滚下山崖时,他一直护着我。
“我看看。”
“怎么?”他勉强笑着,却在硬撑:“月月担心我。”
我无奈走过去。
“阿言,我即便不是你嫂嫂,也比你年长两岁,你不能这般唤我。”
“叫了又如何?”
得,对牛弹琴。
尽管嘴上倔,侯言之还是乖乖地把上衣脱了下来。
我倒吸一口气,咬住下唇。
他的腰侧被划开了一个口子,看上去触目惊心。
“好在止住血了。”
我想起营寨里的酒坛子,在屋里一阵翻找,果真找到了两坛子酒。
“忍住。”
话音刚落,我直接把酒倒在了他的伤口上。
侯言之一阵闷哼,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呜咽了一声。
少年的声音低沉好听,压制在喉咙里染上了一丝沙哑。
我心一抖,手也跟着抖。
直接全部倒了上去。
侯言之青筋鼓起,鼻尖上全是汗,忍住疼痛。
“月月对我还真是毫不留情。”
我一阵解气,撕下裙边给他包扎,碰到伤口时却故意用了力。
“月月,别闹了。”他拉住我的手,有些警告。
我想起他将我囚禁,来了气,又使劲戳了几下。
猛地,他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抱到了桌子上。
“喜欢这么玩儿?”
我脑袋嗡嗡响,一瞬间不知所措。
这个姿势和距离,都太危险了。
“够了阿言,放开我。”
他却一动不动。
炽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断下滑。
“月月,你在想什么。是厌我?恨我?还是想我?”
我咬牙,别过头:“我恨你!”
“骗人。”
“你不敢看我。”
“你心里有我。”
我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唇不愿跟他说话,只是如同当时被他囚禁时一般,说了一个字。
“滚。”
侯言之却无畏,静静地看着我。
半晌他松开手,扯起嘴角笑了。
“月月,承认吧,你就是坏女人。”
12
“闭嘴!”
我惊慌失措,抓起烛台就往他身上砸。
侯言之也不躲,被砸中,一阵闷哼,被我推了出去。
我喘着粗气,心底慌乱。
他说得对,我不敢看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天他借给我他的腰带,又或是把我囚禁的那三天。
我逐渐接受,服从,到沉沦。
从一开始他就在设计一个圈套,逐步地收紧。
借机接近,谎报军情,把我囚禁,却又给我自由。
用极端的手段,把人打碎,驯服,刻刀重塑,接近病态的爱意。
步步为营。
我怕了。
我靠在门上,却忽然听到敲门声。
“阿言,我现在不想见你。”
外面却没说话,我犹豫了一秒,打开门。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口鼻瞬间被捂住,直接被摁在了地上。
“关门!麻溜地!”
“大哥,她可是侯王府的人……我们这样会不会……”
“会什么!”男人低吼:“你还真信啊,他俩要是夫妻,还能分开睡?!”
“指不定是半路遇见的,这女的水灵得很,我看还是个新鲜的呢!”
“大哥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嘴上被堵住,胳膊被他们捆了起来。
“大哥快回来了,咱们得赶紧的!”
他们几个说着就要撕开我的衣服,我猛地往后缩,却直接挨了一耳光。
这一巴掌重得很,我嘴里顿时冒出血腥味。
那男人不解恨,又扯着我的头发打了一巴掌。
这次打到了耳朵,我顿时觉得周围都嗡鸣了起来。
谁能来救救我。
我的身子撞到墙面,后腰却猛地被咯了一下。
是把匕首。
我这才想起刚才侯言之临走前在我后腰抹了一把,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救我一命。
那几个人正商议着谁先来,我的里衣已经被扯开了一半。
不能再往下了。
趁他们争论的时候,我反手掏出匕首,使劲地割开绳索。
手腕一阵刺痛,我没用过利刃,割断绳子的时候也划开了手背的皮肤。
一阵刺痛,我不敢动,死死握住匕首。
我宁愿死,也不愿被这群人羞辱。
那男人眯着眼蹲下,直接拉住我的腿,另一只手便要来抓我的腰。
我浑身颤抖,忽然从背后掏出匕首。
使劲往他眼睛上戳。
那人瞪大了眼,下一秒眼睛就看不见了,我赶紧挣脱。
这一幕看得我浑身发抖,直接松了手瘫软在地上。
“啊啊啊——”
那男人立刻哀嚎了起来,外面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听见了!那侯言之也能听见,我就有救了!
可那另外两人显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直接揪住我的头发,一把甩到了桌子上。
我后腰猛地撞到桌边,直接带着烛台摔了下来。
这一下,我就疼得站不起来了。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就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眼看男人又要踹过来,后面却猛然有人冲过来,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宋月月!”
侯言之又是一脚踹倒几人,赶紧护在我面前。
13
我的里衣被扯得松散,锁骨全露。
侯言之眼眶周围红得吓人,把披风一把扯下裹在我身上,冷冷地看着门口围过来的山匪。
“谁敢碰她一下,我弄死他。”
那被戳瞎眼的男人还在哀嚎,人群显然不打算放过我们。
关键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都围着干什么!”
正是我们要找的齐番王。
侯言之把我抱起来护在怀里,面色难看。
齐番王打眼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显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接带我们去了主屋。
“朝廷的小王爷,来我这里有什么贵干?”
侯言之一直握着我的手,话不多说:
“边关被叛军突袭,需要兵力支援。”
齐番王吃惊,仰面笑:“朝廷向来视我为眼中钉,如今却要我帮忙?”
侯言之声音平稳:“此战之后,我会去朝廷觐见,给您和各位部下名号,成为朝廷正统军,军饷俸禄一文不差。”
齐番王神色一变,沉默了。
山贼终归是山贼,他们不是没想过归顺朝廷。
这些年朝廷对他们跟赶过街老鼠似的,如何开得了口?
沉默片刻,他站了起来。
“我可以答应,但我们还有一笔账。”
这座山正在边关旁侧,所属地盘算是侯宵管辖,这些年他们没少被打压,如今这可是大好机会。
这些年的账,不会这么简单。
“我兄弟的眼睛,怎么算?”
他摸着下巴,眼神落到我身上,我顿时毛骨悚然。
“不如就把这小美人给我,这事儿就了了,怎么样?”
我心底一颤,侯言之却毫不犹豫站在了我面前。
“那双眼睛,我赔。”
“你赔?!”齐番王冷笑:“你如何赔。”
“我夫人如何摘下来的,我便如何还回去。”
我猛地抬起头,使劲抓紧他的手摇头。
“不能,阿言。不能!”
齐番王微微挑眉,也不多废话,直接挑起脚边的利剑,冲着侯言之便刺了过来。
“不要!”
我还未上前,就被几人拉到了一边。
鲜血底下,侯言之愣是没有后退半分。
14
齐番王收了手,剑刃只是划破了他的眉骨。
他说佩服侯言之的胆量,放下剑之后,却大声骂了几声疯子。
这桩事算是谈成,两人准备分为两路。
一路从侧面绕进山脚,增援侯宵。
另一路直接绕后,直击叛军营地。
他们那晚突袭也受损不少兵力,如今再加上齐番王手下的人,毫无胜算可言。
侯言之将此事飞鸽传书,应该比我们先到达。
布置好一切,侯言之拉
着我上了楼顶。
他的外衣披在我身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袍,我看着却分外眼熟。
这不是我做的吗?
“这衣服……你哪里来的?!”
侯言之轻笑地看着我:“你猜。”
我想起他曾说的话,是他“先来的”。怎么会是他呢,明明我与侯宵认识了那么久。
不对,不对。
侯言之看着我发呆,站起身轻笑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宋月月。”
对!就是这一句。
那日我第一次去侯府,偷看侯宵练剑时,喊我的声音就是这个!
我本以为是父亲,可直到听见他唤我全名才觉得如此熟悉。
各种碎片从我脑海里闪过,我猛地站起来。
“你认识我。在很早以前?”
侯言之静静地看着我,薄唇轻启。
“是。”
“什么时候?”
“那年元宵,你在桥下放花灯。”
我惊住了,只觉得脑袋里乱得出奇。
那年,正是我们家最拮据的一年,却被侯家的订单挽救了。
一直定做衣服的那位少爷,不是侯宵,而是侯言之。
侯言之轻叹一口气,手掌抚住我的脖颈,把我拉了下来。
“宋月月,你真蠢。但我比你更蠢。”
“那日我唤你,却没有追上。可此后,我再也追不上你了。”
我怔了怔,有些鼻酸。
他叹了口气,轻轻贴住我的额头呢喃。
“别这么看着我,月月,我会想把你锁起来。”
侯言之说着,手指在我脖子上收拢,我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我只后悔当时没有把你锁起来,永远跟我待在一起,你就不会见到哥哥,永远只留在我身边。”
他的呢喃像是哀求,又像是咒语。
片刻,他放开了手。
“但你有你的选择。”
他拉我起来,吸了吸气。
“明日我们会分两路,你要跟我,还是回去找侯宵?”
15
“我要回去。”
我几乎没有犹豫,侯宵是我丈夫。
更何况他为了我才没有撤离。
侯言之顿了顿,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好。”
我垂下头,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他与侯宵不同,他给我选择和尊重。
“你……小心一点。”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临走时却忽然听到细微的声音。
低声地呜咽。
他在哭。
我心底疼得闷堵,咬牙离开。
第二日出发时,侯言之已经走了。
马车带了很多补给,不过半日就到了山脚。
我看到了侯宵。
不过一天,他憔悴了很多,脸颊带了些胡茬。
“月月,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直掉眼泪。
我知道,他不会允许我离开。
所以等信号一响,我就要逃离这里。
侯宵主要是带人守住撤退的路线,以免叛军逃窜。
但很快,山上就燃起了狼烟。
这是胜利的信号。
我知道,我要趁这个时候离开了。
军队一片欢呼,侯言之眼里亮着光,正要朝我走来,却被几个士兵围了起来,不停地欢呼着。
我温柔地朝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祝贺与告别。
趁他转身的瞬间,我抓起准备好的东西,直接转身进了树林。
来的路我已经记熟了,包袱里有很多我的首饰,是从家里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
山路泥泞,我却不敢停留,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可身后的草丛却总有一阵阵离我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我猛地停下,心提了起来。
“阿言?夫君?”
那人缓缓走出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哟,看我找到了谁?”
我猛地后退一步,恐惧传到脚底。
这人浑身都带着血迹,身上穿着红色的衣服和披风。
这是……叛军的衣服!
“你是——”不等我说完,他一把刀直接摁在了我胸口。
“别动。”
16
我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侯宵脸色极其难看,尤其是看到我手里还拿着的包袱。
“放开她!”
叛军却不急,刀尖戳在我的心口,扯着我的头发往后走。
那是悬崖。
“别动!”侯言之瞬间扔下了手里的刀,声音颤抖。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放开
她!”
“你还真有用。”叛军冷笑了一声,刀尖挪开,落到了我的脸颊。
“这两位王爷都这么看重你的命。”
“好啊!”叛军笑了起来,刀尖划过我的脸颊,顿时冒出了血珠。
我疼得发颤,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他从腰间又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扔到了侯宵脚边。
“那你废了你的手!”
侯宵双眼赤红,额间的青筋暴起。
“怎么了?不愿意吗?”叛军嘶吼起来,刀尖不停地挥舞:“看看老子身上的伤,都是你砍的!废你一只手够轻的了!”
他说着,拉着我猛地往后退了几分。
悬崖的土丘摇摇欲坠。
“我来!”侯言之忽然捡起那把匕首,不由分说地就扎在了左手上。
“不要!”
我厉声尖叫,浑身紧绷到发疼。
“不要啊!你别这样!”
侯言之汗水浸湿了额头,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怎么样,放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叛军癫狂地笑起来,拔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真是有用,黄泉路上有你陪我,值了!”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丢下刀,拉着我跳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我看见天空猛地在我眼前放大。
有风吹过,耳边响起两道声音。
侯宵拼命地嘶吼,他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那样惊恐的神色。
这下彻底自由了……
可下一秒,我看到一个身影猛地扑了下来——
侯言之!
他疯了吗!
侯言之随着我一起坠落,猛地转了方向,把我护住。
他竟然在笑。
“月月,一起私奔吧。”
生死关头,我无法欺骗自己。
从腰带,到那三日囚禁的时光,我被这种病态的爱意驯服。
他圈住我,却又给我自由。
我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抱住他,一起笑了起来。
“好。”
17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侯家的府上。
他们说我那日坠崖后,被缠绕的藤蔓救下,捡回一命。
昏迷了四天,终于醒了。
侯宵端着药汤,看见我红了眼眶。
“阿言呢?”
他没说话,看着我许久。
“他没事,他说不敢看你,没有过来。”
我心缓缓放下,起身准备往外走。
“月月。”
侯宵轻声唤我,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日我们还未拜完堂,我就去了战场。理来说,是不算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明显的震颤。
“这桩婚事,就当作废吧。”
我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径直朝外走。
侯言之的屋门关着,我没想过会再次来到这里。
门推开,少年有些愣神,坐在床边看着我。
“月月,我又梦到你了。”
“笨蛋。”我鼻酸,走到他面前:“这不是梦。”
他愣了一瞬,没想到我会过来。
他手指颤抖地抓住我的胳膊,肩膀,越来越用力。
直到我感受到疼,已经被他拉到了怀里。
“你知不知道,你回来意味着什么。”
话音刚落,我听到一声清脆的锁链声。
锁链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轻笑,反手拉他过来。
“知道。”
“那以后你不许再看别人了,也不许跟别人说话……”
“那侯老夫人呢?”
他一愣:“那倒是可以。”
“那丫鬟小翠呢?”
“也是可以的……”
“那卖瓜的张叔呢?烧菜的蔡姐呢?还有门口卖糖葫芦的小妹呢?”
“还有门口的大黄,跟鸟能说话吗?”
侯言之沉默片刻,解开了锁链。
“……”
我看他紧绷的神色,不再逗他,笑了出来。
“别怕,我不会离开。”
爱让人偏执,却又让人成长。
你为我改变,而我,甘愿被你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