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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忆相逢

第 25 节 忆相逢

废后喝下毒酒前,含泪问我:“你会解偏微分方程组吗?”

我呼吸一滞,随即冷漠回答:“不会,我是文科生,只会解二元一次方程。”

废后瞬间就把眼泪给憋回去了,随手把毒酒一丢,发疯似的扑倒我身上:“姐妹!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她的劲儿太大了,险些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用力挣脱她的双手,退到一旁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皱,淡淡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宫里还有一个穿越者的?”

“是系统告诉我的,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它就监测到这里有异世的灵魂。”

废后满脸苦笑:“我在宫里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程女官,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不置可否,我之所以这么久都没被人怀疑,是因为我到这里已经有十多年了。

1

我穿越到了一户贫寒农户家里,穿到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身上。

当时她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就这样硬生生拖死了。

我恰巧就是这个时候来的,索性后面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她父母见我无恙,便也不再管我。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在寒冬来临之际,这具身体的父母迫不得已把我卖到宫里去做宫女,以换取过冬的衣服食物。

但是这具身体原本就营养不养,即使谎报年龄也还是被宫里的人给看出来了。

好在内务府会计司主管见我模样不错,做主还是把我弄了进来。

我那便宜爹娘欢欢喜喜收了银钱,随意嘱托了我两句,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把我留在这深宫之中。

对此我没什么怨恨,且不说他们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爹妈,哪怕是亲爹妈,在这人如草芥的古代,男娃娃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是一个丫头片子。

我唯一感到害怕的是,这里让我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人命不值一钱,宫女太监的命是任由高位者生杀予夺的。

而这让从小受社会主义熏陶的我,着实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里,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突然穿越过来,但贸然死去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我最后还是屈服于眼前,苟且偷生。

我诚惶诚恐待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光有谨慎是不够护自己周全的,还需要聪明和过人的眼力见儿。

我来到这里唯一的优势是我的心态和见识,相比之下,我确实比这些十几岁的小女孩知道得要多些。

作为一个现代人,很快我就在同批进宫的宫女里脱颖而出,分配到了当时圣眷正浓的柔妃娘娘宫里。

柔妃娘娘人很好,很温柔,尤其是当她知道我的年纪小后,对我更是怜爱。

她是县令的女儿,一日皇上微服私访到她家中,临走时,恰好与游玩回家的她在家门口撞见,先皇一见倾心。

很快两人坠入了爱河,同年八月,宫里多了一位柔昭仪。

没过多久,柔昭仪生下一位皇子,皇上大悦,取名承瑾。

小殿下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子,我刚到柔妃娘娘宫里时,他窝在柔妃娘娘怀里,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愣愣打量着我。

后来柔妃见我做事早熟心细、恪守本分,便把我分给殿下做贴身宫女。

小殿下也是个好孩子,他被柔妃教养得极好,见人就笑,为人懂理有礼貌,一张白净的小脸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疼爱。

让我最心疼的是小殿下学业功课重,每天起早贪黑。

皇上对他寄予厚望,小殿下尚在襁褓中时,皇上就物色好博学多闻的太傅为他启蒙。

等到了年纪去读书,一众差不多大的皇子里,就属他最出众。

小殿下年纪小,但心性坚毅,那么长时间学习也能一声不吭坚持下来,在课堂上一点就通,就连一向要求严格的太傅也经常夸奖他。

这样在外人看来早熟的小殿下,每天下课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回来趴在柔妃娘娘怀里,和她分享自己在上书房被老师夸奖的事,然后装作很苦恼的样子,努力压抑自己上扬的嘴角,等着被自己的亲妈再夸一遍。

我们站在一旁服侍的宫女太监,只能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想一遍,毕竟忍着不笑是很难的。

我比殿下大四岁,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小殿下收拾书包送他去上学,伺候他的日常起居,顺带陪玩。

他实在是过于可爱,这份工作我做得心情愉悦。

2

柔妃娘娘实在是一位仁慈的女子,她没有其他宫里的娘娘那样喜怒无常,或是不把宫女太监当人看。

哪怕日常做事犯了错误,柔妃娘娘也不甚在意,对我们并不苛责。

那是我来这里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不用担心犯错受罚,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终于能放下心来睡个好觉了。

我作为小殿下屋里的小宫女,每日就是做些零碎的琐事。

偶尔皇上会过来,他们三口其乐融融、父慈

子孝的画面会让我时常忘记这里是古代,是吃人不眨眼的皇宫。

随着殿下年岁渐长,皇上来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宫里也越发冷清。

这些年,宫里新人一茬接一茬进来,又不停从红玫瑰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哪怕是柔妃娘娘也不例外,虽说这些年来,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但也挡不住男人喜新厌旧的本性。

柔妃娘娘独宠够久了,久到她一时很难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那一张一张娇俏年轻、天真活泼的脸庞是她的过去,而那些心如死灰、容颜衰败的嫔妃是她注定的未来。

小殿下不明所以,不理解自己的母妃不知从何时起整天郁郁寡欢,时不时垂眸落泪,就连宫里事务都不管了。

他暗地里问我,是不是自己不够优秀,母妃才会不开心。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帝王三宫六院是常事,柔妃娘娘错就错在以为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这样的痛苦也波及了小殿下身上。

我只能说出那句万金油的话来安抚他:“不是你的错,你年纪还小,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没理解我的意思,只是越发勤奋读书,可柔妃娘娘脸上的笑容却还是越来越少了。

“殿下,你怎么了?”我蹲在小殿下的床头,看着他拿被子蒙住自己头。

这段时间,柔妃娘娘暗自神伤,小殿下也变得沉默,越发不爱说话。

“千禾姐姐,是不是因为父皇身边有了萧贵嫔,母妃才不开心的?”小殿下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传出来。

萧贵嫔是这批新晋选秀中最出众的一个,家世显赫,国色天香,性子却娇憨可人。

不仅太后喜欢,就连皇上也爱得不行,这几个月里大半的时间都宿在她宫里,宫里上下都在传,只等她生下皇子,即可晋位四妃之一。

但这些都不是我一个小宫女可以议论的,我把被子从小殿下的头上拉下来,摸着他的头问道:“这样不闷吗?殿下。”

他气恼我没有回答他,在床上滚了一个圈,拿背对着我。

我起身坐在他旁边,低头叹了口气:“皇上万人之上,如今他喜欢谁,就宠着谁,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敢去揣测圣心呀。”

小殿下是懂事的,没有再问些什么,只是一个转圈又滚了回来。

“千禾姐姐,你的意思是父皇今天喜欢萧贵嫔,以后也会喜欢其他人,是吗?”小殿下仰着小脸问我。

我忍不住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殿下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小殿下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你每次说话都这样,太狡猾了。”

我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

“那我母妃会一直这样难过吗?”小殿下过了一会又问。

我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等娘娘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会像从前一样吧,所以这段时间殿下多陪陪娘娘,和她说说话、解解闷,或许能好些。”

“知道啦。”小殿下软声软语回道,“但是我还是讨厌萧贵嫔,我不喜欢她!”

“你不用喜欢她,但她是你的长辈,该尽到的礼数你一样都不能少,千万不能落人把柄。”我耐心嘱咐道。

小殿下沉思了许久,最后重重点头:“我懂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嗯。”我冲他微微一笑,习惯性送上每日一句的彩虹屁,“殿下真棒!”

3

小殿下是个聪慧的孩子,在他的日渐陪伴下,柔妃娘娘慢慢反应过来。

没有丈夫,她还有儿子,若是这样继续消沉下去,她唯一的儿子也会因为她受到很大的影响。

她开始打起精神,逐渐接受皇帝薄心滥情的事实,学着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对此我松了口气,一个女人只要不再执着于帝王的爱,她就能在这深宫之中活下去了。

但是我忽略了柔妃娘娘宠冠六宫多年,早已经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她进宫起,很多东西,她不需要去争就可以轻易获得,这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原罪。

更何况她背景浅薄,多年独宠造就她不屑也不愿用那些下作的手段。

从前还有皇上可以护着她,但如今没了宠爱,她对其他人来说简直不堪一击。

阴谋构陷来得猝不及防,还没等柔妃娘娘反应过来,皇上的圣旨就先到了。

柔妃娘娘被降为昭仪,禁足半年。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羞辱。

柔妃娘娘好不容易才打起来的精神,一下子全垮了,没多久就生病倒下。

整个殿里人心惶惶,其间皇上倒是来见了柔妃一面,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但娘娘哀莫大于心死,对这位昔日的爱人早已失望至极,半分都不愿再搭理。

皇帝大怒,景阳殿从此彻底沦为冷宫。

之后柔妃娘娘久病缠身,虽然皇上没有禁令太医出入宫内,但一服服汤

药下去,娘娘身体始终不见好。

景阳殿长期没了主管大局的人,很快树倒猢狲散,殿里的宫女太监都开始不停寻找出路。

小殿下越发惶恐,晚上都不敢睡着,尽管柔妃娘娘一直宽慰他,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我知道他表面上装作相信,夜里却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学会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成长。

而我作为局中边缘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的发展越来越糟糕。

柔妃娘娘的病越来越严重,小殿下整日陪在她床前,寸步也不敢离开。

天气渐寒,我也变得忧心忡忡。

自从娘娘失宠后,内务府送来的吃食敷衍不说,连日常物品也克扣不断,入冬后,取暖烧的煤炭也只有零碎的一小筐。

去年倒是还余下一些精炭,只是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景阳殿现在清冷得很,大部分的奴才都跑了,有些胆大的甚至还敢偷娘娘的金银首饰,幸好我发现得及时,把宫里剩下值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夜里趁着没人埋在一处偏僻地方。

现在前途渺茫,总是要为以后做打算。

我在别宫有个要好的小姐妹还告诉我,可以做些针线活,托人卖到宫外也能赚些钱。

我承认我心动了,坐吃山空终归不是好办法,我在宫里干活这些年,也学到不少东西,针线活我做得还不错。

到时候赚了钱,还能给娘娘和小殿下开个小灶。

那天我兴冲冲领了卖针线活的报酬,就光这几钿碎银子,还是我熬了好几晚上才赚到的。

搞代卖生意那太监抽成太狠了,我忍不住吐槽,难怪那厮断子绝孙。

就在我准备打点打点,让内务府的小公公下次送些好点的吃食来的时候,柔妃娘娘的贴身宫女连滚带爬跑到我面前,惊慌失措对我说:

“快!快去!娘娘有话要对你说,娘娘快不行了!”

平地一声惊雷,我被炸得手足无措。

太快了。

实在是太快了。

前两天柔妃娘娘身体还恢复了一些,饭量也比之前要好,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我吓得赶紧和她赶回殿里,看到柔妃娘娘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小殿下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千禾……”柔妃娘娘小声唤我。

我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跪在她面前,慌忙应道:“我……在,奴婢在!”

柔妃娘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虚弱对我笑:“承瑾就拜托你了,本宫知道你对他是真心爱护,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本宫把承瑾托付给你是最放心的。”

柔妃娘娘面容枯槁,了无生机,但是抓我的手劲却很大,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我突然想起我刚进宫的那年,因为笨手笨脚冲撞了贵人,当时两个太监要把我抓下去乱棍打死。

我吓得瑟瑟发抖,这时才深深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会说,人在极度恐惧下是说不出一个字的。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我要完了,这时一道柔和声音传来:“这孩子看着年纪尚小,许是刚进宫没有经验,这玉如意本宫替她赔了,还望妹妹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消消气,莫和这孩子一般见识。”

那贵人脸色瞬间变幻莫测,最后笑着迎合道:“既然姐姐都开口了,妹妹也只好卖姐姐一个面子了。”

等那两位贵人相携而去,那两个太监放了我后,我如同一摊烂泥跪倒在地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后来我多番打听,才知道救我一命的是后宫以仁慈著称的柔妃娘娘。

我有心报答,努力精进自己的业务能力不说,还怕有关系户插队。

毕竟柔妃娘娘可是圣上最喜欢的那位,人善良脾气好不说,能到她宫里谋事那是好处多多的,所以哪怕是倒夜香的活,都有人争着抢着干。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我狠了狠心,拿出我大半积蓄用来走关系,最后如愿进了景阳殿做了个扫洒的宫女。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报答娘娘,但她人好,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反而还受她恩惠颇多。

如今她要走了,就这一个请求,我又怎么忍心拒绝她呢。

我抽出右手,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郑重对她承诺:“娘娘,您放心,只要奴婢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好好护住小殿下的。”

柔妃娘娘欣慰地笑了:“本宫就知道,我当初没有看错人,千禾,往后承瑾就拜托你了。”

“承瑾……”她又转头唤小殿下。

小殿下流着眼泪上前来,开口哽咽道:“母妃……”

柔妃娘娘慈爱摸摸他的头:“是母妃没用,不能看着你长大了,我死后你不要怪你父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埋怨他,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以后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

小殿下流着眼泪不说话。

柔妃娘娘知道他心里有气,但却没有太多时间多说什么了。

“还记得母妃和你讲的星河的故事吗?”柔妃娘娘柔声问他。

“记得……”小殿下抽泣道。

“你别怕,也不要放弃,就一直朝前走,母妃会在天上好好保佑你的,你答应我。”

小殿下还是不说话。

“答应我……”柔妃娘娘艰难喘气说道。

“我答应!我答应你!”小殿下终于哭出声来,整个殿内都是他绝望的哭声。

柔妃娘娘如释重负倒在床上,自言自语道:“希望你长大了不要怪我,母妃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顿时喉间一紧,心好像被一张大网束缚了一样,闷闷的,好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陪在娘娘身边,一点点看着她咽气。

夜里寅时,景阳殿的主子薨逝。

4

因为没了封号,宫里没给娘娘举行丧葬,皇上也只是来看了一眼,就让人草草了事。

太后娘娘倒是派人来了几次,想要把小殿下接过去,但他一直都没有回应。

太后没办法,让人送了些过冬的物品来,之后就没了消息。

我心急如焚,小殿下已经十二岁了,平时和柔妃娘娘感情极好。

这个事实各宫嫔妃都知道,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过去抚养这样一个皇子。

可以说,现在除了太后娘娘,谁都不愿意接下他这个烫手山芋。

这傻孩子还呆愣愣的,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私底下同他说了好几次,他都没放在心上。

就这样硬生生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悔不当初地站在他旁边,满脸懊恼。

“母妃走了,你也不要我,是吗?”小殿下难过看着我。

我吓得赶紧回道:“奴婢不是,奴婢没有,别瞎说!”

小殿下目光闪了闪:“那你怎么着急要把我丢给皇祖母?我前两天看到钟粹宫的人来找你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

说着,他眼眶都红了。

我急忙心疼搂住他:“没有,殿下,您怎么能这么想呢,现在景阳殿什么都没有了,殿下您跟着太后娘娘肯定比跟着我们这些奴才要好啊。”

钟粹宫有个太监是来找过我,那位贵人觉得我为人做事周到,想着把我挖过去,不过我拒绝了。

且不说小殿下年纪尚小、未来渺茫,况且我既然答应过柔妃娘娘,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的。

小殿下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想去那儿,那里我一点都不熟,我只想待在景阳殿,这里有母妃的气息。”

我心里叹了口气,他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权衡利弊,但是这个机会错过了,我还是觉得心很痛。

我摸摸他的头:“行,殿下不想去,那咱们就不去了,我们在这儿自食其力也能活得好好的。”

“嗯!”小殿下这才放心了,面带讨好冲我笑,好像很怕我会把他丢下一样。

我当即一阵心疼,小殿下从小在柔妃娘娘面前长大,和太后接触得不多。

而太后娘娘又是出了名的严厉,要换成我自己,我可能也会不愿意,更何况还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

也不知道小殿下和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她最终也同意了小殿下留在景阳殿。

皇上对此什么都没过问,萧贵嫔前不久生下一个皇子,如愿晋级妃位,同时也补上了柔妃娘娘之前的空缺。

他如今喜当爹,忙得很,一个弃妃之子又算得了什么。

靠着太后送来那些东西,我和小殿下,还有景阳殿剩余一些人一起抱团度过今年的深冬。

开春以后,有些宫女年满出宫,其他人最终屈服现实,也另找出路去了。

最后只剩我和小殿下,还有一个年老的嬷嬷。

嬷嬷说她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就想留在景阳殿养老,顺带还能照看殿下一二。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弱,忽然感到压力巨大。

不过好在现在人少也好,比从前清净了不少,也不需要内卷。

奴才之间也有钩心斗角的,以前景阳殿人多的时候,在娘娘面前拍马屁都轮不到我。

眼下只用伺候殿下一个,除了天天接送他上学放学,做些家务外,天天早睡早起,皮肤都变好了不少。

后面我嫌他们送的饭食不好,自己买了些种子在景阳殿开始种菜,时不时卖点针线活,给小殿下打打牙祭。

太后娘娘也时不时派人来过问一二,送些需要的物品过来。

而且还担心我照顾不周到,转头又送了两个太监过来,也算是间接向各宫表明了态度。

看到小殿下有人护着,我心里彻底踏实了。

我是真的很怕待在这僻静的地方,会耽误了他的前程。

如今这样的局面是再好不过了。

5

现在的日子平淡但自在轻快,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无须时时看人脸色过活。

如今殿下夺嫡是没了指望,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也不要掺合进这些破事里。

然后就等着他成年得封建府后,到时候跟着他出宫享福去。

就在我美滋滋畅想未来时,身后传来动静。

“在做什么?”少年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冲他笑:“殿下你回来啦?”

“嗯。”他颔首应一声,把手里的竹篮子放下,接过我手中的竹筐。

“我不是说,等我回来再搬吗?”他微皱眉头看了我一眼,沉甸甸的一筐炭被他轻而易举提了起来。

“最近的价钱挺便宜的,奴婢就多买了几筐,想着慢慢搬,总能搬完。”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道。

这是我养成的习惯,夏天的炭比冬天便宜,我都会多囤一点,每年算下来能省不少钱。

日子精打细算点好,我们不能什么都指望着太后娘娘。

“还有吗?”殿下把炭放好,走到我面前问道,修长挺拔的身形轻轻松松挡住我面前大半光线。

“没了,这是最后一筐。”

我乐呵呵问道:“殿下,您肚子饿了吧,奴婢这就做饭去。”

“等等,这里有脏东西……”

他突然拉住我,从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来,动作轻柔擦拭我的额角:“以后记得像今天这样的重活就等着我回来做,不要逞强。”

“知道啦。”我笑吟吟应道,这些年来小殿下越来越体贴人了,也不枉费我对他的悉心教导。

这么体贴的殿下,以后肯定不愁找不到老婆。

“嗯。”

殿下也笑了:“先别急着做饭,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说着,他走过去把刚才的竹篮子拿过来,里面是满满的红壳果子。

“荔枝!”我惊讶叫出来。

天哪,多少年没见这玩意,这还是以前柔妃娘娘受宠的时候,偶尔能见到。

我们这些做奴才只能站在旁边眼巴巴闻个味儿,更别说尝一尝味道。

这个夏天卖五块一斤的水果,我以前能一口气吃到流鼻血,到这里却珍贵得不得了。

想起来,我差不多有十几年没吃过了。

殿下笑着把篮子递给我:“看来你还记得,我今天去皇祖母那儿请安,她给了我一些,我想着你还没吃过,就拿些回来给你尝尝。”

“这是……给奴婢的吗?”幸福来的太突然。

我结结巴巴接过来:“殿……殿下不吃吗?”

他摇摇头:“我不爱吃这个,太甜了,你快尝尝。”

我也不和他客气,赶紧剥开一粒放进嘴里。

“好吃!”多少年没吃了,还是这个味儿。

而且可能是因为刚从冰窖拿出来,吃起来很冰凉,配上现在炎热的天气,很舒服。

“殿下,奴婢再拿些送去给张嬷嬷?”我摇了摇手里的篮子。

张嬷嬷就是殿里那个年老的嬷嬷,她性格孤僻,住的离我们有点远,除了平时帮我做些简单的活外,其余时间都待屋里不出来。

“嗯,去吧。”殿下微微颔首。

得到了允许,我拿了一些装好送过去。

不光我爱吃甜,她老人家比我更爱吃甜。

嬷嬷年纪大,在宫外没有亲人了,索性就留在宫里养老,我时不时托人买些糖给她,别的我也没有,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晚饭过后,我做了碗饮品放在殿下的桌上。

“殿下,歇会儿吧,先喝碗水解解暑。”我站在他旁边替他打蒲扇。

“是荔枝?”他惊讶抬头看我。

“嗯,奴婢加了些东西,这样吃起来就没那么甜了。”我眨眨眼睛冲他笑。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连忙问他,“好不好喝?”

“很好喝……”他又喝了一大口,抬头笑着说,“你脑袋里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嘿嘿,那是,谁让奴婢是殿下的贴身宫女呢。”我立马从善如流应和道,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别给我扇了。”他把我手里的蒲扇抽出来,拉着我坐到他身边,“你也歇会儿,都累了一天了。”

“好。”我也没坚持,跑到厨房把剩下的荔枝拿过来,坐到他旁边咔咔地吃了起来。

“这么喜欢吃这个吗?”他低垂眼眸,翻着手里的书轻声问我。

明黄色的烛光下,半张侧脸俊美得不像话。

我“咕嘟”一声咽下嘴里的荔枝,讷讷道:“这个……很好吃……”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俊了。

他低笑出声:“你要喜欢,我下次再带些回来。”

“不……不用!”我连忙摆手,“这玩意吃一次就行了,吃多

了烧心!”

“嗯。”他支头看向我,发丝散落一旁,好似一幅水墨画般。

“怎么了,是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摸了把脸,纳闷道。

他却笑了:“看你吃得这么香,我也想尝一尝。”

“行,您等等哈。”

我仔细在里面翻了翻,特地挑了粒青的递给他:“给,这粒应该不甜。”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笑着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书。

我比了个手势,表示秒懂。

然后剥了壳,把洁白的果肉递到他面前:“这样可以吧?小殿下。”

他定定看我,并不接过。

就在我快不耐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烫。

“阿禾,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我陡然有些不适应,手一抖荔枝掉落在地上。

他靠的太近了,我近乎是在他怀里,周身都是他的气息。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看着我,眼神些许无辜。

我摇摇头,努力忽略心里的异样感。

算下来,我也是到了该找个对象的年纪了。

6

春去秋来,一载又一载岁月流逝。

殿下性子也越发沉稳,终于长成了柔妃娘娘期望的样子。

他成年那年,皇上给了他一个封号。

我如愿和他搬进了新迁的府邸,终于离开了这个呆了十多年的深宫,提前开始了我的退休生活。

在府里的日子不要太轻松,这里的侍从什么活都不敢让我干。

反而傅承瑾,倒是比之前更忙了,每天依旧天不亮就去赶早朝,有时候还要在外面应酬,经常很晚才回来。

他在外面负重前行,而我在府里岁月静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不说,有时候傅承瑾下朝得早,还会等我一起吃饭。

平日里他不是带着我玩耍听曲,就是走街串巷到处吃喝,几个月下来,我胖了十几斤。

对此,我感慨万千,柔妃娘娘没有享到的福气,反倒都便宜了我。

吃喝玩乐几个月后,我终于腻味了。

傅承瑾又怕我抑郁,还鼓励我干起了老本行。

于是我又开始霍霍他的花园,种菜施肥,干得热火朝天的,他还托人买了一些稀有的果树给我。

院子里的瓜果蔬菜在慢慢长大,傅承瑾身边也多了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那是太后娘娘给他选的,家世好不说,性格也很好,待我很客气,看到的人都说他们俩很般配。

不光如此,傅承瑾看着对那小姑娘冷冰冰,很不耐烦的样子,但他那么一个喜静的人,却能容忍小姑娘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呢。

或许再过个几年,我就得帮傅承瑾带儿子了。

我愣愣看向窗外,满院花花绿绿生长得很旺盛,要是我妈看到我这么能干,肯定会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好吃懒做,啥都不会的人形垃圾制造机。

刚穿过来那几年,我天天躲在被窝里想家,现在却盼着时间赶快过去。

自杀我不敢,老死可以接受。

我低头笑了笑,我来这里十四年了,在古代都算老姑娘了。

我转念想了想,其实待在这里也挺好的,以前二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在家里人厌狗嫌的,我妈恨不能拿着拖把把我打出去。

现在也挺自在的,至少没人催婚。

我之前也不是没想着找一个,前几年我在宫里倒是看中了一个挺俊朗的小侍卫。

中间和他聊过几次天,我俩之间相谈甚欢,就在我打算戳破窗户纸的时候,他突然被上头调走,从此杳无音信。

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害得我在宫里打听了好些天。

后面陆陆续续也接触过几个,不是被我发现家里已经有了夫人要我做小妾,就是突然工作忙得要死,几天都见不着人影。

这古代的男人颇不靠谱,索性后面我也想开了,谈恋爱哪有单身快乐,于是就这样一路单到了现在。

我长吁短叹,看来我不管在哪里都是单身狗的命。

以后要是能回去了,我肯定听我的妈的话,乖乖去相亲。

“千禾姐姐,您怎么在这儿呀。”

侍女秋果“噔噔”冲过来,焦急冲我说道:“我找了您好一会儿,王爷喝醉了,刚刚回来就一直喊您呢,您快过去吧!”

我急忙应了一声,起身跟着她跑过去一看。

果然,傅承瑾脸颊微红,呆愣愣坐在堂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旁边的侍从富贵看到我来了,立马一副被解救的表情:“千禾姑娘,你总算来了。”

我立马吩咐他去打盆热水来,又让秋果去厨房熬些醒酒汤端过来。

傅承瑾听到我的声音,抬头看着我温柔笑了笑,轻声唤我:“阿禾,过来。”

看这一副醉汉样,这才出宫多久,就跟着同事有样学

样了。

我走了过去,还是没忍住开口念叨他:“王爷,奴婢知道您应酬要喝酒,但是也不能每次都喝得醉醺醺才回来吧,您年纪轻轻的,要是喝坏了身体可咋办呀,您说是吧?”

“嗯。”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乖乖听我训他。

这时侍从把热水端了上来,我拧干了帕子,细细擦拭他的脸。

我轻声嘱咐他:“王爷,待会再喝碗醒酒汤,明天早上起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好,我知道了。”他一把抓住我,在我手心蹭了蹭。

“阿禾,再等等我,快了。”

我不解,问他:“王爷,再等您什么?”

傅承瑾却不说话了,只是一直嘟囔让我等他。

等他什么?

我暗自撇嘴。

希望不是我让等他三年抱俩。

我才享几年福气,刚照顾完他,转头又要当他孩子保姆。

7

出了宫的日子对我来说过的很快,一眨眼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傅承瑾二十一岁生辰那日下了一天的小雨。

那天我算好时间,一直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最近他应酬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了,他都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但朝中之事,我一个王府下人管不着,我也不想掺合。

好在他把我的话听了进去,很少像之前那样喝的很醉才回来。

“姑娘,王爷回来了!”富贵大喊一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富贵是个机灵鬼,傅承瑾马车还没停稳,他就已经撑开伞冲到雨里在一旁候着了。

傅承瑾刚拉开帘子就看见我,随即下了车大步朝我走来。

“怎么还没睡?”傅承瑾不悦皱眉,伸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这么冷的天,在屋里等我就是了,跑出来做甚?”

我冷冻得直打哆嗦:“王爷莫怪,也就是今个这一天了,往后你就是求着奴婢,奴婢也不等了。”

他没听懂,抬眸困惑看我。

这模样当真可爱得紧。

我忍笑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前的水珠,说道:“今天是您的生辰,您忘啦?”

他这才恍然:“早上皇祖母倒是提醒了我,这一天下来又忙忘了。”

“嗯,王爷吃过饭了吗?奴婢做了一碗阳春面,还在上面给您卧了个荷包蛋。”

他牵着我的手进府,笑着说道:“那正好,我晚上没吃什么,你来陪我一起吃。”

“行。”我无奈说道。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您最大。”

听了我的话,他忍不住低头笑了,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阿禾,你去年给我做的荷包有点破了。”

“多大的事,奴婢再给您做一个就是了。”

“嗯。”

“阿禾,今年有生辰蛋糕吗?”

“有,奴婢也做了,待会王爷吃完面尝尝,这次奴婢没放很多糖。”

“好。”

生辰过后,傅承瑾更忙了,有时候几天也不回来。

我心里隐隐有预感,却什么也没有问他。

那天我刚准备吃晚饭,他破天荒回来很早。

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让人收拾东西让我去郊外住段时间。

我依旧没有问,只是嘱咐他万事小心,然后就开开心心带着秋果搬了过去。

在郊外的日子过得很慢,我知道他要做什么,那是要拿命去搏的事。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我一个奴才也帮不了他多少,不给他添麻烦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又是一年冬天,那晚下了初雪,夜里气温有些低,我睡得总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有人敲响门。

秋果睡眼蒙胧起身去开门,我仓促地披了件长袍赶紧跑了出来,却见到傅承瑾的贴身侍卫浑身带血向我打招呼,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马车驶进皇宫的时候,时隔多月,我又见到他。

瘦了些,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心里清楚,什么都开始变了。

8

许是被吓坏了,她发丝散落,看上去有些狼狈。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穿越者吧?”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废后裴珠虞。

闻言,废后眼睛一亮,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姐妹你好厉害,猜得真准!其实我是做快穿工作的,我的任务是攻略当今的皇帝傅承瑾。”

攻略?我有些听不明白,问:“为什么要攻略傅承瑾?”

“因为裴珠虞喜欢他哇。”

她赶紧向我解释:“是这样的,我不是裴珠虞,我也来自现代,叫苏晓,在快穿机构部门工作,是专门做攻略任务的,对了,就是攻略客户的心上人。”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晓见我清楚了,又

接着往下说:“然后我这次的客户是这里的皇后裴珠虞,她喜欢皇帝傅承瑾,但是爱而不得,于是才向我们求助,希望能得到傅承瑾的真心。”

听到这,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成功了吗?”

苏晓指了指洒了一地的毒酒,瘪了瘪嘴尴尬道:“你看这是成功了吗?”

我心下一片复杂,能让傅承瑾赐她毒酒,这姑娘也是倒霉。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你穿越是来做任务的,同时也是主动穿过来的,对吗?”

“没错!穿越是我的工作。”苏晓朝我笑着说道。

我赶紧问她:“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吗?我不是快穿来的,那天我就是在家里打扫卫生,就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醒过来我就到了这里,如今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几年,哪怕我现在能回去,都已经是可以退休的年纪了。”

苏晓连忙安慰我:“姐妹,这个你不用担心,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那儿不一样,任务的时间是成比例压缩的,换算下来,这里十几载在我们那也就是几个月啦。”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冷冷道:“原来我穿到这里是你们搞得鬼,是吧?”

苏晓缩了缩脖子,小声心虚道:“其实不是我搞得鬼,我本来是打算在傅承瑾儿时这个阶段穿过来,方便到时候来个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戏码。”

“但谁知道系统临时出了差错,我穿越失败不说,反而还把你给卷进来了。

而每个阶段的通道只能用一次,我没办法,所以只能等到第二阶段傅承瑾当上皇帝才能过来。

我一到这儿就一直在找你,想把你赶紧送回去,可谁知你藏得这么好,我这几年愣是没找着你。”

我说不出话了,我承认我是在故意躲着她。

当初裴珠虞一进宫,我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举止言行都不像这里的大家闺秀。

我默默观察了她一段时间,最后判定她也是个穿越者。

我当时不清楚状况,尤其是看到裴珠虞私下无人时喜欢自言自语,我就决定隐藏自己。

无他,我不想和她直接对上。

论身份,她爹是当朝的一品大将军。

论能力,她和我同样是从现代来的,身上还带了一个傍身的系统。

我不知道她本性好坏,也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利用傅承瑾去试探她。

我到这里都苟了十几年了,横竖也不差这几年。

说起来,我和苏晓能相认,也多亏了裴珠虞她爹。

要不是她爹造反被傅承瑾拿下,而裴珠虞被赐了毒酒给了我这个机会。

可能我真的要等到老死才能回去了。

或许是老天看我苟了太久,终于大发慈悲了。

对此,我略带歉意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当时我不清楚你的来意,这才躲着你的。”

苏晓爽朗笑道:“没事没事,这事本来就是我的失误,还耽误你这么久,不过好在姐妹你很聪明,没有选择紫砂,不然意识没了肉体寄托,在这里很快就会消散,那样的话,就算我来了,也没有用了。”

我点头表示知道,我怂,又爱苟,正好歪打正着了。

“只是……”苏晓悄摸摸瞄了我一眼,“姐妹,你真的舍得回去吗?你想清楚了,这一回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吗?

这里对我来说,除了傅承瑾,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而傅承瑾,如今已是九五之尊,他现在身边有很多人帮他。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这世上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

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要走。

趁现在我没有对傅承瑾情根深种,早早脱身才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我听见我坚定对苏晓说:“是的,我要回去。”

9

我和苏晓说让她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和傅承瑾好好道个别。

毕竟十几年的感情,这点时间还是要花的。

我缓缓踱步进了养心殿,殿前太监大总管眼尖,一看到我就小跑过来。

“哎哟,程女官啊,你可算回来了,陛下他一直在里头等您呢!”

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大总管悄悄叮嘱我一句:“为的是那位废后的事,奉命回来的人说是你做主把毒酒拦下的。”

我没有否认:“是我做的。”

大总管惊讶看着我,他知道我一向是不爱管闲事。

我没有多说,只是笑道:“多谢公公提醒。”

“不敢当、不敢当,姑娘你快进去吧。”大总管忙说道。

我进去的时候,傅承瑾在批奏折,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我刚一走近,就被他扯进怀里,抱了许久才放开我。

“阿禾……”他轻声唤我。

“嗯。”

“阿禾。”

“我听到啦,不要再叫啦!”我的脸烫的厉害。

他在我耳旁低笑出声,轻轻吻了我一下。

“阿禾,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缩在他怀里怂的跟个鹌鹑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一把搂住我,轻声叹息:“都这么久了,还这么害羞,以后可怎么办呀?”

我心里也叹气。

以前那么矜持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当了皇帝竟是一副无赖样。

他在我耳边委屈呢喃:“原先你拒绝皇祖母让你进后宫的提议时,我心里难过好一阵,不过现在想来也不错,你做了女官,一样还是天天待在我身边。”

你还好意思说!我抬头瞪他。

当了女官又怎样,不还是一样的结局?

“呵……”他笑着亲了我一口。

“阿禾,等裴家的事了了后,你当我的皇后,好吗?”

当不了了。

我心里忽然有些沉闷。

“陛下,裴家的事,裴姑娘是不知情的,虽然她是罪臣之女,但她的确对你一片痴情,还望您能对她从宽……”

“那你呢,阿禾,你心里可有我?”傅承瑾定定看我,眼里的忐忑却出卖了他。

有吗?

有的。

怎么可能会没有?

我没有回答,只是仰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现在还要问吗?”

傅承瑾不可思议看我,眼睛亮的惊人。

“阿禾”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仿佛只能容纳我一人。

“给我生个孩子吧。”

9

苏晓同意给我几个月的时间,让我陪傅承瑾过完最后一个生日。

其实傅承瑾当了皇帝后,我们独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他从前就很忙,现在变得更忙。

后宫里也有些妃子,有一些是选秀选上来的,大部分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秋果前些年出宫嫁了人,我时不时会出宫看看她,她的夫君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去年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现在小两口的生活很美满。

我拦下裴珠虞毒酒的事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为此太皇太后把傅承瑾叫了过去,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事是我做得不对,她老人家如今身体还算硬朗,因我的事还徒惹她生了一场气,实在是罪过。

这么多年我在宫里谨小慎微,这是我头一次多管闲事,外头议论纷纷,傅承瑾一个人帮我挡了下来,在我面前像没事人一样。

我也不打算放心上了,反正横竖都要走的,还管那些人做什么。

我开始不停地做衣物,除去吃饭睡觉的功夫,其余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傅承瑾很喜欢我给他做的东西,我每年都要给他做个荷包,他在外面都会戴在身上。

“你做这么多啊?”

苏晓看着我旁边的大包裹,啧啧称奇:“哎呀姐妹,不得不说,你这手艺放现代都能自力更生啦!”

我抬头牵了牵嘴角:“惟手熟尔罢了,这些东西我每年都要做,以前日子难的时候,我还拿着它们到外面卖钱呢。”

她不久前脱离了裴珠虞,如今是灵魂状的阿飘,宫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搞得我现在和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看见,说我精神不正常。

苏晓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其实如果你舍不得他的话,我们可以等到他寿终正寝再走的,我这边可以用特权和上面申请……”

我摇摇头,打断她:“不了,你自己也不容易,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等了太久,实在不想再等了。”

苏晓皱巴着脸,不理解地问:“可是傅承瑾不是承诺让你做皇后了吗?说真的,要是他让我做皇后,我大牙都要乐掉了,对于我来说,这相当于任务完成度接近百分之百了。”

她说话实在有趣,我没忍住笑了:“你傻呀,我是宫女出身,他要让我做皇后,那得顶住多大的压力啊。”

苏晓白了我一眼:“你才傻嘞,这是他们男人该烦的事,你就安安心心躲在他背后享福不就是啦!”

“不好。”我摇摇头,“我舍不得,他坐上这个位置不容易,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再者,他给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啥?”苏晓凑过来眼巴巴问我。

“自由。”我回答道。

“自由?”苏晓疑惑问我。

“嗯,是属于我们现代女人的自由。”

“不需要心惊胆战、自我约束过日子,不需要时时靠着夫君的宠爱来稳固地位,也不需要每晚睡前还要想着他今天是去哪个宫里陪哪位娘娘……”

我不禁感慨道:“这样的生活实在太折磨人了,体验之后才知道古代的女人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苏晓在我面前飘了又飘,“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和他说的。”

我埋头接着干手里的活:“说了有什么用,他是喜欢我,可我不觉得我能重要到让他放弃一切。”

“他没有错,他是皇帝,要肩负起很多责任,那些后宫女子也没有错,她们进宫不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我也没有错,我只想要为自己而活。”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我用剪刀剪断线丝,笑着拿起刚刚做好的荷包:“呀,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个了!”

冬天来得很快,傅承瑾生日那天,我早早开始和面,准备他的生辰。

他的寝宫弄了个单独的小厨房,我平时心血来潮会做点吃食。

现在不同以前自由,我做个饭一伙人战战兢兢在旁边候着,生怕我会受伤。

我刚把面条盛到碗里,傅承瑾悄悄走进来了,瞬间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不快道:“怎么这么冰,不是嘱咐让他们做吗?”

我笑盈盈说道:“和他们无关,是我想做给你吃,毕竟每年就这一天,还是说您吃腻了我做的长寿面?”

傅承瑾一愣,笑着亲了我一口:“怎么会,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深夜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总是提不起劲。

果然,长痛不如短痛,磨得越久越不想走。

“怎么还没睡?是不累?”旁边传来低沉的嗓音,我笑着依偎过去。

“我想着你今天心情不太好,胃口也没有往常好。”

“嗯,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傅承瑾眯眼一笑。

“没事,都是小事,你别担心。”

我叹了口气:“其实做不做皇后我都无所谓的,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心神。”

“怎么是没必要的事?”

傅承瑾搂紧我,认真对我说:“我知道你总替我着想,凡事都委屈自己,可是现在我不想再委屈你了,阿禾别怕,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我眼睛顿时一酸,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今天吃蛋糕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

傅承瑾执起我的手亲了亲:“阿禾你猜。”

我伸手摸了摸他脸,笑道:“我累了,不想猜,陛下可否直接告诉我?”

“好吧。”傅承瑾无奈笑了一声,低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的愿望是……”

“我希望往后每一年都能吃到你做的长寿面。”

终

傅承瑾最终还是赦免了裴珠虞,除去涉及造反的一干人等,其余无辜不知情的人都活下来了。

我很高兴。

他一直都是这样,心怀仁慈、有能力、有魄力,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苏晓开始拉下倒计时。

我的生命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逝去,等傅承瑾察觉的时候,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我听见他在外面对太医们发怒,很想告诉他,没用的,这具身体早在十岁那年就该死了,是我来了才又给她续了这么久。

“阿禾,别怕,宫里的太医不行,孤已经派人去宫外找神医了,一定可以救你的!你坚持住,孤会一直陪着你的。”

傅承瑾紧紧抱住我,身体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恐慌。

我努力撑开眼睛看他。

他是在害怕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心口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张了张嘴,艰难对他说道:

“别难过,傅承瑾,这不是你的错,把我忘了……”

下一秒我脱离桎梏,意识从肉体里飘出来。

苏晓的意识体站在我面前,伸出右手微微一笑:“走吧。”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瑾抱着我失声痛哭,怀里的“我”已经死了。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没有心了,为什么还会感到心痛呢。

我艰难转过头来,把手放到苏晓的掌心,跟随着她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去。

不要回头。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