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嫡女谋略
第 30 节 嫡女谋略
成亲那晚,庶妹自荐枕席,要给我夫君做妾。
我半点没慌,倒是我千挑万选的夫君慌了。
他一脚踢飞庶妹:“就你?狗都不要!”
看见我,又开始哭唧唧:“娘子,我害怕……”
1
我大约能猜到,苏莹会做什么。
因为上一世,她也是在我大婚之夜,穿着一袭薄纱红裙,泪眼蒙眬地拦住正要回新房的萧允,开始自荐枕席。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我心仪殿下,只要能待在殿下身边,我甘愿做妾。”
倒不是她有多爱萧允,只是喜欢抢我的东西罢了。
上一世,萧允就没能抵住诱惑,新婚之夜与她厮混在一起。
后来更是要休我,扶她为正妃。
重活一世,即便我为了避开她,换了一个人嫁,她仍是故技重施,想要爬上萧瞬的床。
她拦住萧瞬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
看着她朝萧瞬走近一步,泪光盈盈对萧瞬道:“我不求名分,哪怕是妾,哪怕只能做伺候您的下人,我也愿意……”
她确实生得美,若单论长相,确实是我苏家最出挑的一个。
尤其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几乎没有哪一个正常男人不会心软。
但萧瞬怎么可能是正常男人?
他可是我千挑万选,整个大梁里,最不可能中美人计的男人。
2
萧瞬,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被封为亲王的皇子。
坊间传闻他喜怒无常,暴虐成性,面如罗刹、不近女色。
甚至曾经将爬上他床的小宫女,亲手打成了残废。
诚然,坊间传闻可信度不高。
但满朝大臣,愣是没有一个,敢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但我不一样,我是唯一一个想方设法嫁给他的人。
不为其他,就因为那一句把“宫女打成残废”。
苏莹再一次对萧瞬表明心迹的时候,我就躲在假山后,边吃着剥好的瓜子仁,边压低声音,小声问身后的翠屏。
“你说,苏莹对上萧瞬,最后哪个会赢?”
我纯粹是为了看戏。
这种不用钱便能看到的大戏,可不多。
翠屏没回答,只默默地往我手里又塞了一把瓜子仁,小声吐槽:“好歹是姑爷,您真是心大。”
有什么心大不心大的?
苏莹若是在萧瞬那儿吃瘪,自然皆大欢喜。
她若是成功,我就牺牲牺牲自己,当一次棒打鸳鸯的棒子就是了。
我人都在这儿杵着了,难不成还会像上一世那般,蠢到第二日他们事后,还为了苏家的颜面,替苏莹求侧妃之位吗?
自然,我不可能那么蠢,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于是,我又压低了声音道:“咱们赌二两银子,我赌萧瞬不会上钩。”
3
翠屏显然是个没情调的,不愿意同我赌。
但并不妨碍我自己同自己赌。
我打定主意,如果苏莹还能像上一世那般得逞,我明天二话不说,请旨和离,直接将正妃头衔让给她,找个地方养老,了度余生。
如果萧瞬抗住了诱惑,我就勉为其难,将上一世受到的委屈,好好清算清算。
这么想着,我便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落在湖畔那二人身上。
不得不说,传闻真的有失偏颇了,这萧瞬是长得真不错。
或许是继承了他母妃的西域血统,他的眉眼,比我大梁男子要深邃许多。
一袭大红喜袍的他,在朦胧的月光中,像是下凡的仙人。
离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莹。
而苏莹也面带喜色,嘴上说着深情表白的话,缓缓朝他贴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几乎都要贴到一起去了。
身后的翠屏忍不住小声提醒:“小姐,您要输了。”
我却丝毫不急,回头拿手跟她比。
“慌什么,不是还有一点距离吗?还没亲上呢。”
我的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鬼啊!”
望着满后院上蹿下跳的萧瞬,和湖中苦苦挣扎的苏莹,我微愣,问翠屏。
“我错过了什么?”
翠屏面无表情:“哦,您错过了姑爷将二小姐踹进湖里的好戏。”
4
萧瞬的呼声很大,几乎片刻便引来一群下人。
人一多,我这巴掌大的地方,根本藏不住人。
就连萧瞬都瞧见了我,一骨碌跑过来。
他像看见救星似的,抱着我的脖子就开始号。
“快快快!有鬼!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鬼!”
我:
……
总感觉,哪里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拍拍他的手,好不容易他才明白我的意图,放开我的脖子。
可即便放开了,却还是抓着我的胳膊,不敢撒手。
他大约是真的怕,嘴唇都吓白了,可怜巴巴地道:“我害怕……”
我:……
感觉和想象中的萧瞬,更不一样了。
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和我小时候养的那只一受到惊吓就要躲在我脚边的大黄,简直一模一样。
我一个没忍住,就将手伸了出去,摸头安抚:“放心放心,不是鬼,是我庶妹。”
还是翠屏凑过来小声提醒,我才反应过来。
我是反应过来了,萧瞬却还没有。
他只沉浸在我说的那句话里,然后反问我:“你庶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瞪,好看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让我忍不住心生感叹,如果不是那些传闻,他大约会是京中贵女们,梦寐以求的郎君模样吧?
奈何,他长嘴了。
果然,刚感叹完,他就不负我望地跳了出来,指着湖中的苏莹就开骂。
“你大爷的!大半夜的装神弄鬼,活腻了是吧!”
骂完了,他又转头可怜兮兮地问我:“她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5
看着一众习以为常的王府下人,我终于明白,萧瞬那些传闻,是从哪里来的了。
就在我震惊的这一小会儿工夫,下人已经将苏莹捞了上来。
王府的管家,甚至还好心地让人给了她一条被子。
萧瞬应该是气极了,还在叫嚣着要杀苏莹。
还是管家上来劝:“王爷,今日是您和王妃的大喜之日,不宜见血。”
这句话像是给萧瞬施了定身术似的,他甚至还有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就这么呆呆地,缓缓回头问我:“真的?”
我点头:“大概吧。”
他一瞬间就泄了气,表情既委屈,又懊恼。
好一会儿,才皱眉不耐烦地道:“赶紧将这个糟心玩意儿拉走。”
糟心玩意儿?
我将目光落在裹着被子的苏莹身上。
嗯,形容得确实不错,的确挺糟心的。
6
我自然没让人送苏莹,而是让人去苏府唤人。
大半夜,一个衣衫不整的未婚女子,用禹王府的马车送回苏府,明日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说不定黑的传成白的,还能遂了苏莹的愿。
苏承运和戚氏来的时候,苏莹还在哭。
只是哭的地方,从后院换到了前厅。
和苏莹一样,戚氏还未进门,远远看见苏莹跪在地上,就开始抹眼泪。
苏承运倒还沉得住气,看了苏莹一眼,没问她,反而皱眉问我。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说话,苏莹倒是开口了。
她扯了扯苏承运的衣袖,细声细气地道:“都是我,不怪王爷,爹爹,您别问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说完了,又泪眼蒙眬地看萧瞬一眼,然后才飞快挪开目光。
活脱脱的就是像一个被人玷污,却还要顾及对方颜面的可怜女子。
瞧她这副模样,戚氏哪能同意?
她也聪明,不敢质问萧瞬,只泪眼蒙眬地质问我。
“苏绛,你身为莹儿的姐姐,怎能纵容自己夫君欺辱自己的妹妹呢?”
萧瞬这个暴脾气,半点都忍不住,狠狠一拍案几,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我对着他的肩膀又是一顿拍,好不容易才劝住。
苏莹大抵不知道,我在假山后面看了全过程,仍在顺着戚氏的话演。
“母亲,您别说了,都是我不好……”
为了让人误会,她向来喜欢用这种主动示弱,又一句话只说半截的方法,让人去猜。
诚然,这种方法确实有用。
上辈子,我可没少吃暗亏。
但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看着眼前等着要说法的一家三口,我忍不住缓缓勾唇,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哦?你们说,是我家王爷欺负她?怎么,要不要我让王爷纳了她,让她进禹王府当个妾啊?”
7
“妾室”两个字一出,戚氏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置似的指着我,“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就连苏承运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因为“妾”这个字,一直都是他们哽在喉咙的一根刺。
当年苏承运为了仕途,抛弃戚氏求娶我娘,仕途通顺后,却又对戚氏念念不忘。
后来他更是在我娘身怀六甲的时候,与戚氏珠胎暗结,趁我外祖一家征战在外,无人替我娘撑腰,要娶戚氏做平妻。
我娘不是什么软柿子,以苏家名声一通劝解,成功打消了苏承运娶平妻的心思。
但戚氏已经怀了苏承运的孩子,最终还是被纳进了府中,做了妾。
或许是这个原因,苏承运对戚氏母女二人百般宠溺。
明明我是嫡女,吃穿用度却样样不如苏莹。
即便这样,苏莹还认为,是我和我娘抢了属于她们母女二人的东西。
因此,这么多年来,她处处都想争我一头。
我这个人懒,上一世虽然知道这些,但不愿费神去计较。
甚至在苏莹爬上萧允床的第二天,为了避免她来找我麻烦,还直接提议,让萧允抬她做侧妃。
可她为了争宠,还是买通下人,日日往我的吃食中掺避子药。
而苏承运知道后,竟只要轻飘飘的一句。
“没有子嗣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你妹妹能生,你是正妃,将来她的孩子,不也得唤你一声母亲吗?你将那孩子当你亲生的来疼就行了。”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却能如此偏心,确实挺可笑。
果然,这一次,他仍是不由分说选择维护苏莹,指着我的鼻子骂。
“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让她做妾!我们苏家自问待你不薄,怎么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挑眉看他。
“你们苏家?您不说,我还以为我姓宋呢。”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变,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这么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我直接气笑了,出声打断他的话。
“我娘才刚去世,就将年幼的我赶出主院,住进柴房,是待我不薄?
“寒冬腊月,连下人都有炭火,我却只能素衣御寒,是待我不薄?
“我外祖不远千里,托人带给我的钱财,你问也不问,就占为己有,替你的妾室和好女儿,置办细软,这也是待我不薄?
“你说你待我不薄,试问,我十岁那年重病快死的时候,你有来看过我一眼吗?今日我大婚的嫁妆,你有添置过一件吗?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施舍我一口吃的,没让我饿死啊?”
看着他们三人渐渐铁青的脸色,我的心情终于畅快了些,忍不住勾唇。
“哦,对了,给我家王爷做妾,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身后的好女儿,自荐枕席时,亲口说的。”
8
苏莹大抵是没料到,我竟然听见了她的话。
我的话一出,她下意识要反驳:“我没……”
然而她反驳的话还没出口,我身边的萧瞬就开始附和。
“大半夜穿得跟女鬼似的,还想给本王做妾?呸!狗都不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承运和戚氏的表情很精彩,脸红一阵白一阵。
苏莹更是猛地一怔,整个人直接僵住。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萧瞬和那些吹捧垂涎她的男人不一样。
不是她巧笑几句,钩钩手指,就可以呼之即来的。
瞧她这副模样,苏承运和戚氏大概也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还气势汹汹,一副要拿我是问的架势,这会儿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戚氏和苏莹一个抽抽噎噎地哭,一个闷头流泪。
只有苏承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软下了语气,对萧瞬道:“今日虽然是小女鲁莽,但她在你府上落水,被人看了身子,王爷怎么着,也要给一个说法吧?”
哟呵,这是强赶着要让萧瞬负责了?
这种情况,正常只要萧瞬咬死不认,苏承运为了苏莹的颜面,也不会大肆宣扬出去,更拿萧瞬没办法。
可显然,萧瞬并不正常。
只见他皱眉看苏承运一眼,突然起身走过去,不等众人反应,“唰”地一下就拉开苏承运的衣裳。
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承运已经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胸膛了。
屋中惊叫一片,只有萧瞬无辜耸肩。
“我也看了你,不如我也纳你做妾?”
9
苏承运都要气疯了,指着萧瞬的鼻子,想骂又不敢骂。
只能指着我,咬牙切齿地威胁,不许将今日之事传出去,坏了苏莹的名声。
然后拉着戚氏和苏莹匆匆离开。
苏承运活到这个年纪,应该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
一想起他人都要气傻了的表情,我的心情就大好。
一个没忍住,又摸了摸萧瞬的脑袋,夸奖:“做得好。”
他明明方才撕苏承运的衣裳都能面不改色,这会儿倒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渐渐红了脸。
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我,满脸期待地问:“我真做得好?”
那表情,就差把“再夸夸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我心中微痒,竟莫名觉得,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有点可爱。
然后,情不自禁点头:“嗯,做得好。”
闻言,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也不知道他的思维是如何跳跃的,他忽然上前一步,捞过我的手捧住。
“放心,他们对你不好,我对你好!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看着他郑重认真,不似玩笑的表情,我的心跳竟莫名漏了两拍。
果然,传闻欺我。
10
萧瞬果然说到做到,不到半个月的工夫,便往我房里添置了一堆东西。
什么金银首饰、财帛布匹,但凡是他看得上的,都塞进了我屋子。
只不过,他欣赏这些东西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那些金灿灿的首饰,既浮夸又不实用。
还有那些大红大绿的布料,更是看一下都会觉得臊得慌的程度。
我劝了好久,才打消他添置东西的行动。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萧瞬自大婚那日起,对我就表现得异常热情。
仿佛我们已经认识许久了似的。
可我十分确定,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们除了在宴席上匆匆见过几次面以外,几乎都没什么交集。
我有些疑心,难不成我重生一次,还失去了什么记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坊间渐渐兴起了一股传言。
自然,传出去的,不是苏莹自荐枕席,而是我骄纵跋扈,大婚之日,与苏承运断绝父女关系的消息。
苏莹有许多闺中密友,都是苏承运朝中同僚家的千金。
意料之中,没几日,我便收到宫里来的口头斥责和禁足。
我还好,没什么感觉。
反而是萧瞬,人都要气疯了似的,来来回回往宫里跑了好几趟。
听说,他在御前撒泼打诨,皇上被他闹得甚是头疼,实在没有法子,才不得不解除我的禁足。
我很是意外,也终于没忍住,在饭桌上拦住他问:“咱们俩以前是不是见过?”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可他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忽然愣住。
就连夹在筷子上的肉,都重新掉回了碗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忘了?”
我:“我忘记什么了?”
听见我问,他的筷子又是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情绪。
好一会儿,才闷声放下碗筷:“你忘了就算了,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还是连饭都没吃,留下我一个人,就这么走了。
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他说的“不重要的事”是什么。
还没想出答案,翠屏倒是先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她将书信递给我,低声耳语:“那位说了,可。”
我看完,将书信点燃烧了,才缓缓勾起唇角。
“那咱们,就先送他一份大礼吧。”
11
我解除禁足的第二天,坊间便悄悄兴起了新的传闻。
传闻说,当年苏承运与戚氏恩爱异常,是宋家千金棒打鸳鸯,拆散一段有情人。
又说,我之所以和苏家断绝关系,是因为我在苏家本就没有地位,不如苏莹受宠,苏莹才是苏承运捧在手中的明珠。
这一番宠庶灭嫡的言论,自然引起部分大臣不满。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已经闹到了御前,皇上也只是斥责几句罢了。
传闻盛传的第五日,我让翠屏替淮王萧允和苏莹制造了一场偶遇。
不出所料,仅仅数日之后,萧允便三媒六聘,上苏家求娶。
对于我的行为,翠屏难得露出些不满的情绪。
“明明她造谣诋毁您,您为什么还要替她谋这么好的姻缘?”
她问这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纳凉。
“谁说,就一定是好姻缘呢?”
上一世,萧允大婚之日和苏莹宿在一起。
知道苏承运真正宠爱的是苏莹后,萧允为了拉拢苏承运,更是默许了她那些施在我身上的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后来,他甚至利用我,设计灭了我母族宋氏一门,然后一杯毒酒要了我的命。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上一世死前,他将毒酒灌进我嘴里的情形。
他说:“苏绛,你以为苏莹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吗?”
“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像你这般丝毫不解风情的女人,本王根本就不会娶。”
啧,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虽然迄今为止,我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重活一世。
但丝毫不影响我清算上一世的那些恩怨。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感叹。
“两条蚂蚱绑
在一条绳子上,一炸炸一串,省事啊……”
12
萧允和苏莹大婚,比我预期的还要早些,和上一世我同他成亲的时间相差不多。
他们婚礼之后没多久,朝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南裕县因接连大雨造成洪灾,淹死了数百人。
这是天子继位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严重的灾害。
上一世,洪灾出现之后,朝堂之上,以苏承运为首的几位大臣,便请命让天子派雍王萧珏前去赈灾。
雍王这一去,便再没能回来。
现在想来,在一众皇子中,萧珏的能力最为出众。
萧允想谋太子之位,萧珏的死,应该少不了他的手笔。
然而这一世,南裕县灾情还未传入京城,萧珏就病了。
他缠绵病榻数十日,萧瞬和他感情好,还带着药材上门瞧过一两次。
果然,这一次朝堂之上,再没了让皇子赈灾的声音。
而皇上听了谏言,封苏承运为钦差,前去南裕县赈灾。
他到的时候,洪水虽然已经退了,但瘟疫开始横行,频频有暴民趁机作乱。
这些消息时不时传入京城,令京中的氛围愈发紧张。
苏承运赈灾的好消息还没传回来,转眼却到了皇后的寿辰。
皇后信佛,前有灾情未平,她本无心办寿辰宴。
但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苏莹竟提议,趁这次寿辰宴,让朝臣们捐银筹款,作为赈灾款送往南裕县。
提议是个好提议。
不出意外,帝后也答应了下来。
寿宴那日,男眷席设在琼枝殿内,而女眷席,则设在御花园里。
我与萧瞬分开,刚到御花园,就看见两个月没见的苏莹。
她满面春风,正和一众贵女谈笑风生。
那群贵女看见我,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她?大婚之日,和你父亲绝关系的那个?”
“也不知道禹王殿下是哪根筋打错了,瞧上这等不孝之人。”
……
苏莹自然也看见了我,不知对那群贵女们说了句什么,起身盈盈朝我走来。
她亲热要来拉我,甜甜唤我:“姐姐。”
我和她的关心的关系,自然没好到这个地步。
有上一世的前车之鉴,我也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思。
于是不动声色地朝她扯了下唇角。
“哟,这不是淮王妃吗?真巧。”
我将手故意藏在衣袖里,她没牵住,只能拉住我的手腕。
“姐姐怎么如此生分?咱们是一家人,难不成当真要离了心吗?”
明明说着亲热的话,但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她的表情却微微一变,透出一股子阴狠劲。
甚至特意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小声挑衅。
“苏绛,别以为离了苏家你就能享福了,你的东西,我都会抢过来的……”
说完,便猛地一拉我的手臂,惊叫一声往后栽去。
13
苏莹小产了。
而且在旁人眼里,是我推的她。
上一世,苏莹这一招让我猝不及防,吃了个大亏。
这一世,看着她故技重施,看着那一众贵女,同上一世那般,纷纷在皇后面前,作证指责我的时候。
我便觉得好笑。
我这么想,也当真笑出了声。
“母后,你看她!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知悔改!”
说话的是长公主萧婉宁。
上一世苏莹针对我的时候,她没少帮腔。
但皇后却并没有顺着她的话下定论,而是抬眼看我,问:“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我恭敬行了一礼,才道:“娘娘,凡事讲求证据,诸位都说是我推的淮王妃,可拿得出证据?”
萧婉宁和一众贵女,大抵是没见过我这般“不要脸”的人。
她们纷纷“义愤填膺”道:“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就连小产的苏莹,也忍着疼,被人搀扶着从后殿出来,泪眼盈盈质问我:“姐姐,你我姐妹一场,为何要害我的孩子……”
14
苏莹捂着小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恁地惹人怜惜。
她会演,我也会。
我微微蹙眉,轻声叹了一口气,才幽幽道:“都说了,凡事讲求证据,你说是我推你,就得拿出我推你的证据。”
苏莹眼眶通红。
“姐姐这是什么话,依你的意思,我还会害肚子里的皇嗣不成?”
我:“谁说得准呢?”
我这一句略显嚣张的话,明显让她气血不顺。
她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几乎站不稳。
好不容易被人扶住了,又强撑着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求皇后。
“求母后替我未出世的孩子做主
。”
皇后能稳坐后位数十年,这种情况,她自然不会偏信,更不会着急下结论。
她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
“她们都说看见了,自然是人证。你说不是你,可有证据?”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然有。”
我望向苏莹,轻声问:“你说是我推你,我想请问,我用的是哪只手推的你?”
我气定神闲,丝毫不慌的模样,苏莹明显有些慌了。
但她还是下意识道:“右手。”
“右手?”
我轻笑着,将一直藏在衣袖中的手,暴露在众人面前,挑眉问苏莹。
“淮王妃倒是说一说,我用这样的一只手推你,你的衣服上为什么连个手印都没有?”
此时,我原本白皙光洁的手掌之上,满是被烫伤的水泡,肿得不成样子。
上面敷着一层黄褐色的药粉,时不时有脓水渗出。
不过轻轻碰了一下,衣袖上便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和着黄褐色药粉的血手印。
这些个贵女们哪儿见过这种的画面,顿时有人干呕,有人倒吸凉气。
我将手缓缓收回藏在袖子里,向皇后解释。
“我前两日不小心烫伤,大夫说,烫伤不能包扎,我就是怕这副模样冲撞了贵人,因此才一直藏着。”
说着,又望向苏莹,学着她的模样,装作委屈道:“也不知道淮王妃,为什么要如此污蔑我……”
苏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大概也是真的慌了,竟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姐姐用的是左手,是、是我记错了。”
“哦?左手?”
我挑眉,伸出与右手情况一模一样的左手,反问她:“你接下来该不会说,我没有用手,就推了你吧?”
15
在座的贵女皆出自名门贵族。
深宅大院里的那些腌臜事,早就见得多了,更何况是深居后宫的皇后。
几乎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明白了过来。
皇后历来不喜这些钩心斗角的把戏,只说了句“交由宗人府查”,便草草结束这场闹剧,散了宴席。
出宫的时候,男眷席上的萧瞬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他五官都要皱在一起去了,说话还是没个把门。
“那个鬼一样的丑女人是脑子烧坏了?还是往墨缸里泡过啊?心思也太恶毒了!要我说,就应该把她塞回娘胎里,好好回炉重造重造!”
他这么护着我,虽然我很感动,但还是忍住不想问。
“你这些粗话,都是跟谁学的?”
他脱口而出:“旻阳侯家的小侯爷啊,怎么了?”
哦,京中出了名的,爱混迹市井的纨绔子弟。
难怪。
萧瞬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会不会不妥,还在喋喋不休。
“怎么一进宫就遇到这倒霉破事?这皇宫可能和你八字不合,以后咱们不来了。”
这哪儿是能说不来就不来的?
我知道他说这些话是想哄我。
也觉得,他此时气鼓鼓的模样甚是可爱。
正想调侃他两句,马车却倏地停下。
驾车的小厮小声提醒:“王爷王妃,是淮王殿下。”
萧瞬明显不喜欢萧允,不耐烦甩手:“快走,快走,当没看见。”
他想走,萧允可不给机会。
“六弟,容我与禹王妃说句话。”
他话音一落,萧瞬头上的青筋便跳了一跳。
“我的王妃,你想和她说话就让你说吗?做梦!”
要不是我拦着,他怕是要直接冲出去,给萧允一拳。
对于萧允这个糟心玩意儿,我实在没什么好同他说的。
上一世,他喂我毒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怕一看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忍不住直接提刀杀了他。
于是隔着车帘冷声道:“淮王殿下,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是不说为好,我怕我家王爷误会。”
这句话,既是拒绝萧允,也是安抚萧瞬。
果然,我的话一出口,萧瞬的表情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甚至还咧开嘴,“嘿嘿”傻笑两声,一股子憨劲。
我话说得直白,萧允也没有强求,只是轻笑一声。
“哦?看来六弟真是娶了一个好新妇。”
我也笑,一语双关。
“比不得你,新妇更好。”
16
苏莹谋害皇嗣,用皇嗣嫁祸我的这个案子,虽然交由宗人府查办,但此事可大可小。
苏承运是首辅,又是钦差,在外替天子赈灾。
如果赈灾有功,萧允也不再追究,这件事便能大事化小。
不仅是我,苏莹和戚氏也知道这个道理。
于是在苏莹被押进宗人府的第二日一早,便有一
匹快马,由苏府飞奔出了城。
但我太了解苏承运这个人了。
他为人贪婪,当年为了往上爬,不惜抛弃和自己有白首之约的戚氏。
为官数年,暗中收到的贿赂,也不知凡几。
此次他揣着那么多赈灾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丝毫不动心?
果然,戚氏和苏莹的求救信还没送出去,皇上便收到一封来自南裕县的血书。
书中说,有百姓在河岸上,发现原本应该用条石和石灰修筑的堤坝,变成了流沙。
百姓到县衙击鼓要求彻查,却被苏承运当成暴民镇压。
洪灾之后虽瘟疫不断,但苏承运非但不救助百姓,反而将初期感染,尚有一线生机的百姓送进疫村,一把火烧了。
大火之下,哭声惊天动地,死的全是大梁的子民。
书中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字字泣血。
送信来的告密者甚至说,像他那样的带着血书,不远千里上京的人有很多。
但都被苏承运捉住,尽数杀了。
而那人在将血书送出后,也死在了皇宫门口。
诚然,那书中所言,有渲染的成分。
但皇上还是暴怒,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
大理寺查案很迅速。
苏承运赈灾还没回京,他那些贪污和罔顾人命的罪证,便悉数摆在了天子的龙案上。
前后不过三天,苏莹谋害皇嗣,企图利用腹中孩子嫁祸我的真相,便被还原得一清二楚。
甚至还牵扯出,她与苏府门生私订终身,珠胎暗结。
我大婚之日,利用秘药和合香,意图勾引萧瞬的案子。
翠屏将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萧瞬正在我面前指天发誓。
“就算我中了那个叫什么什么的香,我也不可能被她勾引的。”
17
这我自然知道。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把美人错认成女鬼。
也没有哪个男人,能把一个衣衫半露,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一脚踢进湖里。
看着神情认真,生怕我误会,不停解释的萧瞬。
我没由来地,心情甚好。
或许是近来相处得多了,我越发觉得,他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大概因为他母亲是西域进贡的美人,他身份特殊。
所以就算受宠,他也自小就不在天子的太子人选考虑之列。
也许正是因为没人教他帝王之术和政事,才造就他如今随心随性的性子。
对于他这副随心的性子,我丝毫不觉得反感。
尤其在他明明生气,却还是皱眉,一脸担忧地问我“苏家这一倒,会不会连累你?”时。
我瞬间失笑,也越发觉得,自己似乎没嫁错人。
“放心。”我温声安抚,“我不会有事,毕竟……我大婚当日,就和苏家断了关系,不是吗?”
18
苏莹大概没想到,她那些诋毁我的谣言,会在这个时候,让我省去不少麻烦。
我也没想到,原以为苏莹只是单纯地想抢我的东西,可她竟还有与人私通这一条。
难怪,她会如此铤而走险,选择在我大婚之日冒险。
宗人府的大门,一如上一世我见到的那般森严。
上一世,我被苏莹诬陷谋害皇嗣,在这儿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时,她曾来看我。
那时候,她屏退众人,脸上挂着胜利者一般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我,言语轻蔑。
“苏绛,你是正妃又怎样?还不是像狗一样,被关在这里。”
她说:“没错,我就是故意陷害你,可是怎么办,你没有证据。”
如今,换我来看她。
我原本也想像上一世她嘲讽我那般,好好出一口恶气。
但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我却突然发现,有些索然无味。
倒是她,瞧见我,像是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目眦欲裂地朝我吼。
“苏绛,都是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凭什么!你的一切明明应该是我的!
“你娘的正妻之位、你的嫡女之位,还有你的一切,原本统统应该是我的!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这番话,我上一世死前,她也来同我说过。
只不过上一世,她有苏承运撑腰,又正值萧允恩宠,满面春风。
完全不似现在这般,形如疯妇。
我皱眉摇头:“啧,可怜。”
大概她宁愿被我嘲笑,也不愿从我嘴里听见这两个字,竟当真发了疯一般,朝我扑来,想要掐我脖子。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听见萧允的声音,苏莹顿时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一怔,僵在原地。
19
萧允带着毒酒和白绫来,我丝毫不意外。
天家颜面向来不容侵犯。
苏莹与人私通,还设计勾引皇子,成功嫁入皇室,无异于在天家的脸上,甩了一团墨点子。
萧允这个人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身边也不留无用之人。
苏家要倒了,苏莹也绝无活路。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容貌和上一世相比,没什么变化。
还是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揍一顿。
看见我,他的眸子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目光落在苏莹身上。
苏莹虽然傻,但没傻到,看见毒酒和白绫,还不明白状况。
面对死亡,她终于知道害怕了,一个劲地求饶。
直到我出了宗人府,都还能听见她凄厉的叫喊声。
萧允追出来的时候,苏莹的咒骂声还没停。
翠屏难得感叹一句:“咎由自取”。
话音才刚落下,我便听见萧允的声音。
“等等。”
我并不想等,但奈何他的脚程快,三两步便走到我前头,拦住我的去路。
虽然不耐烦,但现在没到和他撕破脸的时候。
我只能朝他扯扯唇角。
“淮王殿下可还有事?”
萧允没说话,定定地望着我,一双眸中,情绪不明。
好一会儿,才听他问:“苏绛,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这句话问得突兀,令我有些诧异。
“淮王殿下何出此言?”
萧允的目光仍旧落在我身上。
“只是觉得你很眼熟罢了。”
我实在不乐意同他在大街上这般闲聊,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京中宴会多,见过一两面并不稀奇,还有,为全礼数,请淮王殿下唤我一声禹王妃,或者弟妹。”
我说完这句,也不看他的反应,带着翠屏便上了马车。
但即便离开一段距离,隔着车柩,还是能感觉到他如刀一般的视线。
那个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上一世,他诓骗我带假圣旨前赴边境,送我离京时,就是这样一副表情看着我。
一想到因为那张假圣旨,外祖父背负罪臣骂名被斩首,我的额头便突突跳两下,心中忍不住暗暗盘算。
如今苏莹一死,苏承运再怎么挣扎,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苏家一倒,朝上的风向立马就会变。
那些和苏家一起暗暗拥立萧允的那些大臣,也会渐渐消停了下来。
就连萧允,势必也会安静许多。
他倒是想韬光养晦,徐徐图谋。
但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他不动,逼他动不就好了?
想到这儿,我轻轻揉揉额角,吩咐翠屏。
“传信给那位,计划提前吧。”
20
入秋的时候,驻守兰玉关的将领,发现羌国在边境悄悄集聚士兵。
几番交战之下,他们在敌将的军营中,发现了印着淮王萧允印鉴的书信。
这个消息一传入京城,满朝哗然。
自然,书信是假的。
因为那封书信上的印鉴,是我按照上一世记忆里的纹样,拓印下来的。
虽然那封信是假的,但萧允与羌国大皇子之间,这几年一直在秘密联系,却是真的。
派去羌国的使臣不过刚表明来意,羌国大皇子便主动将那些来往的信件交了出来。
毕竟,比起和大梁皇子合作,谋不知道能不能稳定的利益。
大梁内乱时,他们更乐意踩上一脚,搅乱一池浑水,坐收渔利。
证据传入京城,皇上还未做出裁决,便气晕了过去。
而萧允这时候,竟趁乱逃了。
正值中秋佳节,皇上昏迷不醒,淮王逃匿不知所踪。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只有萧瞬这个没什么复杂心思的人,还要闹着拉我去逛一年一度的中秋夜市。
我拗不过,只得陪他同去。
朝堂之上腥风血雨,民间百姓倒没受到什么影响。
夜市办得热闹极了,人也是熙熙攘攘,看不清前路。
人太多了,我原本是怕走散,才拉住萧瞬的衣袖。
但不曾想,下一瞬,就被他宽大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问我:“那个瞧着不错,咱们去买一串吧。”
但说话的语气,却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般。
靠得近了,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牵着我的这只手,从手腕到手臂都是僵硬的。
我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成亲这么久,不知是何原因,他一直未找我圆房。
但明明是个皇子,成年之后应该有好些通房婢女才
对。
他却还像个头一次牵女子手的愣头青似的。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点头道:“好,你喜欢的话,咱们多买几串。”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戳中了他哪一根筋。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猛地松开我的手。
“好,你在旁边等我,我去买。”
然后红着耳朵,同手同脚,朝糖葫芦摊贩走去。
我想提醒他,但还未喊出口,面前就晃过一个人影,遮挡住了视线。
紧接着,我的口鼻突然被人捂住,脖颈处更是被人重重一击。
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21
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脚是被绑住的。
眼睛被黑布蒙着,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除了我,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淮王殿下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稀奇。”
被猜到了身份,萧允索性也不遮掩,摘掉了我眼睛上的黑布,朝我勾唇一笑。
“没想到禹王妃如此聪慧,倒是我小瞧你了。”
我也朝他笑:“没想到淮王殿下手段如此下作,我也小瞧你了。”
我没表现出害怕,他似乎有些意外。
“禹王妃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找你?”
我挑眉反问:“难道淮王殿下不是想拿我要挟萧瞬,逼他助你夺位吗?”
萧允似乎是被我这个问题逗笑了。
他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竟突然问我:“知道吗,前两日,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直觉似的,我突然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下一刻便听他道:“我那个梦里,四弟死于赈灾暴乱,五弟因私自调兵,被削了权。而你……则嫁给了我,成为我的正妃。”
我的心跳猛地漏掉两拍。
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略微干涩的声音。
“不过是个梦而已,难不成淮王殿下,竟还当真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勾唇,挑眉问我:“哦?真的只是梦吗?”
22
萧允显然并不认为,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梦。
他起身慢慢踱步,围着我绕了两圈。
“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一个梦,可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忍不住怀疑,究竟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他说着,突然蹲下身,死死盯着我。
“你知道吗?原本我能登上那个九五至尊之位,但是现在,我却只能东躲西藏,沦落至此。”
“我怀疑过四弟,也怀疑过五弟,但是思来想去,却想起,还漏了一个和我梦境里,轨迹完全不一样的你。”
我的心微微发紧,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哦?淮王殿下的梦里,我是什么样的?”
“你?”
他突然挑唇,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的梦里,你可是我的正妃呢,我们恩爱异常,最后携手登上帝后之位。”
我不动声色地朝他挑眉:“所以,就因为我嫁给禹王殿下,你便怀疑,是我将你害到这般田地的?”
他突然挑唇,回答滴水不漏。
“单凭你?若我猜得没错,你身后还有人吧。”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我知道,他猜到了。
他猜到是我与人在背后联手,搅了他的计划。
但他还不确定,我是不是同他一样,知晓前世的轨迹。
所以,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有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原本我还有些紧张,此时知道他捉我的原因,反而松了口气。
我挑眉望向他,朝他笑。
“既然你知道了,捉我来,不会仅仅是让我听你讲,这些玄又玄的故事吧?”
果然,他闻言眯了眯眸子。
“哦?那你身后的那人,是四弟?还是五弟?”
我笑意未减:“你猜。”
萧瞬并不傻,只一瞬间,便发现了我的意图。
他嗤笑一声,问:“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
见我默认,他竟直接笑出了声。
“萧瞬那个没什么心计的傻子,早就被引到别处去了,你难道还要指望他来救你吗?”
我也朝他笑:“你也说了,我身后是有人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认为,我等的人是萧瞬?”
仿佛印证我的话似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一阵金戈碰撞之声。
紧接着,便响起萧珏的声音。
“三哥,母后说了,只要坦白一切,她一定会替你向父皇求情。”
23
萧珏带人冲进来的时候,萧允的剑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他们两人终于撕开虚假的兄弟情谊,冷面对
峙。
萧允冷笑:“原来是你啊?四弟和禹王妃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自然不知道。
上一世我祖父被斩首之前,曾同我感叹。
“淮王萧允心胸狭隘,为争储君之位,定然不会放过祈王,他虽有才,可手段阴狠,绝非明君之选。”
“可惜,祈王并无争储之心,若是雍王还活着,应当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吧……”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明白萧允的野心。
于是,我重生醒来的第一天,就秘密潜进了雍王府,与雍王萧珏达成盟约。
他进宫谏言,促成我与萧瞬的婚事。
我替他筹谋,斩断萧允苏家这根臂膀。
经历过上一世,我自然知道,萧允没有母族根基,不过是靠着苏家,才在朝堂上渐渐站稳脚步。
但苏承运,本就是个本性贪婪的烂泥坑,他想靠着苏承运一步登天,苏承运也能将他拉入泥潭里。
这一世,我早有戒备,让外祖给我调了他的得力弟子翠屏过来。
翠屏心思缜密,功夫高强。
萧允以为在集市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我。
实际上,翠屏早就瞧见了。
甚至偷偷跟着,找到他的藏身之地,传信给了萧珏。
萧珏会来捉拿萧允,我丝毫不意外。
倒是萧允,一时无法接受似的,声音阴沉地质问。
“为什么偏偏是你?从小父皇就偏心你、宠爱你,凭什么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他甚至还凑在我耳边,咬牙问:“为什么,就连你也要选择他?”
这还是我两世以来,第一次看见萧允如此失态。
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甚至稍一用力,就会划破我的喉咙。
可我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挑眉问他。
“你既然做了那个梦,就应该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啊?”
萧瞬闻言,猛地一怔。
“你说什么?你说,我的那个梦是……”
我缓缓勾唇:“没错,你梦里所有的事,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24
上一世,雍王萧珏死得突然。
雍王去世后,萧允唯一忌惮的,就是和我外祖一起,远在西戎边境,手握十万兵权的祈王。
于是苏莹陷害我的同年秋天,羌国同时在兰玉关发起战乱。
外祖重病的消息传入京中的时候,我坐立难安,求萧允同意我前往西戎边境探亲,没想到他欣然同意。
甚至还贴心地安排,让我和传旨调军增援兰玉关的传旨官一同前去。
那时,我死也没想到,那道圣旨和那个传旨官,是萧允替我准备的陷阱。
直到外祖和羌国兵退,圣上的问罪书下来,我才恍然大悟,我被利用了。
我祖父不会怀疑我,而祈王不会怀疑我祖父。
萧允就是利用这一点,来除掉他登上太子之位的唯一障碍。
无诏私自调军,是诛九族的死罪。
祈王虽然被剥夺兵权,免于一死。
但身为外祖的主将,却丝毫没有逃脱的可能。
而那时候,那个假传圣旨的传旨官早就自缢在家中,只留下一封指认我的最己书。
我辩无可辩,申冤无门。
只能眼睁睁看着外祖一家,被推出午门斩首。
而我,被萧允灌下一杯毒酒,了结了性命。
不管是做梦也好,还是重生也好,萧允定然知道这些。
几乎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咬牙切齿问:“果然是你?
“是你找上四弟,一同设计让苏承运去赈灾,趁机搞垮苏家!
“也是你们,设计拆穿我与羌国皇子通信,将我逼到这副田地!”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分心。
我原本想趁他分神的间隙,寻机会脱身,便没有否认。
“没错。”
果然,下一刻他的声音骤然不稳。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猜到是你们!”
“三皇兄……”
萧珏应该是想劝他先冷静下来。
但他一开口,却激怒了萧允似的。
他猛地一用力,剑锋骤然贴近我的喉咙,压出一丝血痕。
萧珏瞬间就不敢动了。
而萧允,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刺激到,说话竟开始语无伦次。
“明明该死的是你,是四弟、是五弟,是你们!明明我才是太子!我才是皇上!”
他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剑都在动。
“既然这样,咱们就一起死吧,或许死了就能重新开始了!”
他说着,手上用力,就要拿剑抹我的脖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扎在他的胳膊上。
他吃痛
,瞬间失了力。
我趁机反手狠狠一推,直接将他推进萧珏的包围圈里。
直到这时,我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下来,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而这一看,就看见萧瞬表情凶狠嗜血,猩红了眼眶,挽弓直指萧允的心脏。
25
萧瞬的第二箭,射中萧允的胸口,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好歹,他没死成,被强行救了回来,押入大理寺,等待皇上醒来定夺处理。
大局已定,萧珏渐渐成了禹王府的常客,一切似乎已经风平浪静。
除了萧瞬,自从那天救下我之后,整整一个月,竟再没有理过我。
不管我是问话,还是装可怜,抑或变着法逗他,他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甚至面无表情,连眼神都不给我一个。
我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是萧珏看不下去,不知是劝还是气的一句:“既然六弟不喜欢六弟妹,不如我做主,求母后允了你们和离吧。”
他的脸色才终于变了变,半夜悄悄潜进我房里。
他进了屋也不出声,跟鬼魅似的,躲在角落里,瞪着眼睛看我。
我在熟睡中,感觉背后瘆得慌,一睁眼,差点被吓了个半死。
即便这样,他还是面无表情同我对视,一句话都不说。
对于这种情况,我活了两辈子,头一次感觉有些无力,忍不住叹气问:“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
“你明明喜欢四哥,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我微愣,也不解。
“我什么时候心仪雍王殿下了?”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翠屏传话,是先传给他,而不是传给我?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明明是控诉的话,但由他说出口,竟有几分委屈巴巴的。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中竟突然跳出,那天他挽弓射箭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大概是真的想杀了萧允。
猩红着眼的模样,宛如地狱而来的罗刹,也像极了传闻中嗜血残暴的样子。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像他所说的那般,害怕再也见不到我。
我的胸口便忍不住一阵发软,开口时,就连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若是心仪他,为什么要嫁给你?”
这句话像是问倒了他似的。
他微微一愣,一句话又问回了原点。
“对啊,明明你连小时候说要嫁给我的事情都忘了,为什么还会嫁给我……”
“对啊,我明明……”
我嘴快,问到一半才发现不对,不由微微皱眉。
“我小时候什么时候说过……”
话还没说完,我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些画面。
我微怔,竟隐隐想起,我大约是说过的。
就在八岁那年,我娘去世之后的那一年除夕。
26
那一年,我被戚氏和苏莹赶出主院后,住进了柴房。
至此之后有一段时间,他们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就连除夕夜里,年夜饭都没有人来叫我。
或许是他们其乐融融的景象太刺眼,我不忍看,便揣了两个铜板,悄悄出了府。
那一夜,京中的夜市极其热闹。
人很多,多到就连我的钱袋子被人摸走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我站在糖葫芦摊贩前,发现仅有的两个铜板丢了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红彤彤的糖葫芦真的很好看。
我娘在世的时候,时常都会买几串。
那时她总会哄我吃,可我却不喜欢糖衣下山楂的酸味。
其实,买不着我也没有多大的感觉,毕竟我也不是真的想吃。
可就在我准备给摊主道歉的时候,身边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我看你站很久了,你喜欢吗?”
我一抬头,就看见身边的华服少年。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墨里蕴着一抹蓝,不太像大梁人的长相,我不由有些警惕,便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见我不答,他以为我没听见,又问了一句:“你喜欢吗?我可以送你一串。”
我摇头:“我娘喜欢。”
他又问:“你娘呢?”
“我娘死了……”
我说完这句话,少年明显愣住了。
他似乎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好一会儿才不自然地道:“对不起……”
那时,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真挚,我竟不自觉地放下戒心,朝他摇头:“没关系的。”
也许还是觉得抱歉,少年的语气甚是豪迈。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买得起的,我都可以送一个给你。”
年
幼的我仅仅思考了片刻,便道:“那你可以送一个夫婿给我吗?”
那时的我其实并不太知道,夫婿是什么。
但还是在他微微诧异的目光里,认真解释:“我娘说,这天下最难得的,就是一个好夫婿,我想要一个好夫婿,你能送我吗?”
他似乎有些犯难,挠了挠头道:“这个应该不行……”
但看见了我失落的表情,他又立马改口:“不过等你长大以后,你可以嫁给我,我应该可以做一个好夫婿。”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诚恳,又或许是少年的笑容太过于醉人。
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应了。
“好!”
那一晚少年将我送回苏府后门,分开时,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要我记住他的话。
但那时戚氏等在后门,见着我便破口大骂。
她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少年当时说的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清。
生活还在继续,年幼时偶然的相遇,和连誓言都算不上的对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连那一夜遇到的少年,我都忘了。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记得。
眼前表情委屈的萧瞬,和记忆里的少年渐渐重叠。
我没忍住,心中越发柔软,鼻头也一阵发酸。
不想让他看出异常,也不等他反应,我往床榻里挪了挪,拍着空出的位置示意:“先上来吧。”
他应该是有些心动的,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表情踌躇。
我也不劝,径直躺下。
过了许久,才感觉旁边的床榻微微塌陷。
感受到身边的温度,和他刻意保持距离,略微僵硬的身体,我心中越来越软。
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身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缩进他怀里。
“对不起。”
我的声音很轻。
是为我忘了他。
也为我没有顾及他的情绪。
他半晌没有反应。
就在我以为他没听见的时候,他突然反手紧紧搂住我。
紧接着,是他略带几分霸道的嘟囔。
“这一次先算了,下不为例。反正你嫁给我,你只能是我的。”
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缓缓勾唇,点头应。
“好。”
【完】
一只汽水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