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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农夫与蛇」的现实版

第 2 节 「农夫与蛇」的现实版

我曾经因为救了病人一命,而被家属砸了护士站,当时一度让我怀疑自己的人生。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的晚上。

我在病房值夜班,屋里的空气炎热而又潮湿。

北京的夏天很少有这样的,让人感觉烦躁和浑身不舒服。

估计很多人都躲在空调房里面不出来了,屋外面真是没法待了,还好我办公室的空调还算给力。

不过白天的活儿还没有干完,着实让我很不爽。

有几个出院病历没有办完,我得赶紧弄完了,要不明天超时间了又该有处罚了。

写病历的同时,我时不时地处理几个病人的医嘱,这是我们神经外科医生的工作常态,什么 3 床发烧啦,5 床睡不着头疼啦,7 床癫痫啦,都得一一处理。

我就强烈盼望着今儿晚上别来病人就行了,让我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就好。

毕竟,病房收治一个新病人还是很繁琐的,看病人,问病史,查体,写病历,沟通病情,签字,开具医嘱,整个流程下来,轻的病人像我这种老手可以 30 分钟搞定,重的病人需要两个人同时忙活,一晚上可能就废了。

谁不希望自己的夜班能够平平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

毕竟第二天还有手术或者其他安排呢。

病人没事,家属没事,医生就没事了。

一觉睡到天亮?

呵呵,对我来说那是奢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我的命,就是忙碌。

自从干了医生这一行,尤其是神经外科医生,一贯如此。

每个值班的夜晚我基本上都是在 2 点以后才能躺下,即使没有事情我也睡不着,在医院那种紧张的环境下,床再舒服也睡不了踏实觉。

大约晚上 11 点,我已开始犯困,双眼皮开始打架。

“铃铃铃……铃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惊了一下,我一看,是急诊的号码,心里咯噔一声:“哎呀妈呀,要来活儿啦!”

“喂喂喂!车祸外伤,病人 20 多岁,三无人员,重型颅脑外伤,估计得手术了,一侧瞳孔已经散大了,我先按照术前准备,一会儿就给病房送上去!” 非常焦急的声音,果不其然,急诊的老兄弟在电话里着急地说道。

“好的,知道了,我通知监护室做准备,把术前检查做好啊。”我淡定地说道,然后挂了电话。

你以为会有多么复杂,多么着急?

那是电视里面的场景。

我们急诊和病房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在病人来医院的路上,120 会通过电话通知急诊的医生,确保能以最快的速度抢救病人。

急诊医生判断病情,需要收入哪个病房,就会给相关的病房值班大夫打电话。

挂了电话后,我打开电脑上的影像系统,调出了无名氏的片子,然后电话通知二线医生过来共同阅片。

解释一下啊,一线医生就是我这种苦哈哈值夜班的,二线医生呢,是一线医生的上级医生,都是资历比较老的,一般不会整夜熬着,但如果遇到复杂病情,一个电话也得跟我们这些一线医生一起忙活起来了。能当上二线医生,一般都得 45 岁以上,有决策权,有指挥权,在医院里面,基本是年龄越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其实电脑上一打开,一堆无名氏的片子,但是你只要按照时间检索,检索最近 1 小时的,肯定就是你要的病人——无名氏的片子。

片子打开一看,确实让人吃惊,这是个重型颅脑损伤的病人,左侧颅骨多处骨折,左侧颅骨下面有大量出血,中线已经右侧移位了,我们专业术语叫做“急性硬膜下血肿”,这个病很急很危重。

片子上写着 24 岁,估计是给他估了个岁数,是个挺年轻的男性啊。

所谓的三无人员,指的是无有效身份证件、无家属和单位、无经济来源的病人。

我们经常能接诊到这样的病人。

急诊有好多这种称呼呢,比如二无人员,就是知道名字,但是无人认领、无钱的病人。

还有“路倒”,这个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就是那些倒在路边被好心人发现的病人,他们可能是被车撞伤的,也可能是因为心脏原因昏迷的。

你问为什么会有无名氏?

打个比方,某人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然后被车撞昏迷了,手机也坏掉了,好心人把他送到医院,什么有用信息都找不到,可不就成了无名氏了吗?

关于无名氏,我们有好多奇葩又有意思的故事,真的是讲一天都讲不完的。

好了,言归正传吧。

我在想,现在北京查酒驾查得那么严格,工地也很少了,怎么这个点儿还有车祸啊?

我和二线医生,仔细阅读片子,发现病人左侧大脑半球由于受到血肿的压迫,已经向右侧移位大于 1 厘米,同时左

侧颅骨碎得也比较厉害。

病人脑干周围的腔隙结构已经受压明显,马上手术是必须的了。

而且病人在急诊已经有一侧瞳孔散大了,这是很不好的征象。

“按手术准备吧,通知手术室,通知麻醉科气管插管。准备手术同意书,准备好红细胞和血浆,我来谈话。”二线医生对我说道。

听起来很轻描淡写对吗?

可对我们来说的确如此,面对工作,我们每一步都要按流程走,每一步都要走对,这样才不会忙中出错。

急诊兄弟的电话 15 分钟后,伴随着熟悉的心电监护仪“嘟嘟嘟”声、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病房大门特有的开门声,病人被护士和护工送到了重症监护病房。

在无数个夜班的无数个夜晚,这种场景重复了无数遍。

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哪怕是在睡眠中,听到这种声音我也能立刻惊醒。

首先查看病人。

嚯!这个小伙可真是够胖的啊,目测得有 250 多斤啊,过床的时候我们切实感受到了他体重的威力,四个人都抬不动啊。

我们的腰啊,真是受不了这份沉重感!

今天毫无疑问,是我的体力经受考验的一夜了。

先检查生命体征,血压还稳定,140/86,但血氧不高,才 86%,很明显的下颌式呼吸,这是因为昏迷以后舌后坠导致的,心率快,这是典型的颅内高压的表现。

我赶紧通知麻醉科行床旁气管插管,并使用甘露醇快速输液降低颅压。

在神经外科领域,快速降颅压,没有比甘露醇更神的药了。

接下来就是检查了,虽然急诊的兄弟已经做过一次了,可是按照流程我必须再次检查确认。

病人虽然颅内损伤很重,但头面部却没有伤口,只有头部肿起来的大包(医学上叫头皮血肿)告诉你他的头是真的受伤了。

这种病人,其实内伤往往更重——看不见的损伤才真的可怕。

另外,他是车祸外伤的病人,还得排除多发伤,就是两个或两个器官以上可能致死的损伤,比如胸腔脏器损伤或者腹腔脏器以及骨盆损伤。

毕竟,当时怎么伤的,撞的哪里,有没有二次损伤我们都不知道的。

急诊的兄弟跟我说病人后背有个口子。

我查看时还是惊了一下,病人后背处后腰的地方有一道 10 厘米的伤口,相当深,手指头都能伸进去大半截。

所以,虽然我看了病人的腹腔彩超脏器没事,尤其是伤口挨着的肾脏没事,可还是不放心,赶紧让骨科和普外科的兄弟过来会诊。

你以为收治一个病人就是一个人在那儿忙乎吗?

错了,像今天这个病人,那就是六七个人同时围着他打转,一切都是为了他能早点进入手术室做上开颅手术,跑赢时间。

等会诊的时间,我先和麻醉科配合完成气管插管,又做了深静脉穿刺(保证能够快速输液)。

对危重病人,首先要保证气道通畅。

毕竟,一旦气道堵上了,病人缺氧窒息,3-5 分钟人就不行了。

然后护士扎针输液抽血,下胃管,放置尿管。

接着护工师傅剃头。

给一个昏迷的病人剃头也是需要技巧的,既不能剃破了头皮(容易感染),又不能留下太多头发(也容易感染)。

听说在有的医院,剃头也是由医生完成的,但我觉得不靠谱,毕竟时间太宝贵了,医生该干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啊。

护工给病人剃头的时候,我快速完成了病历和配血通知。

要做开颅这么大的手术,没有配血是不成的,尤其是外伤这种可能出现失血过多的手术。

另外,因为找不到家属,我们只能找代理院长代为签字。

其实跟病人来的,倒不是没人,有一个吓傻了的小司机。

问他什么,他只说开车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然后就撞上了,那个地方没有路灯,似乎也没有监控探头。

不过,这种情况反而省了很多事情的,省了和家属交代病情的时间。

很多家属在交代病情时,会对治疗与否犹犹豫豫的,反而耽误抢救。

一切准备妥当,看看表,已经是 11 点 15 分了,普外科和骨科的同事也到了。

一看,都是自己认识的老熟人。

他们快速确定脏器没事后,我们先缝合了病人后腰部的伤口。

从缝合这个伤口开始,我这一晚上,就没停下了。

病人的伤口很靠后,只能侧着身子缝合。

可是他正处于中度昏迷,每一个翻身都是要靠人力去配合的。

他太胖了,必须两个人配合,才能保证他不会平躺回去,一个人在他正面拉着他的手,另一个人呢,也就是我,要在他后背上推着他。

我们俩艰难地维持着病人的姿势,而负责缝合的普外科兄弟也不

轻松。

他弯着腰探查伤口,然后清创缝合。

因为伤口深,怕出现死腔导致感染,所以还特意缝合了 2 层。

缝合完毕,我们几个小伙子满头大汗。

这一通救治期间,我们还得应付各种人各种事,比如这个病人,交警来了一次,简单地问了些事情,并给司机和病人各抽了两管血,来判断是否饮酒。

11 点 40 分,在病人的血型及各项化验的指标都出来、确定配血都没问题之后,手术室的师傅过来接病人了,我们再次把病人抬到手术床上。

代理院长,已经等候在手术室门口了,准备履行他的签字的权利,任务只有一个,最大程度地挽救病人生命,让他活下来,毕竟,这小伙子才 20 多岁啊。

没有名字的小伙子,我们要救活你!

病人到达手术室,我们才有点踏实下来。

术前查体的时候,病人的双侧瞳孔已经散大了,时间非常紧迫。

不过,虽然进了手术室,但病人能不能活下来,我们其实心里是不确定的,这一切都得看手术过程怎么样了。

进入手术室后,又是一顿操作,麻醉、接呼吸机、摆好体位、接有创血压监测等等。

这里面可是不少体力活,瘦人很好弄,可是胖人确实费劲儿啊。

手术室的护士看到这个体格的成年男子,也是很头疼。

我们有一个护士姐姐就是因为常年搬抬病人,导致了腰椎间盘突出,并且还很严重,不得已腰部做了手术了。

但,这就是职业病。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碰上。

我的上级医生的意思是,手术过程中去掉病人左侧的头骨来减压,面积一定要足够大,然后清除掉脑子表面的血,最好是找到出血点并且加以止血。

凌晨 12 点整,手术开始了,病人的血压很高,190/110mmHg,颅内压太高了,双侧瞳孔直径已经都变成 5mm 了!

争分夺秒,必须得快!

血压这东西,就像被扯着的皮筋儿,你开始扯的时候,血压是一直往上走,可是人的血压都是有头的,最后皮筋扯断了,血压就下来了,下来了,再想把这个血压升上去就非常非常难了。

手术刀碰病人头皮的那一刻,手术真真正正地开始了。

成年男性的头皮很厚,切开的时候感觉是很硬很韧的,尤其是外伤后的头部,头皮组织淤血肿胀,切起来尤为费劲儿。

没想到艰苦的工作还在后头呢。

因为外伤,很多病人凝血功能紊乱,所有出血会比较多。

虽然这个手术难度并不是很高,类似的手术我们着实做了不少,但我们依然非常慎重,因为一个病人身后就是一个家庭。

手术做到够快够精准,病人是很有可能活下来的。

不过手术后能不能醒,我们也不知道。

手术操作得很快,因为不尽快把束缚脑组织的骨头去掉,颅内压力是不能释放下来的,即使你把病人的头皮全都切开也是无济于事的。

小伙子的骨头真的很硬,每次钻孔的时候我都得使出全身力量,既要使出全力用电钻钻透厚厚的颅骨,又得控制好力度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不至于钻破骨头下面的血管和脑组织。

神外大夫,体力要好啊,手劲儿也要足够。

完整的骨头取下来的那一瞬间,血压 160/100mmHg,骨头碎成了两半儿,骨折线清晰可见,我们很震惊,这小伙子头部该是受了多大的外力啊?

把骨头去下来的时候,有的骨折线在 CT 片子上就可以看出来,可有的骨折线 CT 片子也照不出来,横跨骨瓣儿的骨折线在片子上就根本看不出来。

当然这种情况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我隐隐约约地感觉,这么大的暴力作用在头部,颅内的情况肯定不会太好,脑子的肿胀程度应该是很高的。

正常人打开头骨的时候,脑子表面其实是被一层厚厚的硬脑膜覆盖着,整个硬脑膜的压力并不是很高的。

可病人的脑子表面非常硬,就像你触摸石头的那种感觉,硬脑膜的张力非常高,整个是发蓝发紫的感觉,这是个很不好的迹象。

而且骨窗边缘都是缓慢渗血的,这种出血非常不好止血,外伤的病人,大部分凝血功能是异常的。

接下来最终的一步就是切开硬脑膜。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压力不能释放得太快,就好比高压锅煮好东西后,先得把气体慢慢放出来再开盖的,太快打开病人极有可能一命呜呼了。

血压 134/88mmHg,短短的切头皮的步骤,病人居然失血这么多,要打开硬脑膜了,我们和麻醉师沟通好,务必准备好升血压的药物和准备输血。

尽管我们对硬脑膜也做了渔网式的减压,缓慢释放,可是打开的那一刹那,病人的血压还是突然地下来了,血压掉到 80/63mmHg。

还好提前有准备,没到抢救的那一步,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必须快速清除掉脑子表面的血块,而且还必须精准,不能损伤脑组织和血管。

清除掉的血块,就像烂掉的血豆腐一样,大概得有 100 毫升以上了,黑黑的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但是这个过程,是最让人心情舒畅的步骤!

作为外科医生,没有比完整摘除肿瘤和完整清除血肿的那一刻最让人激动人心的了。

同时,我们注意到靠近病人颞骨,就是耳朵的附近有活动性出血,我们猜想这个应该就是受伤后出血的地方,必须得手术止血了。

可是不凑巧的是这里的骨折也是最严重的,我们不能过分干扰,因为太靠近颅底,会有不可预测的情况发生。

但是又不能不止血啊,于是只好用脑板轻轻扒开脑组织。

确实发现了出血点,应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动脉,被骨折碎片划破了。

我看了一眼血压, 90/73mmHg。

麻醉师在帮我们勉强维持。

可是出血点的位置是在太深了,扒开脑子以后根本没有缝合操作的空间。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钥匙掉进了下水道,别说直接拿上来了,即便借助工具,你也只能通过下水道的网眼进行操作,而且视线还非常不好。

我负责扒开脑组织,同时用吸引器吸走流过来的血液来避免视线的遮挡,我的上级医生负责缝合那个血管。

操作难度太大了!

这么反复操作了好几回,也只缝合了两针,而且对于止血无济于事,血仍旧汹涌而出,70/53mmHg,输进去的血赶不上出来的速度,病人的心率持续维持在 140-150 次/分左右。

麻醉师已经坐不住了,敦促我们快点儿,病人的血压已经维持不住了,60/40mmHg,再这么下去,病人很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我的上级医生胡主任经验非常丰富,他的手术技巧也是我们私底下公认一流的。可是那天晚上,即便旁边的实习小护士已经给他擦了好几次了,我还是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硕大汗珠。

我知道遇到难题了。

这个血管藏得太深了,我们不可能无限制地切掉脑组织来增加暴露的空间,去增加视线,可也不能放任这么着出血不管。

我们骑虎难下。

胡主任又试了一次,那个地方已经没法再去缝针了,反复的缝合只会让脆弱的组织最终烂掉,就像你用针缝合蜡烛一样,很容易撕脱。

果然,第三次缝合的时候,那个血管断掉了,头端一缩,直接弹缩到了骨头缝里去了。

这是最可怕的结局。

血仍旧汹涌地出着,血压 53/32mmHg,心率接近 180 次/分,再下去非得室颤不可。

病人已经出血接近 4000 毫升了,再出,全身的血都得换一遍了。

毕竟,一个正常成年的男性,体内也就 4-5 升的血液。

得亏这病人胖,能多抗一会儿。

断掉的血管找不到头端,血压持续下降,30/20mmHg。

我心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输进去的血液已经完全供不上出的速度,病人命悬一线,麻醉师海晨是个大胖子,一脸络腮胡子,脾气平时都挺好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坐不住了,直接冲我们吼了起来,而且带着脏字:

“赶紧 TM 的结束手术,病人马上快要不行了!”

的确,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已经用到了最大剂量,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第一次看到主刀胡主任露出慌张的表情。

实在没有办法,他直接把手指伸了进去,按在了骨缝出血的那个部位,出血勉强止住了一些。

但是他不敢太使劲儿,因为那个部位的骨头已经活动了,使劲儿按压只会增加更大的损伤。

“赶快关颅!”胡主任吼道!

听到这句话,我知道了,这个病人完了,彻底活不了,脑子肿胀得已经非常厉害了,再不结束手术,连关颅都关不上了。

麻醉师尽一切能力在维持血压和心率,护士们拼尽全力地输血和补液,我用最快的速度来关颅。

平常缝合两层的头皮和皮下组织,时间紧迫我们只能缝合一层,至于引流管,都没来得及放。

手术做到这么狼狈,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颅脑外伤就是如此,有时候手术难度远比你想的要大。

吹着呼吸机,用着升压药,病人总算安全地回到了重症监护室。

我猜想着病人可能连今天晚上都撑不过去了,用药物维持吧,能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吧,最好能撑到病人家属过来看最后一眼。

那天晚上,我非常疲惫,这个病人从入院抢救到手术,再从下手术后调整电解质,输血,调整呼吸机参数,我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晚上。

瘫在手

术室的地上的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第二天下午,病人的家属从内蒙古赶了过来了,只有两个人,病人的父亲和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从这往后,病人的亲属也就仅仅只有这两个人。

没有身份证明,但警察从病人身上带的一张卡片上找到了他所在的单位,联系单位后确认了无名氏的身份,进而通知了家属。

感谢警察叔叔。

我们知道了病人的名字,王鹏程。

王鹏程父亲矮个子,穿格子衫,很普通的工人穿的那种,紧锁着眉头,满脸的胡子茬。

哥哥瘦高瘦高的,单眼皮,眼窝很深的那种,类似的三角眼的感觉,看上去不太和善。

我把病情和家属仔细交代了一下,尤其强调病情危重,这几天可能都撑不过去。

然后把补签的字,让他们补签了一下。

老父亲不怎么会写字,一直在各地辗转打工,签字的事情,由哥哥负责。

他流着眼泪,鼻涕止不住地都滴到了签字的文书上了,我赶紧给他拿了张纸巾擦擦。

看着两个人老实巴交的,哎,为什么命运专挑这种家庭,我也无法解释。

所谓的麻绳专挑细处断,大概就是如此吧。

“可能今天晚上都挺不过去,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一定都得在这看着啊。”

他俩悲痛欲绝,但是却很感谢我们。

一直处理事情到下午 6 点,我才回到家,吃了饭后沉沉地睡去了,真的好疲惫好累。

第二天上班,我首先去重症监护室看望我的病人。

嗯?怎么还在?让我很吃惊的是,病人居然依然健在。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维持血压的药物用量居然减少了。

到了第四天,病人的生命体征居然相当平稳了,一侧的瞳孔也恢复了正常。

天啊,简直不可思议!

本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原则,我带着病人外出复查了个头部 CT,结果震惊了整个科室。

我原本以为颅内会有大量出血,片子会非常难看,因为毕竟那个出血点没有止住嘛。

结果病人术区那个地方一点出血都没有,因为骨头我们去得足够大,也很好地起到了减压效果,总之,片子上来说,手术结果堪称完美。

现在想想,可能是手术最后,因为血压实在太低了,血不怎么出了,肿胀起来的脑组织正好把那个出血点死死地卡住了,才导致没有后续的出血。

也幸亏那天没有在头部放置引流管,如果真放了,反倒容易坏事了。

因为外伤加上手术,病人面部肿胀得十分厉害,头部抱着厚厚的纱布,嘴上和鼻子上插着管子。

看到至亲之人如今面目全非,病人的父亲和哥哥非常激动,痛哭流涕。

我给他们仔细讲解了手术过程,看到复查的片子效果堪称完美,这爷俩都十分高兴,对我们感激涕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

看着家属脸上那真挚的朴实的感激之情,我当时在想,多淳朴的感情啊,多么实在的家属啊!

可是好景不长。

因为钱的问题。

当初办理住院时,肇事方,就是那个当时吓傻了的司机,只交了一万块的押金。

后续治疗,这一万块很快就花完了,并且病人欠了医院很多钱。

然而,当初吓傻了的司机,现在早已不见踪影。

已经欠了钱了,作为主管医生,我除了负责治疗,还要负责催缴费用。

知道在中国当医生为什么这么难吗?

因为你要负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而且医生也根本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帅气,大部分时候,我们过得甚至有些狼狈。

救治了那么多病人,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但是这爷俩,很快就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而且不止一次。

经过接近两个星期的治疗,病人一天天在好转,虽然依然没有意识,但是这表明这个病人顽强地活了下来。

可是费用是越花越多,我也越来越发愁。

催费通知单已经发过三遍了,每次病人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愁眉苦脸地说:“知道,知道,我们正在努力催了。”

搞得我好像是个放高利贷的似的,也不好意思再催了。

其实,我已经发现端倪了。

真正善良的家属,即使肇事方不再缴纳住院费,病人家属自己也会去缴费的。我不信他们一分钱都没有,你交给 500 我也可以说事啊。

可是,这家人,认定了对方全责,一分钱都不出。

可是交通事故的责任鉴定书,还没出来呢!谁的责任都不一定好说。

听警察说,出事地点没有摄像头。

谁知道那个漆黑的夜晚,这个小伙子一个人在那里干什么啊。

听单位领导说是

失恋了,可是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小伙子自己知道吧。

那晚上来的肇事司机也不再出现了。

这个在我们看来,也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社会,常常使单纯的人不再单纯。

唯独我不能理解的是,病人的父亲和哥哥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吗?

警察第二次来看病人活下来了就走了,自此不闻不问;肇事者逃之夭夭,对病人不闻不问;病人家属来是来了,对费用问题装作不知道,不闻不问。

没有一个人对医院负责任,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个主管大夫负责任。

看来,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病人恢复得很好,只是开始有脑积水的趋势了,而且这趋势还挺明显的,估计要发展到手术的地步,甚至可能手术都不一定能缓解得过来。

没有办法,外伤太严重,脑子表面会吸收脑脊液的蛛网颗粒被破坏了不少,同时还有一些未知的原因,综合原因导致了脑积水的发生。

我把家属叫到谈话间里,义正词严地向他们下达通知,如果再不缴纳住院费用,可能就要给病人停药了。

父亲和哥哥再次向我表达了救命的感激之情,并且表示不要停药,费用他们会想办法。

经过三个星期的治疗,我们也都互相了解了一些,他们两个似乎也摸透了我的好脾气。

这次,我在他们脸上,丝毫没有看到那种淳朴之色,反而有一种市井无赖的痞气。

我一点诚意都没看到。

你哪怕去交 1000 块钱我也知道你尽力了啊。

可是,你没有!

反复说这些有什么作用?

把住院费交上才是正事。

医院又不是福利院,救死扶伤我们是天职,但是医院也得正常维持下去,我们也需要生活。

我只好写了欠费说明,上报给医院了。

我只想轻轻松松地毫无压力地去治病,其他的我不想管,也不愿意去管。

可没有办法,在这样大环境下,你不适应环境,你能行吗?

那次谈话后,住院费用清单上依然显示欠费。

我只好在尽可能减小对病人影响的情况下,把一部分药和液体停了。

不久后,一个周末的夜晚。

我们微信群里热闹起来了,说 7 床家属把护士站给砸了。

那天,疲惫的我在家里难得地休息一下,收到这条信息,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7 床?7 床!那不正好就是我的那个病人吗?

原来,病人的哥哥在外面喝了点儿酒,酒壮怂人胆,他开始发泄心里那些不满。

他先在护士站和护士嚷嚷,说医生不给他弟弟治病,把药给他停了。

“凭什么不给我弟弟输药?凭什么把甘露醇也给他停了,欺负我们外地人吧,你们 TM 的太欺负人了!”

果然久病成良医,他都知道甘露醇是神经外科的神药了。

他说了好多不满的话,护士为了不刺激他,只能不理他。

他干脆直接抄起护士站的一盆花,把电脑给砸了。

这下,事情惊动了保卫科。

我们也打了 110。

然而,警察过来后,了解了他们的情况,教育了他一顿。然后象征性地询问了几句话之后留下“医院的事情医院自己解决”就走了。

那一刻,我真是服了。

然而我又能抱怨什么呢,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社会,你能怎么样呢?

农夫与蛇的故事,大家都听过吧,可是让你赶上的时候,还真是感觉很恶心!

那天晚上,我十分愧疚地赶去了医院。

自己的病人给科里惹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的心里是十分难受的。

大晚上的,我骑着自行车往科里狂奔,心里七上八下的,十分不是滋味。

但是我必须去医院和这个“蛇哥哥”谈话,自己的事情必须自己去解决,谁叫我是主管医生呢。

见到那个哥哥的时候,他已经被警察教育了一顿,考虑到他家里的情况,没有找他的事情。

我对他说:“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为什么砸我们护士站?”

他还是那句话:“凭什么不给我弟弟输药?凭什么把甘露醇也给他停了,你们 TM 的太欺负人了!”

为了避免激怒他,我只能温和地和他解释:“甘露醇只是能解决脑水肿的问题啊,你弟弟他现在是脑积水的问题,甘露醇对于这种脑积水是不管用的!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说到停药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虽然他们不交费,但是有助于恢复的药我从来都没敢停,只是停了一些常规的液体。

甘露醇这个药物,使用超过三周,很容易造成甘露醇肾病,本就不是个长期应用的药物,尤其对于他弟弟这种脑积水问题。

和他说了几句

话,我感到特别恶心。

这种人,丝毫没有感恩之心,亏我当初还把他当成淳朴的农民。

保安盯着他,我就走了,赶忙去帮着护士们收拾破碎的花盆,安抚一下她们受到惊吓的情绪。

电脑没坏,擦了擦,还能接着用。

自此之后,我们医院把类似花盆这种能用来打砸的东西,从护士站全部撤掉了。

我看着护士台的惨象,心里有一丝后悔,那天我拼命加快救治的速度,就换来这样的结果吗?

而事情闹成这样,这个哥哥什么责任都不用负。

可同时,医生的天职又告诉我,有一线生机,你就得尽全力救治病人。

虽然甘露醇对病人没用了,但是他哥哥非要闹,我没有办法,只能在请示领导后,把这个药给他重新加上了。

至此,我对这一家人“刮目相看”。

自那以后,这爷俩见了面该和我打招呼还和我打招呼,该笑还笑,只是我再次看到那个低头弯腰的“谄媚”的笑就觉得恶心,打心眼里觉得恶心。

后来,这个哥哥在旁边病人家属的建议下,回去了内蒙古老家一趟,借了些钱,找了律师开始起诉。

还真管用。

肇事方虽然未再露面,可是车辆的信息和车辆单位的信息交警那里赫然在目,逃是逃不了的。

交警认定肇事方负大部分责任。

肇事的车辆属于物流公司,上有车险,保险为此次事故预付了 15 万的治疗费用。

爷俩高兴得不亦乐乎。

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我不禁悲从心来。

医院是欠病人的吗?我们拼尽全力救治,就落得个被砸的下场。

而害得病人受伤的罪魁祸首,只要掏出点钱来,就好像是病人和家属的恩人了?

住院费用凑齐以后,用药也就恢复了。

我每天费尽心思地给王鹏程治疗,并想方设法地少花钱,终于把颅骨修补的手术给做了。

原来骨头缺损的地方,因为凹陷很可怕,补过以后,终于不再那么吓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俗称的脑外积水,变成了脑内积水。

不管怎么说,就是病人脑积水了。

这个脑内积水,是无论如何都需要手术干预的了,需要做脑室-腹腔分流手术。

如果不治疗,慢慢发展,病人的康复之路也无法展开。

而这个手术的关键环节是一根进口的管子,需要大概 4-5 万块。

我和病人的哥哥说,手术需要 6 万块。

然而,病人的账上只剩下了 5 万。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们十分谨慎。

病人此刻的脑积水,不是急诊手术,不是说不做病人活不了的那种程度。

但是,也是个限期的手术,越早做,病人的治疗越有希望的。

眼看着弟弟清醒的希望就在眼前,可是肇事方不愿意再掏钱,哥哥非常着急。

我看着也揪心,但是,我不愿意再做所谓的善人了。

他砸了护士台之后,我就告诉自己:公私分明,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终于有一天早上,我们大交班的时候,哥哥冲了进来,一把举起个凳子,摔了出去,然后拍着桌子大声骂道:“你们 TM 的有没有人性啊,都欺负我啊!”

突如其来的事情让我很惊慌失措,我没想到,这个哥哥,真是够狠的,能再来一遍这种事情。

但是这次,他明显地比上次冷静多了,没有做过多的动作,也没有更多的言语的辱骂,摔凳子也没有对着人。

他的父亲进来把他拉了出去,保安也跟着看着他。

主任很生气,我则是非常愧疚地看着大家。

“小杨,你管的病人怎么都这样啊!”有个主任笑呵呵地对我说道。

我心里难受极了,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病人那里,我似乎都没落着好。

更何况,的确是我自己的病人没有管好。

因为我管得不好,给别的同事添了麻烦,我愧疚极了。

这种自责的心理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事情,只能向主任如实汇报。

这个病人,在科里其实也还算配合,只是这两次事情,砸护士站和砸办公室桌子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也许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我们最终还是把手术给做了。

而病人家属呢,经过催缴,最终也还是补交了一万的费用。

手术之后,病人的意识并没有明显的改善,可是,王鹏程的父亲和哥哥却非常高兴。

可能是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不发烧,观察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吧。

父亲和哥哥不停地感谢着我,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怎么能喜笑颜开、不带一点儿愧疚地和我说话呢

?

我冲他们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王鹏程这样的事情,我又经历了很多很多。

我知道把这件事写出来,我可能会面对一些责难和辱骂,医生不该以救死扶伤为天职吗?医生不该自我奉献吗?

可是,我们也是人啊。

起初我救了王鹏程命的时候,他的父亲和哥哥对我只有感激之情。

然而当他们走投无路毫无办法的时候,凑不到钱的时候,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把枪口对准最无辜而且功劳最大的医院。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明明有应该对事故负主要责任的肇事司机。

找不到司机,家属就可以把火发在治病救人的医院身上吗?

这是我在课本上没有学到的东西。

也是学校没有教过我的东西。

当病人的哥哥第一次砸了护士站的时候,我在群里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是懵的。

我想到自己拼尽全力的救治,想到救治时的疲惫,又想到病人渐渐恢复时发自内心的快乐。

然而病人家属一而再再而三的操作,向我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

我知道他们家里不容易,所以催费也不是很着急的那种,而且时间都给到 3-4 个星期以后了,再困难的家庭 块钱拿不出 块钱呢,至少表明一个态度。

然而,他们给我的是——两次的出尔反尔。

出院三个月之后,病人过来复查。

那个哥哥给我拿了一袋小米,说是内蒙古的特产。

我没有收下。

我虽然对他没有之前的敌意了,可是内心仍然非常膈应。

人与人就是这样的,所有的情感都是相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