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杀死夫君三千次
第 5 节 杀死夫君三千次
我的夫君是仙界少有的恋爱脑上仙。
众女仙羡慕不已，纷纷追问我驭夫有道的秘诀是什么。
我笑着闭口不言。
——笑死，杀了他转世几千次，难道还杀不出一个恋爱脑吗？！
1
遇到顾朗之的那日，我是家道中落的孤女，他是纨绔不羁的丞相之子。
孤女本家境殷实，家中却突遭变故、父母双亡。
孤女在老家无依无靠，于是带着家仆来到京城寻堂叔庇护。
结果堂叔却是个人面兽心的，竟然对孤女起了贼心。
孤女不甘受辱，雨夜，独自一人逃离堂叔家。
恰巧遇上了在雨夜策马嬉闹的顾朗之。
于是顺理成章地，一见钟情，干柴烈火。
顾朗之帮孤女教训了堂叔，又帮助她在外面做生意，自立门户。
再之后，孤女怀孕了。
二人都为这腹中的新生命感到欢欣雀跃。顾朗之信誓旦旦地发誓，一定要娶孤女为正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到了谈婚论嫁时，意外却发生了。
丞相府乃是高门大户，怎么能让嫡长子娶一个抛头露面的商贾之女？
顾朗之努力过、抗争过，都无济于事。
最后，顾朗之屈服了。
他来到我家门前，满眼都是疲惫。
“舒薇，”他叫我的名字，“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我向你发誓，就算我没办法娶你做正妻，也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话音刚落，就被我捅了个对穿。
鲜血喷溅而出，顾朗之的双眼透露出一片茫然。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杀人啦！杀人啦——”
耳边传来了侍从的尖叫。
所有人都乱作一团，有的去医馆找医生，有的去报官。
我无心搭理这些凡人的惊慌错愕。
心念一动，我已身在仙宫。
我从仙榻上起身，面色仍有薄怒。
顾朗之啊顾朗之，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堂堂舒薇上仙，天帝的亲妹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君。
你竟然想让我做妾？
2
我和顾朗之本是仙界一对神仙眷侣。
这几千年来，仙魔两界杀伐不断，我却与他偏安一隅，不问世事。
直到有一天，顾朗之触怒了天帝，被贬下凡。
天帝说，要让顾朗之历经十世轮回后重历修炼之苦，才能回到仙界。
我在仙界等了他几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开启了第十一次轮回。
我精心策划了这次相遇，誓要让我们之间的爱情如同话本中一样完美无瑕。
结果顾朗之这句做妾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我措手不及。
我生了几日气，到底还是割舍不下往日的夫妻情分，又去查看了顾朗之的第十二世。
这一世，他转世成了单纯活泼的小皇子，和太子一母同胞，备受宠爱。
我灵机一动，化身成了清贵重臣家的嫡次女。
嫡次女和小皇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门当户对。
这次，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亲，婚后甜蜜恩爱，并育有一子一女。
我对这次的剧情发展十分满意。
暗地里，我开始为顾朗之洗髓炼骨，希望他能早日走上仙途。
直到那天，顾朗之带回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眉眼如画，看上去娇怯怯的，周身柔弱无骨。
“小薇，”顾朗之拉着她的手，笑着向我介绍，“这位是我在路上新纳的妾室。”
妾室……
妾室！
“你新纳的妾室？”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顾朗之，你怎么能纳妾？！”
顾朗之的眼中隐隐滑过一丝不耐。
“纳个妾怎么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满朝文武皇亲贵胄，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纳妾？”
可是你不行啊！
你是顾朗之呀！
我的顾朗之会潜入深海海底，只是为了给我亲手采集一斛东珠。
我的顾朗之会顶着狂风攀上九天高崖，将崖顶新生的鲜花赠予我。
我的顾朗之……
对！
你不是顾朗之！
你一定不是顾朗之！
等我意识再回神时，顾朗之的身体已经被我击穿。
他面色惨白得跌落在地，口吐鲜血。
无视周围人的尖叫，我缓缓蹲下身，抬手抚上他的脸。
和几百年前的顾朗之一模一样的五官，眼底的神色却毫无相似。
“你不是顾朗之。”我肯定地说。
男人惊恐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他嘴巴颤抖了一下，就被我施法震碎了五脏六腑，彻底没了生机。
身上的衣裙被鲜血缀满，我看上去妖冶非常。
我的顾朗之到哪里去了呢？
我心底一片茫然。
3
等到官兵将皇子府团团围住时，我早已腾云离开。
我又一次回到了仙宫。
“舒薇上仙，”有侍从在门外禀告，“天帝想见您。”
“我这就来。”我说。
我随着仙侍来到仙宫寝殿。远远看着，一股奢靡之气迎面扑来。
金为壁，玉为廊，水晶灯，珍珠帘。
衣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侍女穿梭在其中，衣袂飘荡。
耳边，是仙界乐师终日不停地演奏，仙乐悠扬。
我走进正殿，我哥正揽着舞女取乐，空气里一股靡靡之气。
看见我之后，他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惦记着那个男人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舒薇，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
“与你何干？”我立刻反驳他，“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明白什么是爱情！”
和我与顾朗之的相濡以沫不同，这几万年来，我哥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
他天性凉薄、自傲自大，对那所谓的爱情嗤之以鼻，也连带着不喜欢顾朗之。
几百年前，顾朗之惹怒了我哥，被打入轮回。
我在一边跪地哭求，却只换来我哥一句话：
“一个男人而已，也犯得着让你这么魂牵梦萦的。”
就像现在这样。
“一个男人而已，也犯得着让你这么魂牵梦萦的。”我哥嗤笑出声。
“我是不了解你，可我了解男人。”他轻佻地笑了，怀里的舞女也轻笑着缩进他的怀里，“顾朗之那人不过是装得清高，实际上和其他男人又有什么两样？”
我立刻就想反驳他。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又响起了顾朗之的声音：
“小薇，这位是我在路上新纳的妾室。”
“纳个妾怎么了？满朝文武皇亲贵胄，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纳妾？”
这些话像是把寒光凛凛的尖刀，插得我呼吸一窒。
“罢了罢了，随你去闹吧。”见我不说话，我哥也懒得搭理我，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回到仙宫，恍惚了几日后，才又想起去查看顾朗之的情况。
却意外发现这一世顾朗之已经走上了仙途。
这一世，顾朗之投胎成了贫苦人家的儿子。出生时恰逢盗匪入城劫杀，于是刚满月就没了爹娘。
恰逢望天宗的宗主路过，见婴儿啼哭于心不忍，于是把他带回了宗门抚养。
有了上两世的经历，这一次，我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隐去身形，在一旁默默观察。
某日，五岁的顾朗之来到后山采集草药。
五岁的小豆丁只有一点点大，被望天宗养得白白胖胖。他一边采草药一边逗鸟摸鱼，好不热闹。
我看着眼前的孩童身影，突然无法和记忆中的顾朗之重合。
是啊，和我记忆中的顾朗之一点都不一样。
4
顾朗之曾经是我的肋骨。
二百岁生辰那日，姐姐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那时我未经人事，对爱情充满了好奇与渴望。于是我说：
“我想要一个与我完全契合的爱人。”
姐姐思虑几日，取出我的一根肋骨，炼化出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顾朗之。
顾朗之与我血脉相融、神息相通。
无论什么事情，我甚至都无须说出口，他便能心领神会。
仙界那漫长枯乏的岁月里，他永远都站在我身边。
永远的成熟稳重、永远的幽默风趣、永远的痴情专一。
在经历这几世之前，我甚至无法想象顾朗之会有其他的样子。
和前两世一样，这一世的顾朗之也依旧让我感到十分陌生。
他是望天宗的小弟子，师父怜惜他自幼就没了双亲，上面还有一众师兄师姐，他自小就是千宠万爱地长大。
也正是如此，导致顾朗之这一世的脾气骄纵跋扈，在修炼上多有懈怠。
几十年过去了，和他同宗同辈的弟子进步神速，而他只是将将筑基。
每日里，我便只看着顾朗之招猫逗狗，无所事事。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天资不高，又无勤奋坚定的心性，想来这辈子注定要碌碌无为。
不，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顾朗之才不可能是碌碌无为的庸才。
我终究是于心不忍，便在某日潜进他的房间内，想要帮他洗髓炼骨，起码能有一丝成仙的机会。
结果刚显出身形，顾朗之就被惊醒了。
我的威压释放而出，把他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滚落而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前辈饶命！”
“晚辈不知何时得罪了前辈！”
“晚辈知错了！”
“还请前辈放晚辈一条生路！”
他的身体紧紧贴在地面上，看起来猥琐而瑟缩。
我看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对话。
那时顾朗之触怒天帝，即将被打落凡间，我去天牢中探望他时，忍不住问道：
“顾朗之，你难道不怕死吗？”
顾朗之笑着摇摇头：
“小薇，我不怕死。”
“自尊、爱情、友谊……这些对我来说，都要比生命更重要。”
所以——
你也不是顾朗之！
那夜，望天宗的小师弟在寝房被人袭击，横死当场。
5
那一世之后，我又杀了顾朗之的转世几十次。
有的时候，顾朗之是流连青楼瓦舍的浪荡子，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我怎么能眼看着他去碰别的女人？于是在青楼把他一剑毙命。
有的时候，他又是作恶多端的盗匪，依靠抢劫来往的旅人为生，视人命如草芥。
我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再造杀孽，于是天降惊雷劈死了他。
有的时候……
……
直到顾朗之的身体又一次倒地，我看着我满身满手的鲜血，突然感觉一阵恍惚。
我甚至都要记不清顾朗之原来的样子了。
记忆中的那个男子，白衣翩然，气质出尘，晴朗如风光霁月。
而这几十世中的顾朗之，花心、残忍、懒怠、无能……人类的一切劣根性他都有。
如此种种，我甚至都忍不住开始怀疑，原本的顾朗之真的如我记忆中那般好吗？
……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了。
我怎么能怀疑顾朗之呢？
那上万年的相濡以沫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记忆中，绝不是这几十次转世就可以动摇的。
想想曾经的那些甜蜜美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到仙界冷静一下。
可等到我再次回到仙界时，却发现我不在的这些年，仙界有了大变化。
我哥被从天帝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打入天牢。
造反的人是我姐，她率领魔界大军攻破仙界，最终统一了三界，成为了新的天帝。
也是第一位女天帝。
在她的统治下，原本战火纷飞的三界又一次变得平静繁荣。
我去天牢里探望我哥，发现原本嚣张跋扈的上仙被封印了法力，颓废而疲惫。
可当看到我时，他却还是露出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想不到第一个来探望我的竟然是你。”他嗤笑出声，“怎么样？找到你的顾朗之了吗？”
我没说话。
看着我面色不善，我哥也不意外。
“早就和你说过了，那个顾朗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耸耸肩，岔开了话题。
“也亏得你还记得来看看你哥哥，”我哥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像你姐姐，就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姐姐没来看你……也很正常吧。
毕竟你俩闹了这么多年了。
虽说我们兄妹三人是一母同胞，可性格上却各有不同。
我哥生性纨绔，爱好奢靡。
我姐专注谨慎，野心勃勃。
天父去世时，任命哥哥成为了新的天帝。
可姐姐无论是性情秉性，还是才能法力都超过哥哥许多。只是因为历代天帝皆为男子，她就必须臣服于哥哥之下。
姐姐不满哥哥。
哥哥忌惮姐姐。
他们双方都把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争暗斗了几万年。
我厌恶他们的斗争，因此几万年里，一直和顾朗之偏安一隅。
“我会帮你向姐姐求情的。”我说
昏暗的天牢里，我哥嗤笑一声，却再没说一句话。
离开天牢后，我又去找了姐姐。
姐姐正在处理政务，看到我前来，她有些惊喜：
“小薇？你终于回来了。”
她拉着我坐下，亲热地寒暄起来。我趁机帮哥哥求了情，她的眸光微闪，岔开了话题。
我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只开始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当她听说我杀了顾朗之的几十世转世后，眉头微皱。
“我想，我得和你说句实话。”姐姐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顾朗之并不仅仅是你的肋骨。”
6
姐姐说，当年在炼化顾朗之时，她做了些手脚。
是人都有杂质，那些杂质依附在灵魂深处，随着人不断成长，最终成长为人的缺陷。
而姐姐在炼化顾朗之时，消除了那些杂质，让顾朗之成为了一个没有缺陷的人。
因为是送给我的礼物，所以他的灵魂中还被加上了一条准则：
爱我。
顾朗之是为我而生的人。
他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我。
可是当我哥把顾朗之打下凡间，罚他历经轮回之苦后，他的灵魂重受洗礼。
那些被消除的杂质又一次出现在了顾朗之的灵魂中，一旦收到外界环境的催化，就会成长为缺陷。
那些花心、动摇、懒怠、残忍……一世世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因此而生。
只有一条准则不会变：
爱我。
只要我出现在他面前，无论他变得多么不堪、多么肮脏，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爱上我。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呆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顾朗之……爱我？”我想起了这几十世的种种，忍不住苦笑。
“他爱我，所以让我做妾？”
“他爱我，所以娶其他女子？”
“他爱我，所以留我一人在这三界中孤身一人徘徊？”
“这几千年来，我倒是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爱意！”
姐姐笑了：
“你把爱看得太伟大啦，小薇。”
“爱不过是一种情感，谁都不会单纯地因为爱去做很多事。”
“我可以！”我大声地反驳她，“这几千年来我做了这么多事，都是因为我爱顾朗之！”
我爱顾朗之。
我一定是爱他的，我想。
我姐姐摇了摇头。
“再去感受一下你的内心吧，小薇。”她看着我，语气温柔，“几十次也好，几百次也罢。顾朗之就是为你而生的，所以你想怎么做，都随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姐姐都在你身后。”
7
知道顾朗之灵魂的真相后，我对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缺点愈发无法忍受。
花心、懒怠、残忍、平庸……我甚至都懒得去思考如何改变他。一旦发现这些缺点在他身上冒出苗头，我都会直接杀死他。
然后去等他转世。
转世后再等着顾朗之长大，之后再次杀死他。
就这样，我杀了顾朗之一千次。
又一次亲手了结掉顾朗之后，我终于从麻木中感受到了一丝疲惫。
我真的爱顾朗之吗？
我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我真的爱顾朗之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包容他的所有？
可如果我不爱他的话，那我这几万年的坚持又像是一场笑话。
我在仙界懒怠了些许时日，又一次下凡去找了顾朗之。
这一世，顾朗之已经登基为帝。
最是无情帝王家。对于皇帝来说，他没有真心，只讲利弊。
他的后宫中妃嫔众多，却大多都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个生育工具。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忍受。
力量汇聚于掌心，又一次要向顾朗之冲去。
可这次，我却生生忍住了。
这次不行，因为顾朗之这次是位皇帝。
若是位暴君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是位好皇帝。
他勤政爱民，不近女色，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他在位的这十几年，开创盛世，万国来朝。
若是他猝然离世，这来之不易的盛世便会轰然坍塌。
我深吸了一口气，汇集于掌心的力量渐渐消散。
……罢了，就饶他这一次。
我重回仙界，只是偶尔查看一下顾朗之的状况。
可就是这寥寥数次，记在我脑海里的，竟都是他的好。
我看着他御驾亲征，笑退敌国的百万联军。
我看着他合纵连横，平衡朝堂上各方势力。
我看着他微服私访，惩恶扬善，体察民情。
……
这一世，他活到了六十九岁。
在他的统治下，国运昌盛，政清吏明，百姓安居乐业。
在这一世的顾朗之身上，我竟然又一次找回了一万年前，我面对顾朗之时心动的感觉。
可这种心动又很快淹没在一次次的转世中。
直到顾朗之的第两千五百六十四次转世。
8
这一次转世，顾朗之出身将门。
年纪轻轻的小将军，英勇善战，在战场上屡立奇功。
他长相俊朗、家世显赫，为人也光明磊落，是全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在他身上，找到了让我魂牵梦萦了几万年的影子。
我女扮男装，进入军营，和他一同浴血奋战。
凭借着我的能力，我迅速晋升为顾朗之的副官。
然后又顺理成章地，我的女儿身被他发现了。
夜深人静，我偷偷来到河边冲洗身体。顾朗之睡不着觉，一个人出来散心。
我“恰巧”被他发现了。
这一世，顾朗之是位正人君子。
见到了我的裸体后，他面红耳赤地转过身，紧紧闭上了眼睛。
“舒巍，你……你怎么……”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像是几万年前，他背着我去看清晨的阳光。
我俯在他的后背上，趁着他不注意，笑着吻上了他的脸颊。
“小薇，你……你怎么……”
顾朗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几万年前的影子渐渐和此时此刻重合。
他是顾朗之。
这个认知让我在他身后粲然一笑。
可等到我换好衣服，再一次走到他面前时，又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
顾朗之慢慢睁开眼。
刚洗过澡，我的长发未干，湿漉漉地垂至腰间。
长发没有束起，月光又映照在我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便不复白日里的英姿飒爽，反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怯。
顾朗之看呆了。
但很快，理智又回归了他的脑海。
“你可知女扮男装入军营乃是欺君之罪！”他语气焦急，却未带恼火。
“还请顾将军为属下保守秘密！”我在顾朗之身前单膝跪地，“家父年轻时征战沙场数十年，浑身伤病，实在无法再受军旅之苦。”
“家中无子，女儿不孝，只能女扮男装替父从军！”
顾朗之连忙扶起我。
“……罢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天资聪颖，又精通兵法，就算是女子又何妨？”
“等到来日班师回朝，我一定向皇上请命，恢复你的女子身份，封侯拜相！”
9
之后的一切就更顺理成章了。
我和顾朗之并肩作战，浴血杀敌，暗生情愫。
我和他的名字让敌军闻风丧胆。
我想，这一次我终于找回我的顾朗之了。
可就在我们班师回朝的那天，一切的美好戛然而止。
那日刚回到京城，一顶软轿就早早候在城外。
有侍女来报，说一位姓田的小姐求见顾将军。
这时我才知道，顾朗之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10
当年，田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关系好，恰逢二人的儿媳妇都怀着孕，便开玩笑说要指腹为婚。
那位未婚妻和顾朗之的指腹为婚只是一句戏言，二人这十几年从未见面，也从未有人当真。
可前年，田家遭了盗匪劫杀，全家就只剩下田家儿媳和田姑娘二人。
田姑娘还在祸乱中伤了眼睛，双目失明。
孤女寡母无所依靠，又无谋生手段。
这时，田娘子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指腹为婚的婚约。于是母女二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顾家重诺，又感念两位长辈生前的交情，竟然硬生生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我想，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什么婚约、誓言，都不过是凡人在有限的生命中编织出来的谎言。
在我这几万年的漫长岁月中，我见证了太多太多的分离、背叛。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我和顾朗之之间的爱意无比珍贵。
可我不在意，顾朗之却在意。
深夜，他约我来到河边散心。
这夜月色皎皎，和几年前的边关，他发现我的女儿身那夜一样。
“我是顾家独子，从小就被教导要忠君爱国，肩负起一切责任。”顾朗之看着河中波光粼粼的月光，神色悲怆。
“我可以抛下一切，但唯独无法抛下责任。”
“舒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
11
顾朗之和田姑娘成婚了。
他又一次抛下我了。
可奇怪的是，这次我却没有立刻杀掉他。
我沉默地看着顾朗之大婚。
婚后，他们夫妻二人虽谈不上恩爱，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顾朗之替我向皇上请命，面对群臣的质疑，他以一己之力在朝堂上力挽狂澜。
我恢复了女儿身，并因为赫赫战功封侯拜相，成为了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将军。
我和顾朗之私下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等战事又起，我们却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只我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想用什么计谋。
就算他在千里之外，我也能猜到他的心计。
我们二人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直到顾朗之寿终正寝。
作为臣子，他一生光明磊落，为国家献出一切。
作为丈夫，他独守妻子一人，从未让她伤心流泪。
作为父亲，他像是大树一般，让孩子得以平安幸福地成长。
这一世，他做好了一切，却唯独没做好顾朗之。
顾朗之离世后，我也飞升了。
我又一次在仙界醒来。
不过和之前不一样。
这次我想着顾朗之的脸，竟是泪流满面。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我不爱顾朗之。
12
我曾经以为，爱情是不需要条件的。
几万年前我爱上顾朗之，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是为我而生的，他的相貌、性格、喜好……都是我所钟爱的。
再加上他爱我爱得无怨无悔，所以我爱他。
可当他转世后，他身上出现了我不喜欢的缺点。
他没有担当，我不爱他了。
他花心滥情，我不爱他了。
他平庸懒怠，我不爱他了。
……
直到这一世，哪怕他的性格相貌和几万年前的顾朗之一模一样，我还是不爱他了。
这次的理由甚至更简单。
因为他离开我了，所以我也不爱他了。
这一世，顾朗之和田姑娘白头到老，我也找到了能够相伴一生的伴侣。
我们这对在仙界相濡以沫几万年的夫妻，在这短短的几十年中，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13
知道我回到了仙界，姐姐来探望我。
我神思倦怠，倚在榻上不愿动弹。姐姐见状，在我身边坐下，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
“还在想他？”她问。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茫然。
姐姐作为天帝，已经立好了天后。夫妻二人恩爱甜蜜，相知相守。
可当我问起姐姐是否爱她的夫君时，姐姐却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爱他。”她笃定地说。
我姐姐是三界第一美人，早些年也是海过的，经手的男人无数，内心早已看破红尘。
她不恐男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爱情？我有点后悔问她这个问题。
可姐姐却话锋一转：
“可我需要他。”
“我需要一个各方面都很好的人来成为我的伴侣。我需要在漫长的岁月中，有个人可以陪在我身边。”
“他是谁都好。”
“只要他可以满足我的需求, 我就可以去爱他。”
姐姐的眼睛清明闪亮。
我回想着我这几万年所经历的一切，恍然大悟。
我也不爱顾朗之。我想。
我只是需要一个各方面都很好的爱人。
我只是需要这个爱人能陪在我身边。
我不爱他。
我需要他。
14
在顾朗之下一次转世之前，我去求了姐姐, 让她帮忙清除顾朗之灵魂中的杂质。
姐姐欣然同意。
她说她早就在等我这么做了。
我忍不住苦笑。
这明明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可我却为了证明自己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蹉跎了几万年。
我找到了顾朗之的转世。
这一次，他投胎在了贫苦农门。
虽然家徒四壁，但这对夫妻的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生。等到顾朗之出生时, 他前面已有六个哥哥四个姐姐。
恰逢连年饥荒，想着家里又要多一张吃饭的嘴, 夫妻二人就忍不住发愁。
我扮作过路的旅人，提出以一百两的价格买下他们怀中的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后，夫妻二人立刻拿孩子换了我手中的银子, 紧紧攥在手里，生怕我反悔。
我抱着这孩子回到仙界, 给他洗髓炼骨, 助他早日走上仙途。
我让他称呼我为师父, 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对我的称呼也慢慢发生了改变。
“小薇！”
青年身长而立，踏云而来, 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
那束鲜花来自于九天高崖, 就算是神仙, 想要上去，也要经受住狂风暴雨的洗礼。
青年的发冠歪了，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
可他却无心管这些, 只是笑着向我走来, 将那束花轻轻放到我的手中。
“送给你！”
灵魂中没有了杂质, 也没有外界的影响，他又一次长成了那个只知道爱我的完美爱人。
我接过那束花，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我的顾朗之回来了！
15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姐姐终于清扫干净了哥哥的所有残存势力, 想着继续关着他也没什么意义，就把人放了出来。
只不过，哥哥被放出天牢之后, 并不是很爱见人，只一直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几万年前，仙界中女仙数量极少。
但自从姐姐登基后, 女性修仙者飞升的数量日益增多。
许多人和我颇为投缘, 便结成了闺中密友，常有往来。
这时，顾朗之已经是仙界知名的恋爱脑上仙。
我们俩恩爱甜蜜、相知相守，几乎没有片刻分离。
众女仙羡慕不已，纷纷追问我驭夫有道的秘诀是什么。
我笑着闭口不言。
小聚结束后, 我独自一人来到姐姐的寝宫, 小声地问她顾朗之会不会有曾经我杀了他那么多次的记忆。
虽然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怕再失去他，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不得不问上一句。
姐姐一愣：
“……应该不会吧。”
我忍不住追问：“如果他想起来了这些事情，那该怎么办？”
姐姐沉吟片刻, 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
“那就再杀他三千次？”
16
我是顾朗之。
我什么都记得。
记得我对小薇说我没办法娶她；
记得我对小薇说我要纳妾；
记得我和小薇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也记得小薇杀了我三千次。
可我不怪她。
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情，才会让她如此失望。
也因为我爱她。
我们二人之中，总是我更需要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