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不嫁姐夫
第 9 节 不嫁姐夫
我重生回到了十五岁。
嫁入侯府的大姐姐即将病逝。
临死前,她求侯爷娶我做填房,给她的孩子当继母。
可她死后不过三个月,侯爷却求娶了我的嫡妹。
出嫁当天,嫡妹看着我,满脸不屑与高傲。
我知道,嫡妹也重生了。
上辈子,她嫁给了一个清贫举子,一直羡慕我能做侯府正妻,享尽荣华富贵。
可她却不知道,侯府是个虎狼窟,人人都是手段残忍的变态。
而她上辈子嫁的穷举子,最后却成了首辅……
1
我死不瞑目。
侯府家丁把我的尸体肢解,肢体被扔了喂狗。
只因我亲眼目睹了侯爷和他后母的丑事。
那日,我在侯府祠堂里,看见两条白花花的肉体交缠,吓得惊叫出声。
下一秒,我的尖叫戛然而止。
侯爷把剑刺进了我的胸膛。
临死前,我看见他的后母脸上被溅上鲜血,故作惊慌地缩进侯爷怀里。
我的尸体被家丁处理得一干二净。
之后,侯府传出消息,说侯爷夫人失踪了,愿悬赏万两黄金寻人。
消息一出,满京城都在寻找我的踪迹。
可此时此刻,我的灵魂正飘在侯府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2
五年前,嫁入侯府的大姐姐病逝。
临终前,她恳求侯爷,去娶她庶出的二妹妹——我,做继夫人。
侯爷含泪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嫁进侯府的五年里,侯爷对我冷淡至极。
只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以此全了我一个侯府大娘子的体面。
我本以为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侯爷一心缅怀我大姐姐。
可直到我死了,才发现枕边人竟是一只豺狼。
不,不止是他。
整个侯府,就是一个虎狼窟。
因为灵魂状态,我知道了许多侯府辛秘。
例如,侯爷和他的后母通奸十多年,还联手害死了老侯爷。
例如,侯爷三兄弟一直都有虐杀女人的癖好,后宅的枯井里堆满了森森白骨。
例如,侯府世子小小年纪已是荤素不忌,童男童女都玩死了好几个……
3
侯府终于宣布了我的死讯。
我的葬礼十分隆重,满京城的皇亲贵胄都收到了邀请。
葬礼上,侯爷和他后母泪如雨下,几欲晕厥。
人人都在赞叹他们对我的一片爱重之心。
可我只想吐。
我的灵魂离开灵堂,飘向偏房。
正巧,碰见了我的嫡母和嫡妹。
我生母早逝,被嫡母抱在膝下养大。
嫡母为人慈善,待我和亲生女儿无二。
嫡妹虽然骄纵些,却也没有坏心思。
看到亲人,我的泪意瞬间涌上,扑过去想要拥抱她们,诉说我的委屈。
可我的魂体只是轻轻地穿过了她们的身体,没留下丝毫痕迹。
哦对。
我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我嫡妹突然说话了:
“母亲,二姐死都死了,这下,该轮到我改嫁到侯府去了吧!”
“胡说什么呢!”嫡母啐她,“姑爷就是家里清贫些,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好。你整日想什么改嫁!知不知羞!”
“娘!”嫡妹不满。
“当年该嫁到侯府的本就应该是我!我才配得上侯府大娘子的位置!
“二姐一个庶女,她也配!”
我没想到嫡妹背后竟然如此看我,顿时一阵心凉。
可接下来,嫡母的话更让我震惊:
“你懂什么!”她狠狠地掐了嫡妹一把,“她嫁去侯府就是为了看护世子!
“你大姐当年给她下了绝育药,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当年她小娘怀了个男孩,竟然还想生下来。我让刘妈妈下了药,直接一尸两命!
“她们母女俩一样贱命!
“没有孩子,她就是我们掌心里的蚂蚱,蹦跶不到哪去。”
嫡妹摇着她的胳膊撒起娇来:
“母亲,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嫁到侯府!
“陆家家里一穷二白的,哪里比得上侯府的泼天富贵!
“我嫁过来,一样也可以看护世子呀!
“二姐姐到底还隔了一层,我才是娘的亲生女儿啊!”
听她这么说,嫡母也软了语气:
“这还得和你父亲商量商量……”
她们母女二人相携走远了。
徒留我在原地,只觉得刚刚那些话,振聋发聩。
4
春来秋去,寒来暑往。
转眼,我已经在侯府被困了十个年头。
八年前,嫡妹和夫家和离成功,嚷嚷着要嫁给侯府当大娘子。
可惜,刚订亲,一场急病就要了她的性命。
我知道,是侯爷不耐烦她的纠缠,直接给她下了毒。
嫡妹去世后,侯爷借口自己克妻,立誓不再娶。
满京城都在赞叹侯爷的深明大义。
可我却知道,自从没了碍眼的人,侯爷和他后母行事愈发大胆。
不仅二人苟合,还带着一群男女白日宣淫。
若是闹出人命了,就把尸骨扔到后院的枯井里。
日复一日,那枯井里的白骨堆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十年后的某天,一群官兵冲进了侯府。
那带头的年轻男子一声令下,侯府的所有主人都被五花大绑地捆住,跪在祠堂前。
“启禀首辅大人,”有官兵禀报,“后院枯井中共挖出一百零三具骸骨,其中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是具女尸。”
“一百零三、十一二岁……”
年轻的首辅大人把这两个数字默念了两遍。
他转身,一脚把侯爷踹倒在地。
侯爷满身脏污,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喊道:
“陆檀书!我严家祖上是开国功臣,有丹书铁券在此!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侯府抓人!”
“丹书铁券?开国功臣?”
陆檀书怒极反笑:
“侯府的所作所为圣上早已知晓!
“他让我问问你们,做这些禽兽不如之事时,可还记得自己祖上的战绩荣耀?
“可还记得自己身为皇亲贵胄,最应该为天下黎民百姓谋一份福祉!
“死到临头了仍不知悔改!
“我看这侯府的百年传承,不要也罢!”
说着,陆檀书举起一根火把,直接扔进了祠堂。
在侯府众人的号哭声中,古旧腐朽的祠堂迅速被烈火席卷。
而在这一片烈焰中,我感觉我的意识一点点模糊。
等我再次醒来时,去世多年的大姐姐正坐在我地面前。
她脸色青白,一副病入膏肓之态。
可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婉儿,”她说,“大姐姐就要死啦。
“等大姐姐去世后,你可愿意嫁给侯爷,成为这侯府新的女主人?”
5
上辈子,我到死都记得这一天。
那天,我听见大姐姐的话后,立刻答应了。
我一个庶女,能成为侯府的继夫人,已经是顶好的婚事了。
这就像是天降馅饼,砸得我头晕目眩。
可我那时年幼无知,并不知道,所有的馅饼都是有代价的。
我脑内思绪一转,下一瞬,就红了眼眶:
“大姐姐别说丧气话!”
我握住她的手:“我明日便去清虚观上香祈福,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大姐姐避开了我的目光。
就算是打定主意将我推向万丈深渊,她似乎也没办法直面我的善意:
“……我的身体我清楚,只是在熬日子罢了。”
大姐姐顿了顿,慢慢回握住我的手:
“我死了没关系,可我顾家和侯府的姻亲不能断。
“父亲和老侯爷是多年至交,你大哥的仕途也需要侯爷助力。
“嫁到侯府后,你就是侯夫人,也能多帮衬家里……”
……
大姐姐说了许多我嫁给侯爷的好处。
可她唯独没说的是:有了我这么个好拿捏还血脉相连的继母,可保世子一世无忧。
世子是大姐姐和侯爷的独子。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已经显露出了侯府一脉相承的本性。
屋子里的女使小厮,但凡能入眼的,都被他早早拉上床榻,终日厮混在一起。
大姐姐早就知晓此事,却因为溺爱子女,并未多加管束。
可如果她死了,侯府再娶进来一个精明的继室,世子之位定是保不住的。
这些,都是我上辈子死后才想通的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至于其他人,都不过是母爱的垫脚石罢了。
我在心里冷笑。
脑内迅速盘算着拒绝的方法。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嫡妹身着一身红衣,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见我和大姐姐双手交握在一起,嫡妹一咬牙,直接把我挤开了。
“大姐姐!”
她急切地攥住大姐姐的手腕:“我来嫁!
“你死后,我来嫁进侯府!
“二姐不过是个庶女,她哪里配做侯府的正室夫人!”
6
上辈子并未有此一遭。
嫡妹被侯府的女使支开,并没有出现。
在大姐姐的循循善诱下,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而我眼前的嫡妹,风尘仆仆,满头大汗。
莫非,嫡妹也重生了?
我坐在一旁,认真地打量着嫡妹的动作。
嫡妹抓着大姐姐的手腕,摇晃着劝说她改变心意,让自己嫁到侯府去。
是了。
嫡妹上辈子死在和侯府成亲前!
她并不知道侯府是个虎狼窟。
看着嫡妹的举动,大姐姐的脸色又青又白。
对于我这个异母妹妹,她狠得下心。
可嫡妹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怎么忍心让她跳入火坑?
“你以为侯夫人是这么好当的?”大姐姐斥责道,“侯府规矩森严,你素来嚣张跋扈,怎么能在这个深宅大院中生存下去——”
“二姐姐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嫡妹尖声打断了大姐姐的话。
她瞪圆了眼睛,一双三白眼显得格外蛮横无理:
“大姐姐你是不是疯了?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你就是偏心!”
她这话一出,大姐姐立刻面白如纸。
她的手紧紧攥住桌角,体内气血翻涌,下一瞬,就喷出一口鲜血。
“夫人!”
“快去请太医!”
屋里的女使们惊慌失措地扑了上来,有的帮大姐姐顺气,有的去端药……
作为始作俑者的嫡妹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7
回家后,我才知道嫡妹为何如此焦急。
父亲从老家回来,马车里还带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俊秀,身材修长。
他穿着最朴素的青衣,眼神却深沉凌厉。
就算是年轻了好多岁,我却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火烧侯府祠堂的首辅大人,陆檀书。
上一世,就算在侯府中,我也听到了他的不少传闻。
说陆檀书年纪轻轻状元及第,又得皇帝赏识,扶摇直上。
说陆檀书为官清廉,政绩突出,极得民心。
说陆檀书不惧权贵、敢于直谏,却又滑不溜手、左右逢源。
……
陆檀书就是嫡妹上辈子的夫君。
父亲年轻时有两位好友。
一位是侯府已经去世的老太爷。
另一位,就是陆檀书的父亲。
三人年轻时一起游历江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谈笑时,他们还曾约定,三人的孩子也要结下婚约。
可到了小辈,却只有顾家生下了女孩。
于是,十三年前,大姐姐嫁进了侯府。
而陆家夫妻早已归隐乡邻,杳无音讯。
直至父亲此次回到老家,多番打探,才发现陆家夫妻早已去世。
只留下独子陆檀书,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子。
父亲不忘当年情谊,又赞叹陆檀书的才华,便带着他回京。
一是让他准备科考,二是打算履行当年的婚约。
可是——
“我不嫁!”
嫡妹又哭又闹:
“大姐姐马上就要死了,我明明可以代替她嫁进侯府,当侯夫人!
“我才不要嫁给什么穷举子!”
“胡闹!”父亲吹胡子瞪眼,“你大姐是想让你二姐替她嫁过去,你在这凑什么热闹!”
嫡妹闻言,闹得更凶了:
“凭什么二姐就能嫁去侯府,我就得嫁这么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
“我才是顾家的嫡女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嫁去侯府!”
父亲急了,扬手想打人,却被一边的嫡母拦下。
嫡妹这一通撒泼打滚,完全没顾及站在一边的陆檀书。
少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垂下眼眸。
上辈子,我并未和他有过多交集。
和侯府订下婚约后,我便在院子里深居简出,安心备嫁。
只是略有耳闻,说嫡妹对自己的亲事十分不满,整日里又哭又闹的。
只是最后拗不过父亲,只能哭哭啼啼地嫁了过去。
我看着陆檀书单薄的身影,突然想起他曾经站在侯府祠堂前,身后熊熊烈火时的样子。
那一把火,烧灭了侯府的烈火烹油繁花锦绣。
也烧出了我的涅槃重生。
陆檀书是未来的首辅,也是一手摧毁侯府的人。
若是我想复仇,攀附在他身旁,肯定是最简单的办法。
“算了,我来嫁。”我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直接让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什么?”嫡妹不敢置信。
“我说,我来嫁。”我迎上嫡妹的目光,还有父亲、嫡母以及陆檀书的。
少年黝黑的眸中满是错愕。
“待大姐姐百年之后,三妹妹嫁去侯府,成为侯府的继夫人。”我说。
“我来嫁给陆世兄,履行陆顾两家的婚约。”
8
听见我这么说,嫡妹有点意外。
在她的心里,没有谁能放弃侯府的泼天富贵。
可很快,她就自傲地扬起了下巴。
毕竟她性子蛮横,而我又素来对她百般谦让。
在她心里,这侯府的婚事就像是一个手镯、一对耳环。
只要她想要,我就得给。
父亲和嫡母却有些犹豫。
毕竟在此前,大姐姐点名想让我嫁过去。
可之后几天,嫡妹日日软磨硬泡,二人也松了口风。
对于父亲来说,重要的是让他履行当年定亲的约定,至于哪个女儿分别嫁给谁,那并不重要。
而大姐姐并没有告诉嫡母侯府的具体情形。
对于嫡母来说,她本就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对大姐姐选中我略有微词。
他们二人同意后,最后的阻碍就只有大姐姐。
可没几天,侯府就传来消息,说大姐姐病重了。
9
上辈子,在我和侯府订下婚约后,大姐姐硬是撑了一个月,才撒手人寰。
在这一个月里,她呕心沥血地帮世子铺路、清除障碍。
而这其中,就包括给我下了一碗绝育药。
可这一世,大姐姐被嫡妹气吐了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那些心机谋略,还没来得及实施。
我们赶到侯府时,大姐姐正面色青白地躺在床上。
世子跪在一旁痛哭流涕,侯爷也坐在床边,手上抹着眼泪,眼中却没有丝毫真心。
我怕我眼中的恨意被人察觉,连忙低下头。
“侯爷,”大姐姐颤抖地抬起手,“我们,少年结发,多年夫妻……
“我这些年的辛苦隐忍,你都知晓。
“临死前,我只求您一件事:娶我二妹妹做继夫人,她和麟儿血脉相连,必然会好好护着他……”
侯爷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心,我都依你。”
大姐姐这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的心愿得偿,她此时的脸色也红润了些,像是回光返照。
“你们都出去吧,”她说,“我想和二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大姐姐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二妹妹,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
“世子是你的亲外甥,你一定要保护好他,别让别人欺负他……”
大姐姐的气息微弱,语气却认真坚定。
这认真坚定的母爱,上辈子也认真坚定地把我推向万丈深渊。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
“欺负他?
“欺负谁?
“大姐姐,你嘴里的他不会是指,你那个十岁就把丫鬟和野猫装进麻袋里,然后用木棍抽打,让猫把丫鬟活生生咬死的儿子吧?”
世界突然寂静无声。
大姐姐猛然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你——”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不住地剧烈喘息着。
我笑了。
“我还知道更多呢。”我轻声说。
“我知道,侯爷和他的后母通奸,害死了老侯爷。
“我知道,侯府一家子都是变态,奸淫男女,后院的枯井里白骨累累。
“我还知道,你想让我嫁过来,之后给我下绝育药,让我这辈子都不得不攀附着世子而活!
“大姐姐,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大姐姐躺在床上,看着我,眼中的不可置信已经变成了惊恐: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低头,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上辈子,我就这样在你的算计下嫁进侯府。
“最后,死不瞑目!
“你以为让我嫁过来,世子就有好下场了吗?
“我告诉你,我死后十年,侯府被夺爵毁券!满门抄斩!”
听到这,大姐姐惊恐地摇头:“不、不——
“你不能、你救救他!救救麟儿!救——”
大姐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着眼睛躺在床上,浑身了无生机,青白的眼球爆裂突出。
她死不瞑目。
像是上辈子的我一样。
10
大姐姐的葬礼十分隆重。
满京城的皇亲贵胄、达官显贵都被邀请。
葬礼上,侯爷和他的后母泣不成声,几欲晕厥。
所有人都在心里感叹,他们对大姐姐的爱重。
葬礼的角落里,父亲和嫡母拉住了侯爷,告诉他三妹妹准备嫁到侯府。
侯爷面露难色:“可毕竟夫人的遗愿是让我求娶二妹妹……”
他话说到一半,嫡妹走过来,含羞地瞥了他一眼。
一身孝服被她勒得极紧,显露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眼角上扬带俏,满是风情。
而跪在远处的我,身子僵硬,满脸麻木。
侯爷立刻答应了下来。
上辈子,他便是最厌恶我这种木头,因此新婚之夜也未曾踏入我的房中。
而嫡妹这种满是风情的美人,一向是他所钟爱的。
至于大姐姐的遗愿?
随风去吧。
11
大姐姐死后三个月,侯爷上门求亲,敲锣打鼓地娶走了嫡妹。
出嫁当天,嫡妹看着我,满脸的不屑与高傲。
在她心中,这一世,她终于抢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而对于她这种心态,我是由衷地感激。
我和陆檀书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只是相比之下,要简陋许多。
大姐姐准备让我嫁到侯府的事情,顾府上下人尽皆知。
府里下人的风言风语,我全不在乎。
可有人在乎。
正午,陆檀书来见我了。
“顾二小姐,”他看着我,眸色幽深,“你真的甘愿放弃侯府的婚事,嫁给我这个一穷二白的穷举子?”
十五年后,他是杀伐果断、火烧侯府祠堂的首辅。
可现在,他还是个少年人。
会自卑、会怀疑。
天下众人往来纷纷,无非就是为了权力地位。
而我,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力地位和泼天富贵,选择了他。
这让陆檀书百思不得其解。
“陆世兄放心,”我笑了,“侯府于三妹妹如蜜糖,于我,却如砒霜。”
我说得太果决,让陆檀书哑然。
过了许久,他垂眸低笑起来。
“顾婉,”陆檀书注视着我的双眼,对我承诺:
“此生我绝不负你。”
12
我和陆檀书成婚两年后,迎来了春闱。
陆檀书在殿试中一举夺魁,状元及第。
金銮殿上,皇帝看他年轻俊秀,想起年岁相当的几个公主,便起了为他指婚的心思。
陆檀书一口回绝:
“启禀殿下,臣已经娶妻。
“臣妻是礼部顾侍郎的女儿,温柔贤淑,与臣举案齐眉。
“臣早已立誓,此生绝不辜负于她。”
皇帝消了指婚的心思,却也赞叹于陆檀书的专一,因此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宝。
消息传遍京城,所有闺阁女儿都在赞叹状元郎的痴情。
嫡妹也听到了这些流言。
在国公府的宴会上,嫡妹看见我,语气尖刺:
“二姐姐这两年为陆翰林操持家事,看上去倒是憔悴了不少。
“幸好,现在陆翰林飞黄腾达了,日后定然会添上几个妾室,为二姐姐分忧。”
我还没说话,一边的三公主不乐意了:
“父皇都称赞陆檀书重情重义,堪为夫君典范。怎么到你嘴里,陆檀书倒像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似的。
“侯夫人有闲心管别人,还是多管管自己吧。”
嫡妹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却没再多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神色,像是知道些内情。
也对。
与上一世我是个侯府透明人不同。这辈子,嫡妹和侯爷也曾新婚小意过。
身为枕边人,嫡妹对于侯爷的种种行为便不会一无所知。
可这都是嫡妹一手求来的。
就算是再苦再累,她也得承受。
宴会结束后,我和几位夫人携手走出国公府,却看见陆檀书已经等在廊下。
在夫人们的揶揄声中,我红着脸,被陆檀书拉上马车。
“今日归家早了些,便来接你了。”
陆檀书递给我一具食盒,打开一看,是我最喜欢的栗子糕。
看着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陆檀书笑了起来。但很快,他又面露隐忧:
“婉婉,我得出京了,”陆檀书低声说,“皇上派我去两淮巡盐,此行多艰险,你……”
“我与你同去。”我握住他的手。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13
陆檀书被任命为巡盐御史,和二皇子一路,前往两淮巡盐。
二皇子比陆檀书小几个月,一路上,对我满嘴“嫂嫂”,叫得十分亲热。
来到目的地后,他们二人迅速开始对盐税进行调查。
我待在陆家,只日日接待些来拜访的本地官眷。
可哪怕我深居简出,却也对陆檀书的行动有所耳闻。
二皇子和陆檀书来到两淮后,直接从当地的达官望族切入,并一举成功。
雷霆手段之下,许多官员落马入狱。
但也正是因此,二人成为众矢之的。
尽管陆檀书一直安慰我不要怕,我却还是有些担心。
上一世我虽然身在侯府,却也对夺嫡之争的惨烈有所耳闻。
如今朝中局势,大皇子身为太子,又是中宫皇后所出,背后有勋贵支持。
只是他行事奢靡无度,并不受清流待见。
而二皇子天资聪颖,又心系民生,虽然母族卑微,却也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上辈子,最终也是他登上了皇位。
看陆檀书和二皇子这么亲密,想来是早早就投进了二皇子旗下。
想到这些,我稍稍安下了心。
直到某天,陆檀书彻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陆府被官兵团团围住。
来人说,陆檀书勾结外族,通敌叛国,已经潜逃了。
14
陆檀书叛国?
我死都不信!
可府衙拿出了陆檀书里通外国的书信,又有随行官员作为人证,证据确凿。
陆府被围了三日,我急得满嘴燎泡。
二皇子派人偷偷递话进来,让我宽心。
他说他已经派人去寻找陆檀书的踪迹,如果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我。
看到这些,我心稍宽。
可有了上一世的教训,我无法做回那个逆来顺受的顾婉。
成婚五年,陆檀书也护了我五年。
虽然最初我嫁给他,有利用有依靠。
但事到如今,我也想护着他。
我仔细回忆起上一世陆檀书的消息,却发现脑海中,只有零星的线索。
记忆中,嫡妹从未离京。
她同我抱怨过夫君外调,她嫌弃那里是偏远之地,没有京城的繁花锦簇,不愿同去。
而陆檀书素来为官清廉,就算是担任了巡盐御史,也断断无法满足嫡妹对物欲的渴求。
闹得最凶的一次,她那些日子经常来往侯府。
嫡妹一直都想与陆檀书和离……
侯爷身为勋贵,是太子一派……
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在我脑海中交错纵横,然后慢慢连成一片。
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身着一身深红色长裙,打开了陆府大门。
守在门口的官兵一见我就举起长枪:
“知府有命!陆府上下一千人等都不允许出入!”
那银色的刀剑上闪烁着阵阵寒光,吓得我心惶惶。
可只看面色,我却丝毫不为所动:
“依照我朝历律,只要承受十杖刑罚,任何人都可以当庭申冤!
“民妇乃陆檀书之妻,愿意承受十杖刑罚,替夫申冤!”
15
一下、两下……
我咬住袖口,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刑罚用的木杖粗大沉重,十杖下去,我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汗如雨下。
刑杖是在大庭广众下施行的,不一会,堂下就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堂下何人?”知府敲响了惊堂木,坐在堂上询问。
就是他下令围住陆府,通缉陆檀书。
他是……太子的人。
我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民妇乃陆檀书之妻。”
“来此何事?”
“我来为我夫鸣冤!”我仰起头,“我夫君不曾叛国!”
“荒唐!”知府大人叱责,“陆檀书通敌外族,证据确凿!”
“那敢问知府大人,我夫君通敌外族,所求何物?”
“自然是求财!”
“财在哪里?”我反问。
没人回答。
有了上一世侯府的前车之鉴,我治家极严。
抄家时,官兵没有从陆府翻出一丝一毫。
而陆檀书早就对我的管理方法大加赞赏,同样的套路也搬进了察院。
虽然陆檀书失踪,可没人敢污蔑二皇子叛国。也幸亏二皇子防备得及时,察院里也什么都没搜出来。
陆檀书究竟为何叛国?这件事至今还是个谜团。
“就算暂时没有搜出财物,可有陆檀书和外族往来的书信,你又要如何辩解?”
知府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发现的确是陆檀书的字迹。
可这又如何?
我让衙役为我拿来纸笔,抬笔临摹下整封书信。
府衙的师爷拿起两封信细细端详许久:“的确无法从字迹上分辨。”
“回大人,字迹是可以伪造的,”我仰起头,对知府说道,“民妇只是略通诗书而已,都可以把夫君的字迹模仿个十成十。
“而我天朝上国人才济济,只凭一封不知来源的书信,便能污蔑一位素来清廉的巡盐御史叛国?
“这未免太过荒谬!”
随着我的发言,堂下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是啊,陆檀书来奉天两年,惩治贪官污吏无数,深得民心。
在内心深处,百姓们并不相信陆檀书会叛国。
民声鼎沸,知府大人不得不又一次拍响了惊堂木。
“把人证带上来。”
一个身着囚服的男子被押上大堂。
“罪臣是陆檀书的副手,”他说,“陆檀书外通倭寇,进行走私牟利,小人都亲眼目睹……也……也在他的胁迫下参与过一些。”
“既是亲眼目睹,那敢问你在何时何地亲眼目睹?”我反问。
男人说了日期地点,我听到便笑了。
那几日陆檀书虽然不在城中,却也断不在那男人所说的地点。
成婚后,只要陆檀书未曾归家,便会给我写信。
每日一封,日日不断。
信封上有着邮差记号,标记了这封信是从何时何地寄出。
而这些信件都被我仔仔细细地收好,一封不落。
我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了这些信。
堂上人还好,堂下百姓立刻便有人高呼出声:
“陆大人是冤枉的啊!”
至此,人证物证被尽数推翻,动机也存疑。
这时,我看见二皇子带着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府衙。知府大人一见他,连忙让出主位。
中年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回去。
“陆檀书叛国一案,本官觉得证据不足,尚需调查。”他说。
就这一句话,便让知府大人冷汗涔涔。
16
围在陆府周围的官兵离开了。
我却还不敢放松,依然紧闭门户,顺便养伤。
那日从府衙回家后,我才发现双腿淤血红肿,毫无知觉。
大夫说,若不是抢救得还算及时,我这双腿就要废了。
某日午后,我小憩醒来,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是陆檀书!
多日不见,他黑了,也瘦了。
陆檀书轻轻触碰着我的双腿。
“很疼吧?”他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不疼。”
相比起上辈子刀剑穿心的痛苦,这又算得了什么。
陆檀书看着我许久,突然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血肉里。
“婉婉,”他说,“是侯府派人来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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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檀书对我说了很多。
当年,侯爷和后母通奸,害死了老侯爷。
二人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却还是被陆伯父察觉。
陆伯父暗中收集证据,却不想反被二人害死。
害死陆伯父还不够,二人还派出杀手,来到乡下杀死了还有孕在身的陆伯母。
陆檀书因为年幼贪玩,彻夜未归。
却不想因此逃过一劫。
那日后,陆檀书发奋读书,来到京城后,又开始暗中寻找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也顺藤摸瓜查到了侯府的辛秘。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和侯府都是不死不休。
他对侯府的仇恨,和我一样。
18
陆檀书一回来,便立刻洗清了自己叛国的嫌疑。
而后的几个月里,他便如同两淮官场上的煞神,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再后来,二皇子和陆檀书清查盐务有功,回京述职后,被皇帝褒奖赏赐。
陆檀书升了官,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回京后的第一场宴会上,三公主凑过来和我交谈:
“京城到处都传遍啦!说陆侍郎的夫人在府衙上替夫申冤,把知府说得哑口无言!
“二哥哥也告诉我,说若不是你这一举动为陆檀书直接洗脱了冤屈,他们日后的行动也不能那么顺利。
“顾夫人,你真是女中豪杰!”三公主对我赞不绝口。
女中豪杰?
我万万没有想到,女中豪杰这样的词,竟然还有一天会被用来形容我。
上辈子,我像是枯萎的杂草一般,在侯府的淤泥中沉沦、毁灭。
而这辈子,我却像是初阳下的松柏,扎根肥沃的泥土,肆意生长。
女性的生长是需要土壤的。
陆檀书于我,就是最肥沃不过的土壤。
“二姐姐现在可真是意气风发啊。”
一道嘲讽的声音传来。
我侧头看去,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嫡妹。
她仍然穿金戴银,衣着华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裸露出来的肌肤都用铅粉涂得煞白。
仔细看,铅粉下的皮肤竟然长满了丘疹!
“你……”我的语气有点迟疑,“你要不要找个名医看看,这皮肤看起来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嫡妹:“……”
过了许久,我才又一次听见嫡妹的声音。
“二姐姐,你别得意。”她咬牙切齿地说。
“你现在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抢的我的。”
19
我抢了她的?
听到嫡妹如此说,我感觉有些好笑。
若是我没有重生,搞不好还会在心中对她有几分怜悯。
可经历了上辈子,我只觉得她是咎由自取。
宴会后,我暗中打探,发现关于侯府的流言遍地都是。
这几年,嫡妹把侯府闹得满城风雨。
什么侯爷和后母的私情,世子荒淫无道,侯府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嫡妹闹得人尽皆知。
她性子素来嚣张跋扈,又冲动不计后果,根本没想过这些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
我听着这些流言,发现这一世,侯府的覆灭或许会比我想象中的早上许多。
甚至,都不用我和陆檀书亲自动手了。
20
这一世,陆檀书比上一世入阁的时间还要早上几年。
而与此同时,我也有了身孕。
陆檀书兴奋得不得了,整日里便想着给孩子取名字,白纸都写废了好些张。
我也很高兴。
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我静静感受着初为人母的喜悦。
上一世与这一世,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好她。
朝中时局变幻莫测。
这一世,随着陆檀书提前发迹,夺嫡之争也提早到来。
某日深夜,我自睡梦中惊醒,却发现陆檀书正在更衣。
“发生什么事了?”我连忙问。
陆檀书脸色凝滞:“东宫有变,二皇子派人通知我,我得立刻过去一趟。
“今夜京城估计要有大事发生,你一定派人守好房门,告诉府里下人们不要随意走动……”
陆檀书握住我的手,嘱咐了我许多,却还是止不住担忧。
“你放心地去吧,”我笑着安慰他,“不用担心我。”
两世为人,我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脆弱无依的顾婉。
可偏偏,总有人觉得我是。
陆檀书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京城里便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官兵们喊打喊杀。
这一片吵嚷中,竟然有一伙贼人冲到陆府前,准备入室劫杀。
可我早就已经在府前设下天罗地网。
那二十几个贼人一无所获,反而被陆府家丁全部捉拿。
“何人指使你们来的?”
我坐在主屋堂前,居高临下地审问。
贼人们不说话。
我示意家丁略施刑罚,很快,为首的贼人便招供了:
“是、是严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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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严侯夫人, 隔日, 便是阶下囚。
太子起兵谋反,侯府也牵涉其中。
谋反成功, 他们就是从龙之功。
谋反失败,他们就是叛臣逆党。
太子谋反失败,圣上勃然大怒, 下令严查。
于是, 侯府上下几百口人, 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
侯爷和后母谋害老侯爷的旧案被重提, 侯府后院枯井中的白骨被翻出,涉事者全部被判凌迟处死。
嫡妹知情不报,又指使人行凶, 也要被问斩。
在她临死前, 我来到地牢, 送了她最后一程。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嫡妹整个人已经有些疯疯癫癫:
“我是陆夫人!我才是陆夫人!
“顾婉!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才应该来到这个侯府承受这一切!你才该去死!”
我站在门外, 默默地看着嫡妹疯疯癫癫的样子。
就算我站在她面前,她也已经认不出我了。
这一世、上一世,两世为人的经历和反差, 让她的精神遭到重创。
她不理解自己是怎么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嫡妹不愿面对自己的错误,却还把这一切怪罪到了我的身上。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明日便要行刑, 我与一个将死的疯子还能多说什么呢?
22
侯府获罪, 嫡母的两个女儿都是侯府的正妻。
父亲吓得不行,连忙写了休书, 连夜把嫡母送到了乡下庄子上。
在身家性命面前,什么家族的荣辱兴衰、清誉名声,他都再顾不上了。
而侯府倒了, 大姐姐的坟前也杂草丛生。
我来到她的墓前,将侯府和世子的结局告知于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另一边, 陆檀书平定谋反有功, 又恰逢现在的谢首辅致仕荣养,想来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有不少人家起了歪心思, 想要给陆檀书送妾室, 却直接被他堵了回去:
“相貌不如我妻,才情不如我妻,胆识不如我妻。
“大人还是莫要乱开玩笑, 本官眼光有这么差吗?”
谁家女儿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个愿意被他这么对比?
日子久了,便再也没人愿意自讨没趣。
某日深夜,我自梦中惊醒, 发现陆檀书抱着我,眼眶湿润: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你没有嫁给我, 嫁去了侯府。
“梦里你在侯府早早就死了, 我拼了命要帮你复仇。”
他的语气哽咽委屈。
我眼角落下泪来,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怎么和小孩子似的,能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我拍拍他的头:“别想了, 快睡吧。”
是呀,那些我无法忘怀的旧事,早已经在时间中烟消云散。
像是一场梦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