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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不渝

第 13 节 不渝

在地下酒吧找到暗恋了多年的竹马时。

他倚在沙发上,指尖燃烟,颓废消沉,怀里还坐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生。

漆黑的眸子泛着散漫的笑:“恭喜啊,考上了 A 大,前途无量。”

我伸手扶他,却被他狠狠地甩开。

“杀人犯的女儿,也配有前途?沈渝,你应该下地狱!”

1

进地下酒吧时,一股浓郁的烟酒混合味扑面而来。

江肆倚在沙发上,面前玻璃杯折射出他阴冷颓废的脸。

见我来,他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很快地移开。

继而伸手把身边穿着暴露的女生拽到他腿上坐着。

那女生我认识,徐玥。

小太妹一个,追江肆挺久的。

之前误会我是江肆女朋友,让人把我堵在巷子口,我俩还打过一架,为此,江肆十分讨厌她。

如今,江肆却和她混在一起。

“不是要喂我酒?”

徐玥惊呼一声,略微深意地看了看我:“阿肆,你小青梅来了,你真不理吗?”

我心漏了一拍。

就见江肆握住徐玥手腕,就着她动作喝了口酒。

“随便一个人我都要理?”

徐玥满足地一笑,暧昧地往他怀里钻。

她露出的脖颈上,有和江肆一模一样的项链。

我眼眶一酸,大步上前,拽走徐玥,端了杯酒兜头朝江肆脸上泼去。

地下室酒吧像摁了静音键。

江肆表情凝滞了会儿,缓缓地抬眸看我,脸上不见昔日的温润阳光,洇出狠厉之色。

“还记得,我俩约定好的,一块去 A 大吗?”

江肆笑了声,讽刺味十足:“差点忘了,你考上了 A 大,恭喜啊,前途无量。”

他喝得烂醉,堕落沉沦。

“和我走。”

“我一个烂大专,怎么配和高才生一块走?”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我失望又心痛,“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你的前途……”

“前途?”

江肆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说前途,你有前途?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也配有前途,沈渝,你应该下地狱!”

这些日子听过他太多恶毒的话,我以为我早麻木了,可我还是被刺痛了。

“江叔叔……”

“砰”的一声,江肆摔碎了玻璃杯,打断了我的话。

他脸在刹那间变得阴翳难看,看向我的眼神全是厌恶:“滚!”

我蜷了蜷手指,豁出去一般:“要滚一起滚!”

我伸手去扶他。

他冷嗤一声,发狠地甩开我手:“不走是吧?行。”

他转身就走,我慌乱地拽下袖子盖住手腕上的疤,倔强地跟着他。

江肆进了男厕所,我没反应过来,也跟着进去。

还是他率先回过神,脸色黑沉地把我推了出去:“男厕所你也跟?”

我脸一红,退到走廊上等。

2

我和江肆从小就认识。

他是我发小,也是我死对头。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俩都同校。

不仅如此,我家和他家,都在镇上,就隔着一个巷子。

江肆这人,长得好,成绩好,性子也好,在学校很受欢迎。

外人对他的评价,谦虚有礼。

可唯独,他的好性子像是自动地屏蔽了我一样。

又贱又坏,很多时候我都想揍他。

“沈渝,来操场给你江哥哥送个水,我就不把你翻墙买零食的事告诉阿姨。

“沈渝,你是不是女生?从我身上起来。

“不是说饿死也不吃我东西?沈大小姐这是准备要和我服个软?”

我俩掐归归,江肆对我还是不错的。

他自行车后座永远载着我,被欺负了有他护,出去玩只要有我,十步之内一定能找到他。

甚至我第一次来姨妈,都是江肆逃课替我买的卫生巾,并指导我使用。

记不清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

我怀揣着小心思,在他下了篮球场时,递过一瓶水,装若无意地问:“快要征集志愿了,你打算考哪儿?”

“你考哪儿我考哪儿。”

罕见地认真。

“啊?”我心慌了。

江肆敛了眼底深情绪,敲了敲我脑袋,笑了:“不和你报同一所,我怕你去了学校找不到回家的路。”

“江!肆!”

我打算,等高考毕业了就和他表白。

可惜,没多久,我就听说他和别人打架了。

因为一个外校女生。

我找到他时,他一身狼狈,嘴角有瘀青,还没等我说话,他把我从巷子里拽了出去。

“谁让你来的?”

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我心里不痛快,阴阳怪气:“影响你和别人谈情说爱了?”

江肆一噎,神色罕见地慌张,他平时口若悬河都不为过,这会却只憋出三个字:“别瞎说。”

“快高考了,被学校知道你会被记过的,搞不好还要开除,你还要不要考 A 大?”

那天后,我俩冷战了。

江肆开始频繁地逃课。

周末回家时,我直奔他家,他家大门紧锁,连我妈也不在家。

“阿逾,你爸爸把江肆爸爸害死了。”

怎么可能?

爸爸三个月前才回来,说在国外赚了钱,有门路,带着江肆爸爸一块打工,说等我们高考就回来。

我一路赶往医院。

病房里,我妈跪在叶阿姨病床前。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怎么赎罪都可以,可阿渝还小……”

“妈。”

我和江肆视线不期然地在空中撞上。

他双目猩红,深沉混沌,不见昔日半点光明,望向我的眼神厌恶又不耐。

我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给我滚!”

江肆拽着我妈,连着我,还有我妈带来的东西,一块扔了出来。

“别再来了,我妈和我,都不想看见你们。”

3

思绪收回,已经过去 15 分钟了。

再怎么样都该出来了。

正巧迎面过来一个少年,我一把抓住他袖子。

我翻出江肆的照片:“你好,你进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找找这个人?”

“放手。”

我不甘心地松开手,少年身量很高,黑色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冷白的脸上一双桃花眼透着困倦散漫。

“能不能……”

“我很急。”

“……”

两分钟后,少年出来。

我连忙迎过去:“你能帮我找找吗?”

“没人。”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你一个坑一个坑地找了吗?”

少年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晦暗:“我没特殊癖好。”

我一噎:“可……”

“你难道不知道,这里卫生间设计有前后门?”

“……”

所以江肆早从后门走了。

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是啊,我早该知道,他恨极了我。

一种无力和疲倦笼罩着我,我眼眶一点点地泛红,忍不住掉眼泪。

浑然不觉,路过的人看我怪异的眼神。

“看够了?”

突如其来冷沉的声线,吓得我立马噤声。

“不是说你。”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肆家。

读书时,我和江肆不是一块在我家做作业,就是一块在他家,他有我家大门钥匙,我也有他家钥匙。

客厅窗帘拉着,黑沉沉地一片。

茶几到地上,散落了不少空的啤酒瓶,烟灰缸里烟蒂早就满了。

我把早餐拎进厨房,拉开窗帘,把客厅打扫干净,早餐也冷了。

我拿出锅,冷不丁地,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谁让你来的?”

江肆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皱巴巴的,就这么倚在厨房门口。

我没接他话:“买的我俩经常去吃的那家小笼包,你先去洗漱,吃完早餐,我和你去医院……”

“沈渝。”江肆眼底透不出光,“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回话,自顾自地把小笼包放进蒸锅里,冷不丁地,被江肆攥住手腕。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皮没脸的?昨天那样,今早还来?看我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很好玩?”

我脸上火辣辣地,挣了挣,没挣脱开,反被他攥得更紧。

“还是说,你喜欢我?”

我心漏了一拍,抬头去看,我以为他发现了我的秘密,却在看见他眼底戏谑情绪时,了然。

他只是在羞辱我。

“你放……”

“阿肆,一大早的谁啊?”

江肆松开我手,他身后,徐玥穿着他白色衬衣,衬衫下的腿笔直修长,就这么从江肆卧室出来。

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浑身血液倒流,从脚底生出的寒意,蹿遍全身。

“你带她回来过夜?”我声音都在抖,“江肆,你疯了吗?你一定要这么堕落……”

“堕落?”徐玥笑得娇俏,“你的喜欢是喜欢,我的喜欢就是堕落,你好没道理啊。”

“你别胡说八道。”

“之前无意间,我得到一个好东西。”

徐玥折回去卧室,没一会儿,手里多了一个本子:“这是你的日记本没错吧?你怎么暗恋的我男朋友,上面可写得一清二楚。”

白纸黑字。

我这几年小心翼翼地隐藏的心事终于窥见天光,却是这样地不合时宜。

视线和江肆对上,他眼底暮霭沉沉,全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江肆不可置信。

太难堪了。

好像被扒光了供人观赏一样。

我飞快地抓过日记本,徐玥却不让。

“还给她。”

徐玥一愣,娇俏的笑容僵在脸上:“阿肆……”

“我说,还给她!”江肆一字一句冷沉。

我接过,泪水砸在本子上,晕开墨色的痕迹。

我撕碎了日记本,连同我那些暗恋。

“江肆。”

我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在他眼底看见痛楚。

“我是暗恋你没错,我本来想等我们一起去 A 大的时候告诉你的,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5

我跑到了江边。

我太需要发泄情绪了。

还没等我哭出来,我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身影朝江里走去。

有些眼熟。

再一看,不是昨晚酒吧厕所外遇见的那个男生吗?

他别不是……要跳河吧?

我急吼吼冲下去,快到他身后时,放慢了速度,我怕刺激到他,他跳得更快。

我半蹲着身子,张开双手,蹑手蹑脚地过去,眼看着快要抓到他时,我加快了速度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少年身子轻巧地往旁边一侧,我脸着地,摔得四仰八叉,吃了一嘴土。

“是你?”

少年有些意外,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倒也用不着给我行这么大礼。”

我立马爬起来,“呸”了几口:“真巧啊,又见面了,我叫沈渝。”

“我知道。”

我上次没告诉他我名字吧。

少年似看出我心思,哼笑了声,恣意懒散:“才几年啊,脑子里除了你那位竹马就没别的了?”

“你这话说得我像个恋爱脑。”

“难道你不是他们 play 中的一环?”少年语气幽幽,“都当着你面抱别的女生了,你还……挺执着。”

语气挺一言难尽。

“我不是……等等,什么才几年?”

我凑过去,足足地看三分钟,乐了:“谢京燃?”

少年靠在石头上,恣意懒散:“认出来了?”

初二那年,隔壁陆爷爷家外孙来了。

他一来,引起村子里一阵轰动。

不单单是他贵气十足的外表,还有他带来的流言蜚语。

说他被送来乡下,是因为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来避风头。

又说,他犯过事,才从少管所出来。

也有人说,谢京燃有病,来乡下养病的。

那年暑假也凑巧江肆被他爸妈带出去旅游了,我在家待着没事,总爱去陆爷爷家逗他家肥球。

因此,也认识了他。

谢小少爷性子拽,话不多,不爱出门。

往摇椅上一躺,肥球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闲适自得。

谢京燃挺沉得住气,我在他旁边喋喋不休,他愣是不接话,偶然和我搭几句,也只是简扼的几个字。

“嗯。

“挺好。

“行。

“再说。”

后来,陆爷爷去世,他离开,再也没回来过。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觉得呢?”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冲动,跳河……”

“跳河?”谢京燃斜睨过来,就差给我翻个白眼,“谁跳河,我?”

难道不是?

他嗤笑一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江面掷去:“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俩比起来,你更像要跳河的。”

我揉了把眼睛,风大,刮得我瑟瑟发抖:“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话落,脑袋被阴影罩住。

我伸手往下一拽,是一件黑色冲锋衣。

“热,帮我拿会儿。”

见他只剩件 T 恤:“你不冷?”

“不冷。”

“那我就不客气了。”

衣服上还留有少年体温,以及,很淡雅的香气。

“对了,肥球在我家,你要不要去看看?”

“过来。”

什么?

我没动,谢京燃几步靠近,微微地俯身,视线和我齐平,他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脸上,我不自然地往后退,却被他伸手扣住后脑勺。

“别动。”

他修长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碰了碰。

“疼吗?”

像过电一样,痒,不过不疼。

我摇摇头。

他直起身子,和我拉开距离,又恢复刚才恣意倦懒的模样:“红了,走吧,去买药。”

我跟着他往上走,冷不丁地,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江肆站在路边,看向我的方向,他神色揉进灰白烟雾里,看不明朗。

6

只是一眼。

江肆摁灭烟蒂扔进垃圾桶,任凭身后追上来的徐玥拽着他袖子。

我差点就以为,他是来找我的。

“走吧,不是要去你家吃饭?”

“好。”

到我家门口,谢京燃接了个电话,脸色就有些变了,饭也没吃。

等他人消失在巷子口,我才反应过来,他衣服还在我身上。

吃过饭,我按时地去奶茶店上班。

其实一开始我没打算去兼职。

高考前,我和班上同学计划了毕业旅,也喊了江肆。

可惜……

一开始,江肆是拒绝赔偿款的,我妈送了七次,都被他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我妈没辙了,买水果、买营养品,都被江肆扔了出来。

后来,是江肆叔叔来,替他要了这笔赔偿款,说叶阿姨情况不大好,用钱的地方还多,我妈二话不说给了卡。

家里存款赔光了,不够,每个月还要给赡养费。

我爸出国这几年,嘴上说赚大钱,却一分钱没给回来过。

他做什么工作、在什么公司,绝口不提。

我和妈妈甚至联系不上他,消息从来不回,除非他主动地找我们。

我妈很早就觉得他工作不靠谱,苦口婆心劝说无果,再加上我爸出国后像变了一个人,很早就提出离婚了。

我爸回来把江爸爸带出去那次,两人正式地办了离婚手续。

可惜,在镇子里的人情世故里,就算离婚了,我爸造的孽,也和我妈有关,和我们母女有关。

而且,我妈和叶阿姨很熟,出了这种事,她不管,她良心上过不去。

7

这天,奶茶店临关门时,来了一单,老板周姐让我给客人送完奶茶就下班。

送到目的地,我才知道时徐玥点的。

她穿着条吊带裙,化着精致的妆。

她接过奶茶,瞥了我一眼。

眼底毫不掩饰的讨厌:“沈渝,别缠着江肆了,你把他害成那样还不够吗?”

我没搭理她,转身离开。

我和江肆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议论。

却在下一刻,兜头被奶茶浇了一身。

徐玥趾高气扬地看着我:“怎么?你还敢泼回来?”

奶茶顺着脸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很难受。

“你知道江肆知道你暗恋他后怎么说的吗?他说恶心。”

我本就没打算忍。

她这话无疑火上浇油。

我扬起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真是痛快。

徐玥满脸震惊,继而暴怒,那眼神像个泼妇,要吃人。

无非就是之前的小把戏,喊她朋友一块罢了。

徐玥却没进去,后退几步,摔在地上,抬起头时,哪还有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反而满脸泪痕,哭得像朵小白花。

“阿肆,她推我,好疼啊。”

她白嫩的掌心破了,浸出血迹。

原来是有撑腰的人。

“白痴。

“沈渝。”

和江肆擦身而过时,他伸手箍住我胳膊,眼神沉郁。

才多久啊,那个阳光洒满人间的午后,说要永远护着我的少年,不在了。

可笑的是,我竟在看见他一瞬间。

冷笑一声:“要替你女朋友教训我吗?”

“奶茶怎么回事?”

“你女朋友泼的。”

“我没有。”徐玥狡辩,“是她自己突然发了疯泼的,她诬陷我。”

“那就这样吧。”

反正我也打回来了,江肆怎么想我,也不重要了。

我要走,江肆却不让,手里力道加重,我一个踉跄,差点跌进他怀里。

有一瞬间,我恍惚地看见了江肆,以前的江肆。

只可惜,他眼底的担忧快得像是我的错觉,继而被压抑的怒火取代。

“你就不能……”

“沈渝。”

是谢京燃,他过来,和江肆对视一眼,两个少年不动声色地盯着对方。

谢京燃手上动作不停,把我拉到身边,没拉动,江肆拽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而后像卸去了全身力气,自嘲地一笑,黯然地松开。

“怎么弄成这样?”

“出了点事。”

“解决完,走吧。”

谢京燃把他手里的奶茶塞给我,意思很明确。

她泼了我一身,我甩了她一巴掌,本来扯平,她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成全她倒是我不是了。

我撕开包装,干脆利落地泼了她一身。

“这才叫,我发了疯一样地泼你。”

8

我没回家,我怕我妈担心。

“走吧。”

“去哪儿?”

“把你卖了。”

谢京燃把我带到了他住的酒店。

我站在门口,没好意思进去:“你这段日子,一直住这儿?”

“别动。”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个黑色口罩,替我戴上了。

少年离得很近,身上清冽的香气萦绕在我耳边,我心漏了一拍,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好了,走吧。”

我没敢看他眼睛,慌乱地点头跟着他。

快到电梯口时,酒店小姐姐忽地喊住了我。

“那个戴黑色口罩的女生,成年了吗?”

“成年了。”

我急忙钻进电梯,谢京燃漫不经心的脸上勾着笑。

“你在笑我吗?”

“没。”

“我都听见了。”

“成年的小朋友,先洗澡吧。”

“你不进来吗?”

谢京燃看我眼神有些变味,意识到我话有歧义,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我洗个头、擦擦脸就行了……”

“衣服不也脏了?洗个澡吧,我出去帮你买衣服。”

……

洗完澡,并没有等多久,谢京燃回来了。

他敲了敲浴室门。

“衣服挂把手上了,我在外面,换好了喊我。”

他关门出去,我把袋子拿进浴室。

一条湖蓝色的裙子,质感很好,吊牌被剪掉了,看不出价钱。

更关键,大小刚刚好。

这小子,没少给女孩子买裙子吧。

我嘀嘀咕咕地开门,探出颗脑袋看他:“我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谢京燃凝了我几秒,别开眼:“饿了吗?”

“有点。”

“走吧,不是欠我顿饭?”

我把脏衣服收好带上,跟着他下楼。

我在手机里找了几家本地好吃的饭店:“你挑一家。”

谢京燃挑了最近的一家。

这个点人不是很多,老板上菜很快。

我和谢京燃都比较满意。

像以前一样,我喋喋不休地说话,谢京燃安安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地应我一声。

等我说得口干舌燥,他把碟子往我这里一放。

是盘剥好了的小龙虾。

我心底生出一股异样,还没来得及说话,碟子被人端了起来。

周围多出来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

打扮得很时尚。

“谢京燃。”端盘子的坐下,盯着我笑,“带妹子吃饭啊,还手剥龙虾,以前你自个都懒得吃,怎么今天有心情给妹子剥?”

另外一个丝毫不客气地喊老板加菜。

“我就说,松桃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值得老谢分数一出来马不停蹄地就走了,拉都拉不住,感情这里有你媳妇啊。”

我一口茶水喷出来。

“老谢,这妹子就是当时你念……不是,这排骨你吃过的吧?”

“要么闭嘴,要么滚蛋。”

谢京燃嫌弃地抽出纸巾擦手。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缄默地收敛了。

“我朋友。”

“我陆舟,他程颂,我们和老谢青梅竹马。”

程颂无比嫌弃:“陆舟你不会用成语就别瞎用。”

我笑得不行:“沈渝。”

“沈妹妹考了哪所大学?”

“A 大。”

“行啊,和老谢一个学校,我们学校就在隔壁,到时候你和老谢一块来。”

陆舟是个自来熟,气氛倒也融洽。

吃完饭,三个人又攒了酒局,问我要不要去。

“我就不去了,我明早还有事。”我看向谢京燃,小声道,“要不,咱俩加个微信?”

我好把衣服钱还给他。

9

回了家,我妈回来了。

“妈今天去看过叶阿姨了,情况不是很好。

“你遇见江肆了吗?他没有赶你出去吗?”

“没,说来也奇怪,我连去了三天,一天都没遇见小肆,我问了你叶阿姨护工,也说好几天没见到人影了,小渝,你有时间联系一下他,这孩子遭遇变故,性子又倔,我害怕他走上歪路。”

“好。”

我有江肆微信,可他早就不回我消息了。

和以前一样,发给他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切出去,点进和谢京燃的对话框。

【裙子多少钱,我转给你。】

谢京燃回消息很快。

【不用。】

【说好今晚我请你,结果还是你付的钱,这样下去,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也行。】

也行是什么意思啊?

账要算得一清二楚才比较好吧?

我继续打字,电话进来了。

没备注的陌生号码。

我本着有重要的事的话会打第二遍的心理,没接。

电话挂了,又打进来。

我接听,徐玥趾高气扬的声音传进来。

“沈渝,这几天你见过江肆吗?”

我懒得理她,她似有所感,急忙道:“他已经决定不去读大学了,他认识了几个社会上的人,我见过那些人,打架很凶,身上都有纹身,压根不怕警察,还经常聚在一起飙车,我怕江肆出事,他不听我的,你劝劝他好不好?”

他早就讨厌极了我,徐玥怎么还认为他会听我的。

“他现在在淮安路房子里。”

10

江家出事后,江肆不太回家了,在外另租了房子。

20 分钟后,我出现在淮安路。

三楼的房子,年代很久了,楼道潮湿且难闻。

我敲响了门,没多久,门开了。

江肆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混球样,见到我,面色一沉。

“砰”的一声,门砸关上,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我又敲。

门又开了。

这次多了个人。

比江肆大,留长发,花衬衫,手臂纹身,流里流气,他上下打量我的样,像在看一件物品。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江肆,你女朋友啊?”

江肆目光寸寸冷下:“我有没有说过,别来烦我?”

“我有话和你说。”

青梅竹马的情谊,不管闹成什么样,我不想看他走歪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地拽着我手把我拉下了楼。

“我听说,你不去读大学了,为什么啊?大专可以专升本的,再不济,可以复读,以你的成绩,来年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复读?”江肆冷笑,“你不识人间烟火吗?”

我一噎,心疼得厉害:“如果你担心钱,我打工攒了点,还有奖学金,我都可以给你,我妈也不会不管的,你尽管放心……”

“非要这么贱,是吗?”江肆点燃一根烟,平淡地打断我话,“贴着我有意思吗?非要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你才肯罢休吗?”

“你以为你这么做,我爸就能活过来吗?

“你家欠我家一条命,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明白了吗?

“沈渝,不要缠着我了,很恶心。”

江肆说完,转身上楼,路灯明明照亮了他背影,我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胸腔像被人撕碎了,又缝合,血淋淋地疼。

我蹲在地上,眼前雾蒙蒙一片。

我和江肆,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啊?

天上明月,月圆如盘,本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我们,再也等不到了。

11

我没在去找江肆了。

小镇就这么大,平时出去一圈,能遇见三回的人,再也没遇见过。

也好,总归是他想要的结果。

日子飞逝,赶上奶茶店最后一天班,周姐还给我结算了工资。

2000 块,不多,我却很满足。

我想起欠谢京燃的饭,给他发了消息:【吃火锅吗?不过在我家。】

顺便把他衣服还给他。

“吃。”

那边回得言简意赅。

谢京燃一行人来得挺快的。

拎着水果、饮料、啤酒。

肥球原本窝在摇椅上,见谢京燃来,精神抖擞,“喵呜”一声,窜进他怀里,懒洋洋地窝着。

谢京燃勾了勾唇,嗓音清润:“还算有良心,不像你主人。”

我一噎,开始胡说八道:“我其实一开始就认出你了,毕竟你这张脸,还真挺让人难忘的。”

谢京燃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怎么让你难忘的?”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视线冷不丁地和他碰上,少年撩着眼皮,漆黑清隽的眸子漾了迷离的笑意。

他怎么像在勾人一样。

胸腔内像炸开了一簇烟火,心律快得有些不正常。

屋檐下朦胧的光影里,谢京燃眸子寸寸敛了情绪,望着我的眼神专注深沉。

“沈渝。”

我听见他喊。

我平时挺机灵的,什么话信口就来,这个时候,不知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老谢、沈妹子,你俩杵着不动在干嘛?”

陆舟刚凑过来,被程颂恨铁不成钢地拽过去:“傻逼。”

“你才傻逼,你骂我干嘛?”

“没干嘛,吃饭。”

我心跳如擂鼓:“我去拿碗筷。”

出来时,谢京燃已经坐下了,兴致缺缺的模样,连眼神都有些冷淡。

“对了沈妹子,快开学了,明后天我们打算去周边转转,你要不一块去?”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那多可惜,我还想着你和老谢一所学校,我们出去玩一圈,正好一块去学校报道。”

“我还有点事。”

“那下次再约,喝酒喝酒。”

陆舟开酒我递瓶,陆舟话多,场子很快地热起来,几杯酒喝下去,话题也陆续地打开。

只是几个男生这酒喝的,一轮一轮的,我看着都想上厕所。

等我从厕所出来,谢京燃位置空了。

“他呢?”

“门口接电话。”

谢京燃倚在门边,烟雾缭绕,把他的轮廓模糊几分,连眼神,都迷离勾人。

我忽然有些口干舌燥,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杯子里的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白酒。

结局就是,我醉得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第二天了。

我放空了会儿,完全想不起昨天喝醉后我是怎么回的房间。

我从枕头下拿起手机,给谢京燃发消息:【醒了吗?】

巨大一个红色感叹号。

惊得我从床上蹦跶起来,瞌睡也醒了。

谢京燃把我删了?

为什么?

我急吼吼地穿上拖鞋,刚到院子,陆舟拎着早点正好推开我家大门。

“沈妹子,你醒了,头不疼了吧?快来吃早点,你沈哥哥跑了两条大街给你买的,连程颂都没有。”

“谢京燃呢?”

“刚回去?”

“啊?”

“你昨晚喝多了,老谢把你抱回房后出来我们也就都散了,你妈又不在家,他怕你一个人在家出点什么事,守了你一个晚上,刚喊我给你买早点送过来,自个走了,让我等你醒了再走。”

我沉默了会儿:“我昨晚喝醉后,没干什么事吧?”

“我录了视频,要不你看看?”

“……”

苍天啊,连回忆都是高清的吗?

我看完视频,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不是水泥地太硬,我铁定钻进去。

昨晚,我喝醉后,谢京燃打完电话进来了。

他见我喝得不省人事,脸有些冷沉:“怎么回事?”

还没等陆舟和程颂回答,我忽地从桌子上蹦起来,没站稳,谢京燃扶了我一把。

“难受吗?”

我摇摇头,冲着谢京燃甜甜地一笑,张开手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好喜欢你啊。”

谢京燃身体明显地一僵。

紧接着,我又道:“江肆。”

谢京燃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而我,不知死活地,又重复了一遍。

谢大少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把我扒下来,咬牙切齿:“你认错人了。”

“没有。”

“沈渝!”

“你干嘛凶我?你为什么凶我?为什么说那么难听的话?你怎么能那么说我?你怎么能……赶我走?”

我哭得猝不及防,谢京燃始料未及,就在这时,我死死地抱住他,在他满脸震惊中,亲了他。

视频到这里结束。

所以,我醉酒和江肆表白,却亲了谢京燃是吗?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炸裂的?

我都干了什么?

我气若游丝,瘫在椅子上:“为什么没人,拦我一下?

“你觉得,我现在去道歉,怎么样?”

陆舟摇摇头:“沈妹子,要不你再回忆回忆,老谢把你抱回去后,你还干了什么?”

还有?

想不起来了。

我他妈再也不喝酒了。

12

好在谢京燃一行人要去周边游,不用和他们经常见,就不会那么尴尬。

只是,要去道个歉的吧?

我洗漱完出门,走到一半,怂了。

生无可恋地坐在马路牙子边,一辆 SUV 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谢京燃那张下颌锋利的脸。

我心虚又尴尬,眼神乱瞟,半天憋出三个字。

“对不起。”

“上车。”

“啊?”

谢京燃垂眼看我:“不是要道歉?”

陆舟从后排探出脑袋:“沈妹子,上吧上吧,快开学了,你也不去奶茶店了,趁着这两天出去透透气,你看你天天憋在家里,都成老咸菜黄瓜了。”

我瞳孔地震。

你是魔鬼吗?

说我一个大好芳华的少女是老咸菜黄瓜。

程颂也帮腔:“沈妹妹,难得有机会,一块吧。”

再拒绝就矫情了。

我拉开副驾驶位坐进去。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妈电话接得很快,知道我意图,支持道:“妈原本也想让你出去透透气,正好你有朋友要去就一块,好好玩,注意安全。”

“知道了。”

车子上高速前,谢京燃去了趟超市,满满地拎了两袋东西,全放后备箱了。

两个小时的路程,陆舟和程颂全程在睡觉。

我往后一看,陆舟靠在程颂腿上,我似发现了什么秘密,激动地看向谢京燃。

他眼神专注,情绪平静,好似习以为常。

一直到目的地,我俩都没说话。

我们来的是个露营地。

野的。

环境很不错。

搭好帐篷支好桌子,陆舟和程颂钓鱼去了,谢京燃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低头玩手机。

我从袋子里翻出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他。

“渴吗?”

谢京燃睨了眼,接过可乐:“谢了。”

挺平淡的两个字。

“对不起啊,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亲我?还是不是故意把我认成别人?”

也是,换成我,我也觉得挺离谱。

我豁出去了:“你要是实在介意,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

谢京燃不说话了,眸光晦暗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不行的话……”

“行啊。”谢京燃单手开了可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傻眼了。

“要不,你过来?”

谢京燃还真过来了。

少年个子很高,低头看我的眸子好似酝了无限情谊。

他应该抽了根烟,混合着他身上很淡雅的沐浴露气味,形成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

忽地,眼前罩下一片阴影,他俯身下来,他唇瓣红艳,又刚喝了可乐,湿漉漉的,看上去很好亲的样子。

气息交缠,只要我微微地抬头,就能亲上了。

意识到脑海里龌龊思想,我脸“唰”地红了,一股燥热从心底冉冉升起,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我错了。”

却在看见拿了我桌子上可乐瞬间愣住了。

谢京燃坏笑:“替你开个可乐,想什么呢?”

13

“鱼来了。”

我起身去帮忙。

不得不说,这三人是真的会玩。

他们明摆着打算过夜,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我其实也有点兴奋,之前班上同学就说过,节假日的时候自己爸爸妈妈会带着他们一块出去露营过夜。

只是我爸从不回来,我没去过,每次都只有羡慕的份。

吃过饭,我钻进自己帐篷,帐篷里留了一大袋东西,我以为是谢京燃忘记了,却发现里面东西都是给我的。

一次性洗漱用品、手电筒、雨伞、保温杯,还有一套护肤品,一应俱全。

所以,他去超市,其实是给我买东西吗?

我心底升起一股异样。

只是,这股异样没持续多久。

山里安静,风吹草动一清二楚。

虽说隔壁帐篷离我不远,可我还是很怂地怕了。

怕黑,也怕鬼。

小的时候我家厕所还是那种旱厕,在门口,每次天一黑,我就不敢去厕所,要喊上我妈。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给谢京燃发消息,我俩和解,他也就加回了我。

【你们睡了吗?】

【打游戏。】

【哦。】

【睡不着?】

【有点。”

谢京燃没回我了,没多过久,帐篷前传来他的声音。

“沈渝。”

我拉开拉链:“你怎么来啦?”

“游戏来吗?”

“来。”

我连忙让他进来,给他挪了位置,盘腿坐着。

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怕谢京燃出去,强撑着。

“行了,睡吧,我不出去。”

“真的?”

“嗯。”

我刚躺下,又想起什么,撑起身子很是纠结,“可我俩孤男寡女待一个帐篷会不会不太好?”

“……”

没等谢京燃说话,我又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

“那就好,我也没有男朋友。”我躺了下去,想到什么,又起来了。

“可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吧?你困不困?”

谢京燃脸上彻底地没什么表情了,似是耐心耗光:“你到底睡不睡?”

“睡。”我默默地挪到一边,“那个,要不你也躺会儿吧,我们都穿着衣服呢,总不能熬一夜吧?”

谢京燃估摸着挺头疼,没理我。

没一会儿,身边沉了沉,沐浴露混合着少年身上独特的气息扑鼻而来。

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煎熬了会儿,去摸我手机。

明明就放身边的,怎么没找到?

等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时,手腕被捉住,传开谢京燃微哑的嗓音:“别瞎动。”

“你感冒啦?”

谢京燃沉默两秒:“没。”

“那你嗓子怎么这样?”

我听见他呼吸加重,忽地,他腹指很轻地碰了一下我手腕,少年掌心温热,带点麻,窜遍全身。

我脸色登时变了,慌忙抽手,却被死死地扣住。

黑暗中,谢京燃声线低沉:“这个疤,因为他吗?”

14

江家刚出事那会儿,我的生活节奏全部被打乱。

我和江肆关系一度将至冰点。

我俩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江肆放了狠话:“不是要我原谅?行啊,一命还一命。”

那时我钻了牛角尖,就想啊,不就是一命还一命吗?

好在我妈发现得及时,没造成严重后果。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为何,总感觉谢京燃情绪有些不对味,即便看不见他表情,我都觉出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你要睡了吗?”

“别喜欢他了。”

“什么?”

“别喜欢江肆了。”

其实,早在出事,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永远不可能消弭。

我想的,也只是他好好地活着,别走歪路而已。

“沈渝。”

“嗯?”

什么毛病,喊人又不说话。

我拽了拽小毯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困了,睡吧。”

……

我们在外玩了七天,七天后,我回镇子上,谢京燃一行人回家。

回到家,我才知道,叶阿姨走了。

“妈,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连妈也差点没赶上,江肆那孩子一开始压根没说,他办完葬礼后,人也不见了,妈问了他亲戚,都说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想起我在外面时,某天半夜忽然进来的那个陌生电话。

接通了却不说话,我以为打错了,没放心上,也就挂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连忙翻出来打过去,那边很快接通。

“江肆。”

“沈渝?”

我听出声音,是经常和江肆混在一块玩的一个朋友:“正好你打电话来了,我也不特意找你了,就以前你打工的奶茶店,来一趟吧,阿肆有东西给你。”

我到地方时,对方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是前前后后,你家赔偿的金额,总共 20 万,全在这里,肆哥一分钱没动。

“阿肆让我和你说,他爸爸的事其实不能一味地怪在你们身上,只是事关他至亲,你们又是……他释怀不了,他去当兵了,他说,你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以后有缘再见,就当陌生人好了。”

15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学校。

我妈原本要送我进去的,单位临时要接待,她走不开。

A 大很大,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

办完手续,我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路过金融系时,我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我刚要打招呼,一个身材姣好的女生娇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女生不知道和谢京燃说了什么,他勾唇笑了笑。

这么快就找女朋友了?

我自觉无趣,尴尬地垂下半空中的手。

没想到谢京燃过来了,顺手接过我手里行李箱,我往后一躲,他动作一滞,抬头看我。

“我东西不多,自己来就行,你帮你女朋友吧,她还在等你。”

“女朋友?”

不知为何,刚入校的好心情全然没了,连笑容也差点维持不住。

我怕他看出端倪,只想说些什么掩饰:“对啊,原本我还想,等大学见面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你给我介绍女朋友?”

谢京燃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比平常还平静,可我却觉得压迫感十足。

“对啊,不过你有女朋友就算了,我先走了。”

几乎落荒而逃。

从开学,到军训结束,我再没有和谢京燃说过话。

偶然在学校遇见,他态度冷淡如陌生人,我也索性装成不认识他的样子。

倒是陆舟和程颂,他们开学不军训,频繁地往我们学校跑。

陆舟这人特欠,带着西瓜来找谢京燃,非要故意地坐在一群新生面前啃西瓜。

不过也多亏了他和程颂,在我军训在我军训中暑时,把我背进校医室。

军训结束,陆舟约我吃饭。

“沈妹子,晚上没事吧,我和程颂在你们学校,我们喊了老谢,咱们一块吃个饭呗。”

“我就不……”

“沈妹子。”

我扭头,陆舟就在对面朝我招手,他拽着程颂。

两人身后,谢京燃单手插兜,低头看手机。

我硬着头皮过去:“真是不巧啊,我刚吃完……”

话音未落,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好吗?

我干笑:“不过没吃饱,还可以吃一点。”

谢京燃适时地笑了一声。

我怀疑他在嘲笑我,不过我没证据。

我们找了家火锅店,刚坐下,遇上谢京燃他们班上同学,凑了一大桌。

其中有几个女生明显地是冲着他来的,左右围了一圈。

我看着有些碍眼,索性认真地吃菜。

“沈妹子,你和老谢吵架了?”

“没有啊。”

“那你们两个坐得那么远,你俩不都坐一块的吗?”

我心说你那“都”字怎么得出的结论?

陆舟又道:“露营你俩不都一个帐篷吗?”

我喝了口果汁,差点噎死,生怕陆舟说出更离谱的话,忙转移话题:“我还没谢你和程颂呢。”

“谢我俩啥?”

“我那会儿中暑不是你俩送我去的校医室吗?”

“不是啊,老谢送的,我俩过去蹭空调的。”

“……”

“你快醒了他才回去,所以你没看见他而已,他没和你说吗?”

没有啊。

“他女朋友没误会吧?”

“谁女朋友?老谢?他哪来的女朋友?”

我想起开学那个女生,给陆舟描述了一番,陆舟“哦”了一声,语气颇有几分怨怼:“那他表妹,一直在追程颂,死丫头,撬墙脚撬我头上了。”

“……”

“所以,你误会那是老谢女朋友,吃醋生气了,才和老谢吵架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我心慌得厉害,不敢去深究。

那么谢京燃呢?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我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他总不能喜欢我吧。

不可能吧。

算了,先道个歉。

意识到这一点,我看向谢京燃,起身瞬间一桌子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我去个厕所。”

等我从厕所出来,看见谢京燃倚在墙上,见我来,缓缓地抬眸。

碰都碰见了,不打招呼好像不太好。

“真巧啊,你也来厕所?”

“不巧。”

“啊?”

“我来找你。”

来找我的?

特意来厕所找我?

谢京燃望向我的眼神直白,我心律又开始不齐了。

“还生气?”

“我没生气啊,我生什么气。”

“行,换个地方说。”

没等我答应,谢京燃抓住我手,把我带了出去。

是个小巷子,没什么人来。

我缩了缩脖子:“我真没生气。”

“可我生气了。”

“你生什么气?”

“你说我生什么气?”

“你不说你生什么气,我怎么知道你生什么气?”

“……”

谢京燃气笑了:“沈渝,你还有点良心吗?自己说说,多久没联系我了?”

“你不也没联系我吗?”

“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是吗?”他眼神幽幽,“所以,在你那里,只有江肆才是特殊的对吗?”

我仰头看他:“关江肆什么事?我也没找他,而且,那天我以为那女生是你女朋友,你也没解释,那我怎么可能还找你?我成什么人了?”

“倒打一耙?难道不是你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那我也是先被你气得胡说八道,哪有人像你那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就不见几天,就……就……”

我敏锐地感觉心底的秘密要藏不住了,瞅准机会要溜。

谢京燃看出了我心思,撑在墙壁上的手往下一落,挡住我路:“就以为我交女朋友了,所以生气不理我?”

“我没有,你别瞎说。”

他笑了声。

有病啊,这人。

“沈渝。”

他收敛了笑意,眼神专注:“早在松桃镇,我就想说了,只是不确定。”

我心跳如擂鼓:“你现在确定了?”

谢京燃又笑,桃花眼潋滟勾人。

忽地,他偏头低下,在碰到我唇瓣瞬间堪堪地顿住,我心快蹦出嗓子眼,无意识地拽着他的袖子。

不是,不吻了吗?

我有些失落,谢京燃也看出来了,嗓音溢出笑声:“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我恼羞成怒,他攥住我手,认真道:“沈渝,要不要和我试试?

“试着和我在一起。”

我没回答。

“不说,就当你默认了。”

他低头吻下。

我脑海里炸开一簇簇焰火。

良久,他松开我,笑得暧昧:“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啊?”

“那天晚上的事,还是没想起来?”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有零星片段。

我依稀地记得,谢京燃把我送回房间。

他估计气得要死,语气很冷,:“沈渝,我他妈……”

我醉得一塌糊涂,震惊道:“江肆,你怎么说脏话?”

“你他妈再喊一个江肆试试?”

“江……”

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亲了会儿,他才松开我,他气息不定,嗓子也哑:“认清楚了吗?我是谁?”

“谢京燃。”

16

我没有谈恋爱的经验。

乍一脱单,脑子里总有朦胧的虚幻感。

回宿舍的路上,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谢京燃,牵着我,神色自若。

我忍不住问:“你这样子,真是第一次谈恋爱?”

“不像?”

“不太像。”

“那只能说明你男朋友太优秀。”

我笑,手机进来消息,我解锁去看,是班级群里消息。

退出群时,我看见一个红点,点了进去。

开学那天,我拍的梧桐大道被江肆点赞了。

他头像同步也换成了我的这张照片。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真的放下了。

即便不同路,即便往后再做不了朋友,他也会在自己的领域,坚强勇敢地走下去。

我们都有了自己要努力的方向。

我收起手机,觉得身边人气场有些沉。

“你生气了?”

“没有。”

谢京燃神色很淡,刚好到宿舍门口,他把买的花递给我:“上去吧。”

“那我走了,明天见。”

我抱着花跑进去。

谢京燃没走,在宿舍楼下站了会儿,不知道想什么,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我想起今天无意间看见的他的手机百度搜索栏。

白月光的杀伤力到底有多大。

骄傲如他,在这段感情里也是不自信的吧。

我回想了下,在我和他这段感情里,好像一直都是他主动。

情侣,是要给与对方安全感的吧。

我折了回去,他有些意外,收了烟:“怎么回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时间还早,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去操场走走。”

“好。”

操场这会儿人不算多,我左右看了看,踮脚亲了亲他。

“谢京燃,江肆不是我的白月光,我曾经是很喜欢他,不过已经翻篇了,我这个人很现实,我只想把握住眼前的,现在我身边,已经有更重要的人。”

谢京燃很久都没说话。

“我要重复一遍吗?”

“不用。”谢京燃环住我,低声地问,“能亲你吗?”

不是,你刚才亲也没问啊,怎么就礼貌起来了?

事实证明,他真的只是口头上礼貌一下。

良久,他松开我,哑声道:“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17

番外之江肆:殊途

我到底还是答应老徐,去云南当兵了。

去之前,我去了一趟 A 大。

A 大真的有条梧桐大道,很好看。

我想起沈渝拍过的照片,也跟着拍了张差不多机位的,并换了头像。

人生前十九栽,我俩从没分开过。

往后余生,我们各自奔赴前程。

我见到他和谢京燃了,美好热烈,很是般配,他们拥吻,眼底只有彼此。

挺好的。

我的小渝,也走出来了。

不用背负沉重的枷锁。

只是,我心空了一块。

我顺路去了趟大理,去看了苍山洱海,那时和她一块约定好的,最终却只来了我一人。

遗憾吗?

挺遗憾的。

只差一点,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我先认识的小渝,我俩青梅竹马。

即便中间谢京燃这个小插曲,可小渝到底年纪小,看不出他心思。

他想留的松桃镇没能留下来,却是我的家。

我好似什么都占了上风,却输得一败涂地。

其实那天晚上,她被阿姨送进医院时,我在场。

我没想到,我无心的一句话,她竟当了真。

我悔恨,可却看不到前路,我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不得自拔,我沉沦堕落,想以此麻痹自己。

我看不见前路,不知往后何去何从,我找不到方向,我麻痹自己, 伤害了她。

虽无心,伤害却是实质的。

我也没有别人,连徐玥都是假的, 为了让她远离我的手段罢了。

只可惜, 我们还是回不到过去了。

我也知道,叔叔假借我之名,向她们勒索要钱。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天我拎了把刀, 冲进他家,把卡拿了回来, 也因此,进了一趟警察局。

徐叔说,我迷了路, 继续消沉, 害人害己。

他知道我故意接近那些人,想借他们之手出国打入他们内部。

“一人之力, 你以为你能扭转乾坤,能报仇?

“年轻人,别到时候把自己都赔进去。”

我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找来资料, 分析利弊, 好似一个看不住, 我就会被骗出境。

“你要实在不想读书, 就去当兵吧, 去云南,你应该喜欢。”

“不喜欢。”

我拒绝了。

再后来, 妈妈去世,松桃镇好像再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我像根浮萍, 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最难熬的时候,我给小渝打了电话。

不和她说话, 听听她声音也挺好的。

她开学离开的那天, 我也离开了。

约定好了一块去 A 大,我没能履约, 那么,一块离开松桃镇, 也算陪你走了短暂的一程吧。

几年后。

在一场中外联合组织的境外诈骗打击犯罪活动中,我见到了沈叔叔。

他仓皇逃窜。

我打爆了他车胎。

满满一车,都是钱币。

随着风, 纷纷扬扬地朝悬崖下飘去。

枪抵在他脑袋上时, 这个年幼教我做人要清白的男人,含泪地朝我跪下了。

他说,他骗我爸实属无奈。

他不骗人过去, 死的就是他,所以,他和他们同流合污。

而我爸, 死活不肯跟着骗人, 才被他们活活地打死。

“自首吧,沈叔叔。”

“自首?等着回国蹲大牢,还是让别人都知道, 小渝有一个诈骗犯父亲?我回不去了。”

枪声最后,残阳如血。

恩恩怨怨,终于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