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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飞鸟与鱼

第 14 节 飞鸟与鱼

和人打架进了警局。

“警察叔叔,她勾引我老公骗钱搞诈骗,你们管不管?”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转身和刚进门的男人道。

“陆队,她不就是差点和你在境外结婚,诈骗集团老大女儿吗?”

我一愣,红着眼望向陆祁年。

却见他冷漠地别开眼,语调凉薄:“不认识。”

1

我在复印店工作,工资还要忍受老板骚扰。

他每天给我写小作文,送花送礼物,给我转账,让我给他生儿子。

再忍三天发工资我就走。

没想到老板娘发现了,我俩一架打进警局。

“警察叔叔,她勾引我老公骗钱搞诈骗,你们管不管?”

年轻警察嘴角抽了抽:“大姐,你老公都承认是他先骚扰的人小姑娘,还有完整的聊天记录,别闹了啊,来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老板娘签完字,骂骂咧咧地和老板走了。

“姑娘,到你了。”

我起身过去,年轻警察盯着我看了几秒,狐疑道:“我们见过吗?”

我还没说话,他“呀”了一声,激动地和刚进门的男人道。

“陆队,你快看,她不就是差点在境外和你结婚,诈骗集团老大女儿吗?”

陆,陆祁年?

我手一抖,不受控制地抬眼看去,对上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人还是这个人,气质却大不相同。

褪去刻意伪装的浪荡坏痞,面前身穿警服的男人眉眼冷肃,一身正派。

我眼眶倏地红了:“陆......”

“不认识!”陆祁年冷漠地别开眼,语调凉薄。

我脸色一白,嗓子眼胀痛。

“可真的很像......”

“徐让你胡说什么?陆队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会和诈骗集团老大女儿牵扯在一起,你侮辱谁呢?”一旁女警官忽地道。

“怎么就扯上侮辱了,我就是......”

“纪律都喂狗了?”陆祁年沉声打断徐让的话,“三千字检讨,明早交给我。”

说完,转身离开。

2

出警局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里挂着荣誉榜。

陆祁年,二等功,授予多个优秀称号,射击比赛一等奖等多个奖项。

这些年,来警局的次数多了,偶尔听见有关他的事。

原本陆祁年在市里射击都是第一的,可出任务回来,反倒退了,有一段时间,甚至拿不了枪。

他没日没夜苦练,却怎么都练不上去。

后来再听说,已经大变样,他的射击水平更上一层楼,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从不失手,堪称业内传奇。

我大抵能猜到,他为何有这些变化。

外面雨潇潇,我没带伞,直接冲进雨幕。

六年前,我和陆祁年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认识的。

那时,我刚做完心脏手术,本来可以出院了,我爸不放心,硬给我加了一个月。

我前脚溜出去,后脚遇上了雨。

更巧的,撞见一群人在打架。

这个地方,打死人的事常有,我转身就走走,却在瞥见一双邪痞的眸子时,生生顿住。

男人身材高挑,姿态散漫,锁骨处,有一颗惹眼的痣。

他腹部被捅了一刀,伤得重,却似感觉不到痛,手下动作嚣张狠辣。

那群人被他不要命的打法吓到了,把东西扔了就跑了。

扔过头,扔我脚下了。

是个吊坠。

我刚要俯身,听见对方冷声警告:“别动。”

陆祁年几步过来,俯身捡起,低头凝视,久久没反应。

“我,我路过的,什么都没看见......”

话落,眼前笼下一片阴影,陆祁年栽了下来。

人晕死过去,吊坠却紧攥在手里。

我喊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了。

他伤得重,醒得却也快。

见我在椅子上打盹,眼底勾勒出一抹浪荡的笑:“那么多人,就属你胆子最大,还真不怕出事?”

这话听着奇怪。

“说说吧,想我怎么报答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来了一句:“以身相许就别想了。”

不是,你虽然挺帅,可也太自信了。

我默了两秒:“你们中国男人,都这么自恋吗?”

“......”

“我是你楼上病房的,今天的事,纯属意外。”

“抱歉,谢了。”

“不用,我也是中国人,老乡见面,互相帮助应该的。”

陆祁年笑:“在这遇见中国人,可未必全是好事。”

“我叫许思归,你呢?”

“江序。”

那时,他不叫陆祁年,叫江序。

3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老板把工资给我转过来了,额外多转了 20。

“我亲爱的许思归宝贝,你今天受惊了,别理那个黄脸婆,我心里最爱的是你,这 20 你拿去买点奶茶,你们小姑娘都爱喝。”

我收了工资,拉黑删除。

夜里睡不安稳,意识逐渐清醒,我才发现是真的有人在吵闹。

“狐狸精,勾引我老公,骗我老公大半夜给她转账,转弯就拉黑删除,你们住同一层楼的可要看好自己男人,别被她勾去了。”

“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吧,今天去警局我才知道,她爹原来是诈骗犯,就缅北噶人腰子,搞电信诈骗的,太可怕了。”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刚回国的日子。

我爸落网,我没有犯罪,可因为身份特殊,头三年,我的住址,工作地点,以及出省,都要报备。

隔三差五地,也有民警上门询问普法。

日子久了,周围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恐惧,嫌弃,憎恶......

记不起搬了多少次家,也记不起,黄了多少次工作,到最后,我只能去干最辛苦,最不赚钱的工作。

“......”

房东把我赶出去了。

老板娘站在门口笑的得意。

许是旁边卖烧烤的烟雾太呛人,眼睛酸涩得厉害。

我眨了眨眼睛,拎着泔水桶,干脆利落地朝老板娘泼去。

伴随着她杀猪般的尖叫声,我拖着行李跑了。

我找了酒店,不算太远,我打算走着过去。

没走多久,身后一个少年追上了我。

复印店老板儿子,李曳。

如果知道骂醒他,让他远离那帮小混混,回学校好好读书,会让他黏上我,我可能会直接告诉他妈,不会多管闲事。

“对不起,我刚知道我爸不要脸,我妈为难你,姐姐,你不然住我那儿吧。”

我实在,不想和他家任何人有牵扯。

“李曳,你是不是喜欢我?”

少年愣怔了一瞬,脸渐渐涨红,羞赧地挠挠头:“你知道了啊......”

“我也喜欢你......”

“真的吗......”少年甚至没耐心把话听完,情绪激动。

“真的,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我扭头就走,没一会儿,李曳又追了上来:“没关系,你现在不喜欢我不要紧,以后会喜欢的。”

“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感觉不够狠心,我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喜欢你爸,也不会喜欢你。”

果然,李曳僵住脚步,眼神像受伤的小鹿。

目的达到,利落走人。

可没等我松口气,他又追上来了,攥着我胳膊:“我不信你是这种人,不然你为什么要走?”

“那是因为......”

“许小姐?陆队,是许小姐。”

我扭头看去,露天烟熏火燎的烧烤摊上,陆祁年和同事拼了两张一桌,一群人围坐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吃烧烤。

4

陆祁年坐在人群里,长且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睑,看不出情绪。

也没有,看我一眼。

白天才进了一趟警局,晚上又被他撞见和复印店老板儿子在一起。

虽然没做什么,可我心底免不了的难堪。

“徐警官。”

“这么晚,许小姐这是要搬家?怎么不喊张车。”

我看了眼手中袋里露出一角的一人食煮锅,“对,找了新工作,换个地方住。”

“我车就在旁边,要不......”

“行了徐让。”白天见过面的女警察踢了他一脚,“老好人毛病又犯了是吧,忘记上回被人倒打一耙的事了,什么人都敢送。”

“姜铃你今天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怎么就什么人了......队长,你去哪儿队长?”

陆祁年眉目冷肃,骨子里那点不吝被勾了出来,连声腔都浸得不耐。

“买烟!”

我的确,不招人待见。

也不招他待见。

5

我匆匆离开,打算打车甩掉李曳。

站在路边等时,一辆黑色大 G 刹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陆祁年那张清隽的侧脸。

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我喊过他“阿序”,喊过他“江爷”,也曾在意乱情迷时,“哥哥”和“老公”无缝切换。

可唯独,没喊过他陆祁年。

“上车。”

我看着身边紧追不放的李曳,拉开车门上去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我让他在前面地铁口把我放下去,他似是没听见,直接开了过去。

“开过了。”

“想回去找你那小男朋友?还是打算当他后妈?”

原来,他听见了我和许年对话啊。

“许思归,这些年,你就是这么活的吗?”

最难堪落魄的时候,我就想,千万别让陆祁年看见了。

事与愿违。

真遇上,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我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么活怎么了?找个比我小的,或者比我大的,当人后妈,也不是不行,我这身份,有得挑吗?”

车子在红灯时猛地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一路再无话。

车子下了二环,驶进一个老小区,小区两侧种满了梧桐,这个季节将黄未黄,风一吹,洋洋散散落满地。

“什么意思?”

“下车。”

不容置喙的语气。

他已经把后备箱行李拿出来,我只好跟在他身后。

小区保安见是他,笑了:“好久没见你回来了,女朋友啊?”

我心漏了一拍。

陆祁年没回他问题,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简单寒暄笑谈两句,没有和我在一起时的疏离冷漠,和煦又平易近人。

以前认识他时他就这样。

清隽绝艳,摘得了九天星辰,也踩得住人间泥泞,哪一种放在他身上都不违和。

上楼,开了门,我站在门口张望。

房子时间久了,不过重新装修过,整洁大方,家具也一应俱全,不过看得出来,他不常住这儿。

“进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祁年嗤了一声。

“不是没得挑吗?不是什么人都行?”

他这是想让我给他当情人吗?

我赧然又难堪,半天才憋住一句:“你会犯纪律的。”

陆祁年笑了,神态散漫:“许小姐说说,我犯什么纪律了?”

6

我在陆祁年家住下了,和我猜的没差,他不住这儿。

就当租的。

犹豫很久,我还是在电视柜里电费单上找到他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谢谢。”

许是换了地方,我没睡着,深夜勾人回忆,总是很难忘。

六年前在缅北,我出院后,有意无意打听陆祁年。

得知他在一个叫“夜色”的酒吧驻场。

他有点惨。

被朋友骗来的,说是高薪工作。

来之前,工资一万八,来之后,工资负一万八。

嗓子好,苏渣帅,又打得一手好架,很快在“夜色”出名。

一群女生迷他迷得要死,用缅北话讨论着。

“这样的男人到底谁在谈啊。”

“听说上周有人开价三十万一晚,都没能成功。”

“我他看我一眼,隔着空气,验孕棒都能验出两条杠。”

“夜色”酒吧三教九流混杂,酒色交易多,来这里的人嗜好更是奇特,男男女女都不忌。

我点了杯酒,坐到酒吧打烊。

他终于过来了。

“你很缺钱吗?”

他看了眼摆在我面前没动过的酒,挪到一边:“不缺钱我能来这儿?”

也是。

我又问:“你是做那种工作的吗?”

“怎么,要包我?”

“可以吗?”

“......”

我把包反翻了个底朝天,拿出 250,小声问:“够吗?我就这么多。”

他不说话了,眼底略过一抹浅淡的嘲讽,起身往外走。

我急忙追上去:“我是认真的,这个地方不太好,你还是赶紧回国吧,不然你会被......”

话落,眼前的人忽然顿住脚步,我还没回神,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他扣住,摁在墙上。

猝不及防,陆祁年忽地俯身。

只要微微一动,他就能吻上我唇瓣。

我心跳漏了一拍,紧张慌乱到屏住呼吸:“你,你......”

“这就受不了了?还想买我回去,主人。”

他眼神带着疯,要命地蛊人。

后来有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大概半年,我又见到他了。

他跟在我爸身边!

我爸是诈骗犯啊,是缅北最大的诈骗犯。

他诈骗,他杀人,他买卖器官,他丧尽天良,把人当猪仔。

7

第二天醒来,阳光铺满整个台面,那些过往,像光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退出阳台。

吃过早饭,我出去找工作。

很不顺利。

约莫半个月,下午我回到家,经常遇见的邻居老太太拦住了我:“姑娘,你还没找到工作啊?”

我摇摇头:“我学历不高,很多公司不要我,而且我手受过伤,重活也干不了,所以......”

“物业的工作你干不干?就隔壁小区,我认识里面招聘的人,我介绍你过去?”

“可我没做过,没经验......”

“试试呗,也不差这一回,不行又再找。”

我去了,面试结果很顺利,让我第二天去上班,一个月转正。

当晚我拎了水果牛奶去感谢老人,老太太笑着摆摆手:“邻里邻居的,用不着这么见外,再说,你不也经常帮我找猫吗?”

工作的事告一段落,我才想起,这半个月,我都没见过陆祁年。

我忽而有些猜不透他心思了。

他那些话颇有几分让我当情人的意思,可一次也没来过。

一个月过后,我正式转正,我拿到工资,打算去一趟外婆家。

上楼时,遇见了姜铃。

她盯着我开锁的动作,似是不可置信:“你住队长房子?”

又看了眼我身上工作服:“你在银海物业上班?”

“难怪。”

“说清楚,姜警官用不着阴阳怪气。”

姜铃脚步一顿,扭头道:“行,那我就直说,你要是有点心,就离队长远点,你和他纠缠不清,只会让他难堪。”

“我没纠缠他。”

“是啊,你没纠缠他,可你却住着他的房子,享受着他给你找的工作,你可怕得很。”

“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许小姐当真要恋爱脑到如此地步?”

“不过你爸害死那么多人,陆队长不过是为民除害,可队长自己呢?他未婚妻死在你爸手里,你觉得,他会释怀,会原谅你,爱上你吗?”

8

回到房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姜铃的话犹如魔音,萦绕在我上,久久不能驱散。

也唤起那段我刻意想要忘记的可怕记忆。

三年前,我和陆祁年结婚那天,园区被端了。

前一秒还在喊我宝宝的人,下一秒掏出枪,抵在我爸脑袋上。

场面混乱一团,我爸恨红了眼,歇斯底里。

“囡囡,别怕,你什么都没做过,你没有犯罪,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然后,他朝陆祁年扑过去。

众人都以为,他想反抗逃跑,子弹射中他大腿,他踉跄一步,跪在地上,却在下一秒,死死握住陆祁年的手,就着他的枪,掰动了扳机。

入目之处是红的。

而此时,我爸身边一个叫东哥的心腹偷偷绕到他同事身后,东哥下手狠辣,我毫不犹豫拿起枪,对准东哥。

比我的枪声更快,陆祁年干脆利落地一枪,击中我手腕,我被他摁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冷漠地给我戴上手铐。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信我,他那一枪是怀疑,我趁乱想杀他同事。

我看着他,眼神逐渐绝望:“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我头一次,看见陆祁年漠然到可怕的眼神:“逢场作戏罢了。”

9

我被押送回国,在警局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只见过陆祁年一次。

他陪着一对中年夫妻出现。

“为什么?我女儿做错了什么,你们要那么对她?连个全尸也不给她留?”

“你们这些诈骗犯,怎么不去死?”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都要和阿祁结婚了啊,他们本该很幸福的!”

我看着两鬓生了白发的阿姨,她的眉眼和几个月前,挽着我爸手,让我喊她小妈的女生重叠。

原来,她是陆祁年快要结婚的未婚妻啊。

10

我理解他对我开出那一枪。

也理解,他对我的恨。

可这场纠葛轮不到我说开始,也轮不到我说结束。

第二天,我去了趟郊外陵园。

黑白照片上的女生娇俏可爱。

我摁着泛疼的心脏,缓缓跪了下去。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是陆祁年电话,我犹豫了几秒,接听。

对方声音哑沉:“你在哪儿?”

“我来看宋淼。”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时间缓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陆祁年再度开口,声腔却冷了几度,沉戾骇人。

“待那儿,别动!”

陆祁年来得很快,似是极力克制着什么,下颌线绷得凌厉。

“陆......”

“别来这儿!”

他带我离开了陵园。

人也看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我乖乖跟着他走。

车子启动,我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捏得泛青。

“工作我会继续上,你的房子,我就不住了,最多七天,找到住的地方,我就搬走。”

“随你。”

11

日子过得很快,我搬了家,一晃三个月过去,我生活逐渐进入正轨。

我攒了些钱,去探望外婆。

我到时她正在做饭,见我来,浑浊的眼底全是光。

“思思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我打个电话,我也没弄几个菜,你等会儿啊,冰箱里有鸡,我去炖。”

我把水果补品搁桌子上:“婆婆,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上班辛苦,我不累,快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拗不过老人,我拿了帕子,擦了擦挂在墙上的照片。

外公,我来看你们了。

很早,我就找到了外公外婆,他们失去女儿,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久久不能释怀。

我本想和他们相认,也算慰藉老人,可他们恨毒了那个诈骗头子。

我怕,他们会因此厌恶我。

我更怕,两个老人清白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因为我的出现,晚年名声不保。

于是,我制造了偶遇,问他们借了饭钱。

两个老人听了我的遭遇,无父无母,独自来到这个城市,二话不说,领着我上家里吃了一顿饭。

他们没有儿女子孙,我没有父母爷奶,我们就像海上独行的两条小舟,靠在一起取暖。

他们待我极好,只可惜,去年外公去世,只留外婆一人孤独在世。

“婆婆,快入冬了,我给你买了秋衣秋裤,还有啊,过夜的木耳不可以吃,我扔了啊。”

几乎踩着我的尾音,厨房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我慌忙进去,外婆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我脸色大变,声音带了哭腔,害怕得浑身冒冷汗。

“外婆!”

老毛病了,只是这次格外严重。

虽然已经办了住院,可我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撑不了几天。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

“许思归?”

是复印店李老板,他脑袋被纱布包着。

“我和那老娘们离婚了,她不同意,我俩打了一架,最后还不是离了,我刚看你从住院部出来,怎么了,家里有人病了?是不是钱不够?”

以前尚留有一点可怜的自尊,如今连这点都要抛去。

“李老板,之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您,您能不能借我一些钱?”

“可以啊。”

“谢......”

“不过嘛,咱俩非亲非故的,我为什么要借你钱,这样,今晚我请你吃个饭,咱俩边吃边聊,你也先别急着回绝,先想想。”

都是成年人,吃完饭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不是不清楚。

犹豫了很久,我拨通了陆祁年的电话。

“陆祁年,我想......”

“不好意思。”对方打断我的话,很温柔的姑娘“祁年上楼了,等他下来,我转告他,让他给你回电话好吗?”

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

“岁岁,我和你爸的意思,想你们先订婚,你觉得怎么样?”

似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心上。

他要订婚了。

我站了很久,拨通了李老板电话。

12

进酒店前,陆祁年电话回过来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涩,才摁下挂断键,关机。

到的时候,菜已经点好。

“十万,够了吧?”老板递卡过来时,粗粝的手在我手背上摸了一把,我强忍着不适,没甩开。

我伸手接卡,身子却被一股大力拽走。

陆祁年那张清隽的脸映入眼帘。

“你,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他眼里掩不住的怒气,因为生气,下颌线绷紧,凌厉骇人。

“哪来的小白......哎,许思归,你给我想好,你走了再回头找我,我可就真不要你了......”

我被陆祁年拽了出去,塞入他黑色大 G 里。

门被砸上,落了锁。

“许思归,学不好是吧?”

“真够可以,十万就能买了你?”

“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我可以......”

他欲言又止,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对不起。”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路上,有道声音和我说,索性就问他借钱,多点债少点债又有何区别。

另一道声音又说,不行不行,你让陆祁年怎么想,让人家未婚妻怎么想。

等车子驶进医院地下车库,我才疑惑地问:“你也来医院,你怎么了?”

他没回,扔给我一张卡:“里面有 30 万,你先拿去用。”

13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陆祁年的钱,给他打了借条。

外婆住院期间,陆祁年来过,惊讶的是,两人居然认识,还很熟稔。

“你工作忙,没必要天天来。”

“您别操心,局里最近没什么事,再说以前吃了那么多您做的饭,来看您是应该的。”

“难为你还记得,对了,你结婚了吧?”

“还没。”

“那女朋友呢?也没有的话,看看思思,很不错的一个小姑娘,非亲非故的,却一直照顾我,陪着我。”

陆祁年看了我一眼,我被盯得心虚,连最初那份善意的欺骗都觉得拙劣拿不出手。

“婆婆,他有女朋友的。”

“这样啊。”外婆有些遗憾,“那你们可要好好的。”

外婆累了睡下后,我和陆祁年一块出了病房。

“不打算告诉她真相?”

我摇摇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那么坦然地接受我对她的好,而且,我怕她会不喜欢我。”

“不一定。”

我没在意他的话:“对了,你和你女朋友快要结婚了吧?”

陆祁年抬眸看我。

“你借我钱的事,和她说了吗?”

陆祁年莫名地扫了我一眼,神色平淡:“没女朋友。”

“也没要结婚。”

“那天接电话的人是我大嫂,订婚的是我大哥。”

“许思归,我不至于连借你一点钱的自主权都没有,也没必要和谁打报告,不白借你,不需要有负担。”

信息量太巨大,我消化了会儿,道了声谢。

不可否认,我内心深处,有一点点开心。

“陆祁年,我请你吃顿饭吧。”

他视线缓缓落在我手腕上,眼神暗了下来:“手一直疼得厉害?看过医生没?”

“不怎么疼了,没事。”

子弹穿过了筋脉,虽然手术恢复得很好,不提重物不影响日常生活,可留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

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开始吃止疼药,再后来,止疼药也不管用了。

“抱歉。”

我眼眶忽然酸了,密密麻麻地疼席卷,我故作轻松:“多大点事,那种情况,换成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我和他一块吃了晚饭,他把我送到医院才回去。

重逢以来,好像第一次,我和他这么平和地相处。

14

冬天的时候,老太太永远离开了我。

以前没留住妈妈,现在也留不住外婆。

好像我舍不得的,都会从我身边离开。

送走外婆那天,下了一场雪,我站在墓碑前,凝视着照片上的她慈祥地笑。

真好,他们终于团聚了,这会,外婆该见到妈妈了吧。

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雪停歇,直到天空放晴,天上挂着绚烂的晚霞。

这次,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扭头望向身边的男人:“陆祁年,我要离开这里了。”

陆祁年一愣,漆黑的眸子里透不出一丝光:“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你的钱我会每个月按时打卡还你。”我说完,笑着补了一句,“我不会赖账的。”

良久,他才说了声“好。”

只是眼神一直胶着在我身上。

“许思归。”他嗓音哑沉,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我们......”

我心揪起,手指蜷了又蜷,这一秒,我竟生出想抱一抱他的冲动。

“该回去了。”我补了一句。

有些话,当时不说,过后就再也没说出口的机会了。

15

离开那天,天气晴朗,我特意去了一趟陆祁年单位。

没看见他,也没让他们单位的人看见我。

分别是常态,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我坐上去往高铁站的地铁。

接到姜铃电话时我有些意外。

“许思归,你来一趟医院吧,就现在,队长出任务受伤了,情况有些不太好......”

我脸上血色尽褪,匆匆赶去医院,找到病房,进去时,陆祁年同事围了他一圈。

“他怎么样了?”

我嗓子酸涩,声线都是抖的。

我多希望我能代替他痛。

姜铃让出位置,我迎过去,撞入一双漆黑瞳仁中。

病床上的男人见我,唇瓣勾了勾,声线哑沉:“老婆......”

好像还透着一丝委屈。

“!!!”

“老婆。”陆祁年攥着我手,一点点掰开,穿过五指,十指紧扣,“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下意识推他,被姜铃摁住胳膊,她冲我摇摇头。

“你,你......怎么了?”

“很多事很多人都记不得了,可我记得你。”

陆祁年出任务,伤到了脑袋,醒来就是这副样子。

他忘了缅北那些事,忘了我是诈骗犯女儿,只记得,我是他女朋友,仅此而已。

是以,姜铃才会给我打电话。

“许小姐,我是祁年哥哥,陆祁宴,他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医生说恢复一段时间会好,只不过期间不能刺激他,现在他误把你当成他女朋友,可能要麻烦你照顾他一段日子。”

“至于费用,我会按照市场价三倍给你。”

“我不要钱,我外婆在医院那会,他帮了我很多忙,我愿意照顾他。”

16

陆祁年出院了,我俩一块住在当初他借给我的老小区,梧桐苑。

早上,我陪他去晨练,医生不让他有太强烈的运动,我们就在公园绕一圈。

十点左右,我们一块去买菜,回家做饭,吃过晚饭,会一块去超市。

我们过着普通又寻常的日子。

有时候我贪心地想,如果我不是那个人的女儿,如果,我只是千千万人中一个普通人,那么我和他,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吧?

原来,普通人再寻常不过的琐碎日常,对我来说,却难如登天。

“在想什么?”

陆祁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从背后拥住我。

我身子细微地颤了颤,心跳得有些快:“你先松开我。”

“不松。”他霸道地掰过我身子,宽厚的手掌落在我腰上,往他身侧一摁,细密的吻落下。

“别,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拦腰抱着我,把我摁在沙发上,发了狠一般。

他忘记了,可我没有。

我索性装惨,眼泪汪汪地望着他:“陆祁年......”

每当这时,他就会停下来。

“弄疼你了?”

“我,我困了。”

他嗤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唇,眼底漾着欲色,蛊人的模样。

“再亲一下,就放你回去......”

17

陆祁年检查结果很好,只是记忆一直没恢复。

我有些担心,他倒是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腻我了?”

“没有。”

“那就是嫌我烦,不想照顾我。”

我被他气笑了,狠狠踩了他一脚,一字一句:“陆队长,别太过分!”

他几步追上来,双手插入我指缝,和我十指相扣。

没走多久,遇见了他高中同学。

“艹,祁哥,难得见你这么悠闲,这嫂子啊?正好老赵老李他们来出差,在前面会所,不然一块去喝一杯?”

“他有些不舒服,不能喝酒。”

“啊?没事吧?那就不喝酒,坐一坐也成。”

“一块去?”陆祁年看向我,语气随意,却带了几分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我心口一涩:“我就不去了,我有点累,要不你去,结束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好不好?”

“嫂子不用这么麻烦,结束了我们送他回去,保证还你一个完好无缺的人。”

“那就谢谢你们了。”

陆祁年攥着我的手一点点松开,神色也有些淡:“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好。”

回了家,我发了消息过去,好大会儿,他才回了个【嗯】字。

我搁了手机收拾房间,没一会儿,手机响了,陆祁年消息进来。

【有很多女生。】

【一直问我要微信。】

我心底倏地一酸,我不是看不出来,他想我陪,也不是看不出来,他这话背后的试探。

清醒的沉沦,偷来的幸福。

多迈出一步,我都像站在悬崖上,惴惴不安。

我去了,见了他更多老同学,然后呢?

未来有一天,他们发现我是谁,我爸爸是谁,我会成为他人生中一道污点。

万分之一,我都不想去赌。

陆祁年,是向阳而生的,他的名字,不该和我一块被提及。

“没关系呀,交友自由,我不会乱吃醋的。”

那边没回我了。

其实我在意得要命。

我怎么会不在意?

我很在意啊。

可飞鸟与鱼,真的能有结局吗?

18

周祁年回来时已经 12 点了。

他同学一脸“我该死的”表情,“对不起嫂子,我们没想给祁哥喝酒,我们没拦住......对不起......”

“没关系,谢谢你送他回来。”

把周祁年扶进屋,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靠着,喉结滚了滚:“你是不是不爱我?”

我倒水的手一顿:“你喝醉了。”

他直起身子,抓着我双臂,红了眼眶:“你说给我听。”

“现在就说。”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他手缓缓垂下,颓然又孤独,我心疼得厉害,似是要扯碎这几日虚幻又易碎的温情,我笑着问他。

“那你呢?陆祁年,你爱我吗?”

他那双桃花眼初时还有光泛动,喉结滚了又滚,绝望又茫然,一点点暗下,他眼眶红得厉害,只是固执地盯着我。

我眼眶也红了。

“你爱我吗?江序。”

他浑身一震,像一道光劈开混沌,撕碎梦境,他眼底无比清晰地掠过一抹痛楚。

良久,他垂下头,嗓子沙哑得要命:“你知道了。”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嗓音柔软:“喝点热水。”

他接过喝了,攥着杯身的手寸寸收紧:“对不起。”

“没关系。”

“我不怪你。”

“真的。”

我眼眶红了,轻轻地抱了抱他,在抽离开他身体时,被他攥着手腕,猛地拥入怀中。

“谢谢你给了我一段难忘的日子。”

“我曾经贪心地想过,你真的失忆了,我们两个就这么生活下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我想了一万种说服自己的理由,都不行。”

“你也想过吧,想过千千万万种,能让陆祁年和许思归在一起的办法,可无解对不对?”

“对不起,让你这么辛苦。”

“陆祁年,不能爱许思归。”

“江序,也不可以。”

我们之间,只能到这儿了。

一场戏,圆一个梦,我很满足了。

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陆祁年抱住我的手寸寸收紧,最后又无力地松开。

他眼眶红得吓人,手背上有滴落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声道:“许思归,向前走,别回头。”

“你也是,向前走,别回头。”

19

离开的那天,姜铃送的我。

她给我带了一束鲜花。

“对不起,以前是我狭隘了,我为我的不当言语向你道歉。”

“没关系。”

“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

我接过花,转身离开。

“你不问问队长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要问的,他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再见了姜警官。”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望着身下城市的缩影,想起警局走廊荣誉榜上,他俊朗的模样。

陆祁年,你是要做英雄的人,你应该被人称赞,成为别人的榜样,而不是成为我一个人的阿序。

愿你往后的路光明灿烂,不再有我。

20 番外篇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太喜欢我。

她逃跑的时候,没带上我,是我发现了,跟着她她才勉强带着我。

可惜,我们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

妈妈再也不能出那个院子。

每次只要那个男人来过,她就会发火摔东西,甚至挑我的错处。

她对我很严厉,不准偷东西,不准撒谎......很多不准。

可很多时候,她又会温柔地抱着我,教我写汉字,教我国歌,教我画画,给我讲故事,让我存善心,懂善恶。

她还会教我解数学题,可她教的和学校的完全不一样。

她还让人给我弄来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课本,让我学。

她说,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回中国,所以,我要学习中国的东西。

她还说,我爸是个坏人。

我不懂,就问,什么是坏人,和学校里抢我铅笔的小胖一样吗?

我妈眼底噙满了恨意:“不,他让像你这样的小朋友没有妈妈,让像妈妈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自己家人,他还会挖人心肝。”

她从不瞒着我,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爸不是好人。

可后来,她还是没能带我回到中国。

我记得那天,她亲自下厨给我做了饭,陪着我解了几道数学题,她抱着我,望着窗外:“思思,妈妈,好想爸爸妈妈啊。”

“那我明天去求那个人,让他放我们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那时我不懂,她眼底的不舍和痛楚。

“妈妈告诉你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外公外婆住淮江路新闻小区 1 单元 2 楼 201 号房,外公叫许建国,外婆叫蔡艳芬,而且不能告诉任何人。”

“还有呢?”

“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不走歪路,也不轻信那个人的话,不帮他做事,不残害同胞,等有机会,回中国。”

“妈妈好累好累,坚持不下去了,思思,以后记得要带妈妈回家......”

21

妈妈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说话。

孟国味对我极尽宠爱,可我不喜欢他,他身上总有一股血腥味,让人作呕。

我要回家,回妈妈的家。

等我长大一些,我才明白,原来我回不了家。

有他在,我就回不去。

他的诈骗链越做越大,身边的女人换得也越来越勤,甚至有比我小的。

每次我都装作她们占了我妈的位置,把人赶走。

我天真地以为是拯救,可等待她们的是下一个地狱。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直到我遇见了江序。

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认出他的眉眼,认出他锁骨的痣。

妈妈告诉她,她曾经是一名数学老师,带着一帮调皮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叫陆祁年的特别淘气,逃课,不听讲,偏偏聪明,回回考试数学都满分。

“大概长这样,妈妈的学生优秀吧?”

“帅。”

我妈笑了,点点我脑袋:“小丫头脑子里光顾着帅了?”

“就是很帅嘛,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是好看,他的梦想,是当一名警察,现在算算,他应该也考进警校了吧?”

“妈妈,那有一天,他会不会来到这里,把那个人抓起来,带我们回家?”

“也许吧。”

我妈烧了画像,除了我,没任何人见过。

所以,看见江序站在我爸身边,我明白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可进了园区的新人,是不给单独出来的。

江序想要传消息出去,就要获得那个人信任,代价我不知道,不过不会轻松。

于是,我第一次迈进园区。

那人一脸错愕,继而笑了,那笑,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思思来了,我女儿来我公司了,哈哈哈,通知下去,今晚放假,让厨房加菜,我女儿来了!”

原来你也知道你有女儿吗?

那那些被你拆散的家庭呢?

我冷冷道:“我数学跟不上,妈妈生前给我买的那些习题集我不会做,你给我请个家教。”

“不会做就不做,学校又不教......行行行,阿东,去问问,谁数学好,带过来给我女儿补习数学。”

“江序玩计算机的,数学应该很好。”

他看了一眼江序,有些犹豫。

我生怕他找别人,不耐烦道:“就他吧。”

说完转身就走。

22

江序被安排来辅导我数学。

每天 3 个小时。

只不过,我爸派人 24 小时盯着他。

这天我做了一半,画乱了草稿纸,又撕了个稀巴烂,无比烦躁:“不会做,你再讲一遍。”

江序似乎也挺无奈:“大小姐,我都讲了 8 遍了,他都会了。”

“你会了吗?”

小弟点点头。

没等他开口,我朝他一嗓子吼去:“显你能是吧?滚滚滚,别挨我眼。”

小弟吓得走远了些。

我偷偷把压在习题集里的银行卡塞给他,小声说。

“江序,你走吧,我知道你来干吗的,被他发现,他会把你丢河里喂鱼,你会很惨的。”

以前不是没来过人,只可惜,都没成功。

他是妈妈学生,我私心不想他出事。

江序睨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人,把卡塞还给我:“专心点。”

他不信我。

23

我和他相处久了,渐渐发现,他和我妈妈口中说的判若两人。

性子也完全不同。

哪有人......到处撩骚,还不自知的。

而且,他的路子也太野了。

好像真的信了那个男人给他画的饼,明年当经理,买别墅,养女人。

会不会,他没有当警察。

会不会,他早已忘了初心......

我打算问问他记不记得妈妈。

只是没问出口,也没见到他来辅导我数学。

我找了个人问情况。

“大小姐忘了,今天是园内一月一次的日子。”

园区里经常进新人,就经常有逃跑的,所以每个月都有惩罚叛徒日,由新来的那几个,亲手杀掉逃跑的人,达到共同犯罪,很多人,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赶到时,江序手中执枪,口中叼了根烟,枪口抵着跪地男人的脑袋。

坏得要命。

我不由分说,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夺下他的枪,眼泪扑簌簌下来:“骗子!”

江序神色微顿。

“想了一晚上,你还没想好昨天逛街遇见的那个朝你抛媚眼的女人是谁吗?”

江序漆黑的眸子似要看进我心底,忽地,他勾了勾唇。

“冤枉大小姐,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可能之前在酒吧她见过我。”

也混蛋得要命。

“等等!”

那人走过来,视线在我们中间环了一圈,一脚踹向江序,江序没躲,挨了一脚,半天直不起腰。

“老子让你当家教,你他娘的泡我女儿?”

我冲过去护在江序身前:“他长得帅又聪明,我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怎么了?犯法吗?”

“在这里老子就是法,犯什么法?不过......”

“呕......”

混乱的场景忽地安静下来,我爸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序。

我抢答:“你看他干什么?我硬要他敢不给?”

“不是......他娘的找医生。”

回到院子,医生也来了。

看过后说是要节制,我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连站在一边的江序都咳了一声,耳尖微红。

我只是,熬了个夜而已。

24

暂时过关,也因此,江序可以自由进入园区,夜晚也可以留宿我这里,可我爸还是不信江序,手机不准他用,去其他地方也要报备。

尤其在他接连受挫,在国内盘踞的好几个诈骗窝点被端掉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内鬼。

江序来了之后,才接二连三地出事。

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这日,他持枪带着一群人回来了,敲响了我门。

“囡囡,睡了吗?”

我起身站在门后。

江序也不信我,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不该说的。

他问我,喜不喜欢花,他去买,我点点头,到现在,他都没回来。

“你这么敲,谁睡得着?”

“爸爸有点事要找江序,你穿好衣服。”

“不合适。”

“哪不合适,乖啊,很快。”

我烦躁又慌乱,翻找手机给他发消息,他用的,是我偷偷塞给他的手机。

“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们都睡了,也没穿,你大晚上进来像什么话?这是没穿衣服的问题吗?你懂不懂啊?”

外面安静了会儿,妥协了:“那行,你进去把他喊醒,让他出来。”

“知道了。”

我折进去,江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半跪在地上,死死摁住腹部。

他指缝间,血色濡湿一片。

我慌忙把他扶上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是他摁住我手腕,语调清晰:“帮我把衣服脱了,干净地扔地上,和你的混在一起。”

我明白过来,又把他染血的衣裳塞入床下,觉得不稳妥,干脆塞我枕头里。

我刚爬上床,门“砰”的一声,我爸带人冲进来了。

江序抬手掀了被子盖住我,只让我露出一双眼睛。

“老板。”

那人环视了一圈,走近,手落在江序肩上,寸寸按下。

他视线落在江序被子下掩盖的腰上,忽地伸手过去。

“你变态吗?没穿衣服你也看,要不要脸啊?”

江序挺无所谓,大刺刺地靠着:“没事,都是男人,没什么不能看的。”

那人掀了被子一角,东哥进来了:“老板,人找到了。”

25

确定人走后,我反锁了门,拿出药箱给江序包扎。

子弹埋得深,血肉模糊。

我手抖得厉害,迟迟不敢下刀。

“怕了?”

“没有麻药,会疼死的。”

“应该吧。”

他笑了笑,握住我手,往他身侧一带,刀子稳稳当当地扎进去。

子弹取出,我回神,消毒包扎。

他疼得气息都是弱的。

“还好吗?”

他似是想说话,却提不起力气。

鬼使神差地,我直起身子,吻住了他唇。

江序明显僵了僵。

“小时候我生病不舒服,妈妈就会吻吻我额头。”

他嗤笑一声:“大小姐,你吻的是我额头?”

“我想着,吻唇,效果翻倍。”

我瞎说的,不然我怎么解释我流氓行为?

好在,他痛晕过去,见不到我窘状。

26

后来园区又发生了一些事,可每次江序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可他越是表现得忠心无二,就越受怀疑。

甚至,怀疑上了我,怀疑我和他情侣关系是假的,派人深夜来听我们墙角。

“没试过,总看过电视吧?”

“亲个嘴就怀孕的那种算吗?”

“......”

“叫总会吧?”

“会。”

我“啊”了一声,江序及时捂住我嘴,他似是有些无奈,声音也轻,“算了。”

怎么能算,外面还有人。

就在此时,唇上一软,他吻了下来,逐渐加深。

有些事,原来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等门外的人走了,我羞得藏进被子里。

“谢了。”

从那后,消停了些日子。

直到那日那人破天荒回来,说要吃团圆饭。

饭吃到一半,他忽地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女生死状极为惨烈,连内脏都没了。

我生理心理都不舒服,难受得干呕。

那人抽着烟,语气轻飘飘:“这女的叫宋淼,跟过我一段日子,床上功夫很厉害,可惜不听话,想跑,被我抓回来,把她送去了红灯区,再后来,她的心脏换给了囡囡,也算是有点价值。”

我看见江序桌子下的手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连他整个人气场都完全不一样了。

杀人诛心,这一招,那人一向玩得很好。

可那时,我单纯的以为,江序这么生气,只是因为同胞的悲惨遭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他是起了杀心的,对我,对那个人。

他静静地听着他的未婚妻,他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被人这般凌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罪有应得。”

27

当晚,江序问起宋淼的事,我事无巨细,和他说了。

我第一次见宋淼,是被那个人带回来的。

又因过往救人,却每一次都失败的经历,我不敢了。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帮她们,所以,我尽可能地表现出我的友好,我让她陪我,至少能让她过几日平静安稳的日子。

许是看出我和我爸不同,在我和她相处半个月后,她朝我跪了下来。

“大小姐,我求求你放了我,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了,你爸爸折辱我,他,他......”

“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救你,我试过很多次。”

她眼底迸发出光:“你手机可以借我用用吗?”

“好。”

她发了条短信,然后删了,和我道了谢。

只是当晚,她又被我爸带走了,再见到她时,是第三天,她脸色更加不好了,我带她出去散心,到江边时,她忽然拿出一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

“对不起,我太想回家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爸爸放我回去。”

“把刀放下,你太小看这个地方了,你怎么就确定,机场没有我爸的人?你杀了我,你活不了,你不杀我,带不走我,趁我爸来之前,把刀放下,你不是说你爱的那个人会来救你吗?你要信他。”

“我信他,可我等不了了,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而且,我变成这样子,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他?”

“这不是你的错,他不会怪你,只会怜惜你。”

“宋淼,昨晚的教训没够?把刀放下,否则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活着比死更难受。”

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经历,宋淼眼底的光彻底暗下来了。

她边往后退,边喃喃:“不要回去......”

“不要......”

“我没有退路了......”

她拽着我,一块栽进了江里。

我溺了水,引发心脏病,进了抢救室。

宋淼在那一晚,彻底消失了。

黑暗中,轻得只有我和江序的呼吸声。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换的心脏是她的。”

“只可惜,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她删了短信,我不知道她消息发给谁,没办法带信。”

“江序,我好想,离开这个地方啊。”

27

那个人让我和江序结婚,地点在园区。

他以防止出乱子为由,封闭了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出。

半夜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江序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再加上那个人这几日的异常,我猜测,园区要有大动作了,我和江序的婚礼,或许只是一个幌子。

这一切,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我和他,应该也不会有交集了。

只是,好舍不得。

本不该爱上,可等我发现,他早已渗入我生命,再也不能忘。

果不其然,婚礼进展得并不顺利,只是我没想到,江序那一枪,会打在我身上。

我被他摁在地上铐上手铐时就在想。

我做好了他不爱我的准备,可没想到,等来的是他不信任的一枪。

我只是,害怕你同事出事。

我只想帮你而已。

我忽然想起我把宋淼的事告诉他那一晚,他在黑夜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我胸口,那一刻,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是恨的吧。

是否有一瞬间怀疑过,我其实不是好人。

可是江序,我真的,不坏。

我也没有成为让妈妈失望的样子。

我曾经想告诉他,我妈妈是教过你的许老师,很早很早,我就知道你了。

可惜,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28

许思归离开前,曾去过一趟陆家。

陆祁宴接待的她。

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很有礼貌。

“许小姐,喝茶。”

“谢谢。”

陆家家世不俗,书香门第,是清流之家,是她连仰望,都觉得亵渎的。

“许小姐不用拘礼,来找你,只是想和你说一些祁年之前的事。”

“许小姐知道宋淼吗?”

许思归点点头:“知道,他们原本可以很幸福的。”

“祁年和宋淼从小定了婚约,不过祁年一直把淼淼当成妹妹,没有男女之情,祁年执意退婚,淼淼一气之下,应了闺蜜邀约,去了缅北,被骗进园区。”

“祁年一直觉得是他害死了淼淼,要是他不提退婚,淼淼就不会赌气出国,更不会遭受非人的待遇,也不会落一个惨死的下场,所以当公安部门组织了打击缅北犯罪的联合行动,他参与了,并潜伏过去。”

“后来任务完成他回国,意志消沉了一段日子,他病了一个月, 高烧不退的日子,他梦魇,反反复复喊你的名字, 可清醒后, 又浑然不提,自虐般地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

“我想,他内心很痛苦吧, 爱一个不能爱的人。”

“我知道生在这样的家庭,许小姐也无辜, 可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你爸爸种什么因,你便得什么果。”

“若许小姐不是这样的身份, 即便家世普通, 我们陆家也欣然接受,可许小姐应该知道, 你们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

“人都是自私的,我不想见我弟弟犯错, 毁一生, 许小姐你呢?”

我掩下心底酸涩:“陆祁年他从来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不会被干扰, 而我, 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29

很多年后, 许思归见到了陆祁年。

在西南一座遥远的小城。

当时她在民宿里,和认识三年的员工小姑娘凑一块聊天。

“思归姐, 你不谈恋爱,也不结婚, 赚的钱不是捐山区就是给福利院,到底是为什么啊?”

“赎罪。”

“啊?什么罪要搭上一辈子啊。”

“可能搭上一辈子都赎不完。”

说到这里,门口进来一家三口。

只一眼, 许思归就认出了陆祁年, 还是那张脸,可他整个人是松弛又幸福的状态。

她下意识起身, 从侧门出去,留下一句话:“我去山上了, 这两天店交给你了。”

小姑娘冲着她喊:“思归姐,你又去山上看那些孩子啊,你开车慢点。”

站在柜台前的陆祁年听见“思归”两个字, 像经久的梦, 在某一瞬间被勾起。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侧门,没见正脸,只看见女生利落钻进副驾驶位的身影, 没了几年前迷茫又自贬的模样。

他身边站着的美丽女子问:“怎么了,祁年?”

“好像看见一位故人。”

“那你过去打个招呼,我办入住就好。”

陆祁年收回视线, 从她怀中接过孩子, 温声笑了:“不用,好不容易休假,想多陪陪你和孩子。”

那天, 许思归见到了最美的日落。

陆祁年,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