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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兰时已晚

第 12 节 兰时已晚

周少陵尚未发迹时,曾苦追我数年。

人人皆知他对我深情入骨,我也曾深信不疑。

直到我们婚后第三年。

狗仔拍到他深夜出入女明星香闺的照片。

“周先生,您不怕激怒您太太,和您闹离婚吗?”

他望着镜头,笑得淡漠:“她不会,也不敢。”

第二天,我撕掉了妊娠单子,预约了手术。

将离婚协议和破碎的胚胎,一起寄给了他。

1

查出怀孕五周时。

我的老公周少陵,和娱乐圈最高冷的女明星宋薇的绯闻,正闹得沸沸扬扬。

我捏着单子,脸色煞白望着电视屏幕。

狗仔拍到的视频正在一遍一遍播放。

他的车子停在宋薇的别墅楼下。

他靠在车身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宋薇回来后,他立刻迎了上前。

小心地护着宋薇从车上下来。

他们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

宋薇冷着脸将他一把推开。

可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

反而立刻追上去,低声下气地哄着。

最后,周少陵跟着宋薇进了别墅主楼。

两个小时后,方才从别墅出来,开车离开。

宋薇在娱乐圈是出了名的高冷。

这是她出道八年,第一次传出桃色绯闻。

因此整个娱乐圈的营销号几乎都在疯了一样刷屏。

2

周少陵的车子刚到公司楼下。

就被蜂拥而至的媒体包围了。

“请问周先生,您和宋薇小姐的事,您太太知情吗?”

“请问周先生,您不怕激怒周太太,和您闹离婚吗?”

周少陵停了脚步。

抬手制止保镖和助理。

那张英俊的脸,冷漠而又平静地望着镜头。

却又像透过镜头,望着屏幕前的我。

“她不会,也不敢。”

问话的记者一时愣怔。

再要开口时,周少陵的保镖已经上前将人群隔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镜头里。

我还记得。

周少陵曾经无数次说,他这辈子只爱我。

娶我那天,一向内敛沉稳的他红了眼,落了泪。

新婚夜,喝得烂醉的他抱着我不

肯撒手。

孩子气得一遍一遍呢喃:“兰时,我终于娶到你了。”

“兰时,这一刻没有人比我更幸福,我周少陵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婚后三年,人人皆知他爱我入骨,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

而现在,惨烈却又狠辣的一耳光,重重搧在了我的脸上。

3

从医院回到家时,夜已很深。

周少陵喝了很多酒,坐在沙发上等我。

见我回来,他如往常一样,上前接过我手中的包。

又蹲下身帮我换鞋。

我第一次,避开了他。

周少陵扬起脸看我:“兰时,你生气了。”

“多久了。”我平静地询问。

“有大半年吧,这是第二次。”

他看上去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

哑声道:“兰时,你知道的,没人能动摇你在我心里的位子。”

“但有时候,你也要体谅我。”

“体谅你什么?”

“我也有很大的压力,也需要纾解。”

“你是我太太,是我心爱的女人。”

他拥住我,将脸埋在我颈侧:“兰时,有些下作的事,我不能对你做。”

4

“你跟她做了?”

“做了。”

他迟疑了一瞬,却没有否认。

“我向你保证,每次都做了安全措施,不会有任何意外……”

“什么意外?”

我推开他,讥诮道:“弄出人命,还是弄出什么脏病?”

“兰时……”

他微蹙眉,有些不耐烦:“别闹了好不好?我头疼得很。”

“周少陵。”

我望着他,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

依然残留着,青春年少时他炙热爱着我的痕迹。

但你看,人都是会变的。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和我爸离婚,抛下我走了。

她走的时候,曾一遍一遍叮嘱我。

“兰时,不要相信男人,不要相信男人的承诺,誓言。”

我信了周少陵,所以,我遭报应了。

“离婚吧。”

“你说什么?”

他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倏然抬头看向了我。

“我说,我们离婚吧。”

5

“离婚?”

周少陵忽然笑了。

“兰时,你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幼稚。”

“跟我离婚,你怎么生存?”

“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转身往卧室走,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少陵就靠在门框上。

看闹剧一般看着我。

“你好好想清楚。”

“跟我离婚,你还能买得起上百万的包,还能穿得起十几万的裙子?”

“你从头到脚,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花的我的钱?”

我干脆将行李箱推到了一边。

他说得没错。

“我都不要,你买的,花你的钱买的,我都不要了,可以了吗?”

我转身往浴室走,随便拿了一些洗漱用品塞在包里。

他红着眼追过来,英俊的脸有些扭曲。

“顾兰时。”

他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臂。

我想要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

“是嫁给我,你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刚才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

“你乖乖的,我会把宋薇打发掉。”

“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一页掀过去,好不好?”

他松开我,又抚了抚我的头发,温柔了语调。

见我表情有松动,他眼底的温柔更深。

“好好睡一觉,明天晚上公司有宴会,下午我回来接你。”

“我今晚去客房,你自己静一静。”

说完转身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突兀地凿进了我的心脏。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从包里拿出那张妊娠报告单子。

因为我妈的缘故,我一直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可我最后,还是决定嫁给周少陵。

甚至,曾经坚定不婚不育的我。

却在嫁给周少陵后,也转变了观念。

我想要一个我和周少陵的孩子。

因为我觉得。

一个在父母恩爱的家庭中孕育长大的孩子。

一定不会像我这样,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

而长了满身的刺,难以接近。

但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地撕碎了妊娠单子。

然后给闺蜜徐冉打了电话。

她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医生。

我拜托她帮我预约了明天最早的手术。

徐冉并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早我到医院时。

她已经在等着我。

“兰时,这一年多你都在备孕。”

徐冉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了,你确定不要吗?”

“不要了。”

我对徐冉笑了笑:

“与其生下他,就让他面对父母感情破裂,家庭支离破碎,不如就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受罪。”

6

徐冉望着我,眼底满是心疼:

“兰时,不管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我点点头,用力抱了抱她。

手术的时间很短。

因为做的无痛,全程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徐冉推开门进来。

“待会儿药效过去会有点疼,哪里不舒服了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我却叫住了她,拜托她帮我做了一件事。

周少陵很快给我打了电话。

“兰时,你寄了东西给我?”

“对。”

“是什么东西还要寄过来?”他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

“你自己看吧。”

我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皱了皱眉,还是拆开了面前的泡沫箱。

可是箱子打开。

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装在密封袋里的破碎的胚胎。

鲜红的,血肉模糊的。

还有一张“妊娠终止手术单”。

他慌忙又拿起一边的纸袋,差点碰翻了桌子上的水杯。

纸袋里面装着的是两份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是我亲自拟的。

我没有分他婚后一半财产。

只要了一套房子一辆车。

翻到最后,是我的亲笔签名。

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就像当年结婚登记时,一样。

周少陵脸色煞白,死死咬着腮骨。

他抖着手再次抓起那个密封好的保鲜袋。

破碎的血肉一团模糊。

这一刻他才回过神,这里面装着的这团肉。

竟然就是我和他的孩子。

我们曾一起期盼他降

生的孩子。

有水滴猝然砸在了透明袋子上。

周少陵忽然疯了一般攥着那个袋子,冲出了办公室。

7

挂断他的电话后。

小腹深处开始隐隐约约地疼起来。

但我昨晚一整夜没睡,此刻实在支撑不住。

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熟,一直错乱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梦里面好像回到了我们从前上学时。

那时的周少陵,清瘦白皙,温润英俊,功课优秀,双商过人。

那时的顾兰时,成绩还算优异,但却让老师们都头疼不已。

漂亮得惊人的问题少女,不惹事不打架,不碰烟酒也不交坏朋友。

就是常常翘课,不理任何人。

校内校外喜欢我的男生多得数不清。

但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

那时候年少叛逆,父母离婚,一个远走,一个另娶。

有家不如无家。

对男人的排斥和厌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追我的男生,无不因为我的傲慢和刻薄退避,放弃。

唯有周少陵。

从始至终,坚定不移。

他就如浸润人心的绵绵细雨,一点一点地凿开了我的戒备和抗拒。

我翘课时,最喜欢躲在学校后面的河边。

我喜欢坐在那里听歌。

我的耳机里一遍一遍重复播放的,永远都是周传雄的那首黄昏。

我坐一整个下午,他就陪我一整个下午。

我情绪崩溃,一个人躲在楼顶不许任何人靠近的时候。

是他踹开了天台的那扇门,抱住了坐在栏杆上摇摇欲坠上的我。

高中三年,大学两年。

整整五年的时光,他锲而不舍地追着我,从没有一秒钟想过放弃。

他对所有亲人,朋友,同学,甚至老师,认认真真地说过数次。

“这辈子,非顾兰时不娶,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天。

是在大学的操场上。

也是在黄昏降临的那一刻。

也是,我妈妈当年离开我,走得头也不回的时刻。

他最初是不敢相信。

但却红着眼,抓了身边路过的每一个同学。

颤着声音问他们:“你

看到了,刚刚兰时点头了是不是?”

“刚刚她说,愿意做我女朋友了,是不是?”

每一个人都大声地告诉他,“是的,顾兰时答应你了!”

那时已经是学生会副主席的他。

那时穿上衬衫和西装已经沉稳内敛的他。

孩子一样在操场上奔跑。

我记得晚风将他白色的衬衫吹得鼓起。

我记得后来他跑回我身边,将我抱起来不停地转圈。

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承诺。

可我却不记得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手也可以抚摸别的女人。

他的情话,也可以讲给别的女人听。

那个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就认定顾兰时的周少陵。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8

“兰时,你也要体谅我。”

“我那么大的压力,总要想办法纾解,释放。”

“可你是我最爱的女人,那些下作事,我不能对你做。”

“离婚?顾兰时,离开我,你怎么生存?”

“你全身上下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买的?”

“兰时,我是爱你的,你是我唯一爱的女人,谁都不能取代你……”

他抱住我,试图像从前那样亲吻我,抚摸我的身体。

我忽然睁大了眼,从撕心裂肺的梦境中惊醒。

胃里在不停地翻涌,我趴在床边,吐得天昏地暗。

手机响了几声。

我忍着恶心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

“开心了吗?周少陵不要我了。”

“你们这些所谓的正牌太太,永远都是这样恶心。”

“一个早就不爱你的老公,还要死抓着不放,全世界女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以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打发走我,就高枕无忧了?”

“没有我,还会有无数个林薇,陈薇,你有本事,就让周少陵回心转意啊!”

“顾兰时,你知道你老公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说你的吗?”

“顾兰时,清高可以,跟自己男人上床还要端着架子假清高,活该!”

我攥着手机,望着屏幕上的字。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不能不承认,宋薇说的并没有错。

周少陵昨晚承

诺,会把宋薇打发掉。

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

但其实我很清楚,就像宋薇所说,没有她,还会有别的女人。

周少陵早就厌烦我了。

也可以说,他是厌烦了和我温吞如水的婚姻生活。

厌烦了这些年,我们之间一成不变的相处模式。

但他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而不是婚内出轨。

而不是一边对我温柔宠溺如初。

一边和别的女人上床。

回到家还要装模作样,做一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9

周少陵到医院的时候,我刚输完液。

徐冉帮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开车送我回去。

他推开门。

我看到他喉结滚动,薄唇紧抿。

努力克制了情绪后,他方才沙哑开口:“冉冉,我想和兰时单独谈谈。”

徐冉没有应声,看向我。

“你签字了吗?”

周少陵那双眼红得吓人。

他望着我,眼角微微下压,又闭了闭眼,才说:

“兰时,我说了,我们谈一谈。”

“周少陵,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签字。”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我收回视线,站起身:“冉冉,我们走吧。”

周少陵忽然一步上前。

他掐住我下颌那一瞬。

徐冉又气又怒,叫喊起来:“周少陵,你发什么疯?兰时刚做完小产手术……”

“你也知道她刚刚做完小产手术!”

周少陵将我抵在墙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开口。

“你决定拿掉孩子之前,问过我这个孩子的父亲没有,顾兰时?”

“徐冉,你帮兰时安排手术的时候,为她想过后路没有?”

“那是一个孩子,是一条命,你们凭什么就可以随便做决定!”

徐冉怔怔然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她面上,却有了明显的愧色和惊惧。

我不忍她为难。

不忍她卷入我和周少陵的恩怨之间。

这一切是我自己的执意而为,和徐冉又有什么关系?

“冉冉,你先出去等着我,好吗?”

“兰时……”

“放心冉冉,没事儿的。”

我抬起手,握住周少陵的手腕,用力将他推开。

“周少陵,我跟你谈。”

“你别迁怒徐冉。”

“你知道我的脾气和性子,就算她不帮我,我也会去别的医院。”

“这个孩子也只有这一条死路。”

我的声调越是平和。

周少陵面上的戾气就越发的深重。

当我说到孩子时。

他眼底情绪震荡,深红的眼底,渐渐氤氲了湿气。

在这一瞬间。

我心里的难受,不会比周少陵少一分。

在他转过身仰起脸,不肯让泪落下时。

我无法否认,心底有那么短暂的一秒钟。

似乎动摇了。

我们是真的相爱过。

也许我不该做的这么绝。

也许我该给我们彼此留一条退路。

10

我的眼眶渐渐湿润,到最后。

周少陵看向我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兰时。”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我。

我挣了一下,却又停了动作。

周少陵的脸埋在我的颈侧。

我的肌肤感受到了滚烫的泪。

“别和我离婚。”

“原谅我这一次,兰时。”

“孩子没了……就当他和我们没缘分。”

“等将来……你想要的话,我们总还会再有的。”

“周少陵,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很了解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依然浓密而又乌黑。

他正值盛年,年轻有为,事业有成。

而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远远落后于他。

“别再互相折磨了,分开吧。”

“兰时……”

周少陵捧着我的脸,他弯了腰,视线与我的平齐。

我看得出他眼底的慌乱和害怕。

我也知道,他大约还是爱我的,舍不得我的。

可他的爱,我已经不想要了。

“周少陵,我是个寡淡无趣的女人。”

“我满足不了你寻求刺激的心。”

“我也不会那么多的花样。”

“甚至,你看,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我

知道的,我和你的差距越来越大。”

“就像你说的那样,离开你,我买不起上百万的包和十几万的裙子。”

“兰时,你知道那只是气话,你知道我只是不想和你离婚。”

“气话,也是心中想过才会脱口而出的,对不对?”

我轻笑了笑,捂着小腹缓缓坐下。

鲜血涌出,我的脸色越发苍白。

周少陵蹲下身,握住我手:

“兰时,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签字离婚的。”

我心平气和望着他:

“周少陵,如果我非离不可呢。”

11

他攥着我的手,视线却垂下来,定定望着地面。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我的视线。

“如果你不想让徐冉失去这份工作。”

“如果你不想因为这一次小产手术牵连到这家私人医院里,给你做手术的医生和接触过你的每一个护士。”

“那就跟我回家去。”

“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疯到什么地步。”

“兰时,这么多年了,你也是了解我的……”

他忽然笑了,攥着我的手腕,指骨渐渐用力。

“兰时,别逼我,别把我逼疯了。”

他松开手,又轻轻摩挲我的脸:

“我有多爱你,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12

和周少陵离婚的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

而徐冉,接到医院通知,让她暂时停工。

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和几个护士,也一样被停了工。

周少陵重资收购了这家私人医院。

我一天不松口,她们就一天不能回医院工作。

这些天,我已经收到了很多陌生的信息。

大多都在求我。

周少陵更是亲自回了我爸家一趟。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兰时,你年纪不小了,还这样任性妄为,胆大包天!”

“我看也就少陵他宠着你纵着你,不和你计较!”

“你把孩子打掉,怎么给周家的长辈交代?”

“也就少陵护着你,帮你瞒着!”

“还有,离婚这件事,你以后想都不准想

,提都不许提!”

“我和你阿姨的生意,现在都要仰仗少陵,还有你弟弟妹妹,将来也要少陵扶持他们。”

“你这个做姐姐的,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你这样做,不但是要毁了你自己的前程,也是存了心要毁了你弟弟妹妹的前程不成?”

其实接到电话时,我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但在真切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

他是我的爸爸,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可他却也不单单是我的爸爸。

他有了新的家庭,妻子,孩子。

我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前妻所生的女儿,在他心里还能有多重?

“所以,丈夫出轨也无所谓吗?”

“就算和别人上床,做妻子的也要体贴大度地原谅,是吗?”

“这天底下男人大多都如此,你跟他离了,就能找到更好的?”

“如果是妹妹嫁了这样的男人呢,你也要她忍吗?”

“你怎么能这样咒你亲妹妹?她才二十岁,顾兰时!”

我忍不住笑了。

渐渐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笑得眼泪四溅。

“兰时啊,咳咳,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少陵这次确实错了,爸爸已经狠狠骂他了。”

“但是你想想看,你也二十七岁了,离了婚,将来怎么办?”

“趁着现在他对你有愧,你赶紧抓好经济大权……”

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掉眼泪了。

13

我给周少陵打了电话。

离婚的事可以暂时搁置,但必须分居。

他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彼此真的很了解对方。

徐冉和她的同事回了医院继续上班。

我爸和继母的生意依旧顺风顺水。

弟弟妹妹们的将来一片光明。

你看,只要我低一低头,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每个人都松一口气,庆幸我没有执迷不悟到底,从而连累了他们的前程。

但是谁来为顾兰时想一想。

谁问过她的心里,有多难过有多煎熬?

可这世上的喜悲并不相通。

用我继母的话说就是:

“兰时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所以眼里一粒沙子都揉不下

。”

我搬回了婚前的房子。

那是我和周少陵一起攒钱付首付买的第一套三居室。

他不曾过多打扰我。

但每天早晨都会让人送最新鲜的绣球花过来。

偶尔会有电话打来。

也只是很简单的几句寒暄。

但他每天晚上回家时,都会给我发一条信息。

附带定位信息。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想要告诉我,他是真的和那些女人断了。

他是真心在悔过。

我不觉得这举动幼稚可笑,也不会为此而感动。

只是淡漠地无视这一切。

开始准备自己的新生活。

周少陵的话,到底提醒了我一件事。

当一个手心朝上的人,就算是受害者,也总会显得底气不足。

14

出小月子后,周少陵第一次来了这套房子。

他敲门时,我正在整理翻译的稿子。

前些天觉得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后。

让大学的学姐帮忙介绍了一点翻译的私活。

完成得还算不错,学姐又痛快地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

这段时间都很忙。

打开门,我就闻到了很浓的酒味儿。

周少陵喝得太多,秘书几乎都要扶不住他。

“太太,周总今晚应酬,喝得有点多……”秘书小心翼翼对我开口。

“兰时。”

他推开秘书,望着我笑。

踉跄地过来抱住我。

几乎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他的脸蹭着我的脸,双手紧紧箍着我。

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秘书忙关上门走人。

我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推开。

他靠在门背上,扯了领带,又按了按生疼的眉心。

脸上的倦色很浓。

看起来人也瘦了一些,面色很憔悴。

“兰时。”

他轻喃我的名字。

那双年少时温柔坚定,后来渐渐深沉锐利的眼眸。

此时却含了一些孩子一样的委屈。

“你还要生气多久?”

“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泪腺涨得生疼。

有很多次深夜失眠睡不着。

我也曾试过劝自己。

把那些事都忘掉吧。

原谅他这一次。

但闭上眼。

就是他和宋薇纠缠的画面。

我没有办法相信,接受。

明明爱着自己的妻子,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和别的女人上床。

“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你也回去吧。”

我转过身就要进房间。

周少陵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从后面抱住我。

下颌抵在我的肩上:“兰时。”

他轻轻吻住我的耳垂:“我们和好,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怎么过来的?”

“我回到家里,看不到你,那个家冷得像是冰窖一样。”

他将我抱得更紧,更急切地吻我:

“兰时,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

“我们仍然都爱着彼此,是不是?”

我的眼泪滚滚而落。

从来,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我爱周少陵。

不然,我也不会这样痛苦,挣扎。

但正是因为爱他,这个结,怎么都解不开。

“周少陵。”

“分居是你自己答应的。”

“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会让我的律师直接去法院起诉。”

“还有,你别想再用任何人威胁我,因为是你不守承诺在先。”

我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你走吧,这一次,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15

那天晚上周少陵离开后,足足有近两个月。

我没有再见过他。

但每天仍有鲜花送来。

花没有错,所以我没有糟践那些花。

我不爱交际,也能沉得下心做事。

要的价格也十分合理。

客户都很满意,合作自然也越来越多。

忙碌让我无暇再去伤春悲秋。

还是徐冉约我出去喝茶。

我才从她那里得知,宋薇宣布退圈了。

她如今名声极差,身上的代言和合作的商务受到牵连。

赔了很多的违约金。

“好像都是周少陵的安排。”

“她之前不是还给你发信息骚扰你……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吗?

如果周少陵不去招惹她。

宋薇还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前途光明。

就算罪有应得,罪魁祸首却也是周少陵。

徐冉说完,又小心翼翼看向我:

“兰时,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就这样,一直和他分居吗?”

“冉冉,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其实,兰时,我真的挺后悔的,我妈也骂了我。”

“孩子的事儿,我该劝劝你,让你再冷静想一想……”

我握住了她的手:“冉冉,我已经很冷静了。”

“做过的决定,我都不会后悔。”

“我自己就在破碎的家庭中长大,我知道这其中的痛苦。”

“你不要有任何的心里负担。”

“可是兰时,周少陵现在好像真的悔改了。”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徐冉的话。

16

圣诞节前。

周少陵和我的共同好友沈序忽然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兰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沈序却又沉默了。

沈序是我大学时的学长。

周少陵毕业后创业,沈序曾帮过他。

这些年,我们关系一直都不错。

沈序比我大三岁,刚刚三十。

但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女友。

我还曾试图将徐冉介绍给他。

但沈序委婉地拒绝了。

周少陵后来告诉我,沈序有喜欢的人。

但听说那姑娘早就结婚了。

自此,我也就熄了帮沈序介绍对象的念头。

“兰时,你和少陵最近怎么样?”

沈序忽然的询问,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最近没有见过面。”

“你……确定要和他离婚吗?”

“学长,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对我说的。”

我预感到事情可能和周少陵有关。

但却没有想到。

他会这样快就再次背弃自己的誓言。

17

平安夜那晚,周少陵来找过我。

我没有开门。

他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接了。

“兰时,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固执的,让

人生恨。”

我攥着手机,很轻的笑了一声:

“周少陵,背弃誓言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恨。”

他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片刻后,我看到了他的身影。

穿着黑色大衣,颀长挺拔。

步伐凌厉,气场强大。

走到车前时,他忽然停了脚步,往楼上看过来。

我并没有避开。

相爱的人,变成势同水火的仇人。

满城铺天盖地的大雪。

都无法抚平他们之间的鸿沟。

这一瞬间,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只觉得一片凄凉。

18

沈序再一次给我打来电话,是在圣诞节后第三天。

“兰时,如果你还是想和周少陵离婚的话,我现在告诉你地址,你立刻过来。”

“如果,你还想挽回你们的婚姻,就当我从没有找过你。”

我没有犹豫,“学长,告诉我地址吧。”

一个小时后。

我到了沈序所说的那个私人会所。

他出来接我。

很自然地帮我撑了伞。

“要我陪你进去吗?”沈序轻声询问。

我摇摇头,在电梯前,停了脚步。

“兰时,如果你不想上去……”

“学长。”我转过身望着他:“你刚才电话里说,周少陵找的那个女人,长的很像我,是吗?”

“只是脸有点像。”

沈序定定看着我:“其他地方,完全不像,兰时,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由笑了:“学长,谢谢你。”

“我想要上去了。”

沈序没有再开口,他帮我按开了电梯。

电梯停在第六层。

我走出去,面前是长长的走廊。

长的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我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孤家寡人的命。

可周少陵出现了。

他握住我的手,陪我走了这么些年。

如今他倦了腻了,好似也不算错得离谱。

我在心里劝自己,兰时啊,千万别哭,别闹。

不管看到什么,发生什么。

我按照沈序说的,找到这层楼唯一的套房。

周少陵连门都没有锁。

我就那样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室内的光线不算明亮,但也足以一眼看清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糜烂的味道。

长发散乱的女人跪着,伏在周少陵身前。

他仰靠在单人沙发上。

衬衫凌乱着,皮带散开。

大约是我推门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都没有被惊动。

那些糜乱的声音,时轻时重。

他忽然用力攥住女人的头发。

起身那一瞬,却也睁开了眼。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那一秒钟。

整个世界静得犹如死去。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19

“兰时,你试一试好吗?”

“你看,只要你握住我的手。”

“就这样握住,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

“兰时,试着相信我好不好?”

“并没有那么难的,对不对?”

少年周少陵的眉眼澄澈而又坚定。

誓言没有作假。

爱意也没有作假。

在那一刻,在那一年。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年少的顾兰时怎么会感觉不到?

但太过灼烫的爱意,到最后总会留下一地狼藉的灰烬。

“兰时……”

他推开那个女人。

起身时有些慌乱狼狈。

我抬起手,指一指他:“先把衣服穿好吧。”

房间里的味道让人反胃。

我转身出去,一直走到尽头的露台。

周少陵再出来时,已经衣衫整齐。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雪落的声音那么轻,但此刻竟然能听得清清楚楚。

嫁给他那一天。

他站在台上为我套上戒指。

新郎拥抱亲吻新娘时。

我只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周少陵,不要辜负我,你只有一次机会的。”

但从来都是如此。

祈求不被辜负的人。

最后总是会被辜负。

我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要冻僵了。

冬天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季节。

因为人在寒冷的天气里总想要一份温暖的慰藉。

连分手的决心,常常都要衡量再三。

但我此刻却感谢这份寒冷。

让我可以保持这样的体面和冷静。

20

“明天去办手续吧。”

我转过身,望着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其实到这一刻,我仍不能否认我爱他。

一个改变你所有底线的人。

一个在你生命里贯穿十几年的人。

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只是这个世界上,也并非只有情情爱爱。

我对他笑了笑:“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好聚好散。”

这么近的距离。

我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有些事我想不通,也就不再逼着自己去想了。

人总要学会放过自己。

他的声音一片嘶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不再看他,拢了拢大衣。

“就按照那份离婚协议来吧。”

“兰时……”

“我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去分割财产。”

“我也能养活自己。”

“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东西,不用住太大的房子,花的钱也很少。”

“钱都是你挣的,这几年,多谢你照顾。”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等你。”

21

离婚的程序进展得十分顺利。

除了我提到的房产。

周少陵固执地将他名下,一半的公司股份转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

签完字,放下笔那一刻。

我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竟觉说不出的轻松。

周少陵大约一夜未睡。

眼下一片的暗青,胡茬都未修理。

整个过程中,他好似都有些失魂落魄。

走出大门时,他叫住我:“兰时,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冉冉在等着我。”

我冲他摆摆手:“雪大,你开车注意安全。”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大雪纷纷扬扬的往下落,他的头发和肩背,很快就白了一层。

我戴好帽子,大步走下台阶。

“兰时……”

我的脚步顿了顿,但我没有回头。

“周少陵。”

我

的声音很大,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

斩断和他的一切过去。

“我们不说再见。”

“我们再也不见了。”

我继续向前走,一直到上了车,都没有回头。

徐冉发动了车子。

她看了几眼后视镜:“兰时,周少陵还在那儿站着呢。”

“嗯,随他便。”

“兰时,你这一次出去,要多久?”

之前帮忙翻译的一个客户,要拓展海外市场。

因为合作得非常愉快,所以十分真诚地问过我几次,愿不愿意去海外分公司。

他们想要高薪聘我做翻译。

只是需要常驻国外,至少三年。

“三年吧。”

我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

“正好也出去走一走,见见世面。”

“兰时……那我想你了怎么办?”徐冉有些不舍。

“那就趁着休假来看我,管吃管住还陪玩,怎么样?”

“那你等着我,我是肯定要去找你的!”

22

和周少陵离婚的第二天。

沈序忽然打电话约我见面。

去的餐厅,是从前上大学时,我很喜欢的那一家。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

去的路上我心里就有个隐隐的猜测。

当见到沈序时,那个猜测已经证实了大半。

他显然是刻意收拾过。

手里还有一束我最喜欢的绣球花。

刚刚结束一场糟糕婚姻的女人。

很快就有精英男释放出追求的讯号。

也许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

可我的思绪里,一些事却一点点地串联了起来。

周少陵如今那样的身份地位。

想要隐藏一些事,易如反掌。

宋薇在娱乐圈混迹多年,岂会那样轻易被狗仔偷拍。

其实,在沈序那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我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直到这一刻,一切尘埃落定。

我才有心思去想。

沈序,应该就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吧。

我自然不会怨恨那个戳破了我失败婚姻脓疮的人。

我更该感谢他,让我可以这样顺利离婚。

只是我也清醒地知晓。

沈序

也许对我是有几分喜欢的。

但那些喜欢,更多的可能是源自于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果我赌一口气接受他。

不过是一时痛快,然后悲剧继续重演。

可我,从不容许自己在一个错误上摔倒两次。

“兰时。”

他捧着花走向我。

我并没有接那一捧花。

雪下得无声无息,我望着他的眼底,亦是一片平和。

“学长。”

“也许你可以试着叫一次我的名字。”

沈序捧着花的手,缓缓落下。

他脸上的笑,也随同落下的手,渐渐消弭。

23

“非走不可吗?”

沈序一向都是十分沉稳的人。

哪怕此时,我的拒绝已经十分明显。

“对,已经在办签证了。”

“兰时,我知道这个时机不太对,毕竟,你和少陵刚刚离婚。”

“只是,我怕我若是再迟疑,又要慢一步错过你。”

“学长。”

我打断他:“其实你只是陷入了一种执念而已。”

就如当年的周少陵一样。

好胜心强,不肯服输。

与其说他是爱得忠贞不渝。

不如说他是在享受那个征服的过程。

从他后来出轨的宋薇,到那个和我很像的女人。

她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

清高,傲气,眼高于顶,最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但最后,周少陵征服她们得到她们之后,立刻就觉得索然无味。

而他对我,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没有那些年少的情分在。

我或许比宋薇她们更惨。

“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会念念不忘。”

“如果真的得到了,白月光到后来会变成饭粒子,而朱砂痣最后也会变成恶心的蚊子血。”

“兰时,你不是我,不能这样揣测误解我对你的情意。”

“我知道你受过一次伤,不会再轻易相信什么誓言。”

“但是兰时,你也不能因为周少陵,就给我也判了死刑。”

我平静却又疏冷地望着他:

“可是沈序,我凭什么要再一次赌上我自己的未来和幸福,来佐证你的感情是真是假?”

“我很荣幸,原来这么多年你

心里喜欢的人是我。”

“但我也很抱歉沈序,我并不喜欢你,哪怕对于我这样一个离异女人来说,你确实是一个可以让我扬眉吐气的新伴侣。”

“但是,我已经不会再将自己的价值和幸福,与一个男人捆绑在一起了。”

24

准备出国事宜的那段日子。

断断续续仍能听到一些有关周少陵的事。

有一次夜里,我曾接到一个朋友电话。

可那边的声音,却是周少陵的。

“兰时。”

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没有多余的话语。

我将电话挂断后。

他就没有再打来。

还有一次。

是周少陵的妈妈打给我的。

他喝了很多酒,胃出血,送了急诊。

她问我能不能去劝一劝周少陵。

我拒绝了。

“兰时……”

周少陵的妈妈在电话那端哭了:

“少陵他这一段时间不要命了一般折腾自己……”

“他是真的后悔了兰时,你就不能再给他……”

我没有等她说完,就很失礼地挂断了电话。

25

去机场的路上。

我的手机不停在响。

从前的旧友,一个个地给我打着电话。

我知道是周少陵。

直到最后上了飞机,关掉手机前的五分钟。

我才接了最后一通打来的电话。

“兰时,兰时你现在上飞机了吗?”

我听到那边传来脚步匆匆奔跑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喘得厉害。

“已经上了飞机,就要起飞了。”

“兰时……我等你回来。”

我透过小窗口向外望。

自然是看不到他的。

“顾兰时,我等你回来……”

他再一次重复。

我的心平静得没有半点涟漪。

“不用等我了周少陵。”

我看到远处的天空,被血一样的残阳吞噬。

我人生中每一次彻底诀别,好像都是在一天中的黄昏。

“兰时,就算等一辈子,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无声地笑了笑,结束通话。

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顾兰时。

一辈子这样的情话——

傻瓜才会相信。

我靠在座位上,戴上耳机,闭了眼。

仍是那首我年少时最喜欢听的歌。

我是个恋旧的人。

却也是个从不回头的人。

26(周少陵视角)

兰时出国的第三年。

我们上学时喜欢的那个歌手周传雄复出。

开了很多场的巡回演唱会。

我也去了其中一场。

上高中时,我曾对兰时说过,将来会带她去看无数场周传雄的演唱会。

但后来,他因病退出歌坛,沉寂了数年。

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竟然一直到我们最后离婚,都没能为她做到。

周传雄站在台上唱《黄昏》的时候。

台下万人大合唱,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

而站在人群之中格格不入的我。

不知什么时候,也一脸的泪。

“依然记得从你眼中滑落的泪伤心欲绝

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

黄昏的地平线

割断幸福喜悦

相爱已经幻灭

依然记得从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

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我和兰时签字离婚那一天。

京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但我直到今天仍然清楚地记得。

在民政局门外,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时。

我明明整个人如坠冰窟。

却又偏偏好似烈日灼身。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兰时分开。

我也一直都认为,这辈子没人,没事儿,能把我和兰时分开。

可最后,却是我亲手弄丢了她。

我最心爱的那个女孩儿。

我曾恨不得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可最后,将她伤的遍体鳞伤的那个人,却也是我。

沈序问过我。

你那么爱顾兰时,为什么还会出轨。

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我那么爱她,为了她我可以豁出命去。

可为什么我又会去出轨呢?

我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去和那些女人上床。

只是寻求刺激,只是因为婚姻变得温吞如水?

其实都不是

。

是我自己已经忘了周少陵的初心了。

是我自负地以为,顾兰时离不开我,她总会原谅我,再次接受我。

因为我周少陵,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走进顾兰时心里的男人啊。

因为我摘下了月亮,她不再高高悬空,明亮夺目。

渐渐地,我只看到她的平庸平凡,却忘了她曾经怎样璀璨。

我忘记了真正的顾兰时是什么样子。

忘记了,她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周少陵,我不相信爱情的。”

“但我选择相信你。”

“不过,你要记清楚哦,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你把我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性子。

她的外表有多么美丽温柔。

骨子里就有多么的傲气和倔强。

我怎会以为宋薇和那个女人像兰时呢。

她们又何尝有一星半点,和她肖似。

兰时出国的第二年。

听徐冉说,她交往了一个混血男朋友。

那段恋情很短暂,只有半年。

但徐冉说,兰时特别的快乐。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想要逼婚,偷偷戳破了安全套。

兰时一定不会那么快和他分手的。

后来,她又谈过几次恋爱。

那些男人无一例外都想要娶她。

但她显然坚定了不婚的决心。

她走得洒脱,从不回头。

却偏偏成了每一任男友忘不掉的朱砂痣。

她的现任是一个很浪漫的意大利绅士。

我偷偷从徐冉的朋友圈,看过他们的合照。

兰时穿着比基尼,站在那个意大利男人身边,格外的小鸟依人。

她笑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快乐和肆意。

有一张照片, 那个金发男人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吻她。

她踮着脚,热烈大胆地回应。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却又自残一样, 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照片。

后来,我再忍不住,求了徐冉。

用她的手机给兰时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接通时。

她的笑声明媚无比地传来:“亲爱的,想我了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舌头

像是打了结一样, 除了急促的呼吸,和疯了一样的心跳。

我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冉冉, 怎么不说话啊?”

兰时的声音再次欢快响起。

我终于开口:“兰时……是我。”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再次开口。

“周少陵?你最近好吗?”她像是面对一个旧友一样,热络寒暄。

我想要说,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一张口却是:“挺好的, 你呢。”

“我也挺好的。”

“兰时,兰时……”

电话那边传来男人蹩脚的中文。

是她的男朋友在叫她。

兰时向我道歉:“抱歉, 我男友在叫我, 不能和你聊了哦。”

“没关系的, 那, 再会……”

她已经挂断了电话了。

徐冉抱着手臂, 笑眯眯地看着我:“周少陵, 你何必呢。”

是啊, 何必呢。

我缓缓站起身, 走出门去。

又到了黄昏时候。

我仿佛看到小小的顾兰时, 孤零零坐在河边听歌。

那时候的她, 对于周少陵来说。

是高高悬在半空的月。

他触碰不到的美丽的月。

他曾亲手把珍贵的月亮摘下。

但最后, 嫌那月不再明亮夺目, 可以被人仰望的,却也是他。

而得到过月亮的人。

被月亮爱过的人。

这辈子又怎能释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