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宁靖之时
第 15 节 宁靖之时
拿下舞蹈金奖后,我听到了周时聿结婚的消息。
我赶到时,婚礼进入尾声,新郎正亲吻新娘。
他的母亲我的养母,温柔地握住我手,含笑道:
“快过去道喜,你哥哥平日最疼的就是你。”
我捧着花上台,笑容狼狈僵硬。
周时聿冷淡地不肯看我一眼。
他的新娘接过花,拥抱我时却轻声说:
“听说你连名义上的哥哥都勾引?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后来,我的婚讯传回国内。
周时聿连夜飞到国外时,我正踮脚亲吻新郎。
他失态冲到台下,卑微攥住我的裙摆:“宁宁,不要嫁,哥哥求你了……”
1
我站在舞台上,聚光灯的光束将我笼罩。
鲜花,金色的奖杯,如雷的掌声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我却顾不得享受成功的喜悦,奔到后台放下奖杯就给周时聿打电话。
但却一直没人接听。
而我的微信里却不停地涌入新的信息。
我看到了很多婚礼现场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到了新郎和新娘。
新娘是京圈出了名的温婉大小姐。
漂亮娇艳,出身优渥。
新郎我很熟悉,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人前,我叫他哥哥。
人后,他亲我时,我会喊他的名字周时聿。
他是严肃沉稳的周家继承人。
却也是我十八岁那年,夺走我初吻的男人。
2
我赶到时,婚礼已经进入尾声。
远远,我就看到穿着黑色新郎礼服的周时聿,正在低头亲吻新娘。
周夫人温柔含笑握住我的手:
“宁宁,快去给你哥哥道个喜,他平日最疼的就是你。”
我接过花束,僵硬走到台前。
周时聿目光冷淡,一眼不曾看我。
他的新娘却走过来接过了我手中花束。
“恭喜。”
“谢谢妹妹。”
新娘笑容明媚拥抱我,却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听说你刚成年就勾引自己名义上的哥哥,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我怔然睁大眼,新娘依旧笑着,松开手回到周时聿的身边。
周时聿挽住她的手臂转身离开。
我的身后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她还有脸来?”
“是啊,听说周家专门选的她出去比赛的日子办婚礼,就是怕她发疯捣乱。”
“你们说周时聿到底对她有没有意思?”
“说什么笑话呢,周时聿就玩玩她而已,谁看不出来?”
3
婚礼第二日,周时聿带新婚妻子飞巴厘岛度蜜月。
周夫人带我出去参加饭局。
饭局上另一位夫人带了一位年轻男士。
是我今日的相亲对象。
饭后,周夫人问我的意愿。
我摇了摇头:“我想要继续跳舞,现在还不想考虑结婚的事情。”
周夫人定定看了我一眼:
“这是你哥哥的意思,这位宋家小少爷,也是他为你精心挑选的结婚对象。”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有些蒙。
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开口:“这一切都是周时聿安排的?”
“没错。”
周夫人不复往日的慈爱:“周宁,周家养你二十年。”
“不是让你这样报答周家的。”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那些心思。”
我轻吐出一口气:
“夫人,我可以考虑嫁人,但是,要嫁的人,一定是要我自己挑选的。”
4
上次获奖后,我的演出邀约雪片般飞来。
忙碌的演出让我整个人累到麻木。
甚至渐渐淡忘了周时聿突然结婚的事。
周夫人开始每隔三天给我打一通电话,催问结婚的事情。
当又一次演出聚餐时接到她的电话。
我忽然觉得烦不胜烦。
“您放心,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最迟下个月,我一定会把自己嫁出去。”
挂了电话,我正要转身回房间。
走廊另一头,几个人亦步亦趋跟在一个穿黑色商务西装的男人身后。
正谄媚逢迎地说着什么。
大约是看到我,那个男人忽然停了脚步。
我也认出了他。
霍家如今的掌舵人,霍靖之。
从前年纪小好奇跑去夜店玩,被人戏弄轻薄。
情急之下我拿酒瓶砸伤了人,事儿差点闹大。
还是霍靖之给我解的围善的后。
又帮我在周家长辈跟前遮掩过去。
所以这些年偶尔碰面,我在他面前都很乖。
“霍大哥。”
我站好,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霍靖之抬手,他身后的几人就立刻避开了。
“在这儿吃饭?”
“今天演出后的庆功宴。”
他微颔首:“少喝点酒。”
“记住了。”
“有司机接?”
我摇头:“待会儿直接回团里的宿舍。”
霍靖之垂眸理了一下袖口:“嗯,去吧。”
我微松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又转身看去。
霍靖之却还站在那里,眸光落在我的背影上,虽然很淡,却很专注。
5
我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传闻。
虽然很快就被霍家雷厉风行的手段摁了下去。
但其实圈子里私下还是有传言的。
霍靖之有个祖父辈订下的未婚妻,
但去年,那个未婚妻好像跟别人有了私情。
两家十分快速低调地解除了婚约。
霍靖之好像挺喜欢那个未婚妻的,
事情出了之后,据说他还试图挽回过。
但并没能成功。
闺蜜当时还打趣过我,说:“宁宁,霍靖之那个未婚妻,乍一看挺像你呢。”
周家软硬兼施想把我早日嫁出去。
霍靖之也是受过情伤的人。
我心下一动,在他转身时,忙叫住了他:“霍大哥,我有事想和您说。”
6
我一口气把自己的打算说完。
霍靖之夹着烟,透过青白的烟雾看向我:
“周宁,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和我结婚?”
我的脸有点热烫,却还是轻点了头。
“因为周时聿忽然结婚?”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并不全因为这件事。”
“周家想让我尽快嫁人。”
“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他们操控的,没有半点自由。”
“结婚是人生大事,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就算要嫁,也要嫁我自己选中的人。”
霍靖之掐了烟,“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霍大哥,我没有逼您的意思,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完,见他仍不做声。
心里也知道,他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肯委屈自己娶个替身的。
“我先回去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打算转身离开。
可霍靖之却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就直接公开吧。”
“什么?”
“周宁,如果你想嫁给我,那就昭告全天下。”
霍靖之松开我的腕骨,微俯了身。
夜色中,他英俊的轮廓有些许的模糊。
我干脆心一横。
“好,那就公开。”
霍靖之唇角轻勾:“现在。”
我睁眸看他,大着胆子一把握住他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我的手很小,细长柔软。
手指交握纠缠,粗与细,深与白,平添几分暧昧靡离。
我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又问他:“文案写什么?”
霍靖之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宁和美好,靖待佳期。”
我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却还是点了发布。
朋友圈刚发出去,消息开始此起彼伏涌入。
紧接着,周时聿的越洋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7
我望着那串熟悉的号码,不免失神。
霍靖之看了我一眼,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盒和火机。
“我去抽支烟。”
“霍大哥……”我攥着手机,想要挂断电话。
霍靖之却按住了我的手腕。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他什么都没问,却摘了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别着凉。”
我看着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电话铃声快要停止那一刻。
我方才滑动接听。
周时聿的声音有些沉哑:“宁宁。”
“这么晚了,哥哥找我有事儿吗?”
“你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是和谁?”
“和我要嫁的人。”
“周宁!”
周时聿大约是动了怒,声调蓦地拔高,却又夹杂着隐隐的咳嗽声。
“你说过跳舞是你一辈子的事业。”
“没错,我说过。”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靠在栏杆上,手指攥着霍靖之的西装衣襟。
他的衣服上有很淡的苦香。
而周时聿喜欢沉水香。
我记得很清楚。
他结婚那天,我去送花恭喜他。
是他的新娘接过的花束。
她的婚纱上,氤氲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那香气像是凌迟我的刀子。
斩断了最后的一丝生机。
在我不知道的无数个白天和黑夜里。
也许他们早已缠绵了无数次。
可我被蒙在鼓中,一直到婚礼那一刻。
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笑话。
8
“不是哥哥想要我尽快嫁出去的吗?”
“哥哥还为我精心挑选了结婚的对象。”
“甚至怕我闹事,特意挑选了我比赛的日子结婚。”
“现在我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哥哥不是应该开心吗?”
我声音平静,垂眸轻笑:“至于跳舞,嫁人就不能继续跳舞了?”
“宁宁。”
周时聿的声音低哑却又变得柔和:“把朋友圈删掉。”
“为什么?”
“宁宁,你听话。”
“哥哥,从小到大,我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听话。”
我将手机缓缓放下:“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听话了。”
“周宁……”
“哥哥,祝你新婚快乐,蜜月快乐,以后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和嫂子快快乐乐。”
“从前的一切,我就当从没发生过。”
我不等他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的电话很快再次打来。
我竟也可以平静如水地将他的联系方式一一删除。
片刻后,原本安静下来的手机,忽然又开始不停涌入微信消息。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条官宣的朋友圈。
一分钟前,霍靖之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手很漂亮。”
我不由莞尔,想要回复一句,打了字,却又删除了。
我给霍靖之打电话。
他过来时,身上沾染着很重的烟味儿。
“结束了?”
“嗯,结束了。”
“送你回家。”
我老老实实地攥着西装的衣襟,跟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我轻声开口:“霍大哥,我们这算是确定关系了吗?”
“不算。”
“啊?”
“领完证才算,周宁,明天你有空吗?”
我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不会转了。
明天领证,会不会节奏太快了?
“你……不用告诉家里长辈吗?”
从小被周家领养,实在见了太多这个圈子里的身不由己。
那些少爷公子千金小姐们,平日里看起来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但其实却连选择嫁给谁娶谁的权利都没有。
我以为,霍靖之也如此。
“结婚是我自己的事情。”
霍靖之垂眸看着我:“娶谁,不娶谁,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心里忍不住腹诽。
你想娶你那个未婚妻,可惜人家不喜欢你,不愿意嫁给你呢。
你说了好像也不算。
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他。
我喜欢的人,连光明正大的身份都没给过我。
9
我和霍靖之领了证。
只是领证前,我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继续跳舞,他不能干涉。
第二,暂时不要公开我们领证的事情。
霍靖之对于第一条完全没有异议。
但第二条却直接否了。
“周宁,隐婚这样的事情,我不可能做的。”
霍靖之的脸色有点冷。
他微愠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
“霍大哥,不是隐婚,只是暂时不要公开。”
“不可能。”
霍靖之脸色越发冷,转身就要走。
“霍大哥,求你了,我下半年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比赛。”
“我想用普普通通的周宁的身份去参加比赛,而不是霍夫人的身份,你懂吗?”
我拽住他的衣袖,软声求他。
霍靖之的脸色微有些和缓,却仍是没有松口的意思。
“霍靖之……”
我摇晃他的衣袖,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
“求你了,拜托拜托。”我双手合十,连连拜托。
霍靖之垂眸,居高临下看着我:“周宁。”
“求人不是这样求的。”
“那要怎么求啊?”
霍靖之忽然上前了一步,修长手指拂开我鬓边的头发。
“求自己的丈夫,更不是这样。”
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瞬间就变得热烫微红。
我扭过脸,想要别开。
霍靖之却先松了手:“自己想清楚,该怎么做。”
他抬腕看看表:“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去民政局。”
我看着他气定神闲地走到窗边站定。
心里不免着急,又有些委屈生气。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人,因为寄人篱下,所以顺理成章地逆来顺受。
从没有过什么奢求。
但求自己的丈夫?
谁还没看过几本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言情?
我干脆一咬牙,几步走到霍靖之身后。
抬起手,轻轻环抱住了他窄瘦的腰。
我的身体贴在他脊背上那一瞬,明显感觉到了他腰腹肌肉骤然紧绷。
“霍靖之……”我放软了嗓音:“求你了。”
10
他没有应声,也没点头。
只是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有点用力。
好一会儿,我才听到他沉声说了一句:“办婚礼的时候,就必须公开了。”
“好。”我很乖地满口答应。
心里却又在想,婚礼鬼知道什么时候了。
万一他的前未婚妻回头追夫,说不定我就要离婚下岗。
我可是很有替身觉悟的。
但霍靖之好像满意了。
他松开我的手,我也松开了环抱住他的手臂。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却又自然握住了我的手:“走吧。”
我忍不住抬眸看他的脸。
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的,尤其戴着眼镜的时候。
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势。
之前敬重却也惧怕的大哥哥。
现在却要成为自己的丈夫。
直到到了民政局,我还有一种在做梦的错觉。
五分钟前,我接到周夫人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婉转提醒我,尽快拿下霍靖之,尽快订婚。
我都应了。
其实想要隐瞒结婚领证的事。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不想周家因为我和霍靖之已经领证。
顺理成章地利用霍靖之和霍家。
我承了周家的恩情,我自己还就足够。
何必再将霍靖之拖进来。
11
领完结婚证。
霍靖之直接将两个红本本都拿走了。
他很忙,领完证就要去公司开会。
我这边也要赶去舞团,准备晚上的演出。
霍靖之送我去舞团的路上。
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霍大哥,你为什么会同意和我结婚?”
其实我还想问一句,“是因为我长的像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但我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怕他,没敢问出口。
言情小说里,男主角常用这样的方式逼心里的白月光回来。
最后他们大团圆,替身下场却凄惨。
我想,自己一定要吸取前车之鉴。
霍靖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给了我一张卡。
“这张卡是我主卡的附属卡,可以随便刷也可以随便支取。”
“霍大哥,我不能要的,我也不缺钱……”
“婚事暂不公开,聘礼彩礼现在都不能给你,这张卡就当作我的聘礼。”
霍靖之将卡放在我手里,“周宁,委屈你了。”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霍大哥,是委屈你了,委屈你要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不喜欢的女人?”霍靖之截断我的话,低低重复了一句。
他看着我,却又很淡地一笑,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我的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爱而不得的滋味,我尝过的。
“霍大哥。”我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挣开。
片刻后,却又反握住了我的。
“如果你以后想要结束我们的关系,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
“周宁。”
霍靖之定定看着我。
那种强势的威圧感又来了。
我不敢和他对视,连忙移开视线。
“你是成年人,应该懂得一个道理,婚姻不是儿戏。”
“可是……”
“没有可是,周宁。”
我望着他的脸。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楚他的模样。
与周时聿的英俊倜傥不同。
霍靖之更显沉稳成熟。
好像莫名地,就让人觉得他很可靠。
如果他没有喜欢的女人。
如果我不曾经历过和周时聿的那些过往。
先婚后爱这样的童话故事,也许会发生在我们之间。
12
与霍靖之领证后。
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日常我忙着排练演出。
霍靖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周夫人询问过我几次和霍靖之进展如何。
我都搪塞了过去。
直到周时聿和妻子提前结束蜜月旅行回京。
他直接来了舞团找我。
我推门进去时,
周时聿坐在我的休息室化妆镜前,
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盒子。
听到声音,他站起身看向我:“宁宁。”
“有事吗?”
我放下毛巾,拢了拢湿透的头发。
周时聿拿着盒子走到我跟前。
“给你带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我没有接,微笑看着他:“你选的,还是嫂子选的?”
“宁宁。”
周时聿的眸色渐渐晦暗。
片刻后,他才开口:“去换一下衣服,跟我出去吃饭。”
“有事就在这里说吧。”
“陪我去吃点东西。”
“明天有演出,今天断食。”
“你和霍靖之……”
周时聿微蹙眉:“他之前的事你应该听过,宁宁,你们不适合。”
“那我和谁适合?哥哥选的那些人就适合我吗?”
“还是说,我被你们周家收养,所以这辈子,我就只能做周家和你的傀儡?”
我望着他,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落。
“周时聿,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
“你结婚了,我们之间曾发生过的一切,就都忘记吧。”
“从此以后,我会把你当亲哥哥看待。”
“亲哥哥?”
周时聿忽然一步上前抵住我。
“宁宁,你十六岁那年偷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把我当亲哥哥看待?”
“你成年礼那天晚上,第一次喝醉了,对我说了什么?”
13
说了什么?
我说我好喜欢周时聿。
我说我不要周时聿当我的哥哥。
我说我将来想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周时聿掐住我的下颌,逼我抬头与他对视。
“周宁,你都忘了?”
“那你呢,周时聿,我说过的话不可以忘。”
“那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就可以随便背弃?”
我控制不住地讥诮冷笑。
几乎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
“你结婚娶妻的时候,想过自己说的话没有?”
“亲吻新娘,宣誓交换戒指的时候,你又把我置于了何地?”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女,配不上你。”
“如果你觉得我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可以和我说清楚。”
“周时聿,我不会纠缠你的,我也不会去破坏你的婚事。”
“你和叔叔阿姨用不着将我当洪水猛兽一样防着。”
“我不是白眼狼,我时时刻刻都记着周家的恩情。”
“有如今这样不愁吃穿的日子,是周家给我的。”
“就算让我用自己的命去还,我都愿意。”
“但你不该这样骗我。”
“你骗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该知道。”
“周时聿,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周时聿安静地看着我。
他那双总是带着一点不羁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是无波无澜的古井。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让人看了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但我也不想再去揣测。
他已经结婚了。
我也已经嫁人。
这辈子,我和周时聿的缘分,已经彻底断干净。
14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就走。
周时聿握住了我的手腕。
“你和霍靖之的事,我不过问。”
“但是宁宁,哥哥只求你这一次。”
“不要嫁人,至少,这两年期间……”
我轻轻挣开他。
“周时聿,我说过的。”
“这一次,我不会听话了。”
我拉开门离开。
霍靖之恰好这时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想,周时聿肯定听到了我喊霍靖之的名字。
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会在别的男人跟前甘居下风。
所以,他并没有再追过来。
“晚上演出什么时候结束?”
“差不多要十点了。”
“那我去接你。”
“你出差回来了?”
“嗯。”
“那会不会太累?”
耳边传来男人愉悦的一声轻笑。
我仿佛看到霍靖之此时的模样。
眼眸微垂,唇角勾笑的弧度很浅很浅。
也许会习惯性地理一下袖口。
那双手,在我这个自小学跳舞的人看来,十分的迷人。
压在心头的沉沉阴霾,好似骤然就扫清了些许。
“那我等着你。”
“给你带了礼物。”
“谢谢。”
“宁宁,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霍靖之说完,不等我开口,又道:“有工作电话进来,先挂了,晚上见。”
“好,晚上见。”
我将手机放好,走进电梯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
周时聿远远站在我化妆间的门口。
灯影从他头顶洒落,他半张脸都溶在暗影里。
电梯门缓缓的合上。
视线里的那道身影,一点一点消失无踪。
最后,他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却又好像,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之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15
晚上的演出十分顺利。
最后返场的时候,观众欢呼声持续不断。
很多人跑上台送花。
当那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拿着花束上台时。
我莫名觉出了一丝异样。
在他递花束过来时,下意识向一侧闪避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让我免却了灭顶之灾。
而我当时反应及时,又用手中那捧很大的花束遮挡了一下。
所以那瓶不明液体,没能泼在我脸上。
但饶是如此,我的左小臂连带着左手,都伤到了。
台上瞬间乱了。
人们尖叫着抱头逃窜。
左小臂的皮肤已经一片通红,起了大小不一的水疱。
我疼得叫不出声,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
舞团里的人好似都被吓到了,没人敢靠近我。
我的手臂像是被烈火烧灼。
痛不欲生。
“周宁!”
嘈杂中,我却听到了霍靖之的声音。
这也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大声说话。
我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
台下乱糟糟的,观众席位一片混乱。
可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大衣,步伐很大,拨开乱七八糟的人群。
快步向台上奔来。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霍靖之到我跟前时,我的眼泪忽然就滚落了下来。
“霍靖之……”我喃喃念他名字。
双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伏在了他胸前。
我是真的怕,如果稍稍不幸一点。
我现在就已然是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16
我手臂上的伤不算重,但手指上的问题有些棘手。
无名指和小指被硫酸灼伤严重,有些黏连,需要手术剥离皮肤。
而我是疤痕体质,伤口愈合后,最难的就是疤痕增生问题。
如果手指恢复得不好,对我以后上台跳舞,肯定是有影响的。
周夫人带了周时聿的妻子梁菀一起来医院看我。
中途周夫人去洗手间。
梁菀走到我床边,笑吟吟望着我缠着纱布的手臂和左手。
“周宁,你知道吗?”
她弯腰,故意按了按我的伤处。
“周时聿最喜欢你跳舞了。”
“好可惜,只伤到了你的手指,不是腿,也不是脸。”
伤口疼得钻心,我额上都沁出了冷汗。
梁菀笑意更深:“好心提醒你哦,如果再勾引别人老公。”
“下一次就不会这样幸运啦。”
梁菀不愧是京圈出了名的温婉名媛。
就连威胁人的阴毒话语,都能说得这样温柔。
“所以,那天晚上那个男人是你安排的?”
梁菀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你说什么呢妹妹,我可听不懂你的意思。”
“其实你不用这样做的。”
“做什么?”梁菀睁大眼,一副无辜至极的纯善模样。
“周时聿是你的丈夫,嫂子,你该是多么不自信。”
“才会这样针对我这样一个连名分都没有过的,前女友都算不上的领养的妹妹?”
“你知道什么!”
梁菀忽然上前一步,她有些失态地抓住我的肩膀。
她瞪着我,眼眶里通红,蕴着泪。
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剧烈起伏。
但她却又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缓缓松开手,直起身那一瞬。
梁菀眼底的泪却也掉了下来:“周宁,你怎么不去死呢!”
“你死了,这世上没你这个人了,该有多好……”
我也多希望。
自己不曾出现在这个世上。
或者在亲生父母去世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而不是被周夫人收养,
成为周时聿的妹妹。
然后,情窦初开的年纪,身不由己地爱上他。
“梁菀,我会离开周家,不会再回来了。”
“周时聿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但你背后害我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17
那晚那个向我泼硫酸的男人被警方刑拘了。
他招出了幕后主使。
是舞团的另一个女舞者。
因为嫉妒我升首席,才会一念之差酿成大错。
但霍靖之告诉我。
这个女舞者是梁家慈善基金资助的女学生。
受过梁家很大的恩情。
他没有点破,但我立刻就明白了了真相。
“周家给了我二十年的锦衣玉食。”
“我没有挨过打骂,能学舞蹈,念大学,有今日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
“霍靖之,她是我的嫂子,是周家的儿媳妇。”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委曲求全。”
我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一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差一点我就毁容了,霍靖之。”
“周宁,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
霍靖之似乎动了怒:
“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制裁,这种原则性问题半步都不能退。”
“你以为周家收养你只是心善,或者只是纯粹想要博取一个好名声吗?”
“我都知道,霍靖之,我很早就知道了。”
周家收养我,将我教养成如今的模样。
存的是待价而沽的心思。
我长大后,周夫人看我的眼神。
就不再像是看着一个人,而像是货物,商品。
“你既然知道,却还要时时处处为周家考虑。”
“周宁,你是在意周家,还是顾念着周时聿?”
“我没有……”
“我知道你喜欢他。”
18
霍靖之抬手摘了眼镜。
他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再看向我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晦暗的平静。
“我会将调查出的证据都交给警方。”
“周家不会再要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儿媳妇。”
“周时聿会和梁菀离婚,周宁。”
“你还有机会,重新和他在一起。”
“霍靖之你什么意思?”
我一下站了起来,不知怎么了,只觉一股急火直往心头冲去。
“我知道了,你想离婚了是不是?”
霍靖之沉默着,没有应声。
但我却在心里坐实了这个想法。
是了,就在前几日。
我好像听谁说起,霍靖之的前未婚妻许愿回国了。
而且,许愿和那个男人已经彻底掰了。
似乎有回头找霍靖之修好的迹象。
那是他的白月光,是他真心喜欢的女人。
他自然会心软。
而我当初也说过。
如果要分开就告诉我,我不会纠缠不清的。
当初这样说的时候,当真是十分洒脱。
但真到了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心底为什么会有难过的情绪。
可我死死忍住了。
我转身拿了自己的包,从包里翻出他之前给我的卡。
“卡还给你。”
“还好我们领证没有公开。”
“现在只需要去办一下离婚证就可以了。”
“你决定什么时候去,我都可以配合。”
“周宁。”
霍靖之没有接那张卡。
他看着我,似乎轻笑了一声:“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只是觉得,早一点和我分开,你和你的心上人就不会再有更多的误会。”
“我的心上人?”
“你从前那个未婚妻。”
“我知道你很喜欢她,她现在回来找你了,你一定很想早点和她在一起……”
“霍靖之,如果你需要我帮你解释的话,我一定会去的。”
“我会告诉她,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牵手亲吻拥抱都没有……”
“周宁。”
霍靖之忽然逼近我,他捏住我的下颌。
低了头直接吻住了我:“你现在可以告诉她了。”
“什……什么?”
“牵手,亲吻,拥抱。”
他的手指从我下颌上移开,一寸一寸下滑。
从我的肩膀,手臂,再到我的双手。
然后十指紧紧交握。
再然后,我被他带到怀中。
“我们都发生了。”
“所以,她大约不会再要我。”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样的蠢事我霍靖之不会做。”
他将我抵在墙壁上,再次俯身深吻住我。
“领证到现在 127 天,周宁,你是不是该和我圆房了?”
19
“你……不是要和我离婚?”
“你想离婚?”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涌出的都是出事那天。
他穿过嘈杂人群,长腿阔步向我奔来的画面。
而不知从何时起,那根扎在我心头的尖锐的刺。
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棱角,渐渐变钝。
想起周时聿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种痛感好像也迟钝了,变轻了。
霍靖之三个字,逐渐在我的日常中频繁地出现。
我忍不住缓缓摇头:“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变二婚。”
霍靖之忽然捏了一下我的脸。
“你不想变二婚,难不成我就想?”
我想要说什么,霍靖之却又吻住了我。
我好似听到他很低地说了一句。
“周宁,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笨的人。”
我不大服气,想要辩驳。
霍靖之却更用力地抱住我。
“宁宁……闭眼。”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闭上眼。
霍靖之吻我的力道温柔了一瞬:“乖。”
20
霍靖之尊重我的意愿。
选了国外一个很漂亮的海岛举行婚礼。
邀请的人并不多。
双方的父母至亲,还有交情深厚的朋友知己。
周时聿和梁菀,并没有在邀请名单上。
婚礼日期和地点都暂时保密。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周时聿结婚的时候,专门避开我。
而我结婚的时候,也并不想看到他出现。
21
婚礼后,我会暂时定居国外,继续复健治疗。
我的左手手指恢复得不大好。
疤痕增生影响到手指柔韧弯曲。
腕部筋脉也受损,很多手部动作都不能再做。
这对于舞团首席来说,是很大的瑕疵。
我向舞团领导请了长假。
离开的时候,我望着熟悉的一切。
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会爱的那个人。
如今已成了她人丈夫。
曾经以为会待一辈子的舞团,此刻却也要面临暂时或永远的告别。
可人生就是如此。
很多转折会在你猝不及防之间出现。
巨浪推着你往前,往另一条路走。
你却渺小得无能为力。
我的婚纱是霍靖之帮我挑选的。
穿在身上很像漂亮繁复的舞裙,远远看去,又像美丽骄傲的白天鹅。
手指上有增生的疤痕,戒指是他专程找人定制的。
有可以打开的精致暗扣。
可以避开那些凹凸的伤疤,精巧地扣在我的无名指上。
我踮起脚亲吻新郎的时候。
台下忽然起了不小的动静。
堆得很高的香槟塔被来人撞翻。
淋漓在绿色的草坪上。
周时聿步伐急促却又踉跄。
他奔到台前,我下意识地往霍靖之的身后躲。
他的手堪堪攥住我的裙摆。
人群安静,风声呼啸。
我身后不远处是巨大古老的城堡。
还有无边无际碧蓝的海。
年少时梦想中婚礼的场面。
如今已然实现。
心底不完美的缺口,不知不觉被补全。
此时我看着他。
竟也能和他结婚那日一样的平静。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是真的放下了周时聿。
所有的不甘伤痛和怨恨。
原来都能被治愈放下。
人的心很小很小,小到一次只能爱一个人。
可人的心也很大很大,能包容背叛和伤害。
也能接纳人生中新的旅程和风景。
我如此。
我希望周时聿,也可以如此。
22
“宁宁,不要嫁,哥哥求你了……”
周夫人失态地上前,强压了怒气开口。
“时聿,你这是做什么!你给我过来!”
周时聿脸色惨白,就那样失态而又卑微地攥着我的裙摆,不肯放手。
“时聿。”
霍靖之沉声开口:“宁宁一辈子只此一次的婚礼,别让她留下遗憾。”
“只此一次的婚礼?”
周时聿喃喃重复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掠过我,又落在霍靖之的身上。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颓然地松开。
当夕阳铺满整个海面,映红半边天空。
周时聿终于还是转过身离开。
我看着他走远。
到最后消失无踪。
周夫人掩面低声哭泣。
有人在轻声安慰劝她。
我和霍靖之的婚礼走完最后的程序。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时不时轻轻摩挲过我手指上的疤痕。
迟钝如我,笨拙如我。
好似也清晰感受到了他压抑克制的疼惜和爱意。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同房。
我没忍住,在他解开我睡衣束带的时候,还是问出了口。
“霍靖之,你和许愿……”
“是我祖父母和她的外祖父订下的。”
“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她刚出生。”
霍靖之似乎早已知道我今晚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停下手中动作。
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将我拉到他怀中。
“小时候不懂事,只是把她当一个小妹妹看。”
“后来长大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喜欢她,娶她做妻子。”
我惊得从他怀里坐起身:“可是当初传言,说你苦苦挽回了好几次……”
霍靖之气定神闲望着我:“是我故意纵容八卦记者这样乱写的。”
“为什么啊?”
“因为这样,可以免除很多的麻烦。”
“霍靖之,我听不太懂……”
“我心里有个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很多人就会知难而退。”
“我受了情伤不肯谈婚论嫁,那么当我再次提起想要结婚的时候。”
霍靖之揽住我,微低头轻轻亲了亲我。
“霍家的长辈才会欢喜接受,我才能顺顺利利无风无波地得偿所愿。”
“周宁,现在你明白了吗?”
23
“所以,你不喜欢许愿?”
“不喜欢。”
“所以……你想娶我?从一开始,你就……喜欢我?”
“不然呢。”
霍靖之似有些无奈:“你以为随便一个女人过来和我谈判要结婚,还要隐婚,我就会答应?”
“我以为……是因为我长的有点像许愿,你才会答应的。”
“那天晚上,你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我以为你是看着我,想到了许愿。”
“我也正被周夫人逼婚,所以才会忽然起了那个念头,去找你说要不要结婚……”
“周宁,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霍靖之望着我,眸光渐渐灼热。
“屈指可数的时间里,你也总是避着我。”
“那晚见到你,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多看了你一会儿。”
他再次低头吻我:“如果早知道,多看你一会儿就能让你主动开口说要和我结婚。”
“多年前你在夜店闯祸的时候,我就该直接带你离开周家,让你成为霍太太。”
24
我和霍靖之举行婚礼后两个月。
忽然接到了梁菀打来的电话。
“周宁,你能回来一趟吗?”
梁菀声音嘶哑,不复那一日在我病房里的婉转愉悦。
“有什么事?”
“是周时聿。”
“他怎么了?”
“不太好,你能回来看看他吗?”
我沉默很久,才轻声道:“近期我没有回国的打算。”
梁菀忽然笑了一声:“周宁,你的心可真狠。”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挂了。”
“周宁!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应该得到的吗?”
梁菀忽然崩溃了一般嘶吼出声。
“你以为你为什么可以喜欢舞蹈就去学舞蹈?”
“是周时聿舍弃自己的梦想,为你争取来的这一切,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这些年你可以随心所欲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是因为什么?”
“你以为你没有像周家其他的女孩子那样被迫联姻,牺牲一辈子的幸福,是因为周家人心善,心疼你这个女儿吗?”
“你以为周时聿选择你比赛的日子结婚,真的是怕你去闹事?”
“周宁……”
梁菀痛哭出声:“我有多喜欢周时聿,就有多恨你多嫉妒你,你知不知道?”
“周宁,周时聿就要死了,他快要死了!”
“死前他只想再看看你,再见你一面,仅此而已周宁……”
25
手机从我的掌心里跌落在地毯上。
梁菀的哭声,仍在断断续续的传来。
可我的耳边只有金戈铁马一般的嗡鸣,尖锐刺耳。
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直到霍靖之将我从地板上抱起来。
“宁宁,我陪你回去吧。”
“霍靖之……”
我茫然地看着他:“梁菀说周时聿就要死了,我怎么听不太懂她什么意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连感冒都很少有过。”
“回去看看他吧,也许见了你,他会慢慢地好起来。”
霍靖之轻轻摸了摸我的发顶:“走吧,现在就去机场。”
26
见到周时聿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复昔日英俊倜傥的模样。
就连梁菀,也形销骨立,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而优雅端庄的周夫人,头发白了大半。
还有周叔叔,更是苍老得不成样子。
他们只有周时聿一个孩子。
周夫人见到我,眼泪滚滚而落,攥着我的手,却又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撑着一口气,就是想要见你最后一面。”
梁菀声音嘶哑地说着,起身往外走。
“周宁,你好好陪陪他。”
她将周时聿的手机递给我。
“备忘录,你看看吧。”
周夫人和周叔叔也起身离开。
霍靖之是最后一个走的。
“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霍靖之摸了摸我的头发,方才转身。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周时聿的身体上插满了管子。
他瘦得两腮凹陷,闭着眼,一动不动。
“哥哥。”
我走到病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他的眉毛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我的泪滚滚而落:“周时聿……”
他紧闭的眼尾里,缓缓洇出了一滴泪。
“周时聿,我是周宁,我来看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看一眼……”
我缓缓地俯下身子,轻轻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哥哥,我是宁宁啊。”
你不是说,你最疼爱的人就是我。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事。
只要周宁喊一声哥哥。
天涯海角,周时聿都会赶到她的身边去。
你骗过我,对我食言了一次。
这一次如果你还骗我,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27(周时聿视角)
宁宁想要继续跳舞,但是妈妈想让她去学珠宝设计。
她胆子小,提了一次被拒绝后,就不敢说了。
我就去找了爸妈。
我去念最讨厌的政经系,让她一直跳舞好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后,爸妈开始计划着给我挑选联姻的对象。
我告诉他们,我要自己选择自己的妻子。
可他们说,“周家今不如昔,你和周宁你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要为家族做出牺牲。”
“如果你想要婚姻自由,那你妹妹的婚事,就必须要我们做主。”
周宁的胆子那么小,有任何要求从来都不敢提。
如果被当作联姻工具嫁出去,受欺负了大约也不敢说。
从小到大都是我罩着她,我护着她。
这一次,理所当然也是如此。
我想要带着她离开北京。
我们就找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城市定居下来。
哪怕就过最普通的日子也行。
但就在我做了决定之后,命运的转折就这样突兀地袭来。
医生说,我这样的病,全世界只有二十例。
存活超过三年的,只有一例。
我死了,无足轻重。
可是周宁怎么办?
爸妈会逼着她嫁给不爱的男人吧。
她想要过的生活,都无法再继续。
更甚至,也许我死去的时候,她也会傻傻地跟着我一起走。
如果我的命运无法改变的话。
那就让我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改变周宁的命运吧。
我宁愿她恨我,也想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我瞒下了自己的病。
接受了父母挑选的联姻对象。
接受的条件就是:
“从此以后,周宁的一切,你们都不能干涉。”
“她将来要嫁人的话,我会帮她挑选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让她随心所欲去过。”
父母答应了我。
可我忽略了一点。
我对周宁异常的关心和在乎,让他们起了疑。
从而探知了我和周宁那从没有公开的私情。
我娶了梁菀后。
他们出尔反尔,开始逼着周宁去相亲,嫁人。
而此时,远在国外的医生专家告诉我。
我的病,国际医疗团队那边有了新的突破。
如果临床试验成功的话,我可能会恢复健康。
只是需要两年的时间来等待。
但是那时,周宁在朋友圈公开了她的交往对象。
我不顾梁菀动怒,执意提前结束蜜月回国。
见到周宁后,我求她和霍靖之分开。
她没有同意。
我只能再退一步,求她两年内不要结婚。
她没有回答我。
很久很久以后,在得知她和霍靖之的婚讯后。
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她早已和霍靖之领证了。
我突然和梁菀结婚这件事。
将她的心伤透了。
她看起来怯弱,但实则无比的执拗倔强。
她看起来没有底线可以任人揉捏。
但实则她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更改。
我自以为自己那么了解她。
却又完全不懂她。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你。
哪怕你有无尽的苦衷。
周宁和霍靖之举行婚礼那天。
专家团队那边通知我,临床手术彻底宣告失败。
我的病,再一次陷入僵局。
也许我能幸运地活过三年。
也许我今晚入睡,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当时,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不管不顾地闯入周宁的婚礼现场。
我求她不要结婚。
失态而又卑微。
直到后来霍靖之说:“时聿,这是周宁这辈子只此一次的婚礼,别让她留下遗恨。”
我忽然就清醒了。
是啊,我就要死了。
就算周宁结束婚礼跟我离开。
我能给她什么?
也许看着她嫁给一个自始至终深爱着她的男人。
我会觉得更幸福,更满足。
我终于还是放了手。
听说他们的婚礼很圆满很幸福。
听说他们的蜜月之行是环游世界。
听说霍靖之一直在想尽办法给她做复健。
听说她想要暂时定居在国外,短期不回国了。
我为她高兴。
那个小小的,怯怯的,亦步亦趋跟着我的小姑娘。
叫我哥哥,又叫我周时聿的周宁。
她的眼里心里,渐渐装了另一个男人。
我的位子越来越小,也许最后会彻底被取代。
但这些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我只想要周宁永远开心。
自在如风,随心所欲。
我做不到的事,霍靖之是可以的吧。
所以你看,到最后,我连嫉妒那个男人的能力都没有了。
周宁。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我不想做你的哥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但我仍想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我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彼此相依, 不要再分开。
27
周时聿的丧礼举行之后。
霍靖之找到梁菀害我的关键证据,交给了警方。
梁菀熬不住良心的煎熬,甚至没等审问, 主动交代了一切。
在警局, 她要求最后见我一面。
“周宁, 也许你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那么恨你。”
“周时聿从来没有碰过我。”
“一次都没有。”
“我们结婚那天晚上,他对我说, 他心有所属。”
“我求过他, 我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做他的妻子,我可以接受他心里想着别人。”
“但是他还是拒绝了我。”
梁菀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滚落下来:
“你看, 我做他妻子这么久,最亲密的时候, 也只是婚礼上。”
“也只是为了让你相信他是变心了。”
“梁菀……”
“周宁,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可以的话, 继续去跳舞吧。”
“周时聿那么喜欢你跳舞的样子, 如果你继续跳舞的话, 他在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
28
周时聿去世一周年的时候。
我开始了自己的全球巡演。
第一站是在北京。
霍靖之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周夫人和周叔叔都来了。
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个空座。
空座上放着一束花。
第一场演出结束的时候。
霍靖之他们都上台给我献花。
周夫人把空座上那束花递给我的时候。
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亲吻了我的眉心, 又落在我的肩头。
盘桓很久,方才恋恋不舍地飞走。
我的泪掉了下来。
霍靖之拥着我,帮我擦去了眼泪。
“他来看你了。”
我哽咽, 却又转过脸, 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 默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知道的,是他来看我了。
那天晚上,霍靖之带我回家。
车子快到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车。
大约还有几百米的路程, 他牵着我的手,想要和我走回去。
那晚的月色很美。
霍靖之忽然停了步。
“周宁。”他叫我的名字, 又缓缓松开我的手。
“想不想, 在这里跳支舞。”
“只为我。”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一阵的心酸自责。
这一年多来,我确实忽略他太多。
而他是最宽厚温和的丈夫,包容了我太多太多。
我的手指能基本恢复, 我能重返舞台,他在背后默默付出了太多。
“霍靖之, 以后,台上的舞蹈是为观众为自己。”
“台下的每一支舞蹈,都只为了你。”
“……好。”
最后的时候,他拥住我,在树下缠绵亲吻。
我快要无法喘息的时候,霍靖之在我耳边说。
“周宁, 我不止是喜欢你。”
“那……还有什么?”
“我爱你。”
“霍靖之, 我……”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 等哪一天,你爱我如我现在爱你一样多时,再告诉我。”
“……好。”
“周宁, 回家了。”霍靖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缠。
“嗯,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