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不离川
第 17 节 不离川
我从小被拐卖,受尽毒打折磨。
后来幸运得救,又嫁了个相貌英俊的清贫老公。
更幸运的是怀孕七个月时,亲生父母找到了我。
只是可惜,我和腹中胎儿一起死在了回家认亲的路上。
那一夜,数架私人飞机深夜抵港,震惊香江两岸。
没人知道,那一身杀气走下舷梯的男人。
是隐退多年的港圈大佬秦九川,也是……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身上仍然穿着我买的廉价衬衣。
可日日亲手为他系上衣扣的我,却再不会回来了。
1
我被推进那个足有两米深的土坑时。
只顾着护住高隆的小腹。
以至于整张脸都擦伤,左腿也摔断了。
纷扬的土块砸在我的脸上身上,很快这个深坑就会被填平。
我忍着剧痛,拖着断腿跪在坑底,不停地磕头求饶。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邻居婆婆常常说,七活八不活。
如果现在能有机会把他生下来,也算有条活路。
“她好像都快生了……”
有人似乎有些不忍,小声说了一句。
可很快就被人硬生生打断。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继续吧。”
我跌坐在地,抱着小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几人。
“大哥,她这眼神太吓人了……”
“她这样死了,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们报仇?”
“瞧你们一个个怂的。”
男人这样说着,但尾音却也有些发颤。
“要不把她眼弄瞎了,她看不到,也就没办法找我们报仇了。”
“是啊大哥,她都快生了,咱们这可是天大的罪孽,两条人命呢。”
“那就把她眼珠子剜了。”
男人将帽檐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拔出一把匕首,跳入深坑。
而此时,月光却越来越明亮。
最后一眼,匕首映照月光,闪出一片寒芒。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嘴角处,一道蜈蚣样的凹陷疤痕。
2
秦九川从私人飞机上下来时。
仍然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廉价衬衣。
那天早晨,我如常给他系扣子,发现一枚纽扣松动。
就随手钉好了。
只是我脑子不大好,手也很笨,钉得歪歪扭扭。
还不小心扎到了手。
结婚后秦九川很娇惯我,我渐渐被他养的有点矫情。
还趴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
手上的血,就蹭到了那枚木质的扣子上。
大约是这滴指尖血的缘故。
我死后,魂魄没有消散,竟就这样飘飘荡荡到了秦九川的身边。
3
我看到了数架私人飞机,还有近百辆豪车。
浩浩荡荡乌乌压压,几乎看不到尾。
秦九川穿着旧衣,满身杀气走下舷梯后。
立时就被很多穿黑色西装的人簇拥起来。
“秦爷,您怎么忽然回港,是有什么大事儿……”
“九爷,这几年都没您的消息,兄弟们都想您老人家,日日念着呢。”
“九爷,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我有点恍惚,看看秦九川,又看看那些满脸激动仰慕的人。
他们为什么喊他秦爷九爷的?
好像很尊敬他很害怕他的样子。
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只是眉眼微压,满面冷意。
人群渐渐平静。
说话那几个人也噤了声。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死寂一片。
我有点害怕。
忍不住飘过去躲在了秦九川怀里。
“老公,小离害怕。”
我抱紧他,小小声地说。
可他感觉不到我。
没有任何的回应。
周身散发的气息更是冷得摄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有点委屈。
“老公,你抱抱小离。”
4
从小我被人贩子打怕了。
因为长的玉雪可爱,又聪明伶俐。
人贩子专门挑了有钱的买主,高价把我卖出去。
但我能清晰记住所有家人的信息。
又不肯改口喊那些买主爸爸妈妈。
他们怕我养不熟,只能退货。
每次退货后,我都会被人贩子毒打一顿。
反复几次,小命都要丢了半条。
终究还是怕了。
我逐渐忘记了亲生父母的模样。
忘记了五岁之前发生的点点滴滴。
甚至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次被退回去,我遭受了最严重的毒打。
头部受了伤,不再像年幼时那般聪慧,变得笨拙,行动也有些迟缓。
几次三番,拐走我的人干脆也死了心。
准备剪掉我的舌头或者折断我的手腿,让我去当个乞儿给他们谋财。
但我很幸运。
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前夜被好心人给救下,送到了福利院。
再后来,我一路跌跌撞撞长大,念书。
找了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勉强能养活自己。
经常有人说我是傻子。
但其实,我只是比寻常人活得更简单更纯粹。
只是一根筋又有点死心眼而已。
秦九川也是这样说的。
“谁说我们小离是傻子了?”
他会摸着我的脸,亲亲我,温柔地哄:
“我们小离会工作,会挣钱,还会做最好吃的番茄炒鸡蛋,可有用了。”
每次他这样说,我就开心得不行。
我最怕的,就是让人觉得我没用。
而秦九川每一次都会细心地用一件一件小事,
很有说服力地告诉我,姜离并不是个傻子,是个废物。
就像我第一次学会缝衣服的时候。
秦九川还专门在日历上圈出了那一页。
然后,握着我的手在旁边写了一行红色小字:“姜离学会缝衣服纪念日!”
5
此时,我看着他衬衫上钉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纽扣。
不免有些汗颜。
想要摘下来找个机会重新订。
却忘记自己已经死了。
我的手指像是透明的光,穿过了那枚衣扣。
我死了,我和秦九川的孩子也死了。
我缓缓低了头,看着变成鬼魂的自己。
我的肚腹仍是隆起的。
可是里面,再不会有胎动了。
“秦九川……”
我喃喃地喊他名字,想像从前受了委屈时那样,不管不顾孩子一样地哭。
却又哭不出来,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我再次伸出手,委屈地想要抱他。
可整个人却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这次回香港,只为了一件事。”
从下飞机就没有说话的秦九川,忽然开了口。
“到底是什么大事,能惊动秦爷您……”
“是啊九爷,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围在他身边的众人,个个面色惊惶不定。
秦九川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衬衫上钉得歪扭的扣子。
他声音平和,一字一句沉声道。
“三年前,我娶了妻。”
“两天前,她失踪了。”
秦九川指节用力,蓦地抬头看向面前众人。
他脸色凝霜一般森寒,眸底却翻搅着云波诡谲的戾气。
“失踪时,她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秦九川说到这里,竟是薄唇微微勾出了一抹笑意。
他的声音越发地轻了几分,甚至称得上平和。
“第一件事,把人给我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第二件事,找出来是谁做的,我秦九川,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6
秦九川从那辆普通的黑色大众上下来时。
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一身廉价旧衣。
也没有带人,就他一个儿。
在这精致的雕花铁门前寥落站着,很有些落魄的样子。
我随着他从车上飘下来,有些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的“豪宅”。
原来,这就是我亲生父母的家啊。
大门打开,秦九川走进去时。
我看到了一个很年轻漂亮的姑娘,抹着泪快步迎了出来。
我愣住了,盯着那姑娘不放。
这就是爸爸妈妈说的那个,叫甄珠的养女吧。
可我没想到,她竟会生得这样漂亮。
我傻傻地定在原地,直到秦九川走到他们面前。
我不得不随着那一股吸力,也跟上前。
“姐夫。”
甄珠红着一双眼,哽咽着唤了一声后,眼泪就纷纷跌落了。
我不由得张大眼,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姑娘哭起来也这么好看,又招人心疼的。
不像是我,遇到事儿受了欺负,只会孩子一样哇哇地哭。
哭得收不住时,眼泪鼻涕都抹在秦九川衣服上,毫无形象。
我忍不住去看秦九川。
他那张脸仍是平静无波,只是礼貌性地看了甄珠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岳父岳母怎么样了?”
“听说姐姐失踪的消息后,妈妈当时就昏过去了……”
甄珠小声哽咽:“爸妈在里面等着呢,姐夫,我领您进去吧。”
“好,劳驾。”
秦九川跟上甄珠,往主楼走。
甄珠转过身,抬手擦眼泪时,脚下不小心崴了一下。
我看到秦九川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小心。”
甄珠连忙站稳,脸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多谢姐夫。”
7
秦九川抬手示意她带路。
走两步绕过一棵花树,我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可我不想再跟上去。
又有点气恼,怎么做了鬼,还是这样小心眼爱生气。
但我如今耍小性子也没用。
秦九川看不到,感觉不到,当然也不会哄我。
而我的魂魄,也离不得秦九川很远。
我闷闷不乐跟着他们进了主楼。
秦九川坐下后。
我尽可能离他远一点,郁郁地蹲在了一个花瓶边,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对于亲生父母,其实我心里并没太深的执念。
一是因为时间太久真的淡忘了,而且我被打坏了头之后,想法就特别的简单,一根筋。
二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好像就觉得,父母应该也不会想要一个傻子女儿。
毕竟他们的养女这样漂亮,又讨人喜欢。
8
“久川,我们家宝儿,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的苦?”
我妈妈颤巍巍抓住秦九川的手,满头的白发,双眼哭得红肿。
她殷殷地望着秦九川,眼泪滚滚地落。
“这孩子,问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己过得好,你对她好。”
“可我心里知道,她从小被人拐走,怎么可能不吃苦不受罪呢。”
“我和她爸想着她,念着她,二十年了,好不容易盼到她回家……”
“怎么好好的,就失踪了呢。”
“她还怀着宝宝呢,也不知道这两天在哪里,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
她不停地碎碎念着,直到我爸爸打断她:“好了,你问这么多,让久川怎么回答。”
甄珠也上前,扶了她坐下。
她握着甄珠的手掉泪,甄珠也无声地哭。
我不知什么时候,飘飘荡荡起身,到了她和爸爸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我看到她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憔悴和伤神。
我看到爸爸眼底浑浊的泪。
甚至还有甄珠,她的哀戚,也是那般的真切。
“妈妈,爸爸……”
亲眼见到生身父母,和隔着长长的电话线,到底是完全不同的。
那种血脉相连的牵绊,瞬间就复苏了。
我多想抱住他们,安慰他们。
可是,再不能了。
“爸,妈,我已经让人去找小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更何况小离天性善良,从未和人结仇,一定不会有事的。”
秦九川的语气格外笃定,让人听了就信服。
我妈妈大约是被安慰到了,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久川,你这话当真?”
“当然。”
秦九川站起身:“这几日,您二位好好休养身体,小离的事情就交给我。”
“我一定,会带她和孩子回家。”
他向外走,我也只能跟着他向外走。
“珠儿,你快替我们送送你姐夫……”
甄珠忙擦了泪点头上前。
“不用了。”
秦九川停步,回身望向甄珠:“这几日还要劳烦你替我和小离照顾二老。”
“这是我的本分,是我该做的……”甄珠连忙说道。
秦九川点点头,不再多言,大步向外走去。
我眷恋不舍,触到爸妈殷切视线,更是恨不能留在他们身边。
却只能跟着秦九川离开。
一直到上了车,我的情绪越发低落。
车子刚发动,秦九川忽然看向窗外:“刚才进去那辆车,看清楚了吗?”
司机小声道:“刚才过来时就注意到了,是宋家的车子。”
“宋家?”
“宋家和甄家是干亲,甄太太和宋太太是最好的闺蜜。”
秦九川若有所思点点头。
既如此,甄家出了这样的事,宋太太过来探望,也是理所当然。
“开车吧。”
秦九川靠在车座上,疲倦地闭了眼。
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枚衣扣。
我坐在后排角落,不肯到他身边去。
可他摸了摸扣子,似乎想到什么,眼底又带了笑。
“傻瓜。”
他喃了一声,眼底的笑渐渐淡了。
“等你回来,我一定会狠狠揍你一顿。”
“姜离,我秦九川说到做到。”
我忍不住瘪了瘪嘴,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我都快生了,你还要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害怕,多疼。
秦九川,你还想着等我回来了打我……
可我看着他此时的样子,却只有满满的心疼。
秦九川,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和你白头到老。
9
车子刚到酒店。
就有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走了过来。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剪了短发,很飒爽的年轻女孩。
“九川啊,去看过你岳父岳母了?”
秦九川站定,视线从那女孩脸上掠过,方才微颔首:“周老,您怎么过来了?”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周老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别急,港城这地界,就没你摆不平的事儿。”
秦九川声音很淡:“我离开港城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人不在江湖,江湖可处处都有你的传说。”
周老调笑了一声,又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是我外孙女,叫宋英男。”
他说着一叹:“可惜了,甄家那孩子原本与英男同一年出生的,如果当初没出事,凭她们母亲的关系,肯定也是最好的姐妹。”
“九川哥,老早我就听过您的大名,可这见了才知道,什么是百闻不如一见。”
宋英男大大方方地上前打招呼。
秦九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也看向她。
这女孩和甄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甄珠是柔弱小白花一般让人心怜,尤其会让男人心疼。
而宋英男,她英气十足落落大方,很容易讨女孩子的喜欢。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大约也愿意和她做朋友。
而不是那个哭起来眼泪都像珍珠一样的甄珠。
此时她看着秦九川,眼底亮闪闪的,满是仰慕。
我也是个女孩子,虽然我人笨了一些。
但却还是能瞧得出来的,她的仰慕之下,却又带着小女孩的羞怯爱慕。
只是,坦荡纯粹得让人讨厌都讨厌不起来。
秦九川大约也不讨厌她。
对她说话的声调也十分温和,很像个大哥哥的样子。
“原来你就是英男,和小时候不大像了。”
宋英男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时候贪吃,胖嘟嘟的。”
秦九川也笑了笑,对周老道:“这还真是女大十八变。”
什么女大十八变。
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走到一边树荫下蹲了下来。
老婆孩子刚死几天。
他就有心情跟人家打情骂俏。
之前面对甄珠还一副绝情绝爱的模样。
现在见了宋英男,却是这一副嘴脸。
其实,我心里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晚上秦九川从私人飞机上下来。
百辆豪车来接他,无数看起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簇拥着他。
我就懵懂地知晓,我眼里这个长得特别英俊但没什么钱的丈夫。
大约还有另外一面,是我根本不知晓的。
我嫁给他三年。
一直都以为他是个不得志的普通人。
我也一直都死心塌地想要和他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如今看来。
我姜离,真的是个傻子。
秦九川他们几人进了酒店。
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跟上去了。
我已经死了,生死的界限难以逾越。
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去,才是最正确的。
我的魂魄困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难不成,要我看着秦九川以后再娶妻生子吗?
我不是不愿意他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我心眼特别小,总还是希望,他能为了我,至少守个三年,再不济,一年,半年吧。
10
我死的第三天夜里。
有人从海中打捞出一具男尸。
初步鉴定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
暂时没发现尸体上有人为伤害的痕迹,警方说酒醉失足落水的可能性很大。
秦九川赶去的时候,我自然也跟着去了。
只是那时,秦九川已经洗澡换了衣服。
我的魂魄飘飘荡荡的,已经很难再靠他很近。
看到那具男尸泡得发胀的脸时。
我有些吃惊,却又不意外。
他嘴角那道狰狞的疤痕我很熟悉。
蜈蚣一样凹陷着。
我临死之前,借着月光,看得很清楚。
他拿人钱财杀了我,如今又被人灭口丢进了海中。
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职业的,给钱就做事的那种。”
“身价挺高的,这些年道上口碑很好。”
秦九川脸色冷冽:“顺着这条线去查。”
“九爷,您是怀疑……他和太太失踪的事有关?”
秦九川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手。
他习惯性地又想要摸那枚扣子。
却又顿住了手。
少顷,才又开口:“别放过一丁点蛛丝马迹。”
“还有,把我的话传出去。”
“现在……只要把人放回来,我秦九川保证,一概既往不咎。”
“是,九爷。”
秦九川站在海边,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往车边走。
许是海边风浪大,他的步子竟趔趄了一下。
月色之下,我看到他的脸,一片晦暗的惨白。
我知道的,他那样睿智聪慧的人,大约已经觉察到了几分不祥。
只是,他不愿去相信而已。
11
我跟着秦九川回到他住的酒店时。
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模糊,像是要消散了。
我努力往前飘去,跌跌撞撞跟上他。
秦九川回到房间,就去找那件旧衬衣。
但却遍寻不见。
他动了怒,叫了人问询。
“九,九爷,是宋小姐看到了拿去清洗,已经洗干净熨烫好了……”
“谁让你们动它的!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我死之后,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情绪失控。
他攥住面前男人的衣襟,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老公……”
我急得不行,扑过去想要阻止他。
却只是徒劳地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而那个人,几乎快要被他掐得窒息了。
“秦九川。”
我喃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别这样,别这样子。
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害怕你这样。
我再一次上前,想要抱住他时。
酸胀的眼眶里,却忽然掉下了一颗泪。
那颗冰凉的泪,落在了秦九川的后颈。
他剧烈地抖了一下,缓缓松开手,向身后看去。
但房间里空荡荡的。
阳台边,风吹着白纱,摇曳出模糊的光影。
“小离。”
他喃喃喊了一声,茫然地四处去看,徒劳地伸出手,想要在空气里抓到什么。
“小离,别淘气了。”
他哑着声音,似有些无奈,红着眼笑了:“你听话,好不好小离?”
12
我看到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几近透明。
而我的意识,好像也渐渐开始消散。
我看到,半开了门的露台上,有个很小很小的婴孩坐在那里。
我看过去时,他就挥着胖胖的小手朝我笑。
“妈妈,我来接你啦。”
我的眼泪忽然失控地往外涌。
“秦九川……”
别这样,我不想你难过,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他缓缓跪在了地上。
“小离。”
我听到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他的双手紧攥成拳,一下一下,狠狠砸在地板上。
渐渐血肉模糊。
我也跪了下来,想要抱住他。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
“妈妈,我们该走啦。”
小小的婴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拽着我的衣袖,催我离开。
可我舍不得。
我不想离开秦九川。
我做他老婆还没有做够。
13
但我的孩子,已经牵着我转身离开。
我们一路飘飘荡荡穿过摇曳的白纱,到了露台上。
月色正好,银光漫洒。
就像那天我被推入深坑,被刺伤双眼那晚的月色一样。
而这一次,我和秦九川就要永别了。
我忍不住回头,想要再看他最后一眼。
身边的婴孩轻轻扯了扯我的手指。
“妈妈,别回头了,该走了。”
我看着他,他应该是个小男孩。
因为他眉眼很像我,甚至左眼角和我一样,都长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浅红色小痣。
常听人说,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
所以我一直都很想生个女儿。
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可秦九川却实在是英俊。
可现在看来,他生的真是讨人喜欢又可爱。
如果秦九川能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这可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阿离。
我蹲下身,抱住他。
“宝宝,妈妈不想走……”
“可是,我们不走的话,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摸着他胖乎乎的小脸,我的手指是凉的。
他的小脸也是冰凉的。
我知道人鬼殊途。
我也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灰飞烟灭。
我与秦九川之间最后的牵连,已经彻底没了。
我可能,连靠近他都再不可以。
“可我舍不得他……”
“我就想,再多看看他,陪陪他。”
我将他紧紧抱入怀,像从前每一次扑入秦九川怀中那样。
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妈妈。”
小小的婴孩抓紧了我的手指。
我看到自己原本已经透明快要消失的手指,渐渐又有了轮廓雏形。
而我的孩子,却渐渐模糊。
“宝宝……”
我想要抓住他,却第一次扑了空。
他缓缓地飘向半空,看着我,笑得稚嫩又可爱。
他快要消失的那一瞬。
再一次扑到我的怀里,我隐约地感觉到。
他好像亲了亲我的脸,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但是你要等着宝宝回来哦。”
“你和爸爸,都不可以忘了宝宝。”
忽然有风,卷过露台的白纱。
“小离,是你吗?”
我睁大眼,却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秦九川的身影。
飞舞的白纱已经归于平静。
小小的婴孩,也不知所踪。
我蜷缩在白纱下的地板上,满身满脸的伤。
“秦九川……你,能看到我了吗?”
我试着想要坐起身,双臂却没有力气。
但下一瞬,整个人却轻飘飘地腾空。
灼烫的气息落下,随后,却是大片滚烫热泪。
滴滴点点,烧灼得我脸上的伤痕,一片刺痛。
“小离,小离……”
他疯了一样吻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姜离,你知不知道!”
“九,九爷……您没事儿吧九爷?”
“九爷……您这是在跟谁说话……”
房间里刚进来的几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
原来,我并没有活过来。
原来,只有秦九川能感应到我,看到我。
14
港城圈子里私下很多人都在议论。
说秦九川因为孕妻失踪数日仍没有消息的事,大受刺激。
人都有些魔怔了。
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或笑或哭。
甚至还让人买了很多的药,对着空气涂涂抹抹。
总之行动十分古怪。
他的一些心腹下属不免十分担心。
正想着要不要找人来看看驱驱邪。
秦九川却忽然深夜回内地,连夜去了普救寺。
佛光普照。
普救寺的阶梯有九百九十九级。
香火鼎盛。
但我是鬼魂,无法靠近。
所以我并不知道,秦九川那三天三夜做了什么。
只是从山上下来时,他形容憔悴,已然无法走路。
是被他的几个下属搀扶着走出山门的。
我担心得不行,飘过去紧紧抱住他:“秦九川,你怎么了,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才下山……”
他虚弱地看向我,摸了摸我的脸,很温柔地笑了笑:“没事了小离,我们回家吧。”
“真的没事吗?”我仍是很担心。
“信我。”
秦九川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怀中。
而他身边的人,好像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自说自话,
只兀自低着头站在一边。
我的心放了下来,又开始觉得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脸贴在他心口处:“我好困。”
“那你睡一会儿。”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又低头吻我:“哪里不舒服就叫我。”
我困倦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好。”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
醒来时,秦九川端了温热的水和一枚药丸给我。
我眼睛看不到,但嗅觉却还在。
药丸的味道很奇怪。
我立刻摇头:“我不吃药,最讨厌吃药了。”
“小离听话。”
“不听话。”
“这药,一天只用吃一颗,吃够四十九天,你就能回来了。”
“小离,你不想陪着我,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吗?”
我当然想,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可是秦九川……”
他抱紧我,声音里些许的虚弱:“我对小离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食言过的,是不是?”
我不由自主点头,确实,秦九川从未对我食言。
他喂我吃下药丸,又拿出糖果哄我。
我皱着眉头,含住糖果对他抱怨:“我不喜欢。”
“就当为我,忍一忍,好不好?”
我偎入他怀里,糖果在舌尖融化,一片甜蜜。
“秦九川,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我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
秦九川蓦地收紧了手臂:“这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害怕自己的妻子。”
“可是我的脸,我的眼睛……”
“我会给你报仇,我会让你,变成原来的模样的。”
“如果变不回去呢。”
“那我就当小离的双眼。”
15
我死的第七天,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那个划伤我双眼又被灭口的男人。
他的妻子忽然带着幼子去了警察局。
“我实在熬不住了,那是个孕妇,两条人命……”
“我们当家的之前喝醉酒给我说过这件事后,我就再也没有一天能好好睡觉的。”
“他死之前还说,要我带着孩子和钱离开香港。”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走,他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几天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也是个做母亲的,我的良心,实在是被煎熬得不行了……”
“这是他留给我的一些东西。”
“他原本是要留存着这些证据保命的。”
女人哭得跌坐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交给警察。
“但现在,他命都没了,留着又有什么用?”
“我与其指望它们能保我和孩子的命,不如相信警察……”
这些证据,无疑十分重要。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买凶杀人的幕后指使与他的金钱来往证据。
还有,藏尸之地。
警方很快展开调查。
到最后,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一个人。
我爸妈的养女,甄家的小姐,甄珠。
警方去甄家带走了甄珠。
又赶到西郊的私人马场。
那是甄太太和宋太太数年前一起买下的马场。
甄珠很喜欢骑马,常常过来这边。
当警方的人挖开跑马场早被踏平的地面。
挖出我尚未腐烂的尸体时。
“我的宝儿啊!”
我妈妈凄厉地哭喊了一声我的乳名,就昏死了过去。
而我爸爸,抖着手狠狠地一耳光搧在了甄珠的脸上。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
“我们养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
甄珠捂着脸,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不是我,不是我……”
“我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
来来回回,她只会这样虚弱无力地重复这几句话。
但铁证如山。
没人信她。
警察要将甄珠带走时。
甄珠却忽然惨烈地一笑,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尸体前。
16
“姐姐,我和爸爸妈妈一样,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你回家。”
“我替你享了二十年的福,分分秒秒我都铭记在心。”
“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愿意替你和孩子去死。”
“姐姐,我知道我说的话,没有人愿意相信。”
“但是,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
甄珠说到这里,眸色一变,她死死咬着嘴唇。
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竟是想也不想就直接抹了脖子。
好在身边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但刀子仍是划破了她的颈部,瞬间鲜血淋漓。
现场一片混乱。
甄珠攥着滴血的刀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是心虚了,怕我报复,所以想一死了之?”
秦九川冷冷开口,甄珠没有回应。
只是扔了手中刀子:“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死也不认。”
“但我没有办法给自己洗脱罪名,姐夫,要杀要剐,都随你。”
我靠在秦九川的怀中,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秦九川,不是她。”
“小离?”
“我能感觉到,不是她做的。”
“她没有要害我的心思。”我的语气渐渐坚定。
“秦九川,我能感应到,她是无辜的,她是个好姑娘。”
17
但事情没有新的突破之前,甄珠还是被警察带走了。
秦九川不许人碰我的尸体,让人妥善安置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我的尸体被找到时竟然没有腐烂。
甚至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秦九川,我真的能回来吗?”
水晶棺木合上时,我忍不住小声问了秦九川。
“当然,我对你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食言。”
秦九川将我揽入怀中,“走吧,我们去看看爸爸妈妈。”
到医院时。
宋太太正坐在她床边垂泪。
宋英男也红着眼,轻声地劝慰着她们两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宋太太。
不知为何,我对宋英男的印象很不错。
但见到宋太太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虽然我仍是看不太清楚她的模样。
只是人和人之间大约也是有磁场的。
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到秦九川,就偷偷喜欢他,想要接近他,一样。
从医院离开时,我小声对秦九川说:“我不喜欢宋太太。”
“为什么?她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听说你小时候,还认她做了干妈。”
我嘴巴笨,也解释不出什么。
只好胡乱扯:“我感觉她很想让你做她女婿,所以不喜欢。”
秦九川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才没有,你不知道我们女人第六感最敏锐了。”
“而且,你原来是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又长的好看。”
“你忘了在咱们那个小镇上,稍微条件好一点的男人,老婆还没死呢,媒婆都到家里等着说媒了。”
“更何况,我都已经死了,肯定大把的人排队想要嫁给你。”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嘴巴巴的这么能说。”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好,不喜欢,那就不见她。”
秦九川低了头想要亲我。
我有点害羞,故意吓唬他:“我可是女鬼,你亲我,我要吸你阳气的……”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做一对鬼夫妻。”
秦九川轻轻捧住我的脸,吻住了我的嘴唇。
朦朦胧胧的,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却能从他吻我的动作里,感觉到温柔的小心翼翼。
我的心,像是泡在温热的蜜水中,一寸一寸地化开。
这么好的秦九川,他是我的老公,是我的男人。
是我最爱最爱,无可取代的心上人。
18
秦九川的身边人,渐渐习惯了他的神神道道。
很多人甚至感叹于他的情深。
毕竟,如他这样身份的男人,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
我却这样的普通平凡,甚至还是别人口中的傻子。
有一次遇到宋太太,她还感叹。
“宝儿命苦,却也有福气,遇上你这样痴心的人。”
“也不知道英男将来要嫁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
宋太太说着叹了一声:“我和他爸爸,是父母之命的一对怨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希望她将来,也能像宝儿一样,嫁一个一心一意爱她的男人。”
回去的路上我问秦九川:“宋太太和丈夫感情不好吗?”
“我并不知道这些事。”
我却有些好奇起来,逼着秦九川去打听。
秦九川颇有些无奈:“怎么忽然这么八卦?”
“无聊嘛,天天像个孤魂野鬼飘来飘去,也没人和我玩。”
秦九川立刻愧疚心疼无比,连忙让人去了。
原来,宋太太年轻时好像是有喜欢的人的,但后来不知为何,嫁了不喜欢的丈夫。
两人只生了一个女儿宋英男,就常年分居了。
也许是婚姻不顺,所以婚后寂寞,宋太太和甄家走动频繁。
甚至有时候新年都是在一起过的。
我走丢被拐卖的那个元宵节。
宋太太也在甄家。
我们两家人约着一起去逛庙会看花灯。
后来,我走丢,被拐,从此人生被彻底改写。
我听到最后,渐渐神情变得凝重。
“小离?”
我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灯火通明的长街。
无数的花灯,闪的人眼睛都疼了。
我爸爸那时候年轻英俊,我妈妈美丽又温柔。
他们牵着我的手,疼爱地喊我宝儿,指着那些灯给我看。
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忘不掉的记忆。
小小的孩子,遭受了无数的毒打,仍不肯忘记的记忆啊。
眼泪瞬间夺眶涌出。
我很小声地喃喃了一句:“宝儿,你看,走马灯漂亮吗?”
“小离,你想要……走马灯?”
我摇摇头,怔怔然地看向远处:“秦九川,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小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是宋太太指给我看不远处的那盏走马灯。”
“我想不起来灯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很大很大,很亮很亮。”
“我被吸引,就挣脱了妈妈的手跑了过去。”
“我妈妈在后面追着我喊名字,让我不要跑丢了。”
可我还是丢了。
还未跑到走马灯前,我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随后就被塞上了一辆面包车。
那人死死捂住我的嘴,陷入昏迷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汹涌的人潮中,爸妈惶急着哭喊我名字的脸。
“是她。”
我紧紧攥住秦九川的衣袖:“秦九川,是她做的,一定是她做的,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出来……”
“是她让人把我拐走的。”
“爸爸妈妈那么爱我,不会故意丢掉我的。”
我渐渐哭出声来:“秦九川,我不懂,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喊她干妈的,她看着我出生,看着我长大的……”
“小离。”
秦九川心疼地帮我擦眼泪:“等你好起来,等你回来,就能回到你爸爸妈妈身边了……”
“那我被剥夺的二十年人生呢。”
“那我爸爸妈妈这二十年煎熬的日日夜夜呢。”
谁来赔给我们,谁来……补偿他们?
19
“小离,我有一个想法,但是需要你配合我。”
“要怎么配合?”我不免好奇秦九川的打算。
他一笑,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装神弄鬼,你现在,最擅长……”
宋太太忽然病倒了。
听人说有天晚上她从甄家出来,撞了鬼。
据说那鬼是甄家的小姐,惦念着父母所以回来探望。
很不幸地被宋太太给撞上了。
传言说得很恐怖,什么甄家小姐的鬼魂七窍流血,白骨森森。
两只眼的眼珠子还挂在脸上呢,血淋淋的十分吓人。
那宋太太当时就被吓得尖声大叫,晕倒时还失禁了。
好不容易被救过来,人又发了疯,开始满口的说胡话。
“放过我,放过我吧宝儿……”
“我不是存心想要害死你的,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求求你了宝儿,饶了我,饶了我,别来吓我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人把你拐走,不该一时嫉妒起了坏心思……”
她跪在地上,四处磕头,磕得自己头破血流也不肯起来。
众人个个瞠目结舌,她却又忽然变了脸色,狰狞叫道:
“可是明明是我先爱上甄珩的,为什么兰月要抢走他!”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嫁给姓宋的那个烂人,这辈子都毁了!”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甄家的每一个人!”
她狼狈扑在地上,像是着了魔一样地嘶声大喊。
宋英男整个人都呆住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宋太太一把推开了。
“你们一家三口凭什么在我眼前恩恩爱爱,我却要独守空房嫁一个喜欢男人的人渣!”
“你们女儿丢了,你们甄家就毁了……”
“我看着江兰月天天以泪洗面,心里才觉得畅快,这是你们欠我的!你们该得的报应!”
“可甄宝儿为什么又被找了回来?二十年了,为什么还能把她找回来?”
“我不想死,我做过的那些事,只是一时糊涂,并不是我的本心。”
“如果甄宝儿回来,我就活不成了,更何况……”
“甄家那些蠢货还不知道他们的女婿是何等人物!”
“凭什么,一个傻子一样的甄宝儿,能嫁这样的乘龙快婿?”
“整个港城除了我的英男,谁能配得上秦九川?”
“我喜欢的男人,被江兰月抢走了,我女儿喜欢的,决不允许被她的女儿再抢走!”
宋英男面色惨白,怔然跌坐在了地上。
“妈,女儿从来没有想过,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抢别人的丈夫。”
宋太太却直起身子,一巴掌搧在了她脸上:“懦夫,废物!”
宋英男捂住脸:“您别执迷不悟了,二十年了,宝儿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年,您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狠毒的事?”
“她还怀着身孕!您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我狠毒,那她江兰月呢?”
宋太太捂住脸,渐渐哭出声来:“我刚刚告诉她我有了心上人,第二日她就带了我喜欢的男人来我面前炫耀。”
“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天,我永远都忘不掉,我最好的朋友,是怎样背刺我的……”
“你口口声声说她背刺你,抢走了你喜欢的男人。”
“宋太太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告诉过甄太太,你喜欢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调查的没有错的话,甄太太把人带到你面前介绍给你时,你才知道他叫甄珩。”
“你的暗恋,从未宣之于口,甄太太从何得知?”
“你连喜欢的男人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责怪甄太太抢走你的心上人?”
秦九川一句一句的逼问,宋太太无言以对。
“我不管这些,总之就是她抢走了我的心上人,这就是她的报应。甄宝儿死了,和肚子里孩子一起死了,这就是她的报应!”
“我就是要看着她家破人亡……”
“你真是疯了。”
秦九川懒怠再和她多言,让人请了警察进来。
宋太太被带走时,似乎清醒了一瞬,又开始哭喊着说自己撞了邪,说的都是胡话。
但却没有一个人信她的说辞,帮她说话。
包括宋英男。
20
但警察将她带上车前,秦九川让我和她单独见了一面。
光天化日,烈日昭昭。
不是深夜的甄家园子。
她最初的惊惧之后,反而平静了许多:“你没死?”
“不,我死了。”
“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鬼魂就是我。”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恢复正常人的样子。”
宋太太脸色惨白,只是不停摇头:“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人死了怎么能活呢……”
是啊,人死了怎么能复生呢。
只不过是,这世上真的有很多人爱我,真的有很多人是真心实意地盼着我可以回家,回到我至亲至爱的亲人身边来。
比如我和秦九川的孩子。
比如我素未谋面替我承欢膝下的妹妹甄珠。
甚至宋英男,也同样盼着甄宝儿早点回家。
在知道她惨死的时候,哭过数次。
更不用说秦九川啊。
他在普救寺一步一跪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在佛祖前苦苦求了三天三夜,求佛祖用他一半的性命换我回来。
他每一日都用心头血制成药丸。
我的一缕残魂才得以回到世间。
我深爱的丈夫,也同样深爱着我。
他宁愿自己千疮百孔,也要我活过来。
“你所谓的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
“你以为是我妈妈抢走了你的爱人,抢走了你的幸福,抢走了你的人生。”
“可你想过没有,毁掉这一切的人,其实是你。”
宋英男失魂落魄站在门外:“妈,宝儿说的没有错。”
“失去心爱的人固然痛苦,但爱情并不是你的全部。”
“妈妈,如果结婚后,你发现了爸爸的古怪,选择打掉孩子离婚,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不同了?”
“你沉溺在现实的痛苦中,将这些痛苦转化成可怕的执念和仇恨,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宋英男痛苦地闭上眼:“我无法接受,我也无法原谅你。”
“可我是为了谁?是谁这么些年一直念着秦九川?”
“是我又如何!”
“我喜欢他没有错,如果我因此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才是大错特错!”
宋英男抬手狠狠抹掉眼泪:“我不会否认这些,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只是我宋英男一个人的事,和秦九川无关,和无辜的宝儿也无关。”
“但你做了这样的事,我宋英男余下的半辈子,只能赎罪了。”
“英男……你要做什么啊,妈妈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不能做傻事的……”
宋太太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但宋英男没有应声,她的目光看向我。
我也静静地看着她。
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很喜欢她。
看来人和人之间的初印象,真的很准。
“原来,你长大了,是这样子啊。”
宋英男眼眶里盈满了泪,却又渐渐氤氲了欣慰。
“宝儿,你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一样漂亮。”
“英男姐姐……”
我想要上前,但宋英男却对我摆了摆手。
“宝儿,我要走了,以后我会在菩萨前诵经祈祷,为你和秦大哥祈福的。”
宋英男低头抹去眼泪,最后那一眼。
她想要看看秦九川,但终究还是没有看向他。
21
宋英男走后,无罪释放的甄珠,也要离开香港了。
早在六年前,她也幸运地找到了亲生父母。
只是因为担心我的爸爸妈妈无人陪伴,所以她才迟迟没有和家人团聚。
她的亲生父母是特别善良质朴的一对夫妻。
她还有一个很爱她很帅气的哥哥,都在盼着她回去。
送她离开那一天,她哭成了泪人。
早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曾惊叹过。
怎么天底下会有人哭起来这样好看这样让人心怜。
说起来,当时因为秦九川扶了她一把,我还吃过醋呢。
现在看着她喜欢的男人目不转睛担忧心疼地望着她。
我不免又偷偷骂自己小心眼。
第一眼印象其实也不是完全准的。
这世界上就是有一种女孩子,她们美丽而又柔弱善良,让人看了就心疼。
又不是所有这样的女孩儿都是虚伪的小白花。
“宝儿。”
甄珠最后抱住的人是我。
“姐姐。”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却仍是美丽的惊人。
“你能回来,真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还疼吗?”
我轻轻摸着她颈侧留下的伤疤。
甄珠用力摇头:“一点都不疼,不疼的姐姐,你……疼吗?害怕吗?他们把你伤成那样……”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我赶紧劝住了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我像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一样。
很多时候我都不敢去相信,经历的这一切,竟然会是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
妈妈告诉我,是因为爱我的人太多,执念太深。
尤其是秦九川。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他一定会跟我一起离开。
22
秦九川来接我回家。
可我偎在爸妈的身边,根本舍不得走。
妈妈摸着我的头发,满眼的疼惜:“快去吧,你都在这里住了两周了。”
“我们想你,九川也想你呢。”
我有点害羞,嘴硬道:“他才和我分开没多久的嘛,可我离开你们都二十年了……”
妈妈一听立刻就要掉眼泪,我赶紧撒娇耍赖地哄她。
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这样的时刻,大约是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最渴望的时刻吧。
我回家了。
可这天底下,还有多少孩子没能回家,回到父母的身边?
那些寻常人家里的欢声笑语吵吵闹闹,对于这些破碎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凌迟一般的痛楚折磨吧。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
自然也是因为我如今并无实现远大志向的能力。
但我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努力把它做到最好。
虽然我笨一点,走的慢一点,但总会到达终点的。
从前我的人生目标是吃饱穿暖和秦九川厮守一辈子。
但现在,我好像有了新的目标了。
23
爸爸妈妈送我出来时,秦九川的车子刚到。
原本我还嘴硬说不想他。
可看到他下车那一瞬,我立刻就控制不住地向他飞奔而去。
爸妈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可我才顾不得那么多。
我已经两周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
月光如银,树影婆娑。
秦九川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时,我却又不好意思地停住脚步,
有点扭捏不敢上前。
但他今天看起来真的好帅。
黑色大衣里面,是藏青色的商务西装。
头发也打理过,特别的有型,男人味十足。
看到我时,他微挑眉,唇角就带了笑。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乱跳,
说起来,结婚都三年了,差点就做了妈妈的人。
却还是这般不争气,被美色所惑。
但当年要不是我贪恋美色,也就没有我和秦九川的夫妻缘分了。
“宝儿。”
他没有唤我小离,却随着爸妈喊了我的乳名。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温柔入骨。
我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几乎都要站不住。
秦九川却已经长腿阔步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宝儿……”
他捧住我的脸,低头吻我。
我晕眩得几乎要站不住,“秦九川,我好晕……”
“别怕,老公在呢。”
他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爸妈还在……”我趴在他怀里不敢抬头。
“爸妈看到了,只会更开心。”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秦九川回港,身份很快公开。
从前我死了,对于父母来说,他尊贵还是平凡都没什么意义。
但现在可不同。
他们生怕秦九川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不好。
“秦九川,他们都说,你有好多好多的钱,权势可大了。”
“虽然都是从前,但现在养你也依然足够。”
“那我们结婚后,你为什么还瞒着我?你是怕我拿你的钱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结婚三年,你每个月工资两千五百块,但是,为什么家里永远没有缺过钱。”
我怔了一下, 我花钱是不多, 秦九川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但两个人过日子还要交房租, 四季总要买衣服,偶尔还会下馆子, 这点钱怎么都是不够的。
傻乎乎的我,好像现在才明白过来。
家里需要的东西从来没缺过, 我想要买任何东西的时候, 钱包里永远都有钱。
我和秦九川,是只有两千五百块,但每一次这两千五百块快要花完的时候,他都会默默地补上。
结婚后那些日子里, 我一直都以为是自己在养家, 养着我怀才不遇的丈夫。
也因此,我得到了很大的成就感, 特别的满足, 觉得自己还是很能干的。
但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 秦九川就为我做好了一切。
他自然也可以一掷千金带我去过好日子,
但深深了解我的他知道,被豢养的我, 定然没有靠着自己双手吃饭的我,更开心快乐。
而他愿意陪着我,成全我这样的小欢乐。
“我从没有想过除你开心之外的任何事。”
秦九川稳稳抱着我, 将我放在车座上, 又俯身亲了亲我。
“宝儿。”
“因为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快乐, 就是看着你每天都开心。”
24(尾声)
宋英男不顾我们所有人的劝阻, 落发出家,淡出了红尘之外。
甄珠回家后的第二年,与他的心上人成婚。
他们夫妻恩爱, 日子过得十分甜蜜。
而我和秦九川回香港后, 很快就一起成立了寻找被拐儿童的组织。
余生,我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将自己投注在这项事业上。
回香港的第二年, 我再次有孕,隔年生下一子。
襁褓中我看到他左眼眼尾, 有很小的浅红色的小痣。
生下来,他就啼哭不断,谁哄都不行。
秦九川抱他放在我的枕边, 我侧脸, 轻轻贴住他的小脸。
似是嗅到我的气息,他止了哭声,与我的脸紧贴在一起, 渐渐睡熟了。
“老公,是我们的宝宝回来了。”
秦九川眼底亦是一片动容。
他俯身抱住我和孩子,“宝儿,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不止是我们一家人。”
秦九川微点头:“宝儿说的没错,不止是我们一家。”
“我希望全天下每一个破碎的家庭,都能团圆美好。”
希望每一个丢失的孩子,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家去。
因为他们的父母,定然也像我的爸妈那样,无时无刻都在盼着他们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