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昭昭我心
第 24 节 昭昭我心
妈妈失踪第三天,被人凌虐杀死。
尸体扔在垃圾场,背上还刻了血淋淋的“娼妓”二字。
哥哥一滴泪没掉,转身带我回了港城谢家,认祖归宗。
后来,谢家家主横死,谢太太与谢小姐母女反目。
她们一个要放弃万贯家财跟我哥私奔。
一个在颈上套了项圈,哭着喊着要做哥哥的狗。
哥哥把玩着腕上的念珠,漫不经心地抬眸:“你俩狗咬狗,谁赢了我要谁。”
我看着她们扭打在一起,撕咬,咒骂,不顾体面。
她们不知道,妈妈惨死那天,我哥就彻底疯了。
1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城中村的垃圾场围满了人,嘁嘁喳喳,议论不断。
人群中央是一具赤裸女尸。
四肢折断,怪异扭曲,两只眼圆睁着,满脸血痕。
背上被人用刀子刻了血淋淋的“娼妓”二字。
那是我妈妈,这是她失踪的第三天。
被环卫工人发现,惨死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
邻居阿姨推了推我:“昭昭,去认一认,是不是你妈妈。”
我像是木偶一样,动弹不得。
直到人群分开,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
我才转了转眼珠,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
哥哥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将书包扔在地上。
然后脱了校服外套,走到妈妈的尸体前。
他蹲下身,将她赤裸的尸体盖好。
抬起一只手盖住她圆睁的双眼。
我不知道他对妈妈说了什么。
但他的手拿起来时,妈妈的眼已经闭上了。
2
人群里有小声地抽泣,是平日与我们相熟的邻居。
可我哥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直到我妈下葬,过完头七。
一直到杀死我妈的那几个混混被警察抓走。
我都没见他哭过一次。
我甚至忍不住怨恨地想。
哥哥和妈妈经常争吵,关系一向不和睦。
邻居说妈妈的工作很不体面,让哥哥很丢脸。
所以哥哥心里怨恨她。
上周哥哥从学校回来,妈妈给他生活费。
他冷着脸直接扔了。
哥哥走后,妈妈一个人躲起来哭了很久。
现在妈妈死了,说不定哥哥还觉得解脱了。
可我也是不体面的女人生的。
我亲妈生前的职业,和妈妈一样。
哥哥会不会也讨厌我?
邻居阿姨说,“昭昭啊,你哥哥要去港城做大少爷了,你可怎么办呢。”
我妈死之前一周,港城豪门谢家来了人,说要接我哥回谢家。
听说谢太太生不出儿子,谢正林才想起了自己这个流落在外的“野种”。
但我哥直接拒绝了。
那些人也没纠缠,当时就离开了。
可没多久,妈妈就出了事。
怎能不让人多想。
3
谢家派人来接我哥那天,我躲在楼上,咬着手指头哭得没声音。
可哥哥上楼叫了我,他要带我一起去港城,去谢家。
他的亲生父亲家。
我第一次见到那样巨大,像庄园一样的房子。
第一次见到电视剧里才看到过的优雅雍容的贵太太和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这一路我的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但哥哥牵着我的手,目不斜视。
“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想做我哥哥,他也配……”
骄纵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却又蓦地止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家千金谢娇。
那也是谢娇第一次见到我哥哥。
她站在台阶上,一点点睁大眼,看着我哥陈敬钊,看得眼都直了。
4
我妈妈长得很美,要不然也不会在年轻时被谢正林这样的公子哥看上,金屋藏娇。
而我哥在百分百遗传了妈妈的美貌后,又继承了谢家男人的优良基因。
他刚满十八岁,就已经长到了 185。
头发乌黑浓密,肤色略带着一抹苍白。
一双眼忧郁却又冷漠,就像上世纪港片里的美少年。
对于刚刚十六岁情窦初开的谢娇,是强烈至极的视觉冲击。
“娇娇,不要胡闹,快叫哥哥。”
谢正林不悦地开了口。
谢太太有些担心地看向女儿。
她是续弦,谢娇是她与前夫所生,但两岁就到了谢家,谢正林很疼她,视若亲女。
谢娇的脸上却有了可疑的一抹红,“哥哥。”
我哥松开我,一步一步走到谢娇面前。
他对她伸出手,声音温柔。
“妹妹,我是陈敬钊。”
谢娇晕乎乎地伸出手:“哥哥,我是谢娇。”
她并不会知道,她这一生的报应,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5
我在港城念中学那一年。
陈敬钊二十岁,在港大念书。
谢娇十九岁,在国外念了个野鸡大学。
却只报了个名就又连夜回了港城。
她舍不下我哥,又怕他被圈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名媛千金抢走。
非要日夜守着才能安心。
此时谢娇和我哥已经偷偷交往了两年。
就在刚成年时,谢娇就和我哥偷尝了禁果。
还偷偷去澳城打了一次胎。
我哥心疼不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天一夜,谢娇为此感动得痛哭流涕。
对我哥更是彻底死心塌地。
但谢娇赶回港城那晚,哥哥并不在家。
她像是疯了一样在我房间里不停转圈。
“昭昭,哥哥的电话为什么一直不接?”
我故作天真:“你可以打给阿姨啊,哥哥今晚陪阿姨去参加慈善酒会了。”
“妈妈也真是的!敬钊平日功课社团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周末,她也不让人休息!”
我只是抿嘴一笑,没接话。
谢正林好女色,娶了谢太太后也不曾安分。
这两年他被一个嫩模迷住,几个月都不回一次家。
谢太太空闺寂寞,幸好哥哥纯孝,有空就陪她打牌喝茶,才聊以慰藉。
“不行,我去找敬钊哥去!”谢娇狠狠摔了抱枕,就向外跑。
我赶忙追上去:“娇娇,你还是在家等吧……”
“不行!我已经三天没见到敬钊了!”
谢娇推开我的手,一脸焦灼:“上次林可欣那个狐狸精还纠缠他呢。”
“我不在港城,她们肯定贼心不死阴魂不散。”
“偏偏敬钊最是温柔绅士……”
谢娇越说越急:“我要是不盯紧了,敬钊肯定要被她们算计。”
我拦不住,只能陪她一起去。
可车子刚停下,我和谢娇就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6
谢太太捂着脸,像在低低啜泣。
只是下一秒,她竟好似站不住一般,软软倒在了陈敬钊怀里。
我低低叫了一声,又慌忙捂住了嘴。
可谢娇却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了车门。
“陈敬钊!”她跺脚,娇声喊。
谢太太忙推开跟前的人站稳。
谢娇已经冲了过去:“妈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刚才喝了点酒,头疼,还好你哥哥扶了我一把。”
谢太太揉着眉心,往车子边走:“我先回去休息,这边敬钊你应付着吧。”
她匆匆上了车。
谢娇气鼓鼓瞪着面前的男人。
和两年前犹带着学生青涩不同,如今的陈敬钊,已然脱胎换骨一般。
穿黑色西装,衬衫扣子扣到顶,温莎结一丝不苟。
他比港城老钱家族养出的少爷更显尊贵。
尤其那张脸,褪去了青涩秀美,阴柔却又英俊无双。
也难怪谢娇这样患得患失。
“娇娇。”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我哥只是这样低低地,略带疲倦地喊了一声谢娇的名字。
谢娇立刻就缴械投降了。
“陈敬钊,你不可以跟任何女人走得近,谁都不行,妈妈也不行!”
谢娇莫名委屈,她爱得太深,沉沦得太深,以至于草木皆兵。
连自己亲生母亲都疑神疑鬼。
陈敬钊似自嘲笑了一声:“她是我继母,我前途命运都在她和爸爸手里。”
“娇娇,你让我怎么办?”
谢娇又跺脚:“怕她做什么,爸爸情人不知养了多少,她哪里还有什么脸面?”
“爸爸最疼我,你不如哄好我,说不定更有用!”
陈敬钊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捏住她耳,轻柔摩挲。
谢娇脸涨得通红:“敬钊……你妹妹还在车上呢。”
“你想让我只亲近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嘛。”
陈敬钊捏住她的下颌,魔鬼一样低声蛊惑。
“你说你爱我,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那你怎么证明。”
“你要我怎么证明?”
谢娇着迷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她甚至愿意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还要她怎么证明?
7
那天夜里,陈敬钊带我和谢娇去了他的私宅。
我被安置在另外的小楼。
但我偷偷溜了过去。
主楼佣人都被遣走。
谢娇的哭喊声持续了足足半夜。
虚掩的房门里,传出鞭子抽打的声音,铃铛震颤的声响。
久久不停。
“哥哥,娇娇是你的狗……”
“哥哥,娇娇只做哥哥的狗,求求你了哥哥,答应娇娇吧。”
我趴在门缝里,看到谢娇跪在地毯上。
她的脖子上套着项圈,长长的链子被哥哥攥在手里。
赤着的身体上已经有数道血痕。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着迷地望着哥哥。
哥哥坐在沙发上,伸出长腿,将铮亮的皮鞋伸在谢娇面前。
她竟就乖乖地低了头去舔舐。
我惊呆了,差点发出声音。
哥哥抬眸看过来,与我的视线对上。
吓得我我转过身,落荒而逃。
天快亮时,我还没能入睡。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我下意识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哥哥走到我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我:“昭昭?”
我无声无息地落泪,我不想哥哥变成这样。
我想他仍像在老家时那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你想不想知道,害死妈妈的真凶是谁?”
哥哥俯下身,声音沉沉。
我心脏骤停,蓦地拉下了蒙在脸上的薄被:“是谁?”
9
我哥二十四岁那年。
谢正林在外养的数个情人,仍是没有一人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
而他因为常年浸淫酒色,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年前还中风了一次,好在送医及时,如今勉强能走路。
我哥哥陈敬钊正式改名谢敬钊,计入谢家族谱。
他将是谢家未来的继承人。
而在他回来港城这数年中。
整个谢家上上下下,早已波云诡谲,于细微中发生了无数可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近两年,谢太太与谢娇母女关系逐渐恶化,已到无可更改的地步。
她对我哥的痴恋,却已经近乎疯魔。
只是让我更不能理解的是。
那样谋谋于算计,又心狠手硬的谢太太,为什么也会被我哥吃得死死的。
直到某一日,我意外撞见他们幽会。
谢正林身体每况愈下,靠药物续命。
白日里多半时间也在沉沉睡着。
午后的园子,阳光慵懒,秋风怡人。
佣人们都被远远打发到其他院子。
偌大的花园,也只有谢太太和我哥两个人。
他们在池边的亭子里说话。
却不知道我就在湖中荷叶下的一个小船里躺着。
那是我近些日子才发现的秘密基地。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这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敬钊,我们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多久?”
谢太太的声音哀怨传来时,我都吃了一惊。
人前总是高贵得体的贵妇。
以离异带一女之身都能再度高嫁港城顶级豪门的女人。
竟还有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
10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哥哥的声音疏冷清越,我仿佛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透过荷叶的缝隙,我看到哥哥不羁地仰躺在长椅上。
头却枕在谢太太腿上,而谢太太正垂首摩挲着他乌黑浓密的发丝。
眼底的缱绻浓情已然泛滥。
“娇娇那样的性子,若是她闹起来,怎么收场。”
谢太太声音发了狠:“她这两年是越发不像话了,不如把她远远嫁到国外去。”
“总不能一棒子把她打晕了送到国外。”
谢敬钊冷笑一声,“那是你女儿,你不知道她什么脾气?”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一辈子这样吗?”
谢敬钊枕在谢太太膝上,修长如玉管一样的手指,落在她脸侧,轻柔摩挲。
“只要能一辈子在一起不就行了。”
“可我不想偷偷摸摸……”
“小妈难道不觉得,偷偷摸摸更刺激吗?”
哥哥的手,不知落在了哪一处。
我只听到谢太太低低呜咽了一声。
她的身子好似骤然就软了下来。
我再一次悄悄地躺回小船上。
拿起一片荷叶挡住了脸。
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持续了多久。
我的眼泪,也就那样默默的淌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们再次开始交谈。
“老头子最近在张罗我的婚事,你知道的吧。”
“敬钊……我不许你娶妻!”
“我毕竟根基浅,老头子让我娶妻,也是为了增添一份助力,这是好事儿。”
“你怕什么,难道我不会帮你?”
谢太太蕴红着一张脸,眷恋不舍地轻轻抱住面前男人的腰。
“整个谢家都会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敬钊,只要你疼我。”
“难道我还不够疼你?”
“可我毕竟比你大了这么多岁,我怕将来我人老珠黄……”
“我如果在乎年纪的话,当初也不会情难自禁。”
“再说了,那些小姑娘怎么和你比?”
“她们连你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只有我知道你的好。”
“敬钊,我当真就这么好吗?”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
“你站在谢娇的身后,穿了一件很贴身的旗袍。”
“头发挽起来,戴着珍珠耳钉,对我很温柔地笑。”
“是啊,那时候你才十八岁,一个没了娘的小孩子,多招人疼。”
“青荷,你别生气,当时我看到你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你和我妈妈笑的样子真像。”
谢敬钊的声音有点沉哑,让人听了就不由心酸难受。
“我当时就很想亲近你,却又不敢。”
“后来,我看着老头子在外面不停找女人,冷落你。”
“好几次,我看到你一个人偷偷在花园里哭。”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难过,多心疼。”
“敬钊,你说的都是真的?”谢太太的声音都在发抖,几乎要感动哭了。
“字字当真。”
“敬钊……”
“所以,你懂我的心意吗?你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变回十八岁的陈敬钊,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那娇娇呢,在你心里娇娇和我……”
“她怎么和你比?你不如去问问明宪宗,他的后宫佳丽,有一个能比过贵妃万贞儿的吗?”
“敬钊,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也是我的错,才让你时至今日还在惴惴不安。”
“不,不怪你的敬钊,我比你大了这么多岁,却还不如你成熟稳重。”
“我不要你做什么成熟稳重的谢太太,在我面前,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敬钊……”
11
谢敬钊二十六那一年。
谢正林再次中风,死在了情人的床上。
丧事之后。
谢敬钊正式接手谢氏。
因难以承受丧夫之痛,谢太太也不再过问世事。
自此,谢家内外,都由谢敬钊掌控。
妈妈去世的第八年。
谢敬钊带我回了内地一趟。
他常年失眠噩梦,我就去普济寺帮他求了一串安神的佛珠。
为他戴上那串佛珠时,我低声求他。
“哥哥,收手吧。”
他不会知道,如今的他,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却看起来多么让人心痛。
我经常都在怀念多年前的他。
那个穿着校服,长的特别好看,被好多人喜欢暗恋的少年。
那个会揉着我的头发,嫌弃我是跟屁虫,却又会在我哭的时候温柔哄我的哥哥。
“昭昭。”
谢敬钊摸了摸我的头发。
佛珠戴在他清瘦的手腕间,却好似也渡不了他的心魔。
“出国念书吧,离开香港,别回来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想我卷进来,
想把我赶得远远的。
让我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他怎么办呢。
我又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么肮脏的地方。
我是哥哥捡回来的。
如果不是哥哥当初心软,说了一句:“我以后少吃一点饭,总能养活她一个。”
当时生计艰难的妈妈,也许就会把我送去福利院了。
日子过的清贫艰难,但却幸福。
让我怀念到今日。
哪怕锦衣玉食,再不用担惊受怕,却还在贪恋。
“我不走,哥哥,我要陪着你……”
我哭红了眼,扑到他怀里抱紧了他。
“我不走,别赶我走,我会乖乖听话,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
哥哥却只是垂眸望着我,那双空寂却又幽深的眼底,写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昭昭,我只是害怕有一天,你会厌恶我这样的人。”
“你知道的,这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12
谢娇和谢太太之间,到底还是闹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早已赌气搬出谢家的谢娇。
在某一次突然回谢家时,第一次亲眼撞破了谢太太和谢敬钊的私情。
她推开门闯入谢敬钊的卧室时。
谢太太正伏在床上,只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肩背。
那些靡离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破了谢娇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再无任何名媛千金的仪态,像是疯子一样嚎叫着扑过去。
轮起手中的铂金包,不管不顾地砸在谢太太的脸上身上。
我听到动静过去时。
谢敬钊随便套了一条松垮的睡裤,点了支烟站在窗子边。
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两人厮打成一团。
只是在看到我时。
他手中的烟蓦地掉了:“昭昭?”
我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地望着房间内荒唐的一幕。
谢娇这是第一次撞破谢太太和谢敬钊的私情。
而我,何尝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淫靡的画面。
所听,所想,与亲眼所见。
终究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冲击。
我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
好像是我的心被人狠狠地攥住,狠狠地掐紧了一样。
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疼得钻心。
谢敬钊走过来,要推我出去。
可我站着不肯动。
谢太太的脸被砸肿了。
谢娇的裙子也被撕破。
我看到了谢娇密布斑斑驳驳伤痕的后背上纹着两个红色的大字。
“娼妓”
和我妈妈死的时候一样。
13
谢敬钊铁了心要送我出国。
这一次我没有再求他。
也是在那一日,我好似终于彻底地长大。
因为我窥到了自己一直死死埋在心底的心事。
我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我爱他,爱了很多年。
而究竟多少年,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心事被自己戳破后,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我不敢去面对这一切,不敢让他知道这一切。
更不知道,未来该怎样走下去。
我终是点头同意了。
14
谢太太和谢娇又大闹了一场。
被谢娇砸破脸差点毁容的谢太太,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试图让谢敬钊放弃港城的一切,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钱财珠宝,与她远走高飞。
她要和谢娇断绝母女关系。
她要脱离港城的一切。
她的家族,她的名声,都不要了。
她只要谢敬钊一个人。
谢敬钊当时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看起来仿佛有些为难,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娇慌了神。
这些年,她早已被谢敬钊调教得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意识。
她的整个世界都被谢敬钊一个人填满。
仿佛她存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就是围着谢敬钊打转。
她不敢想象,如果谢敬钊选择谢太太。
如果谢敬钊真的一走了之,她该怎么办?
15
“哥哥……”
谢娇忽然软软地跪了下来。
她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颈上的项圈和后背的红字。
她像是狗一样爬到了谢敬钊的身前,脚边。
“哥哥……娇娇一辈子都是哥哥的狗,哥哥不要抛下娇娇好不好?”
“那个老女人有娇娇这么乖吗?”
“哥哥,她会像娇娇这样一心一意只做哥哥的狗吗?”
“哥哥……你调教娇娇,花了这么多的心思和功夫,你舍得就这样扔下娇娇吗?”
谢娇说到最后,已经痛哭流涕。
她殷切地讨好着谢敬钊,甚至在他指间的烟灰掉落在鞋面上时,都立刻低头舔舐干净了。
谢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了谢敬钊几乎已经成了疯子。
但当真看到这样的一幕时,她仍是觉得震惊。
谢敬钊抚了抚腕上的那串念珠。
他抬脚,将谢娇推到一边。
“你俩狗咬狗,谁赢了我要谁。”
说完,他缓缓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那张英俊到近乎妖孽一样的脸上,挂着残酷的一抹笑:“记清楚了,我只要一条狗。”
16
谢太太自然不是谢娇的对手。
听说谢太太最后差点死在谢娇手里。
谢敬钊让人把谢娇拉开的时候,谢太太整个人几乎都面目全非了。
谢家没有送医。
谢敬钊让自己的私人医生帮谢太太简单治了外伤。
她早已为谢敬钊和娘家前夫家都闹翻。
谢正林死后,她以伤心过度为由一直避不见人。
如今继续足不出户,也无人怀疑。
听说每次谢太太伤养的差不多的时候,
谢娇都会闹上门再和她厮打一次。
这样翻来覆去数次,身娇肉贵的谢太太哪里承受得住?
谢敬钊最后一次去看谢太太的时候。
带了我一起去。
她已经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
看到谢敬钊的时候,她徒劳地想要拉起毯子盖住自己肮脏的身体。
“赵青荷。”
谢敬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底再无缱绻的温柔。
再无那种会蛊惑人的情丝。
他看着谢太太,像是看着一条狗,一个尸体。
“为什么要杀死我妈妈。”
谢太太蓦地抖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顶着半张肿得几乎透明的脸望着谢敬钊。
“你……都知道?”
谢敬钊不回她的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燃着的香烟狠狠摁在她的背上。
“为什么要杀她,她只是一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妓女,她能影响到你什么?”
“为什么不能留她一条命,为什么要让她死得那么惨。”
谢太太疼得叫都叫不出声。
只是虚弱地伏在床上剧烈地抖动。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17
直到那支香烟燃尽。
空气中充斥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谢太太趴在那儿,好久都没动一下。
我捂着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妈妈。
她像蝼蚁一样艰难地活着已经那么辛苦了。
为了养大哥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为什么连活着都不被允许?
“要怪你就怪谢正林那个混蛋生了要把她接回香港的心思!”
“还有,如果她不死,你回来谢家认祖归宗。”
“将来谢家落到你手中,你难道不会接回自己的亲生母亲,难道不会给她撑腰?”
“谢家只能有一个谢太太。”
“我不允许有任何一星半点的意外可能发生。”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争这些……”
“不争就是最大的争!”
“她不争,但你这个儿子会为她争!”
“你也说了,只是一个妓女而已,妓女这样脏的东西,死了又有什么可惜?”
“她死了,再也没人说你是妓女的儿子。”
“你更该感谢我,不是吗?”
谢太太吃力地开口,抬起浮肿的眼皮望着谢敬钊。
“所以从一开始你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谢敬钊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然呢,你当真以为你会是万贵妃,我会是明宪宗?”
谢太太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笑的声音很难听,很可怕。
可到最后,却又我心底生出了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难为你,这么些年,这么恶心我,厌恨我。”
“却又不得不与我做尽了那苟且之事。”
我忍不住看向哥哥。
可谢敬钊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二分。
“有什么关系,十八岁那年,陈敬钊就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谢敬钊,只是个行尸走肉孤魂野鬼,肮脏的躯壳,不值一提。”
“这么些年,难道就没有一分钟,一秒钟,你是动了真心的?”
“当然。”
“孤魂野鬼也是人变的,躯壳再脏也是人的躯壳,之所以是人,不是畜生,区别就在于此。”
“那娇娇呢?娇娇又有什么多大的错?”
陈敬钊垂眸,再次抚了抚腕上的念珠。
“不是谢娇亲口说的,妓女不配活在世上,玷污谢家门楣吗?”
“只是一句孩子气的话,至于如此吗谢敬钊?”
“一句话确实不至于此。”
“但是当时谢正林要接我回香港,我没有同意。”
“后来他妥协,要接我妈妈一起。”
“你们母女得知之后,吹了多少枕边风。”
“谢娇又去找当时谢正林最宠的一个情人,让她蛊惑游说。”
“最后谢正林才会下定决心要除掉我妈妈。”
“但你和谢娇仍不肯罢休,你们记恨她差点得以回到香港,回到谢家。”
“恨她动摇了你们的位子,所以才买通了那些凶手,让他们将我妈妈折磨至死。”
“谢正林是杀人凶手,你和谢娇,更是罪该万死!”
“谢娇背上的字看到了吗?”
“当初是她亲口吩咐那些凶手刻在我妈妈尸体上的。”
“如今她身上也有了同样的字眼。”
“你说,她那么厌恶妓女,那么痛恨娼妓,她自己若是做了妓女,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谢敬钊说完,牵着我的手离开。
谢太太伏在床上,痛楚地嘶声喊着他的名字。
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谢敬钊,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敬钊,你怎么就能这样狠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忍不住看向他。
他的面上一片漠然之色,没有任何的情绪。
如他所说,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18
“哥哥。”
我握紧了他的手,停了脚步。
“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手指冰凉彻骨。
我攥得更紧,努力地想要把我的温度给他。
但他沉默了片刻。
还是抽回了手。
他想要如从前那样摸一下我的头发。
但手举起来,却又放下了。
“昭昭。”
他念着我的乳名:“明天走了之后,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
“哥哥……”
“把我这个哥哥,也忘了吧。”
“哥哥……”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可谢敬钊已经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了。
19
我不知道谢太太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也再没有见过谢娇。
出国念书的第二年。
谢敬钊称病,将谢氏百分之八十的产业尽数捐出去做了慈善。
余下的那些,他全部给了我。
律师坐在我面前,等我签字。
“他现在在哪?”
“陈小姐,谢先生的行踪不定,我们都不知道。”
“电话呢,电话都没有吗?”
“谢先生说了,让您好好念书,好好生活,不要再找他。”
“就这么狠心吗?”
“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要了吗?”
我抓起面前的纸张撕碎:“我不要钱,不要珠宝,也不要这些房子车子。”
“陈小姐……别辜负谢先生的心意。”
“你去告诉他,如果见不到他,我一分钱都不会要的。”
“陈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好吗?”
我站起身,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就这样转告他。”
20
后来,谢敬钊还是没有见我。
但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刚刚落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我披着外衣,站在窗子前,看着纷扬的雪。
耳边灌入谢敬钊的声音,遥远,却又陌生。
从他开口喊我名字那一刻开始,
我的眼泪就一直没有停过。
“昭昭,你如今早已长大成人了,不该再这样胡闹任性。”
“当初妈妈收养你,我向她保证过的,会照顾你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食言?为什么不照顾我,为什么我连你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哭得撕心裂肺,可谢敬钊的声音却仍旧平静。
“你藏起来的那本日记,我看过了。”
我的哭声骤然停住。
我知道他说的哪一本日记。
那是我故意留下的。
我想让他看到。
看到我的心事,看到我密密麻麻的,无处纾解的暗恋和爱意。
“哥哥……”
“昭昭,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你好好念书,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那点凉意一点点地弥漫到我的全身。
“所以,我只是妹妹,对吗?”
他应的斩钉截铁:“是。”
“我知道了,哥哥。”
我的眼泪在落,却又笑了一声:“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会的。”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结婚了,你会参加我的婚礼吗?”
“不用再见面了昭昭。”
“一面都不要再见了吗?陈敬钊……这辈子真的一面都不见了吗?”
可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疯了一样拨回去。
一遍,十遍,一百遍……
可再也不会有人接听了。
21
三年后,我要嫁人了。
新郎也是中国人,我曾在香港念书时的同学。
婚礼前一日,我收到了一份万里之外寄来的礼物。
没有署名,但我也知道是谁。
很漂亮精美的首饰,烙印着我最喜欢的桔梗花。
合上盖子那一刻,我的眼泪又失控了。
五年没有见过了。
谢敬钊现在在哪,过的好不好?
有没有人陪着他,他孤独吗?
我一无所知。
婚礼那一日,天气特别特别的好。
我穿着绣着桔梗花的白色婚纱,嫁给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男人。
当时我并不知道,婚礼的教堂外。
有一辆黑色的宾利曾停留了足足三十分钟。
直到宣誓结束,车子方才离开。
22
五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女儿百日那一天,我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
还没有拆开, 我就知道是谢敬钊寄来的。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 这一次他寄来的,会是那一串我给他求来的念珠。
盒子里只有这一串念珠,只言片语都没有。
我攥着那串佛珠, 听着女儿咿咿呀呀稚嫩的声音。
再一次的泪眼婆娑。
分开到现在, 整整七年了。
我仍是不知道他在何处,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陪,不知道他孤独不孤独。
可我好想他。
不止一次做梦回到老家的那个小镇。
他骑着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给我买的奶茶和炸鸡。
慢慢悠悠的穿过胡同,小巷。
停在家门口, 叫一声我的乳名。
我会飞奔出来, 大声喊着哥哥哥哥。
围着他团团的转, 开心得不得了。
他会揉我的头发, 说我是小馋猫。
说我把他的零花钱都骗光了。
说再也不会给我买零食了。
可他每一次回来, 都没有空过手。
收到那串佛珠的晚上,我再一次做了这个梦。
只是这一次梦里面,谢敬钊总是远远地看着我,不肯走近。
天快亮的时候。
梦也快醒了。
谢敬钊终于开了口。
“陈昭昭,我要走了。”
他帅气地对我摆摆手, 笑得很肆意。
可笑着笑着, 他的眼睛却又红了。
“陈昭昭,下辈子,我不做你哥哥了啊。”
我急得不行,梦里面大声喊着他, 问他要去哪里。
可他不肯说。
转过身就走入了一团迷雾中。
我想要追,可却一步都挪不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从梦中哭醒的。
丈夫担心地望着我,又抱着我轻声地哄:“昭昭不怕啊,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我趴在他的怀里, 渐渐哭得哽咽:“我想哥哥了。”
“乖啊, 哥哥肯定也很想你的。”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答案。
他如果想我, 怎么这么多年, 一面都不见我?
23(谢敬钊视角)
陈昭昭是我求着妈妈收养的。
她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和我一样发音的昭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我想我将来肯定是要娶她的。
毕竟,她又胆小又爱哭, 嫁给谁我都不会放心。
但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我一个人四处流浪。
她定居国外念书结婚成家。
她嫁的人还不错,真的很爱她。
虽然没有我爱她那么多。
但是, 也算是难得。
她生女儿那一段时间。
我已经病得很重, 几天几夜都没有办法闭上眼睡觉。
我托人把那串佛珠寄给了她, 送给她的女儿。
将来我人不在了,总还有样东西,能替我陪着她们母女,保佑她们。
这些年她肯定在怪我, 这么狠心不肯见她一面。
其实是我自己心结太深无法打开的缘故。
我已经脏透了, 我厌恶自己厌恶透顶。
每一次面对她, 心底的罪孽就会加深一倍。
实在是痛苦不堪。
只能避而不见。
这样最好,避而不见的结果就是,有一天我死了她也不会知道。
不会知道, 就不会难受伤心。
而我,只要她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