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一嫁再嫁
第 28 节 一嫁再嫁
我被蒙着双眼,嫁给了完全陌生的男人。
出嫁那天,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周景宴冷漠地望着我,
“黎昭,嫁了人就安分守己,别再纠缠我。”
“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偷偷喜欢着他。
我苦笑咽下眼泪,转身上了婚车。
后来,我渐渐爱上了毁容的新婚丈夫。
也有了身孕。
却忽然发现,那夜夜与我恩爱缠绵的丈夫,竟是……
1
从我住的阁楼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一弯清冷的月。
我趴在床上看月亮的时候,周景宴推开阁楼的门走了进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我并没有回头。
周景宴走到床边时,我跪坐起身,关上了窗。
“黎昭昭,过来,帮我脱衣服。”
他刚应酬完回来,身上沾着很浓的烟酒气。
领带散着,衬衫开了两粒衣扣,露出一片结实胸膛。
我的视线落上去,烫到了一般赶紧移开。
心里却擂鼓一般,又怕又紧张。
周景宴每次喝了酒回来那夜,都会折腾得特别狠。
往日里他对我还会有一两分怜惜。
但酒后,却从不手下留情。
“磨蹭什么。”
他微挑眉,声音里染了几分不耐。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解开衬衫衣扣,又将衬衫下摆抽出来,去解皮带。
周景宴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我睫毛颤栗着,不敢抬眼看他。
手指头都开始抖。
“做多少次了,还害羞?”
他捏了捏我红透的耳垂,指腹摩挲过我的侧脸。
我微微偏脸,将皮带抽出:“哥哥,好了。”
2
周景宴俯下身,我的身子也被迫跟着后仰。
直到最后,他微烫的鼻息落在我的鼻端。
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
他的声音很沉,很好听,又带着蛊惑。
“昭昭,我从前都怎么教你的?”
我紧张地双手攥着床单,攥紧又松开。
挣扎数次,方才大着胆子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然后,主动抬起脸,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夜,我记不得自己叫了多少声哥哥。
到最后,好似又被他逼着叫了其他羞于启齿的。
但周景宴大抵是心情不太好的缘故。
不管我怎么求他,他都没有心软。
天快亮的时候。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我疲累得睁不开眼,鬓发湿透贴在脸上。
周景宴下床穿衣服。
他将皮带从我腕上取下时,对我说了一句。
“黎昭,我要结婚了。”
3
我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周景宴说完,慢条斯理地将皮带系好。
捞起一边凌乱的领带,随意攥在掌心。
这才又看向我:“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他用的是通知。
看来,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早已做了决定。
而这一切,从我被周家收养的第一天开始。
我就记得清清楚楚了。
我没有资格选择,我的命运和我的人生,都在周景宴的操控之中。
“你今年毕业,该嫁人了。”
“哥哥……”
我大惊,撑着手臂就要起身。
可全身仿佛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
身体跌回床榻。
周景宴淡漠地撩起眼皮看向我:“人我已经选好了,你只用嫁过去就行。”
“哥哥,我不嫁人,一辈子都不嫁人,我留在周家当牛做马都可以……”
我急了,慌了。
从床上爬起身子,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周景宴后退一步,避开我的手。
“周家不缺佣人,也不缺想要为周家当牛做马的人。”
“婚期已经订好了,就在下个月。”
“黎昭,你没得选。”
他说完,没有再看我,转过身就要离开。
我再也忍不住,踉跄下床追过去。
像小时候那样,像每次他生气时我求他那样,到最后,我几乎都要跪下来。
“可是哥哥,我十九岁就跟了你……”
我绝望地望着他,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周景宴拿出烟盒,弹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又讥诮笑了一声:“怎么,谁告诉你的睡了就要负责?”
说完,他又拍了拍我的脸,笑意更甚:“妹妹,玩玩而已,可千万别当真。”
4
我的婚事就这样定了。
听说我要嫁的那个男人,出身还是很不错的。
但是前几年出了场意外,保住了命,却好似毁了容。
自那之后,他就搬到了港城最偏僻的西郊别院,深居简出,再也不肯见人。
出嫁那天,我换了婚纱化好妆。
周景宴过来时,化妆师正帮我整理头发。
他挥手让人都出去。
我在镜子里,看着他走近。
因为今日周家办喜事,他穿的亦是十分正式。
黑色全套的高定西装,前几日剪过发,鬓角修剪得十分利落有型。
那张本就生得好看的脸,今日更是矜贵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一起出现在镜子里,竟好似是一对新人一般。
“哥哥。”
我强忍住心底酸涩,对他弯唇轻笑。
周景宴依旧是疏冷的神色看着我。
从我踏入周家大门的第一天,他望着我,就是这样的神情。
我知道他厌弃我,甚至恨我。
可这却也挡不住,我偷偷爱慕他,足足八年。
“黎昭。”
周景宴握住我的肩,微低头。
镜子里,他的脸几乎贴住我的。
那样的亲昵。
可唯有我知道,他握住我肩膀的手指,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的肩胛骨,几乎都要被他的指骨捏碎。
“哥哥,疼……”
我的眼底很快凝了泪,颤声哀求。
周景宴薄唇微抿,暴戾的眼底却好似聚了杀气。
“哥哥,你弄疼我了……”
“黎昭。”
他缓缓松开手,眸底的杀气渐渐退散,又归于疏冷。
“嫁了人就安分守己,别再纠缠我。”
“还有,别他妈再写那样恶心的日记。”
他甩出一本陈旧的日记,扔在我的脚边,又抬起脚,不屑地踩住。
“我不可能喜欢你。”
我望着那本写满了我的心事,我的爱慕,我的眼泪和欢喜的日记。
每一页上都有周景宴的名字。
可此刻它落在地板上,被周景宴狠狠踩在脚下。
我顾不得弄乱裙摆,蹲下身要抢回来。
可周景宴却干脆将日记本一脚踢开了。
我缓缓仰起脸看向他。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我。
仿佛我只是他随意玩弄在掌心的一只蝼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偷偷喜欢他,暗恋他。
5
眼泪掉下来那一瞬,我却又笑了。
“周景宴,放心吧。”
我站起身,将摇曳在地上的裙摆一点一点地抻平。
“我不会再偷偷喜欢你。”
“不会再纠缠你。”
“不会再写那样恶心的日记。”
我说一句,笑容就灿烂一分。
到最后,眼睛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
唇角的笑容,却又璀璨到几乎破碎。
周景宴望着我,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垂在身侧的手,更是紧紧攥住,手背上一片青筋迸出。
可我不再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走出房间,下楼,上了婚车。
车门关上那一瞬,我听到房子里某一处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
我没有往外看一眼。
温和地吩咐司机:“开车吧,别误了吉时。”
6
车子缓慢驶出周家大门时。
周景宴方才从楼上下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管里却有鲜血涌出,顺着指节滴落。
佣人吓得赶忙叫人打电话请医生。
周景宴却制止了。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保姆林姨拿了药箱过来。
“少爷,您要是心里不舒服,舍不得小姐,现在还来得及……”
她一边给周景宴涂药,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景宴坐在沙发上,脸色一片晦暗。
他拿出烟盒,林姨忙帮他取了烟点上。
周景宴咬着烟,靠在沙发上,右手鲜血淋漓,手背皮肉翻卷。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
只是那样木然地坐着。
好一会儿,林姨才听到他沙哑开口。
“我有什么舍不得,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周家还肯养着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周景宴笑了一声,他摘了烟,在烟灰缸中一下一下地碾灭。
“以后在周家,不要提起黎昭这个名字。”
“尤其在我面前。”
7
我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却又不失隆重。
长辈都待我极好,很慈爱温和。
举行婚礼时,我的丈夫还戴着黑色口罩。
洞房时,我的双眼却被人蒙上了。
“为什么要蒙我的眼?”
我有些不解,但更多的却是紧张和害怕。
佣人忙小心地安慰我:“是我们家少爷的意思,他怕会吓到您。”
我能理解,毕竟坊间传言,他伤得很重。
要不然也不会搬到这样偏僻的别院来住。
他怕会吓到我,怕我会嫌弃他。
可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
他只是外表有瑕疵。
可我,从外到内都脏透了。
恶心透了。
8
房门打开,佣人送我到门口时。
我听到了丈夫的声音:“你们下去吧,有我呢。”
我的手被他的大掌稳稳握住:“昭昭,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并不难听。
意外的是,我竟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触碰。
他牵着我,一路走到床边。
我强装镇定,但实则整个人都在隐隐颤栗。
“昭昭,你是不是害怕我?”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摇头,“我只是有点紧张……”
“今晚,我先去别的房间?”
“不要。”
我蓦地站起身,破釜沉舟一般,直接抱住了身前的男人。
我已经是他的妻子。
和周景宴的一切,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荒唐。
我不想再重复错误,不想再沉溺过去。
我踮起脚,想要亲吻他。
却又看不到他的脸,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摸。
男人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唇,又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昭昭别碰,那些伤疤很丑陋,我不想吓到你。”
……
9
“我不碰。”
我乖乖地放下手,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可心里却又莫名觉得踏实。
也许是因为男人温柔的声线。
让我的紧张彻底被抚平。
我之前只有周景宴一个男人。
所有的体验和认知都来自于他。
其实在开始时,我心中仍是恐惧抵触的。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原来床笫之间不只有痛楚的折磨。
还有这样温柔入骨体贴至极的欢愉。
只是,昏沉沉睡去后。
我却并不知道,我的新婚丈夫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很久。
醒来时,新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身侧的床榻是冰凉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洗漱完下楼,佣人已经准备好了餐食。
在餐桌前坐下,我还是没能忍住:“先生用过餐了吗?”
“先生一向都是在书房用餐的。”
我点点头,心下了然。
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厅吃完饭,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水果,想要去看看他。
佣人却笑着劝:“太太,景先生白日从不肯见人的。”
“可他是我丈夫,我也不能去看他吗?”
佣人摇头,态度十分恭敬,却也十分坚持:“太太,先生吩咐过的,不让您过去。”
我有点尴尬,又有点难受:“我真的不在意的……”
“太太,是先生怕自己吓到您,还有,先生说了,他知道您不在意,但是他在意。”
我没有再坚持,放下水果回了自己的房间。
10
连着三日,我都只有在晚上才能见到景墨。
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我都会和他恩爱缠绵,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我甚至都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嫁人,到底有没有一个如此温柔体贴的丈夫。
第三天要回门。
管家佣人早已准备了厚礼。
但景墨仍没有出现。
“太太,先生说了,他在家等着您回来。”
我点点头,临上车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主楼一眼。
我知道他不会出现的,心里这份渴盼,也就显得有些可笑起来。
“走吧。”我吩咐司机开车。
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踏进周家大门一步。
但昨日周太太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我只能按照规矩回门。
多年前丧夫丧子后,周太太的身体和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
清醒时还好,她顶多也就是骂我几句,或者干脆不理我。
但若是犯病时,动辄打骂都是轻的。
有一次她发起病,差点把我掐死。
最后还是周景宴救的我。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过,与其这样背负着一辈子还不清的债痛苦地活着。
还不如死在周太太的手里。
11
车子到了周家,周太太在客厅等着我。
我让人将回门礼物拿进来,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阿姨。”
周太太面有病色,厌弃地看了我一眼:“去我的小佛堂跪着吧。”
当年那场车祸,周太太丧夫又丧子,自此就一心礼佛。
周家老宅里专门建了小佛堂,里面供着两个牌位。
被周家领养,进门的第一晚,我就是在那个小佛堂度过的。
“是,我这就去。”我起身向佛堂走去。
我的亲生父亲曾是周家的司机。
而周景宴的父亲和大哥,因为我父亲的疏忽,在车祸中丧生。
两条血淋淋的人命,我还不清。
一辈子都还不清。
这些年周太太让我跪佛堂,其实我没有半点抗拒。
每一次跪在牌位前,我都会一遍一遍地默背往生经。
希望那无辜丧命的人,可以早登极乐。
12
刚走到佛堂外,我却被人拦住了。
“小姐,先生请你去书房一趟。”
“我现在要先去佛堂。”
“小姐,先生已经在书房等着你了。”
“可是阿姨这边……”
“小姐,请吧。”
我无可奈何。
周太太虽然是周景宴的亲生母亲,但如今整个周家都是周景宴的。
我随同来人去了书房。
周景宴坐在窗前沙发上,面色看起来倒是平和。
我的心提得很高,尽力保持着镇定,轻声开口:“哥哥,你找我。”
周景宴没说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在他的视线落在我胸前时。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扯了扯领口,
挡住了那几片绯色的痕迹。
可周景宴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黎昭,你跟他睡了?”
他问得直截了当。
我难堪地咬住嘴唇,不愿回答。
“我在问你话。”
我只能点头。
周景宴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听说他伤得不轻,整张脸都毁容了,你也愿意?”
我被他捏得有些疼,眼眶中聚了泪,要落不落的。
“说话。”
“哥哥,是你让我嫁的,既然嫁给了他,他就是我的丈夫。”
“就算他毁容了,我也不会嫌弃他。”
“黎昭,一个废人,你也这样护着?”
“他不是废人,他是我丈夫。”
我倔强地瞪着周景宴:“他只是受伤才会变成这样的,他是个好人,很好,很温柔……”
我话音还未落,周景宴原本捏住我下巴的手,忽然掐住了我的脖子。
13
“黎昭,你找死。”
他一张脸如玉一样冷白平静,可眼底却翻搅着癫狂的戾气。
我被他重重推到落地窗子前。
身上的衣裙轻易就被撕开。
冰凉的玻璃贴住我的身体,随之而来的却是深重的恐惧和羞辱。
“周景宴!我已经嫁人了,你不能这样……”
“不能吗?”
他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扯下领带,缚住了我的双手。
“周景宴……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好不好?”
“才三天黎昭。”
周景宴将我摁在玻璃上,再一次扼住我的下颌。
“才三天你就这样护着他……”
他的指节蓦地用力,英俊的脸竟也有些狰狞扭曲。
“你可真是个白眼狼,黎昭。”
“哥哥……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已经嫁人,我有丈夫,我不能对不起他。”
“不能对不起他,所以就要拒绝我?”
“黎昭,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你丈夫,我们做过多少次?”
“要不要告诉他,你十九岁就跟我了?”
“要不要告诉他,你被我调教得多乖多听话?”
“要不要再告诉他,嫁人的前一晚,你还在我床上?”
“周景宴……你别说了!别说了!”
我几乎崩溃,哭着求他不要再说。
周景宴却只是冷冷望着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些,那你该怎么做?”
我哭得哽咽,眼泪糊了一脸:“哥哥,你能不能放过我……”
“黎昭,你知道的,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那你为什么又逼着我嫁人?”
“你都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对我做这样的事?”
“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你又怎么对得起未来的妻子?”
我彻底崩溃,对着他嘶喊出声。
周景宴掐住我的脸,漆黑的瞳仁一片空洞的冷:“黎昭,我现在很生气。”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14
周景宴上一次这样说,是在一年前。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夜。
不会忘记那一夜的周景宴有多疯多可怕。
事后我病了半个月才好转。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开始学着哄他,学着讨好他,让自己少受点罪。
我不能再这样激怒他。
景墨还在家等着我回去。
“哥哥……”
我软软唤了一声。
周景宴不应声。
我踮了脚,吻他。
他的嘴唇很凉。
却并没有将我推开。
我又试着轻轻推他的手。
推了三次,他的手指才松开。
我的双颊被他掐出红红的指印,有些疼。
可我顾不上。
我直接抱住了他的腰,加深了那个吻。
周景宴抬起手,他的手指插入我浓密的发丝中,扣紧了我的后脑。
“黎昭。”
他念我名字那一瞬,我吻得更深了一些。
周景宴眸底的戾气消散了些许。
却又重重在我唇上咬了一下:“黎昭,你别想让我放过你。”
我忍着疼,轻哄他:“昭昭永远都是哥哥的……”
周景宴抱起我,直接将我放在了书桌上。
“黎昭,吻我。”
15
周景宴到最后,把我推开了。
也许是因为,我如今到底已经结婚了的缘故。
他还没有疯到那个可怕的地步。
“黎昭,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我胡乱整理了衣服,踉跄地跑出书房。
门还未关上,里面就传出了重物落地的巨响。
我不敢停步,匆匆奔下楼。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佣人迎上来,“太太,先生在房间等着您。”
我拖着酸软的腿,往主楼走去。
佣人如常将我的眼蒙住。
我刚走入房间,手就被握住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男人的声音很低,却温柔入骨。
我眼眶一阵酸胀,眼泪就不受控地涌出,几乎湿透了布条。
“阿姨留我吃了晚饭。”
我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怕景墨会担心。
他如今这样的处境,听说家里人早已放弃他了。
任他在这里自生自灭,虽然衣食无忧,
但这样的日子,对于曾经春风得意的公子哥,该是怎样的折磨。
“累不累?”
“有点。”
“那……你早点休息,我今晚去客房。”
我却抱住了他:“景墨,你陪陪我吧,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16
那一晚,景墨抱着我,听我絮絮讲着我爸爸的事,讲着我在周家的事。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但我觉得格外的平淡幸福。
这样的感觉,是周景宴永远都不可能给我的。
如果他能放过我,
我心甘情愿这样陪着景墨过一辈子,永远不会离开他。
“所以,你那个哥哥,对你不好吗?”
我一怔,却又摇头:“其实他对我很好的。”
“虽然他脾气总是不大好,看起来凶巴巴的。”
我攥着景墨的手,却意外摸到了他手上的伤疤:“你受伤了?”
景墨下意识要把手抽回去,我急了:“什么时候伤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几天前不小心碰的,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我忽然想到,今天在周家看到周景宴,他的手上也有很狰狞的伤疤。
明明三天前,还好好的。
“还疼吗?”
我看不到,只能小心地摸着伤处。
“早就不疼了,昭昭,别担心。”
“是不是……佣人欺负你?”
“没有,他们怎么敢。”
也是,景墨就算再被家族放弃,却也是家里长子。
父母长辈怎么可能对他不管不问。
我翻过身,抱紧了他:“以后,我会照顾你,陪着你的。”
“昭昭,你会离开我吗?”
“我是你的妻子啊。”
景墨抱住我,又低头亲了亲我的眉心:“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当然。”
“如果你哥哥接你回去呢?”
“景墨!”
“我是男人,我看得出来昭昭,你哥哥,他其实是喜欢你在意你的。”
“他只是恨我,想要折磨我报复我而已。”
“不是的昭昭,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爱你。”
“他只是,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不是这样的景墨……”
我忍不住哭了。
17
其实周景宴,真的是个很别扭的人。
周太太打骂我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出现,凶巴巴地把我带走。
说是要替太太罚我,但也只是把我关在阁楼里而已。
周太太让我去佛堂跪着时,他总会让人把我叫走。
说是指使我做事,但其实不过是一些微末的小事。
长大一些之后,我渐渐明白了,他对我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坏。
这些年他接掌了周家之后。
周太太几乎再没有找过我的麻烦。
今天回门,我还没到佛堂,他就让人把我叫走了……
还有很多很多。
我在学校被霸凌时,是周景宴去学校摆平的。
他逼着学校开除那些欺负我的女生,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可我只记得回去的路上他骂我一路。
骂我懦弱无用,除了会惹麻烦什么都不会。
我生病了不敢对人讲,自己一个人硬扛着。
最后烧得昏过去,是周景宴送我去的医院,守了我整整一夜。
但我记着的却也只是,醒来后他冷着脸丢下的那一句:“愚蠢,麻烦。”
18
“别哭。”景墨拍着我的背,轻声哄。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有时候对我很坏,可更多的时候,其实对我很好。”
“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在景墨的怀中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了爸爸。
其实出事之后到现在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我是有些怨恨他的。
为什么他兢兢业业在周家做了这么多年,偏偏在重要关头出差错。
如果前一夜他没有和人赌牌,第二日开车时就不会打盹分神……
可是,我忽然想到。
虽然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但是我的印象里,爸爸好像从没有打过牌。
他待工作特别认真负责,从没出过差错。
要不然也不可能做周叔叔的司机,一做就八年。
但事实就是如此。
证人的证词也是这样说的。
事故视频上也显示,我爸爸当时确实开车打盹,才会偏离方向撞上货车的。
是他的缘故,周叔叔和长子当场丧命。
幸运的是,那天周景宴和大哥吵了架,就赌气坐了后面的车子。
他目睹了车祸的全过程。
亲眼看着自己最尊敬的父亲和大哥,变成了残缺的,烧焦的尸体。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身上也总是新伤旧伤不断。
其实我都知道,每次恨意来袭的时候,他都会叫我滚得远远的。
他会伤害自己,一次又一次。
19
懊悔和深重的负罪感,再一次将我吞噬。
从周家回门回来后,我生了一场病。
病愈后,周景宴的婚讯再一次传得沸沸扬扬。
但奇怪的是,关于新娘,却没有半点讯息。
有相熟的朋友找我打听,可我也全然不知情。
但不管怎样,周家确实已经找了团队开始策划婚礼。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到底还是有些难过。
周景宴找的那个婚礼策划团队,在全球都十分有名。
之前我喜欢过的一个国外明星结婚,就是这个团队策划的。
我还在日记里写过,如果将来我结婚的话,也要一场同样盛大的漂亮的婚礼。
但是,这辈子,我已经再没有可能了。
周景宴一定会很在乎他的新娘。
所以才会想要给她一场完美的婚礼。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很羡慕那个女孩。
但是现在,我已经有景墨了。
20
白日里的景家,总是格外的安静。
景墨整日都待在他的书房里,不下楼一步。
我闲暇无事,重新捡起了年少时中断爱好。
每周我会背着画板去上两节课。
每天晚上我都会和景墨在一起。
他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包容的人,
渐渐地,我竟开始习惯并依赖上他的存在。
只是很可惜,他还是不肯让我看到他的脸。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甚至专门在网上搜了很多烧伤或者其他外伤造成毁容的照片。
我很认真地想过,就算景墨整张脸没有一寸皮肤是好的。
我也可以接受他。
更何况,我们亲吻过很多次。
我能感觉到,他的脸,其实伤的并不重。
也许他只是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而已。
我愿意继续耐心地等下去。
而回门之后,周景宴再也没有找过我。
也许是在忙着婚礼的事吧,所以根本顾不上我。
提心吊胆了一个月后,我才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当天油画课刚结束,我收拾好东西出门,
就看到了周景宴那辆宾利。
一瞬间整个人头皮都发麻了,我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方才机械地走过去。
司机开了车门,我看着车内的周景宴。
他应该是刚从公司回来,还穿着商务正装。
我不敢多逗留,连忙上了车。
21
“这一个月过得很开心?”
周景宴将车内的挡板降下,看向我。
我规规矩矩坐着,人却紧张得全身紧绷。
“还,还行。”
“气色很好,人也长胖了一点,昭昭。”
周景宴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看来,离开我,嫁了人,你过得很不错。”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细细密密的一层。
坐立难安,却又逃不掉。
我不敢吭声,生怕一个字回答错,周景宴在车上就发疯。
他又不是没有这样发疯过。
我一直沉默,周景宴倒是笑了。
“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我一惊,顾不上其他,急急开口:“哥哥,我要回家的。”
“今晚不回。”
“可是景墨……”
“告诉他,你今晚住周家。”
周景宴的眼神太冷,隐隐透着不耐。
我不敢违拗,只能僵硬点头。
从手袋里拿了手机出来,想要给景墨打电话时,才蓦地发现。
我竟然没有他的手机号码。
手机里存的也只是那部座机的电话。
佣人接听的。
“好的太太,我会转告先生。”
“让他接一下电话吧,我亲自和他说。”
“抱歉太太,先生刚刚才睡下。”
“睡了啊,那你记得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一个了断了。
周景宴马上要结婚,而我早已嫁人。
我和他之间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该斩断了。
22
周景宴带我去了我一直很想去的那家旋转餐厅。
点的菜都是我喜欢的。
但我却并没有什么胃口,兴致也不高。
周景宴放下刀叉,脸色渐渐也沉了下来。
“黎昭,你在三心二意什么。”
我又一次深呼吸,缓缓放下叉子抬起头看向他。
“周景宴。”
我很少叫他的名字。
小时候不敢,长大了更不敢。
但这一次,我想要和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公平地谈一谈。
“婚礼的日子定了吗?”
周景宴微挑眉,唇角勾出了很淡的笑:“黎昭,你在吃醋?”
我也笑了:“周景宴,我很希望你能幸福,有一个你爱的也深爱你的人,好好陪着你。”
“不是说喜欢我,喜欢了八年?”
周景宴靠在沙发上,慵懒看着我:“才结婚几天,变心了?”
“是你让我嫁人,是你不让我喜欢你的。”
“所以呢,我不让你喜欢,你就不喜欢了?”
“黎昭,那我从前让你听话的时候,你怎么不听?”
“那个男人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死心塌地成这样?”
“他很好,对我很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人……”
我想着景墨,我的丈夫,眉目之间满是温柔。
“周景宴,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我站起身,第一次大着胆子和周景宴平静对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以后就当你妹妹好不好?”
周景宴被我气笑了。
“黎昭,我睡你那么多次,你现在说要当我妹妹?”
“从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没发生过?”周景宴眸色骤然锐利:“那天在我书房,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妹妹。”
23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我有些无力:“可你就要结婚了,总要对自己的妻子负责。”
“结婚那天,妹妹记得不要缺席。”
周景宴也站起身,伸手捞起西装外套:“走吧。”
我站着没动。
他看我一眼:“你在意景墨,就不要激怒我。”
“不然,昭昭,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对他做什么。”
“周景宴你别动他,他已经很可怜了……”
“可怜?”
周景宴的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黎昭,那我呢,我父亲,我大哥呢。”
“周景宴……”
“你说过的,你会用一辈子赎罪。”
“可是周景宴,是你不要我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有丈夫,你也马上就有妻子了。”
“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了周景宴……”
“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有没有丈夫?”
“把你嫁给他,就是为了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周景宴,你不要再逼我。”
“我不会再做对不起景墨的事。”
“如果你逼我,我宁愿死。”
“你只管死,你死了,景墨也别想活。”
“周景宴……”
“黎昭。”
周景宴忽然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等我结婚。”
“结婚后,我会和你做个了断。”
“你确定?不会骗我?”
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刚刚还在说,一辈子。
“不情不愿的事,做起来也没意思。”
周景宴捏住我的下巴:“但是这一段时间,你要把我哄好了,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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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吻我的时候,却离奇的温柔。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竟给我一种异样的错觉,
让我觉得吻我的人,好似是我的丈夫。
但怎么可能。
景墨是那样温柔,包容,体贴。
哪里像是周景宴这样的一块坚冰。
他永不会融化,甚至会将人刺痛。
“昭昭……”
周景宴垂眸望着我:“景墨是这样温柔吻你的吗?”
我怔怔睁大眼,不知如何回答。
可他的吻再次落下来时,却比春夜的风还要轻柔。
“可我也会,昭昭,你不能不爱我……”
周景宴抱紧我,几乎将我勒入他的骨骼之中:“你不要爱他。”
我的心脏像是被锐利的针刺中。
一阵一阵地生疼。
在泪要落下来那一瞬,我轻轻回抱住了他。
“周景宴,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
“可是昭昭……你知道的。”
“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
周景宴望着黎昭。
他痛恨她,却又控制不住地爱她。
他快要被这样的感觉折磨到发疯了。
他嫉妒景墨,嫉妒他可以得到她的偏袒,得到她的爱。
嫉妒他可以成为她的丈夫,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她。
而他呢。
他忽然松开手,那一瞬间仿佛瞳仁都涣散开:“黎昭,你走吧,别回来了。”
他还是舍不得,将她拖入地狱去。
就让他一个人活在这样的煎熬中。
就让他一个人,一层一层地下地狱吧。
25
嫁给景墨的第五个月,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医生检查后,竟告诉我,我有了身孕。
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景墨这个好消息。
只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
回到家中时,佣人都在园子里忙碌,
我没有惊动他们,直接往二层的书房而去。
我想要告诉景墨。
你看,你当爸爸了。
我和宝宝,都不会嫌弃你,害怕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嫁过来后我一直都很乖巧听话,
白日里从来不曾踏足景墨书房一步。
景家上上下下渐渐都卸下了对我的防备。
所以当我跑上二楼时,书房门的竟然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锁。
我直接推开了门。
“景墨……”
喊出声那一瞬,书房里那个穿着黑色商务正装的男人恰好听到推门声回头。
竟然是周景宴。
是我青春年少暗恋了八年的男人,周景宴。
是亲口对我说我的喜欢让他恶心,
是亲手把我嫁给别的男人,让我断了念想的,周景宴。
26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景墨的书房?
景墨呢?
我的丈夫,我已经深深依赖,心甘情愿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丈夫呢?
我的视线越过周景宴,茫然地四处去找。
书房里每一个房间的门都被推开。
但里面都没有景墨。
我甚至还打开了柜子和抽屉,
周景宴站在那里,面色冷凝如水,直到最后我整个人颤抖着停下来。
看向他。
“周景宴,景墨在哪里?”
我喃喃开口,
可开口后,整个人忽然莫名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把景墨的名字和周景宴联系在一起?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景墨这个人?
是不是,这五个月的恩爱缠绵,全都是假的?
手里抓着的那张妊娠报告单在剧烈地颤。
我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跑。
周景宴却伸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单子。
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完。
最后,他盯着单子上那一行“妊娠四十五天”的小字。
足足看了几分钟。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景宴。
他那一双总是霜雪沉寂格外阴翳的眼眸里。
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我以为的,不会融化的坚冰。
好似有了裂缝,好似开始消融了。
“黎昭,我们有宝宝了?”
他看向我,声音很低,也很轻。
“我们?”我想笑,可眼泪却突然淌了下来。
“孩子是我和景墨的,周景宴你不会忘记了吧,我们已经至少两个月没有见面了……”
周景宴没有说话,直接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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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推开他。
但周景宴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发了狠地推他,颈间却忽然一片湿热。
“周景宴?”
他不应声,只是抱我抱得越来越紧。
滚烫的泪,又落下。
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一下一下,将我的心砸开了缝。
“告诉我,景墨……是不是你?”
周景宴将湿透的脸埋在了我的颈侧:“景墨,是我大哥的名字。”
当年出事后。
周家上上下下都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周叔叔和他长子的名讳。
那是周家不能打破的禁忌。
因为提起来,周太太会发疯,周景宴会再次崩溃。
我到周家时,只有六岁。
后来长大后,那些陈年往事早已被世人遗忘。
我心里罪孽深重,更是不敢提起分毫。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周景宴死去的大哥叫周景墨。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骗我,耍我,戏弄我?”
我再也忍不住,终是哭了出来:“周景宴,你要折磨我一辈子吗?”
“如果你真的恨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洗不干净,所以死在你手里我也没有一句怨言。”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
“我不配喜欢你。”
“我的喜欢,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看着我像傻子一样依赖你,信任你,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愚蠢……”
周景宴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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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到了咸涩眼泪的味道,
不知是我的,还是周景宴的。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因为我恨自己为什么要爱你。”
“因为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你。”
“因为伤害你之后后悔莫及,却又不知道怎么补救。”
周景宴闭上眼,他的额头与我的轻贴在一起。
“我无数次想过,不可以再让你哭,让你难受了。”
“如果我不是周景宴,如果父亲和哥哥还活着,我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我会是最好的男朋友,最温柔的丈夫。”
“可是我不是。”
“我想过放弃你,让你远远地离开。”
“但我仍做不到。”
“景墨,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另一个我,也许,更该是原本的我。”
周景宴轻轻将我推开:“昭昭,对不起。”
“让你失望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将那张单子放在我手里。
“你自由了,昭昭。”
“我不会再把你绑在我身边了。”
“至于孩子……”
他的声音轻颤了一下,“昭昭,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干涉。”
周景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下定决心放手的破碎与释然。
28
他走后很久,我的脑子仍旧陷入一片空白中。
景墨在那时候出现的是什么意思?
小说里写的那种,人格分裂吗?
我想笑,却又哭了出来。
手里的妊娠单子,好像有千斤那么重。
我该怎么选择?
他是景墨的,却也是周景宴的。
更是,我黎昭的。
不要他吗?
我不由得轻轻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他会是小小的周景宴,还是小小的黎昭?
如果他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想我和周景宴,都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吧。
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拥有过一段破碎的人生。
29
我没有去医院做手术。
我也没有联系周景宴,没有和他见面。
他的婚礼没有任何音讯,据说暂停筹备了。
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不敢肯定。
肚子里宝宝两个月大时,我接到了周太太的电话。
“黎昭,你回来一趟,看看景宴吧。”
“阿姨,出什么事了吗?”
周太太的声音十分的疲倦无力:“他不肯见人,也不肯吃东西。”
“我拿他没有办法了黎昭,你去劝一劝他吧。”
我见到周景宴的时候,他拿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淋漓了一地,也落在了我那本破旧的日记上。
“周景宴……”
我喃喃喊了一声,可周景宴没有抬头。
他的手臂上,斑斑驳驳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这是昭昭第十次被我弄哭……”
周景宴呢喃着,握住刀子又要划伤自己时。
我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鲜血的流失让他整个人都在轻颤。
他的唇一片灰败,整张脸亦是苍白一片。
“周景宴……”
我要他看着我,与我对视:“你如果再这样伤害自己,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他望着我,原本空洞阴翳的双眼,渐渐聚焦:“昭昭?”
“是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他有些迟钝地点头:“昭昭,我听你的话。”
说着,他却又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你不要去找景墨,你不要爱上他,好不好?”
我差点哭出来。
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忍住了眼泪。
又故意凶巴巴地瞪着他:
“周景宴,如果你继续这样折磨自己,不肯走出来,那我就再也不会回来见你了。”
30
那天我离开后,整整一个月,周家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怀孕满三个月的时候,我去做产检。
从医院出来时,周景宴的车子竟然等在楼下。
我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走了过去。
他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手臂上也没有再添新伤。
看到我走过来, 他下车, 为我开了车门。
“昭昭。”
他有些期盼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过来。”
我让他上车, 坐在我身边, 又把检查单子递给他看:“你看, 医生说他现在已经比葡萄还大一些啦。”
周景宴很认真地看着单子,眉眼之间冰雪消融。
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也许上天让我来到周景宴的身边,
不是为了让我和孩子拯救他。
而是让我们彼此拯救的。
他放下过去, 往前走。
我也能放下心结,跟上他。
我们都有错, 可错的根源, 不在他的身上。
也不在我的身上。
“周景宴, 你当爸爸啦。”
我说完这句。
周景宴明显地颤了一下。
我轻轻贴过去, 抱住了他窄瘦的腰。
他瘦了好多。
这段时间,煎熬的人, 不是只有我。
我知道要放下那种执念有多难。
我们之间隔着的, 是两条血淋淋的人命。
可他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活着。
我希望他像个正常人一样。
“昭昭, 你要他?”
“为什么不要他?”
“可是……你不恨我吗?”
“恨。”
周景宴倏然垂了眼眸,身体渐渐绷得很紧。
“但我还是爱你。”
“可你更爱景墨。”他的声音竟有些委屈。
“我不能否认, 我很依赖他, 想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夫妻。”
我叹了一声:“但是世上没有景墨了。”
“如果有,你是不是会选择他?”
“没有如果, 周景宴。”
“如果有呢。”
“如果真的有景墨, 你根本不会把我嫁给他。”
我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周景宴, 我说的对不对?”
“你早已战胜自己的心魔了。”
“周景宴,你会变成真真正正的周景宴的,对不对?”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 眼眶渐渐泛了红。
抱住我那一瞬,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黎昭,我会学着好好爱你。”
“还有我们的宝宝。”
“不, 现在只有你, 我的心很小, 一次只能爱一个人。”
周景宴摸了摸我的鬓发,“如果我以后再犯浑, 你就狠狠地打我,骂我。”
“你不会的。”
我捧住他的脸,轻轻亲了亲:“最恨我的时候,你都没有对我动过手。”
“那, 等我彻底好了, 你会不会嫁给我?”
“你之前要结婚的妻子怎么办?”
“没有别人。”
“婚礼布置是你日记里写过的最喜欢的那一种。”
“新娘也只有你。”
我望着他,忽然轻哼了一声:“嫁两次, 嫁的都是一个人,好像有点亏。”
“昭昭……”
“好啦,答应你了。”
周景宴抱着我, 忽然就笑了。
那一瞬, 坚冰融为春水,再不会冻僵自己也刺痛别人。
那是时隔多年之后,我再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仿佛曾经无忧无虑被家人捧在掌心的那个小小的周景宴。
终于回来了。
我也会这样笑的吧?
我和周景宴, 我们都会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放下,往前走,再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