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向死而生
第 8 节 向死而生
重回八零年代,媒婆给我介绍了个准大学生。
我没同意,因为这个准大学生,上辈子用我给的生活费在学校谈恋爱,毕业后跟我说:
“我一个大学生,你一个打工妹,你自己说配吗?”
确实不配,所以这辈子的我回绝了媒婆。
但我没想到,他自己找来了。
1
顾屹找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间烧火。
家里养的大黄狗突然狂吠起来,我以为是谁家的小孩淘气,怕给人吓到,赶紧丢掉手上的柴火跑出去。
谁知一出门就傻眼了。
年轻版的顾屹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盯着我,“为什么不同意跟我订婚?”
此时端着簸箕从堂屋出来的我妈也傻了。
我是吓的,我妈是高兴的。
毕竟十里八村都找不出这么俊的男娃,还这么有诚意地跑到家里来了。
她亲热地把人拉进堂屋,手脚麻利地给顾屹倒了一杯热茶,还奢侈地放了一勺白糖。
我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顾屹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都坐下好久了,气儿还没喘匀。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额前的头发被风刮得竖起来一缕,脸上还冒着汗。
即便是这样,他那张俊秀的脸蛋还是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个样子迷住了。
心甘情愿地把打工赚的钱都给了他,一到寒暑假就把他接到我的出租屋,忙前忙后地伺候他,就为了让他安心复习。
索性他自己也争气,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研究生。
我高兴地接着供他。
顾屹的研究生考到了遥远的南方,去送他那天,我把刚攒的两千块钱全部塞给了他,嘱咐他不要太节省,免得被同学笑话。
顾屹感动地握着我的手说:
“我会好好学习,等毕业就回来娶你!”
隔壁的大壮提醒我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相信,信誓旦旦地反驳他:
“顾屹可是大学生,读书人讲信义,不会这样的。”
然而事实证明,大壮说得没错。
那些曾经许下的诺言,还没来得及兑现就已经变了质。
顾屹研究生毕业的那天,我坐了一夜的火车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却只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相拥的画面。
我不敢置信,冲上去歇斯底里地质问,却只换来他的一句:
“我一个研究生,你一个打工妹,你自己说配吗?”
“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安安静静地离开,而不是在这儿大呼小叫,这样丢脸的只会是你自己。”
顾屹说完牵着那个女生走了,听说他们是要去参加毕业聚会。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门口等到了十二点,都没看到顾屹回来,我又饿又累,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两个鸡爪填了下肚子。
这些鸡爪还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因为顾屹爱吃,我特意卤好背过来,来学校前,还借路边早餐店老板的锅热了一下。
只不过眼下已经凉透了。
我机械地往嘴里塞鸡爪,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脸。
身边经过的学生全都一脸莫名地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最后只换来这么一句话。
我不甘心!跑到他家哭过,也闹过。
可最后,他公然把那个女生带回了家,让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人人都说我被顾屹白白玩儿了八年,成了破鞋。
在那个年代,这些话能要一个女人的命。
我妈去顾家讨公道,谁知他们闭门不开,最后她一气之下,一头撞死在了顾家门前。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县城,顾屹在舆论的压力下答应了娶我。
结婚那天,经过我妈墓地的时候,我把司机支下车,一脚油门把我和顾屹送下了悬崖。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十八岁。
2
顾屹自从见了我妈,就表现得非常懂事得体。
这边我妈刚把茶倒好,他赶紧站起来接着,笑着说:“谢谢姨,”
我妈跟没听过人叫“姨”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客气啥?快坐快坐!”
她拉着顾屹坐下,问了他的家庭和学习,在听到他成绩全县第一时,瞬间心花怒放。
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我一定会努力考上大学,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他一脸认真地跟我妈保证,说完悄悄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察觉到顾屹的视线,我妈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
“小黎,你跟他聊着,妈去买点菜啊。”说完冲我使了个眼色,拿着篮子喜滋滋地出了门。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冲顾屹伸出手。“拿来!”
顾屹愣了愣,“什么?”
我看着他冷然一笑,站起身夺过他手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点儿糖被我妈看得跟宝贝一样,我重生回来好几天了,她都没舍得给我尝一口,怎么说都不能便宜了顾屹。
“说吧,来干什么?”
顾屹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沉默了一瞬,“陈姨说你同意我们的亲事,我想知道为什么。”
陈姨就是给我们说亲的媒婆,上辈子顾屹执意跟我退婚,陈姨拄着拐杖来我家道歉,怪自己识人不清,害了我一辈子。
害我的不是陈姨,而是这个用感情利用我的男人。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合适。”
我抬眼看他,眼里是明晃晃的恶意:
“我都已经回绝了,你还找过来,怎么?是准备耍无赖吗?”
顾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否认: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过你的照片,觉得很……喜欢,所以想再争取一下。”
我这才想起来,上辈子就是凭着这张脸,顾屹才跟我订婚的。
虽然学习不好,但我这张脸,连我妈都时不时地感叹:
“奇了怪了,我怎么会生出这么漂亮的丫头?”
上辈子我们订婚后,顾母也曾说过:
“小屹的眼光可高了,别人介绍了好多他都不同意,但一看见你的照片眼睛都直了。”
顾屹最开始喜欢的是我的脸,后来喜欢我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再后来,他喜欢上了权势和金钱。
我就成了没有价值的老旧花瓶,可以被随意丢弃。
但现在——
3
“喜欢我的人多了,你不过一个穷学生,凭什么来争取?”
我抬眼看他,嘲讽道:“凭你脸大吗?”
“凭我的成绩,”顾屹信心满满,“我能考上大学,说不定还能读得更高,这难道还不够资格吗?”
我冷笑一声,“恐怕到时候你就觉得我不够格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怕我毕业后不要你?”顾屹瞬间有了底气,拔高声音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结婚。”
他所说的结婚,不过就是办个酒席。
在这个时候的农村很常见,年龄不到的先不领证,请亲戚邻居吃个饭,就算是结婚了。
可上辈子的我们,跟结婚又有什么两样,最后还不是说丢就丢。
这次,但凡我再沾上他一点,上辈子就是我活该。
我后退一步,用嫌弃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一遍:
“谁给你的脸啊,让你这么自信?”
“说白了,我就是看不上你!”
“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安安静静地离开,在这儿大呼小叫,你不嫌丢脸我还嫌呢!”
上辈子他用这句话说我时,我无力反驳。
如今还给他,还真是万分痛快!
顾屹一向爱面子,听到这样的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但他竟生生压住了火气,心平气和地笑了:“姜黎,你别任性,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你最好的选择了吧。”
我看向隔壁的院子,笑了,“那可未必。”
顾屹没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短暂地怔了下,随即了然一笑:
“你说的不会是那些高中都没上过的文盲吧?”
“那些人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他的语气非常不屑,成绩和学历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凡是这些地方不如他的人,他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我冷笑出声:“他确实是个傻子,但你特么是个煞笔!”
这句话侮辱性太强,顾屹又气又怒,倏地站起身,“好!你就嘴犟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后不后悔不知道,但他肯定后悔来我家了。
最后走的时候,那张脸简直是青红交加。
精彩极了!
4
上辈子顾屹悔婚后,还真有个傻子想娶我。
那时我妈刚死,我爸也病倒了,所有人都对我家避之唯恐不及,仿佛我家有什么脏东西,沾上了就要倒霉。
最后还是大壮帮忙料理了我妈的后事。
大壮名叫庄延,就住在我家隔壁,两家就隔着一堵墙。
他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就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又下海做生意,听说赚了不少钱。
为着这个,每年给他介绍的对象络绎不绝,但不知为何都被他回绝了。
和顾屹结婚的前一天,他趴在墙头上问我:
“你要不要考虑嫁给我?虽然我没他有学问,但我比他有钱!长得也比他好!”
他语气得意又臭屁,仿佛只是在开玩笑,但其实他略显紧张的神情,早已经出卖了他。
我静静看了他半晌,笑了:
“这辈子可能不行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
“嘁!你想得美,下辈子我还不一定想娶你呢!”
我们那时谁都没想到,人真的还有下辈子。
重生回来,再次见到庄延时,他正拿着锄头翻门口的菜地,我托着脸目不转睛的看他。
他被我看得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气恼的问我:
“你有什么事儿就说,盯着我干嘛?”
我没想到年轻的他是这样的性子,想着开玩笑逗逗他,于是指着门口的一大堆木桩说:
“我爸去县里干活了,你知道的,我不会劈柴……”
我以为他会送我一句做梦去吧,谁知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他当天就把那堆柴拉进了自家院子,说劈好了给我拉过来。
这一刻,我突然想看看庄延在干嘛。
说干就干,我找了个凳子立在墙边,踩着凳子往对面看。
结果只一眼就惊呆了。
大冬天的,庄延下身穿着棉裤,上面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像是跟那柴有仇似的,一斧子下去,一条比我腰还粗的木桩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我眼皮跳了跳,喊了声:“庄延!”
5
庄延循声望过来,瞬间瞳孔地震,指着我哆哆嗦嗦:
“你趴在墙上干什么!”
我扬起脸冲他笑了笑,回道:“看你啊!”
庄延手里的斧子直接吓掉了,他慌乱地捡起上衣裹在身上,脸瞬间变得通红,整个人又羞又怒:
“你知不知道害羞啊,哪家姑娘像你这样!”
看着他通红的耳廓,我也愣住了。
他这么纯情,搞得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尴尬地移开视线:“那我下去了。”
“等一下!”
庄延别别扭扭地走过来,仰着头,眼神落在我脸上。
“那个,你相亲相的怎么样啊?”
“哦~拒绝了啊。”
“什么?”庄延眼睛瞪大,眼神狐疑地看着我:“我听人说他是个准大学生,这还不够好吗?”
“挺好啊!但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站得很高,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神刚好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他方才的样子。
于是不怀好意地回了句:“喜欢身材好,有腹肌的。”
我以为会看到庄延气急败坏,谁知他愣了愣,反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真的吗?”
我望着他,脸莫名有点发热,“嗯,真的。”
庄延立刻咧着嘴傻笑。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还会劈柴!”
这下他笑得更傻了。
我正在趴在墙上嘚瑟,突然身后传来我妈的怒吼:
“姜黎!你给我下来!”
6
我妈非常生气,她回来时遇到了顾屹,得知是我把人赶走的,非要我赔她的大学生女婿。
“大学生女婿不可能了,大学生女儿倒是可以有。”
上一世为了跟顾屹有话聊,我自学了不少高中知识,重生回来,我早就想好要自己考大学。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与其扶他凌云志,不如自挣万两金。
没有人可以永远为我遮风挡雨,除非自己手里有伞。
我妈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也不念叨她的女婿了,警惕地盯着我:“不行,家里的钱是要留着给你弟上大学的,家里可供不起两个人。”
对于她这个态度,我早有心理准备。
我妈有着这个年代农村妇女的通病:重男轻女,并且认为女孩子念书是浪费钱。
想着她上辈子为我做的事儿,我决定不跟她计较。
“妈,我弟年纪还小,你那钱先给我用一下嘛!”
“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我妈对于这件事儿非常坚定,说什么都不同意,我俩争执不下,冷不防墙上露出一颗脑袋,喊道:
“我供她!”
我俩齐齐转头,庄延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婶儿,我供她行吗?”
7
两分钟后,庄延穿戴整齐来了我家。
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二话不说塞给了我妈,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婶儿,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您拿去给姜黎读书吧。”
我妈抱着那袋钱,臊得脸都红了:
“姜黎这是发神经呢,别理她,你的钱还要留着娶媳妇,赶紧拿回去。”
“没事儿,这钱本来就是要给她的。”
“你看你这孩子,这钱怎么能给她……”她突然顿住,惊恐得瞪大眼:“你,你们?”
庄延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倒吸一口气,“蹭”地把那个包塞给庄延,把他往外面推:
“女儿我们自己供得起,用不着你的钱,你快走!快走!”
说着不等人反应,直接一口气把他推到门外,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妈,你怎么能这样呢,庄延人挺好的。”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眼睛一瞪:“你敢帮他说话试试!”
我立刻闭嘴。
这件事把我妈吓坏了,她把我关在屋里,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生怕我跟庄延见面。我怕把她气出个好歹,只好听话地在屋里看书,连庄延的名字都不敢提。
等晚上我爸回来,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同意让我读书了。
“大不了我们把地卖了,总之你不能和庄延来往。”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反对。
庄延比我还大两岁,父母在他十二岁时就过世了,从那以后,他就靠着在镇上倒卖小商品糊口。
也就是大家口中的二道贩子。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再加上职业不靠谱,所以眼看已经二十了,连一个给他说亲的都没有。
没有哪个父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我妈也不愿意。
我总不能告诉她,庄延以后会很有出息,上辈子还是他给你送的终。
这话要是说出来,我妈非把我打死。
虽然我没打算用庄延的钱,但要我跟他划清界限,也是万万不行的。
见我不说话,我妈气地掐我:
“你听到没?说话啊!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
眼看她眼泪都急出来了,我赶紧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这件事急不得,反正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都没有结婚,不用急在这一时。
虽然我答应了不再跟庄延见面,但我爸妈还是不放心。
他们当天联系人卖了地,领着我去了县里的学校,等通过入学考试后,又交钱给我办了住宿。
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进了教室里。
8
可以重新回到学校,我的心情别提多好了,当然,要是没有那个碍眼的渣男就更好了。
进教室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下面的顾屹。
他看见我也仿佛见了鬼,眼睛瞪得溜圆。
两节课以后,同桌跟我咬耳朵:
“姜黎,咱们的年级第一好像一直在看你。”
顾屹坐在前面,仅仅一节课,他就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我十几次。
最后老师都看不下去了,当众点了他的名字。
他这才收敛点。
我懒得搭理他,上辈子的仇要报,但这辈子的人生更重要,我现在要做的事儿,就是好好学习,然后考个好大学。
课间休息时,顾屹趁没人注意,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咬着牙说:
“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去他学校时,他也是震惊又嫌恶地这样说我。
那时我怕他生气,只好使劲把身体往角落里藏,生怕被人看到,丢了他的脸。
但现在——
我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他,三两步走到人多的地方,冲着顾屹扬声道:
“你眼瞎啊?看不出来我是上学的吗?”
同学们听到动静,纷纷往这里看过来,顾屹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压低声音吼道:
“你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一个女人上什么学,学校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紧给我回家!”
他竟然以这种口吻命令我,简直给我气笑了。
“你是哪个池子的王八啊?这么自大!”
“我上不上学,关你屁事儿!”
“怎么,学校是你家开的?许你来不许我来?”
我这几句话一喊出来,走廊上静了一瞬,周围的同学全都都往我们这里看过来。
顾屹急得扯我的胳膊:
“你给我闭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赶紧离开学校,说不定我还愿意娶你。”
我直接推了他一把,骂道:
“娶你妈!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
“被拒绝两次了还死赖脸地缠着我,怎么,就这么着急吃软饭啊?”
这时身后有人喊了声:“校长来啦!”
同学们惊慌地散开往教室跑,顾屹生怕被人看清楚脸,也低着头跟着跑,谁知他刚跑了两步,竟一头撞进了校长怀里。
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被他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镜和书掉了一地。
顾屹慌忙去扶,结果没看见地上的眼镜,只听“咔嚓”一声。
——他把校长的眼镜踩碎了。
年迈的老校长气得拍大腿:“反了!我看你们是反了!”
9
半个小时后。
迎着全校师生的面,我慷慨激昂地讲述了事情的所有经过。
顾屹跟个鹌鹑似得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眼不发,看那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估计是他第一次丢这么大的脸。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色慢慢地从红变成了青,最后成了彻底的惨白。
虽然学校只对他进行了口头批评,但对顾屹来说,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同学们对于年纪第一的滤镜碎了一地儿,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
这件事发生以后,顾屹仿佛变了一个人。
无论上什么课都低着头,看见人就躲着走,只要有人低声说话,他就觉得别人在说他。
上次甚至掀了一个同学的桌子。
那个同学的家长找到学校来,激动地抡了顾屹一个耳光。
顾屹这下彻底爆发了,冲上去跟那人厮打在一起。
这件事太恶劣了,学校让顾屹请家长,顾屹他妈从小就为这个儿子骄傲,这次丢了脸,一来就当众扇了他一耳光。
连续挨了两个耳光,彻底粉碎了顾屹的自尊心。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成绩也一落千丈。
同学们背地里说他是个神经病,也都不敢跟他来往。
寒假前最后一天,放学时同桌悄悄提醒我:
“姜黎,你有没有发现,顾屹最近看你的眼神特别可怕!你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今天上午的课上完就要放假了,住校的学生都要回家,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我摸摸包里的板砖,让她放心。
放学后,顾屹果然尾随我进了一个小巷子。
眼看四周无人,他扔下书包,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眼神阴冷地看着我:
“都是你这个贱人!把我害到这个地步,”
我把手伸进书包,冷笑道:“那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该!”
“贱人!既然你敬酒不吃,那我就让你尝尝啊啊啊——”
顾屹还没说完,突然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倒,嘴巴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
庄延满脸煞气,走上前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往上一抬:
“你有种再骂一次!”
顾屹满嘴是血,一张嘴,门牙掉下来一颗。
我:“……”
我忍不住感叹:真可怜。
然后默默把手从书包里拿出来,看来板砖是派不上用场了。
顾屹向来很满意自己这张脸,如今看到牙齿掉出来,他瞬间疯了,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庄延就是一拳。
庄延轻轻松松拦住,抬腿冲着他的肚子又是一脚。
顾屹痛苦地弯下腰,抬起头时眼神狠辣,谁知当看清庄延的脸,他直接愣住了,接着瞳孔放大,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是你?”
10
庄延看他这样也是一愣,“你认识我?”
顾屹回过神之后,疯狂摇头,然后捡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就想跑。
庄延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领口,还没说话,顾屹就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抖着腿大声叫道:
“我不敢了, 我保证再也不来找姜黎了!”
竟然直接吓得尿裤子了!
庄延拧着眉松开手,牵着我离开了巷子。
我问庄延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把我的书包背在身上,一脸得意地说:
“县里就两所高中,就这个离我们村儿近点儿。”
我忍不住笑了,大方夸奖:
“嗯,真聪明!”
庄延脸一红,“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虽然我现在的身体才十八岁,但我的心理年龄比他大了将近十岁,他在我眼里确实像个小孩儿。
总感觉自己像是老牛在吃嫩草。
想到这里,我问庄延,“我爸妈没有为难你吧?”
庄延急忙回答:“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他这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相信!以我对我爸妈的了解,骂人可能不至于,但好脸色肯定是不会有的。
我不说话,就静静地盯着他。
庄延咬着牙跟我对视了半晌,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说:
“他们二老确实没为难我,只是把墙加高了。”
“……什么?”
庄延点头,“加高了整整一米,我刚开始以为他们是想翻新一下那堵墙,还去帮忙来着。”
“然后呢?”
庄延抬头,满脸委屈地看着我,“然后墙垒好了以后,他们当着我的面,在墙边放了十几个老鼠夹子……”
“噗~”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到村口下了班车,庄延把书包递给我。
“你先走吧,别被叔叔看见。”
“等等!”
路上我就看到他鬼鬼祟祟往包里塞东西,果不其然从里面摸到一个布包,“这个你拿走,我不要!”
庄延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否认:“这不是我的!”
我偏头看他,“你确定吗?那我扔了啊!”
庄延装不下去了,只好承认,“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不给你给谁?”
我听得心里发酸,还真是跟上辈子的我一样傻,虽然我很确定自己不会变,但这钱我也绝不能要。
我让他自己留着,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再给我也不迟。
庄延很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抿了抿唇,“即使你以后不跟我结婚,我也想把这个给你。”
“给你花钱我很开心。”
我抬眼看他,笑意盈盈的:
“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供不起我读书,你放心,过完年我爸就要升职涨工资了。”
上辈子我爸被提拔成了副厂长,工资直接翻了一倍。
家里不缺钱,所以我才把打工赚的都给了顾屹。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更希望你用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你不是喜欢做生意吗?那你就用它当启动资金,等你挣着大钱了,再给我也不迟。”
庄延不说话,就是不肯拿回去。
这时,我突然看见村口拐出来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看得我眼皮一紧,迅速把包塞进庄延怀里:
“快走,我爸来了。”
11
即使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墙根下的老鼠夹子时,我还是吓了一跳。
庄延还是说保守了,这哪止十几个,我粗略一看,起码二三十。
倒也不用这么狠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怎么样?不错吧?”
“这谁要是再敢翻墙,保管让他终身难忘!”
我:“……”
怎么感觉像是说给我听的?
过年那几天,我妈把我看得紧紧的,生怕我跟庄延见面。
直到年后开学,我才在去县城的班车上看到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我无声地弯了弯唇。
庄延随身带了一个大包,我刚一坐下,他先从里面掏了围巾和手套出来给我戴好,接着又掏了一个暖水瓶塞进我手里。
这个时候的暖水瓶还是那种点滴瓶改成的,玻璃的瓶身,摸起来特别烫。
从家到县里坐车需要一个小时。
庄延一路上也不闲着,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在那儿慢慢剥。
然后把剥好的瓜子仁放进我手里。
他做这件事儿的时候不急不躁,看起来格外的温柔。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视线。
也许是从小就出门打拼的缘故,他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稳重,出门的时候有他在身边,感觉格外安心。
他确实长得比顾屹还好看,只是常年在外奔波,糙了点。
察觉到我的视线,庄延的脸越来越红,最后索性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很凉,冰得我一个激灵。
庄延反应过来要收回去,被我一把握住,庄延看了看四周,轻声道:
“快松开,我的手凉!”
我没说话,拿着他的手放在暖水瓶上。
庄延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任我牵着,只是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12
因为每天来往县里的班车只有一趟,所以庄延把我送到学校附近后,就赶紧回去了。
看着他离开后,一转身,顾屹竟在我身后站着。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我,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果然是和他一起来的!”
“你说!你们是不是早就有一腿?”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关你屁事儿!你又来犯贱是吧!”
顾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看着我,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也是重生的对吧!”
我猛地抬头,也?
他竟然也是重生的!
这么久以来,我竟然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毕竟他上辈子死在了我手里,倘若重生,怎么敢再来找我。
“我为什么不敢?”顾屹得意地笑道:“你一定没想到吧,那次我没死,只受了点轻伤。”
那个悬崖高达几十米,他居然这样都没死。
还真是恶人活千年!
我突然想到,既然他没死,那他是怎么重生的。
顾屹咬牙道:
“是庄延,是他把我杀了!”
顾屹说他伤好后跟那个学妹结了婚,婚后他的妻子不把他当人看,三番五次地羞辱他是吃软饭的,嫌他没出息。
后来更是为了一块儿地,把他打晕送给了庄延。
顾屹说到这里,激动得眼睛猩红:
“那些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只有你,只有你对我最好!”
我强自压下内心翻腾的情绪,问了最在意的问题:
“那庄延呢?他最后怎么样了?”
13
“他把我杀了扔到了悬崖下面,然后自杀了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也重生了,可他根本不认识我,我就知道了他没重生。”
“只有我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只要你还像上辈子一样对我,我保证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呵呵!合着他上辈子活到最后,最后发现还是我最好骗,这辈子还想来骗我。
还真是把我当傻子了!
我问他:“你知道你老婆为什么会那么对你吗?”
顾屹愣了下,我冷笑一声,“因为你根本就不配被爱!”
“你最后被背叛,被抛弃,都是因为你活该!”
“你这种人,无论重生多少次,都不会有人爱你!”
顾屹仿佛被雷劈中了,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你胡说!有人爱我的,是有人爱我的!”
“你是爱我的,对,你必须要爱我!”
他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要抓我,谁知庄延去而复返,直接迎面给了他一拳。
顾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立刻爬起来拉我:
“姜黎是我的, 不行,谁都不能跟我抢,姜黎是我的, 只有姜黎对我是真心的。”
庄延把我护在身后, 一手掐着顾屹的脖子,不让他靠近我。
顾屹挣脱不开,转眼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你知不知道,姜黎上辈子都被我玩儿烂了, 只有你还这么稀罕她!”
“你毕生所爱, 不过是我玩儿剩下的哈哈哈哈!”
我心里一紧, 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庄延用力握住我的手不放,接着后退一步,哐地又给了顾屹一脚。
他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 顾屹被踢出去一米远, “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人直接晕过了过去。
14
这件事发生以后, 顾屹被学校开除了, 因为医院诊断出他有精神病。
而且已经非常严重。
我和庄延去精神病院看过他一次。
他穿着病号服趴在地上抓蚂蚁, 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谁也不认得。
医院的长凳上,我和庄延并肩而坐。
“其实顾屹说的是真的, 上辈子我和他在一起了十年。”
“我活到了二十八岁, 死了以后又回到了现在。”
我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其实他上次应该是从顾屹的那两句话里猜到了, 只是我一直没提起, 他也从来没问过。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 也到了告诉他的时候。
我做好了回答他各种问题的准备,谁知我话音刚落,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倏地握紧了我的手。
“为什么是二十八岁?”
“你怎么会……?”
他似是连那个字都不敢说,只是把我的手越握越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他欺负你了吗?”
我望向趴在地上的那人, 慢慢把那些前世的纠葛细细讲给庄延, 当听到我开车带着顾屹跳了崖, 但只有个我一个人死了的时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问我:
“那我呢?我在哪?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你吗?”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笑了,“你猜,他是怎么重生的?”
庄延瞬间反应过来,“……是我吗?”
当得知他最后替我报了仇, 庄延的呼吸终于稍微平复了点儿, 他死死盯着钟屹看了半晌,最后趁没人注意,上去一脚踢翻了钟屹装蚂蚁的盆。
然后在钟屹的嚎啕大哭中,牵着我跑出了医院。
因为出了顾屹这件事,爸妈虽然嘴上还是不肯松口, 但也不再排斥庄延送我上学。
高考后, 我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爸妈也同意了我和庄延的婚事。
读大学的时候,庄延用这些年存的钱,在我的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小商店。
等我毕业时, 他那家小店已经开成了百货商店。
竟是比上辈子发展得还要好。
我夸他有经商天赋,他抱着我得意地说:“那当然了,必须给我老婆最好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