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狩猎仙女
第 5 节 狩猎仙女
七夕是我们村每年一度狩猎仙女的日子。
哪家抓得仙女,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我们家这次抓回来的是个仙男。
把他带回村子后,噩梦开始了。
1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七夕是神仙对我们村子的馈赠。
那些从天上来的仙女,会在望月湖沐浴玩耍。
而在村人的眼中,这些都是人间不可多得的极品。
有的被送给城里的有钱人把玩,有的看着年纪大一点,就切了卖肉,一斤也能卖个上千元。
谁家得了仙女,相当于一整年都不用辛辛苦苦的下地务农了。
今年我们家早早地准备上了。
电箱,麻网,铁链,一个都不能少。
我蹲在地上把麻网收进破布袋子里,我爹出来狠狠给了我一脚。
我没撑住,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别他妈在这偷懒,今年再抓不着,老子把你炖煮汤。”
“知道了爹。”我瓮声瓮气地回答着。
原来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我都是留在家里盯农活的。
去年我娘死了,我便顶上我娘的缺。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七夕狩猎。
往年我只见过跟牛肉吊在一起,风干了的仙女肋排,这种活着的仙女,我还是第一次见。
乌黑的长发,琼脂一般的皮肤,脊背上生长着一道朱红色的长痕,美得令人窒息。
2
所以爹嘱咐我把电箱插在水里的时候,我犹豫了。
那仙女,长得与普通姑娘别无二致,我拿着电线,实在下不去手。
“干什么呢,磨磨叽叽的。”我爹小声骂道。
“爹,她不会是人吧,别弄错了,要真是个普通女人可就电死了。”
“什么人?她就是个仙女,你快点,我要开电闸了。”
“可是她长得跟人一模一样啊。”
“我去你个不中用的废物点心!”我爹拧着眉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把电线插进水里。
然而没等我爹走回去操作电箱,仙女就已经发现了池边的响动。
她飞身拿起石头上的羽衣,张开双臂一挥,化作一只仙鹤飞向了空中。
到手的仙女飞了。
回家路上,我爹脸上笑呵呵地恭喜着那些抓到仙女的村民们,一到家就把我打到半死。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该死小畜生!”
“可是她长得太像人了,我真的下不去手!”
“放屁!长得像人就是一定是人?仙女这种东西,跟牛马牲畜一样!让你宰鸡的时候你怎么这么痛快,抓个仙女到磨叽起来了!我看你就是来克我的!”
皮带一下下抽在我身上,钻心地疼。
可我真的不理解,她飞走前惊恐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扔进鸡棚里饿了三天,这事儿才算完。
后半年里,我爹一直唉声叹气的,特别是收成不好的时候,我总要挨一顿皮带。
我知道他不仅仅是因为抓不到仙女,损失了一笔巨款。
还嫌我不是个小子,力气小,干活慢,更别说传宗接代了。
3
临近七夕,村民们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往望月湖奔去。
今年竞争比往年还要激烈,好多的村民都举家出动,甚至连七八十岁的老妪拄着拐都跟去了。
我和我爹这种人丁单薄的家庭,人数上本就占了劣势,只能提前别家好几天去安营扎寨。
在湖东喂了好几天的蚊子,终于熬来七夕节。
我爹再三嘱咐我,他白天,我守夜。有了动静,第一时间喊他。
可说来也怪,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平静无波,晌午邻居刘大爷过来找我爹闲聊了会儿,唉声叹气地说他们那边也没动静。
难道是这群仙女都长教训,不来湖里洗澡了?
我爹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直到太阳落了山。
随便对付了点晚饭之后,我爹盯了一阵子,就回帐篷休息了。
我坐在湖边,眼睛都不敢眨巴一下,生怕错过了,今年又要挨一顿毒打。
兔起乌沉,月光下的湖面影影绰绰,到了后半夜我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正当我快睡着的时候,湖面上突然有了响动,微波漾起,有个乌发不簪的女人泡在湖边不远处。
是仙女!
我赶紧摸回帐篷,我爹睡得也浅,一个鲤鱼打挺就麻利地爬起来。
我俩扒拉开湖边的灌木丛,雪白的脊梁上有一道清晰的红痕,确实是仙女没错了。
而且她的羽衣,似乎就放在不远处的岸边。
我悄悄地匍匐过去,一把偷了她的羽衣。
4
没了羽衣的仙女,即使是跑,也要费些工夫的。
这次我不敢再有差池。
闭着眼睛不断地给自己洗脑:她不是人,她不是人,她不是人!
睁开眼睛,我带着痛苦与愧疚把电线插进水里。
电光在夜晚的湖面划出凄厉的白光,那仙女听见了响动,猛地站起来。
原本泡在水中没看清,现在倒是看到真切了。
那人宽肩窄腰,胸膛上是一层薄薄的肌肉。
竟是个男人!
我们家抓了个仙男,一下子在村里出了名。
那长发的裸身男人被拴着铁链,关进笼子里,眼神如湖底的死水,麻木地看着一张张或好奇或羡慕的脸。
“老李啊,你这次可真是发了大财了。这仙男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啊,真是稀罕。”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奇。
今年毫无收成的刘大头却撇着嘴,不以为然。
“这男的哪有女的好卖啊,也就肉结实点压秤,别的有啥。”
我爹听这话可不乐意了,脸一拉老长。
“那可说不准,城里那帮人有玩得花的,管他男的女的,长得标致不就完了!行了行了,都回去吧,一会儿该到饭点了。”
我爹摆摆手,拿黑布往笼子上一盖,村民们一哄而散。
关上门来,我爹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刘大头个狗娘养的,就是眼馋。等咱家赚了大钱,我天天上他家门口嘚瑟。”
随后戳着我的头,骂道:“你可给我看好了,往年就有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别让人给偷了去。”
5
晚上我爹买了酒和肉,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我也吃上了米粥和玉米叶烙的饼。
“小玉啊,咱家马上就发达了,我看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我李老顺。”
“嗝——等我过两天换了钱,我就娶了村东头家的晚香,给你当后妈,哈哈哈哈!”
“家里没个女人,还是不行啊。”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我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吃饱了。”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赶紧站起来收拾碗筷。
而我爹借着酒劲儿,颤颤巍巍地朝我扑了过来。
“小玉,你今年……多大来着?”
冲天的酒臭让我忍不住干呕了两下,恐惧从脊背爬满全身。
“爹,你喝多了。”
“这点酒,你爹我还不至于醉。”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往上摸了过来:“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是时候给家里做点贡献了。”
我瞳孔大张,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对着身后的老男人大吼道。
“爹你清醒一点,我是你闺女!”
“放他娘的屁!”
我爹死死地把我压在身下,一手解起裤腰来。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要不是老子捡了你,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苞米地了。”
“放开我,你疯了!”
6
我翻了个身,连蹬带踹地推搡着这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老男人,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我疯了?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我的种我会不知道?我他妈有病,我他妈就生不出孩子。”
我爹,不,应该说是李老顺,他疯狂地笑着,脸上的褶子却写满了悲伤。
我趁着他恍惚,抬起膝盖奋力一蹬,直接把李老顺踹倒在地,他脑袋磕在了桌板上,直接昏了过去。
我跑出家门,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你在哭?”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
是那个仙男。
“你为什么哭?”
我擦了把眼泪,掀开黑布,男人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间,是一张充满疑惑的脸。
“你能说话?”
“当然了。”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不过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你马上就要被卖了,你知道吗,你不怕吗?”
他摇摇头,轻声说道:“不怕,因为你会放我走。”
“不可能的,放你走我会被我爹打死。”
“你会的。”他的瞳孔变成了深红色,俊美的脸在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妖异。
突然我的意识开始漂浮起来,像浮在云端那样。
“你救了我,我也会救你,不过在那之前......”
缥缈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而我的意识也跟着遁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7
第二天,我在李老顺的惨叫中,清醒了过来。
村民把我扒得精光,绑在火刑架上,用石头砸了整整三天。
不光是我家的仙男,村里的仙女们,也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无论我怎么磨破嘴皮,他们都固执地认为,是我放走了那些仙人,是我断了他们的财路。
而今天,他们决定烧死我。
我周身放满了稻草,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肆无忌惮地烧起来。
村里那个上过大学的年轻男人犹豫了起来。
“你们这样用私刑杀人,是违法的!”
“谁说的!是不是老张家的儿子。”一个拄着拐的老头面色不善地指着男人,“法律管不着咱们村,她放跑了仙女,她就是罪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年轻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爹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
“张继才,外头上了几年学你就忘本了是吧,你再敢说一句,你就是不孝!你天打雷劈!”
张继才捂着脸,低着头,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
“老李,她是你闺女,就让你这跟当爹的送他上路吧。”
李老顺拿着火把一拱手:“对不住了乡亲们,不孝女给咱们村添了大麻烦,今天我李老顺就亲自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那火把便被扔进了我脚下的草堆里。
熊熊的火苗瞬间窜了上来,难闻的焦味呛得我不停地咳嗽,在浓烟中我几乎睁不开眼。
但不知为何,想象中的灼烧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相反地,这火焰让我感觉无比地温暖,无比地熟悉。
8
也许是没有听见想象中的惨叫,村民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包括一直不敢抬头的张继才。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我像活见了鬼一样。
“你们看她的背,她,她是仙女!”
“什么?!”
随着村民们越来越嘈杂地叫喊声,我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在逐渐变长,长到几乎到了脚边。
而皮肤似乎被火焰滋养着,变得越发白皙,身上的伤痕也开始痊愈起来。
“真的是仙女!是仙女!”
火焰渐渐止息,而村民脸上因兴奋而扭曲的“火焰”,却燃了起来。
“她是我女儿,就算是仙女也是我李家的!”
李老顺脸上带着狂喜,张开手护在我身前,跟刚才干脆利落丢火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老顺你说这话不怕遭天谴吗?”
村民们不干了,推推搡搡的,都想得到我,这村里唯一的仙女。
“你闺女放跑了我们的仙女,她卖了钱就得有我们一份!”
“对!我们凭什么吃哑巴亏,卖了钱就得平分!”
“死老婆子,你跟着你较什么劲,你家今年都没收成,要分也没你家的分!”
“我跟你们拼了!”
我看着眼前逐渐从推搡演变到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们,不由得笑出了声。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去年在湖边,李老顺说的一句话。
“长得像人就一定是人?”
如今看来,也未必吧。
9
最终,村民们一致决定把我关在李老顺家,让他负责看管。
卖了的钱,由几个今年七夕有收成的人家平分。
“小玉啊,不要怪爹心狠。”铁笼子里,李老顺摸着我的下巴,佯装心痛地说道,“这可能都是命吧。”
我盯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突然发狠朝着他的大拇指用力地咬了下去。
伴随着惨叫声,那脏血流进我嘴里,被我一口吐在他的脸上。
脏话从李老顺的嘴里车轱辘似的反复骂着。
可他并不能对我怎么样。
我身上要是受了伤,他们就得少赚好几万。
李老顺骂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把笼子一摔,回屋包扎去了。
去城里那天,关我的笼子被抬上一连大火车,跟关猪的笼子放在一块,拿黑布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几个戴着棒球帽,叼着烟的男人,掀开了黑布。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毒打、侮辱、被做成肉排挂在铁钩上。
那些恐怖地画面不可控制地浮现在我脑子里。
一想到这些,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把烟头吐在地上,转身慢慢靠近李老顺。
其他人也跟着围了上去,把那些村民包在了中间。
“当时怎么说的,怎么今年就一个?玩我呢?”
李老顺跟几个村民吓得跟筛糠一样,赶忙解释说今年收成不好。
男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抬手一挥。
“验货。”
10
铁笼子被打开,我看着几个凶狠的男人把胳膊伸进来,彻底崩溃了。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我哭喊着拍打那些人的手,眼泪和鼻涕混在了一起,但最终还是被拖了出来。
“等等。”
那男人突然叫了停,转身狠狠地把李老顺踹倒在地。
另一个中年男人把嘴里的烟头毫不留情地摁在李老顺的脸上,惨叫声在整个仓库回响。
“来,我问问你。”男人揪着李老顺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为什么她能说话?拿假货敷衍我是吧。”
“虎哥,真没有,她真的是仙女!”
李老顺颠三倒四地把前几天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越说虎哥脸色越差。
“再验一下。”
一声令下,我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地,男人掏出火机在我后背烧燎着。
“虎哥,是真货。”
“是真的,我哪敢骗你们呐,哎哟!”
村民搀着李老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咱们这次的钱,您看?”
虎哥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叫身边的人把我关进笼子里,抬上了一辆新货车。
黑布盖上没多久,仓库里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等到了那个巨大厂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空气中飘浮着肉腥气和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我被从笼子里拉出来,进入那厂房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厂房,更像是监狱。
淫靡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那些关在牢房里的都是长发白肤的仙女。
11
我赤着脚在地上走,腿止不住地发软。
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仙女被拴着狗链趴在地上,一前一后站着两个男人疯狂的晃动着,她嘴巴应该是脱臼了,眼睛上被封了两颗巨大的纽扣,正死死地盯向我。
再往深处走,又有一个仙女被束缚在一张大床上,腿被铁链架成“一字型”。
而角落里的另一个仙女,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不知是不是死了,涣散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铁栏呕出了酸水。
一旁的虎哥倒是见怪不怪,开口嘲讽道:“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不过不用担心,你暂时不用遭这些罪。你运气倒是好,这批货只有你自己,我们也没得挑选。”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他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听懂。
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也许死了对我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还没等我吐完,几个男人又像拖死狗一样把我往最深处拖去。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里,不是那种混杂着屎尿味的牢房,而是一个有床有桌的狭小房间。
虎哥把我扔到床上,捏着我的下巴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模样算不上上乘,但会说人话的仙女,说不定能卖个前所未有的高价。”
虎哥站起来,冷笑着警告身边的两个手下。
“你们把她看好,这是要拿来拍卖的高级货。敢打歪心思的,你们知道后果。”
“是!”
说完,那两个手下跟着出去,重重地落了锁。
12
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后,我疯狂地翻找着抽屉和床下。
这些人向来是谨慎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工具能用来自杀。
门外彻夜地回响着哭喊和尖叫声,即便我用枕头盖住耳朵,也能听着真真切切。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绝望的味道,我默默地流着眼泪,在疲惫中渐渐睡去。
突然,房间里似乎有了响动,我警惕地坐了起来,拿着枕头护住了胸口。
但来者并不是那些黑商贩子,而是长发及腰,赤身裸体的仙男。
“是你!”我看着他,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他诱骗我逃跑,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现在,也许只有他能救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你的法力还没有恢复,还不是时候。”
“你不是有法力吗?你说过你会救我的!他们马上就要把我卖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怕吵醒看守,只能红着眼眶低声吼道。
他只是摇头,再一次告诉我:还不是时候。
“我会慢慢唤醒你的法力,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知道你自己的身世。”
13
仙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之前,生活在天庭的一位仙女下凡来人间游玩,在湖边洗澡的时候,被几个路过的地痞流氓抢走了衣服,抓去监禁了起来。
仙女每天都遭受着非人的虐待和侮辱,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
仙女的孕期要比人类短很多,很快,她就诞下一个女婴。
仙女是不老不死的种族,一旦生下孩子,就意味着她的生命也将结束。
那女婴被几个流氓扔进了田地里,寒冬腊月险些冻死,直到一个村民把收养了她。
“他们不知道的是,历史上第一位下凡的仙女,是仙族的仙母,也是仙族的根基。而此后每年仙凡连结之日,仙族都会下凡,在湖畔寻找遗落的小仙母。”
说到这里,我知道了,仙男口中的小仙母,说的就是我。
“可仙族不是有法力,你们为什么不逃走,惩罚那些犯罪的人。”
“仙族的法力不是人类口中那样简单而残暴的力量,也许等觉醒后,你就能明白了。”
他摸摸我的头,眸中是无限的温柔与悲悯。
“我是仙族的将军星垂,也是你未来的丈夫。当仙母寻回之时,我将来到凡间,亲自将你唤醒。”
他匍匐着朝我爬过来,幽深的眸子倒映出我迷茫的脸。
“别怕,一切交给我就好。”
他缓缓托起我的下巴,冰凉的薄唇覆上来,。
这是我第一次接吻,不知为何,我并不抵触这种感觉。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房间里没有窗户,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而至于星垂是真的来过,还是那只是我幻想出的梦境,也一时无从考证。
没过多久,几个粗壮的妇人就把我带去洗了澡,披上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
我被迫趴在那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展柜里,被几个男人抬着又上了车。
举行拍卖的场所是个奢华的酒店,烟雾缭绕,来的人都穿着昂贵的西装,满屋子里都是衣冠楚楚的禽兽。
我跟那些字画和古董放在后台,看着它们一样一样地被搬运到拍卖台上。
随后,灯光逐渐昏暗下来。最终还是轮到了我。
展示柜被抬到舞台上,拍卖师熟练地讲解着,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
“她不同于以往的仙女,这是一个会说话的仙女。”
14
拍卖师敲了敲柜子的玻璃,我一下愣住了。
随后柜子通了强烈的电流,剧烈的疼痛让我发出骇人的惨叫声。
“还想再来一次吗?”
拍卖师微笑着威胁道。
“别!不要!求求你不要!”
眼泪应激性地流出来,我拍打着窗户连连求饶。
台子下面的富商们好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时间兴奋了起来,嘈杂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现在开始拍卖,起拍价 1 亿 8000 万——”
“ 2 亿 5000 万!”
“ 2 亿 8000 万!”
“ 3 亿 2000 万!”
听着这一串串天文数字,无力感席卷了全身。我绝望地看着台下,有一道异常平静的视线,与我四目相接。
台下的视线,有的落在我的大腿,有的徘徊在我胸口。
那些贪婪的目光像一条条毒蛇,不加掩饰地吐着信子。
只有那个人,似乎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注视着我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地举起牌子。
“ 12 亿!”
拍卖师也没想到有人会出这个价,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 12 亿 1 次—— 12 亿两次—— 12 亿成交,恭喜江老板,请到前台办理手续。”
锤音落下,我看着那个男人朝我笑了笑,起身离开了。
我被抬回了后台,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带着两个保镖,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朝我走来。
箱子被打开,他朝我伸出手。
而我却不敢把手伸过去。
仙女拍卖不是第一次公然出现在这样的黑市里了。
花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天价钞票,只为了卖一个女人。
他绝不可能是什么善类。
他见我满脸警惕,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我从展示柜里打横抱出来。
一辆我从没见过的黑色豪车停在酒店外,保镖拉开车门,男人把我放在丝绒的座位上。
车辆缓缓行驶着,我靠着车门,尽量跟他拉开一些距离。
而对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江行宇,他不会伤害我。
这一路上便再也没有说其他的话。
车缓缓驶入山道,江行宇也住在山上,但跟我之前的山村犹如云泥之别。
他差人给我找了一条纯白的连衣裙,又带我去餐厅吃了一顿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饭菜。
我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托着腮看我吃得狼吞虎咽,只是觉得有趣。
晚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很大的房间,床铺柔软到难以想象。他叫来两个中年的女人。
一个叫春姨,一个叫云姨。
他告诉我他白天要工作不在家,如果遇到了问题尽管吩咐她们两个。
最开始我还是对江行宇抱有怀疑的,而如今三个月过去了。
江行宇似乎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甚至连亲吻和拥抱都没有过。
而在这三个月中,星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入梦而来,与我一番云雨。
15
在攀附云端之后,我没有像往常那样醒过来。而是瘫软在他怀里,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有事?”
星垂看着我,似乎有些不解。
“为什么还没有觉醒完成,不应如此啊。”
他呢喃地,指尖拂过我后背的那条红痕,有些痒。
“莫非你对人类产生了感情,不想觉醒?”
星垂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而我的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江行宇那张微笑的脸。
我使劲摇摇头,这不可能,我对江行宇最多就是感激,怎么也谈不上喜欢。
“小玉,人类是最虚伪肮脏的,无论你现在过得多么自在,那都是假象,他们是不会全心全意对你好的。”
星垂握着我的手,满脸的担忧。
“我没有喜欢人类。”
我解释着,不知为何却有一丝心虚。
天色大亮,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下楼用了早餐,江行宇像往常那样仍然不在家。
我与他每天相处的时间只有傍晚到深夜前的那段时间而已。
他会带着我看一些温馨的电影,或者去海边和大桥上吹风。
相熟之后,我跟他讲了我的过去。在地里拼命地做农活,忍受的那些毒打。
还有被村民们绑在架子上,像罪人一样差点被烧死的事情。
每次提到我的身世,他总是眼圈泛红,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着我。
有几次他想搂住我的肩膀,但又怕我胆小,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他也跟我解释了买下我的原因。他并不知道那个是黑市,只是有副想要的字画而已,他也不知道什么是仙女,只以为我是个可怜的被抓来拍卖的漂亮女孩。
16
我觉得江行宇是个好人。
那天夜里,江行宇回来得很晚,我听见了屋门外有响动,便打开了门。
就见江行宇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
我跑过去把他扶了起来,喊着春姨和云姨的名字。
“别喊了,她俩今天休年假回去了。我这是老毛病了,你帮我去那个柜子第二个抽屉里找点药。”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顺着他指的方向去找了药给他服下。
几分钟后,江行宇终于平静下来。
“你还好吗?”我站在沙发前,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我没事,谢谢你,回去休息吧。”
他艰难地站起来,我下意识地过去扶住他。尽管这几个月伙食好了起来,比起眼前高大的男人,我还是太过瘦弱。
江行宇脚下一虚,直接把我压在了沙发上。
四目相对间,我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我推了推他,没推动。正当我要开口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句。
“我喜欢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星垂的警告在我耳边响起,我垂下眼帘,不知怎么面对江行宇。
“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江行宇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眼中满是歉疚。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盒子,里面放着价格不菲的项链。
这不是江行宇第一次送我东西了。
他自从知道我的身世后,总是隔三岔五地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回来。有时是首饰,有时是点心。
他帮我把项链带在脖子上,小巧的十字架闪着银光。
我开始迷茫了,难道真的如星垂所说,我爱上了人类,所以无法蜕变,获得法力。
在后来数次与星垂的交合中,我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江行宇的脸。
当星垂查看着我的后背,告诉我即将完成觉醒,我马上就可以回到天宫的那一刻。
我承认我害怕了,我下意识地问他。
“如果我不想觉醒,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17
星垂没说话,他神色突然变得冷漠至极:
“既然已经开始,就无法再结束了。”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觉醒还是我的感情。
自那之后,星垂再也没入我梦中。
不知因何而来,一场如瘟疫一样的奇怪病症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患病者的全身莫名其妙地开始溃烂,而患病的人,皆是非富即贵。
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也许是怕被怪病传染,最近江行宇没有去公司,每天都在家里陪着我。
此从那次表白之后,我跟江行宇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到了夜晚,江行宇喝了点红酒,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毛毯给他盖上,准备回房休息。
手刚刚搭在他的肩膀上,却被他抬手反握在手心里。
醉眼朦胧中,江行宇轻轻一带,把我拉入怀中。
“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混杂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后,让我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我用手指描摹着他修长的剑眉,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如果江行宇发现我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他会怎么样?
“小玉,我真的喜欢你。”他呢喃着。
“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真的好香啊——”他似乎是在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表情也越发地欲罢不能起来。
“小玉,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我抚着他的后脑,仰着头回应他。
可他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拿出了一根钢丝绳:
“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在我惊恐的眼神里,他离我越来越近。
18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江行宇的庄园里还有这样一片地方。
阴暗,潮湿,到处散发着死亡与衰败的味道。
角落里有一具白骨,头发很长,看上去刚死没多久。
“小玉,你知道吗?”
江行宇手握着香槟,眉宇间满是深情与温柔。
“仙女的再生能力非常强,这就是很多人愿意玩仙女的原因,因为她们怎么玩都不会死,但我不一样,我是个美食家。”
“只可惜,再生能力会随生命力逐渐衰退, 每个仙女的分量, 也就刚刚够吃一年。”
“我说我喜欢你, 不是假的。在极致的爱与恨下,才会让仙女的肉质变得异常鲜美, 让我欲罢不能。”
“而且你, 不是也很喜欢吃?吃得狼吞虎咽, 真的很可爱。”
江行宇的话,每一个字, 都犹如雷霆一般地击打在我身上。
句句剜心, 把我打入极寒深渊之中。
此时我心中, 再也没有半点恐惧,也没有什么恨意。
因为我早该知道,就像星垂说的那样。
人类是最虚伪肮脏的,无论你现在过得多么自在,那都是假象,他们是不会全心全意对其他人好的。
“江行宇,你的胃病好了吗?”
我抬头看向他。
他完全没有想到我被囚禁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疯狂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她们有的在发狂, 恨不得啃下我的肉。有的心如死灰,流着泪磕头求饶。”
他摇摇头:“会说话的仙女当真是稀罕,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你杀不了我的。”
我叹了口气, 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觉醒,让一切“清洗”的进程推进下去。
19
江行宇突然蹲下,捂住自己的胃,痛得几乎站不起来。
而那些保镖们,在我的注释下如同人偶般一动不动。
“你做了什么?”
他倒在地上,瞳孔大张,皮肤开始溃烂起来。
我蹲在他身边,怜爱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被仙女寄生的人会从皮肤开始溃烂,而食用了仙女肉的人, 会从内脏开始溃烂。”
“放心吧,你会死得很快。”
“清洗的进程既然已经开始, 就无法再结束了。”
江行宇痛苦地哀号着, 没多久,就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仙母,清洗进行得很顺利,一个月后, 这颗星球就会完全变为我们的殖民地。”
我走过去抱住星垂,前世仙母的记忆已经与我完全融合。
“辛苦你了,将军。”
曾经有无数个罪恶的星球,在清洗之下,成为仙女星系的一部分。
而如今, 我们将向下一颗昏暗无光的星球进发。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萎缩, 蜕出一层薄嫩的皮。
金色的光斑笼罩着我如同蜉蝣一般的幼小身躯, 身侧的星垂亦然。
我们拥抱在一起,缓慢地升上群星之上,夜空中无数的光斑像萤火一样星星点点。
在真空之上, 我们欢腾着,漂浮着。
看着那颗灰暗色的星球渐渐变得宁静、安详。
欢迎“ Z33 号行星”加入仙女星系。
狩猎仙女的人们啊,终将付出代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