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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饮恨为生

第 8 节 饮恨为生

我是个踏踏实实考科举的读书人。

一日仙人来我家。

“你身负大气运,是天命之人,凡间留不住你,随我来修仙吧。”

“家中有老小,多有挂念,还望仙人另寻他才。”

然后我的母亲妻儿都没了。

从此踏入仙途,勤勉苦修,千年不辍。

终有一日我成功剑指这群道貌岸然的仙人。

却没有人能告诉我。

以仇恨为生的人,大仇得报后,该怎么活。

1

仙鹤齐飞,古钟长鸣。

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齐聚清玄宗,参加我和明霞的结契大典。

等待期间,宾客们议论纷纷。

“一位是修仙界未来领军人,一位是清玄宗掌门之女,此乃天作之合。”

“林涯仙君仅用一千年就成为仙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属实是后生可畏。”

“当年还是明桓仙尊把林涯仙君从凡界带来修仙的,既有提携之恩,现在又嫁女,真是一桩美谈。”

在一片羡慕与称赞中,典礼正式开始。

明桓仙尊坐在上首,我与明霞并肩而立,她双手施咒从眉间逼出一滴精血,等待着与我汇合结契。

我却一挥手施法把精血打回明霞眉间,全场哗然。

明桓仙尊八风不动,略有疑惑:“林涯,是否有何不妥?”

捋了捋衣袖,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很难有机会让诸位齐聚一堂,这正是算账的好时候。明桓仙尊,你说呢?”

他略作思考,摇了摇头,语气仍是温和:

“本尊对你千年扶持,今日嫁女,并无不是之处,不知你所说何意。”

听到此话,我直接取出长留剑,剑指这修仙界的头号人物。

“是,你自然不知道自己有何不是之处。

“毕竟在你眼里,仙人杀凡人,就如同人踩死蝼蚁,又有什么需要内疚和忏悔的呢。

“可同为蝼蚁的我在乎,千年来我往上爬的唯一动力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了你。”

他仍是叹息一声:

“你贪恋凡间,本尊只是替你斩了尘缘,未曾想你执念如此之深。

“林涯,你可曾想过,如若没有我,你一生注定庸庸碌碌,寿数不及百年,又何来移山平海之能,又如何能剑指顶峰?”

他永远这么高高在上,我冷笑道:

“你怎知我不愿意庸庸碌碌?

“你初次寻我时,我就说过了,我不愿修仙!我不愿!”

我剑尖一转,指向明霞。

她惊呼一声,我置若罔闻,只淡淡问:

“我若杀了她,你修炼便无牵无挂,更能一日千里,你愿意吗?”

明桓仙尊面露慌张,终于召出纯君剑,抵住我的剑刃。

“林涯,你是真的疯了。

“明霞是你未来的道侣,她修为卓然,心思纯净,岂是一般凡人可比?

“你竟为几个凡人要杀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只能看到他心中的“上等人物”,其他人都是随手可弃的物件。

“你这些年天人五衰,修为倒退,不想继续耗费灵力来撑仙界结界,便急不可耐来寻我。”

将明霞击退出去,我放出清灵镜,四周自成结界,外界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但无法干扰。

“让我来试试纯君剑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头还是否属实吧。”

我提剑便有万钧之势,剑气化形,青龙在身后若隐若现,向明桓扑去。

他执剑相抵,身后隐有风雷之力,但还是后退一步。

一招过后,明桓自知不敌我,“没想到你之前一直隐藏实力,你为何非要杀我,往事已不可追,娶明霞是双赢之举。”

“我从未想过要赢,所求只不过是杀了你。”

百十招后,我一剑刺入他的心口,同时施法灭了他的元神,如一座修仙界的大山轰然倒塌。

握剑的手微微战栗,大仇得报,内心却一片荒凉,当年高不可攀的仙人如今就这么轻易成了剑下魂。

“千年前,我夜夜都在想,要在你死前问你一句『为何?』,问你一句『你悔是不悔?』

“后来我知道了为何,也知道你这种人完全不会后悔,便不想与你多费口舌了。”

解开结界,宾客们不知所措,不知是来讨伐我,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明霞率先开口,扑在明桓的尸首前。

“是我太傻,引狼入室,爹爹,是我害了你。”

2

明霞面色悲戚,双眸含泪,眉尖微蹙,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态势,周围人纷纷面露不忍。

见状,我嗤笑一声,“明霞,你演上瘾了?

“所有人看在你爹的份上,叫你一声霞仙子,你就真当自己明月高悬、品行高洁了?

“乾陵山的灵兽总无故死去,你的女侍挨过多少打,那些比你美貌比你强的女修频频受难。

“别人不知道原由,你还不清楚吗?

“你自诩天真随性,其实最为恶毒。

“你是因为爱我这个人才非要嫁我的吗?不,你爱的是权势,是力量,是希望永远站在高处。

“乾陵山上,你第一次见我,眼里全是鄙夷。如果我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涯,你又何来的倾慕?

“你只是赌输了,既都是虚情假意,又何来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周围人骤然得知这天下第一宗名满天下的霞仙子竟有如此面孔,面露讶色,窃窃私语。

见我不吃这套,她索性不再装,眼中湿意收放自如。

“我爹杀你母亲妻儿,你也杀了他,两清了。

“可你别忘了,这么多年的修炼资源,功法教导以及宗门庇护不是假的。

“你能站在这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受益了。

“清玄宗日后多半由你做主,你得把那些还给我,起码要庇佑我千年。”

不愧是她,许她犯人,但别人不可欠她分毫。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也说了,你爹杀我母亲妻儿,我却只杀了你爹,你凭什么敢要求我不杀你?”

她毫不掩饰她的恶意,讥笑道:

“所以你想成为我爹那样的人吗?为一己之私,杀人妻儿?

“而且你不知道你凡间的妻子,那个叫婉婉的,没能进轮回吧?”

刹那间剑光凛冽,在浓烈的剑势下,周围人都顾不上再看这清玄宗的热闹,纷纷脱逃。

长留剑尖死死抵住明霞的咽喉,划出一道血线。

“我爹死了,如今世上除了我,没人知道她在哪儿。你若杀我,她就再不能轮回,永远在法器里浑浑噩噩。

“林涯,你只要答应庇佑我千年,并且以后也不杀我,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我握紧了剑柄,伸手起誓:

“好,我林涯在此立誓,庇佑明霞千年,日后不杀明霞,如若违誓,身死道消。”

“身死道消可不行,你这个疯子,说不定真干得出来。如若违誓,你的妻儿生生世世苦难加身,颠沛流离。”

这句话重若千钧,难以开口。见我沉默,她伸手握住长留剑身,剑上沾染了她的血。

“怎么?说不出口呀,那就杀了我,让你那个婉婉永不见天日。”

我嫌恶地收回长留剑,施法清除她留下的血迹,闭上眼,字字句句比这世间最利的剑还令人疼痛。

“我林涯在此立誓,庇佑明霞千年,不杀明霞,如若违誓,妻儿生生世世苦难加身,颠沛流离。”

3

我捧着散发着微光的香囊,施法换掉婚服,穿上布衣,取下玉冠,换成木簪。

用水镜端详自己片刻,这是婉婉熟悉的林涯。

打开香囊,倾注灵力,一缕魂魄飘荡而出,化为人形。

一看到她的身影,泪意就已涌出。

自被告知婉婉为母亲采药“失足”而亡,已过了足足一千年了啊。

她开始有些混沌,被困千年,记忆也停滞不前,细细打量我片刻后开口。

“夫君你回来啦,乡试是否顺利?身体如何?”

“考得很是顺利,学业上的事你都无须担心,身体上近来也十分康健。”

“娘病情可好?是我不够小心,竟跌了下去。”

“母亲已恢复许多,多亏婉婉采的药,现在正静养。”

“小颂如何,是否还调皮?”

“这孩子皮得很,跑隔壁玩去了,还没回来呢。”

听到一切都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双手背在身后,指骨不断被捏碎又愈合。

“家财不丰,屋南边柜子第三格里还有两幅刚完成的绣品,镇东的吉祥绣铺价格最为公道,你记得去那儿卖了。”

“好。”

“娘身体不好、孩子还小、夫君读书,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钱财不凑手的话,你去找我兄长们借一些,不要不好意思,他们最是嘴硬心软。”

“好。”

“柜子第二格有准备给你的新衣服,下次去考试可以穿上。”

“好,多谢婉婉。”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本就微薄的魂体越发黯淡,我不断输入灵力也无济于事。

“院子里的桃子是不是要熟了?小颂爱吃,但你别纵着他吃多了,回头闹肚子。”

“好,我记着。”

“夫君,我陪不了你们了,你别害怕,还有娘和小颂呢,你们一起往前走。”

最后,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我的头,我低头凑过去,再抬头她已经消失。

我怔怔地看着前方,过去一千年里,我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在忍耐中变强,在忍耐中报仇。

但如今,这天下已经无人比我强,无人可寻仇,我却发现我忍耐不了孤寂。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强装的镇定瞬间被击溃,我失声痛哭:“可是他们都没了,都没了!我害怕,婉婉你别走!”

纵有倾山覆海之力,可难抵此刻分离。

忽似大雾笼罩灵台,待睁开眼回神,我看向玉榻旁的结魂灯,倒是名不虚传。

结魂灯,送人入梦,重历记忆中最深刻之事。

即使时光荏苒,本人记忆模糊,它仍可让人身临其境。

梦见的这段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爱和恨都还刻骨铭心。

当年真是年轻,与明桓这种人多费口舌,凡事要辩一个清清楚楚,搁现在,直接杀了便是。

我唤小童来问:“我闭关这段时间,可有人拜访?”

“仙尊,天机阁来人了。”

4

天机阁这回算出来的所谓“天命之子”又在凡间。

可笑之极,修仙之人多如明桓,自诩仁爱,立身持正,但凡人不是他们心中之人,便视之为草芥。

偏偏所谓天命又总是出现在凡间。

这回的天命之人出生在富庶之家,在凡间这个朝代,商人地位不高,我随手施咒隐身观察。

他每日在各种铺子间忙忙碌碌,逢人三分笑,回家后除了在书房处理生意,就是与怀孕的妻子赏花观鸟。

他在家也经常笑,因为一株花开得好而欢笑,因为一只鹦鹉叫他爹而傻笑。他的妻子也在一旁撑着肚子,望着他,掩唇浅笑。

他家夫人难产,他急得大汗淋漓,在门外来回踱步,我伸手一挥,往产房内注入灵力。

“公子,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他朝着天边行跪拜大礼,每一个头都磕得诚心诚意,闷声作响。

“多谢满天神佛保佑,鄙人必将多行善事,为妻女祈福,愿她们平安康健。”

我悄无声息地走了,长留剑灵问我:

“小涯,你怎么又走了,多少问一句他愿不愿意修仙啊,又白来一趟。”

“他若答应,必然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他若不答应,日后生活不如意后悔,更是怨气连连,就不要考验人性了。”

“好吧,你总有道理,这回我们还去看婉婉和小颂吗?”

“去。”

5

五百年过去,我又从打坐中回神,并不是我热衷修炼。

而是我这样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的人,除了修炼,再无事可做。

看到台上那盏灯,我忍不住再次点燃它,这次还能看到她吗?

识海中大雾弥漫,我陷入沉睡。

“呆头呆脑小书呆,你受夫子喜欢又怎么样,还不是没爹?”

“林福,你别生气,我替你砸他。下午你的点心能不能分我一块?”

“行,你们谁打他,谁就能分到。”

紧接着迎来的就是好一顿拳打脚踢,我紧紧抱住头不吭声,等待这无理的欺凌结束。

“喂!林福你们干什么!”

一声尚带童音的女声打断了这场霸凌,林福他们转过头去。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姑娘叉腰站着,做出凶态,但脸上的婴儿肥不太配合。

虽然对面只是一个小姑娘,林福嚣张的气焰却减退大半:

“林婉,你别多管闲事。”

“你们就会欺凌弱小,欺负林涯算什么,有本事去打我哥啊?”

“你就会拿你哥哥狐假虎威,哼,我们走!”

林婉不好惹是公认的,原因是她有四个亲哥哥,十几个堂哥,父亲是林家村的的猎户,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过得不像村里姑娘,被全家宠着长大,自是无人敢惹。

她伸出手,企图拉我起来,那只手白白净净,不染丝毫脏污。

我别过头没理她,选择自己艰难地爬起来。

她也不在意,而是气呼呼地说:

“为什么不反抗啊?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

我拍着身上的粗麻衣服,企图掸去尘土,瓮声瓮气地回答:

“我父亲早逝,打了他们之后,他们父母会去找我娘。她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她再操心这些。”

估计她要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语,正想着要怎么才能糊弄完她,赶快分道扬镳。

谁知她眼珠一转,眉眼间全是狡黠,但语气又十分诚恳:

“那我帮你找个爹吧!我爹有太多儿子了,你要是再去给他当儿子,他肯定不乐意。

“要不然你认我大哥当爹吧,他那么凶,能保护得了你。”

不知道话题怎么变成我要从林婉的亲朋好友中认个爹。

我脸都憋红了:“我不想认爹。”

她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我,叹了口气:

“好吧,那以后只有我罩着你了,但我有个条件。”

来了,终于能知道她今日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你教我认字读书,我哥哥他们都读不进去书,学堂又不让女子进去,他们都说你是学堂里最聪明的学生,你能教教我吗?”

我应该直接拒绝她,可她有一双太明亮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第一次去学堂的自己。

“好,每三日我教你一个时辰。”

本以为是一时兴起,她却次次不落地来了。

为了避免她的小老师受欺负,甚至每日带上兄长来接我放学,指使兄长把我的书袋抢走拎着,说这是尊师重道。

两手空空地往回走,她在我旁边蹦蹦跳跳的,并趁机提问。

“林涯,《道德经》中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国这么简单的吗?”

“并无此意,煎煮小鱼最是要耐心细致,不能随意翻动,要恰到好处。治国理政也是如此,要小心谨慎,不可朝令夕改……”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了她一年后,发现她仍无放弃之意,我忍不住发问:

“你又不考科举,为何如此认真?”

她托着腮,笑盈盈地说:

“开始确实只是好奇,但是识字读书以后,我的天地变得更大了。

“你是男子,不知道这世上女子都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里。

“虽然父母兄长万分宠爱我,其实只是让我的匣子比寻常女子的更大一些。

“我以前看花是花,看草是草。现在花还是花,但又不仅是花了。

“是《诗经》里的『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是《周易》里的『阳和启蛰,春暖花开』,是《楚辞》里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她比去年长高了些,名字、长相、性格仍然是各过各的:

名字温婉、长相明艳、性格机敏。

过去我心无旁骛地教导她,但在这一瞬,我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好像突然意识到她是个漂亮的姑娘。

6

刚尝到一点甜,情况就急转而下,从我在学堂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开始。

我其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待我醒来,觉得舌头很痛。

夫子用惋惜的眼神看着我,林福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模仿我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

我开始不去学堂,躲在家里,像一个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

我恨极了,只是想好好读书取得功名,带着母亲好好生活,为何就这么难。

夫子来家中劝我,我闭门不出,来来回回翻阅那几本书。

我不怕吃苦,不怕受伤,但难以忍受在人前露出无法控制的丑态。

三日之约到了,林婉没看到我人,来家中找我。

我关着门不让她进来,她就一直敲,敲得我心烦意乱。

带着恼恨打开了门,她如同黄鼠狼一般直接溜进来。

气冲冲地把门关上,我回头瞪她:“你为何还来?”

她自如地仿佛在自家一般,找到凳子直接坐下,面露疑惑:“今日轮到我上课,我为何不来?”

“你别装了,你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别人都说我是不祥之人。”

“你都说了是别人,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可是你的学生。”

“难道你不害怕吗?”

她摇头:

“我哥哥昨天去县里,我求着他带上我,花光了偷偷攒的银钱,去问县里最好的大夫。

“李大夫说你这是痫证,我特地找他要医书,把痫证相关的都抄了下来。”

拿出好几张纸,她指着上面歪七扭八的字念:

“痫病发则昏不知人,眩仆倒地,不省高下,甚或怔忡抽搐,目上视,或口眼歪斜或口作六畜之声。

“病名为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时,其母有所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

她挑起眉,神气十足地把纸递给我,并接着说:

“你平时最爱书信书,现在书告诉你,你不是不详,只是生病了而已。

“你曾教过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我眼中的你一直在身体力行,难道生病后这些圣人之言在你这里就都不作数了吗?

“这个病可能会伴随你一生,可这丝毫不影响你还是那个林涯。”

接过她手上的纸,我怔怔看着她,眼眶发胀:“多谢你。”

她朝我摆摆手:

“你是我的老师,弟子服其劳,应该的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我把刚刚的触动收回心底,板起脸纠正她:

“弟子服其劳,『弟子』是晚辈儿女,这句话说的是小辈要精心侍奉父母,你不要乱用。”

她朝我拱拱手,满眼狡黠:“知道了,多谢先生教导。

“先生明日还去学堂吗?我这光收好处不出力,实在良心难安。

“况且先生要是不再精进,要是哪天被我比下去可怎么是好?”

我实在没忍住,把手上的纸张卷成筒,在她头上轻敲:

“我明日就去学堂,至于你读书上比过我,莫要痴心妄想。”

她也不恼,就吃吃地笑,我却脸上烧得厉害,躲去书架取书,开启今日的教学。

7

自那日后,我又恢复了从前,忽视掉那些讥讽,甚至更为专注刻苦。

吃了县城大夫的药方,痫症发作得很少,我随身携带一条方巾,每当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濒临,就把方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功夫不负苦心人,最终我通过了府试,成为村里继夫子后的第二个秀才。

从人人避之不及到趋之若鹜,变的其实不是我林涯,而是世人的眼光。

拜谢完夫子,我归家找母亲商量:“娘,我想娶林婉,你能帮我吗?”

母亲放下手中的绣活儿,沉默片刻后说:“虽身体有恙,但你年纪轻轻就成了秀才,前途无量,县城里的姑娘也多是愿意嫁的,不过林婉是个极好的姑娘,我不反对你娶她。

“可来日你若走得更远,能否保证不埋怨她无法提供助力?若你飞黄腾达,能否待她始终如一?

“如若不能,仅看这一时的情动,那你不是爱她,只会是害了她,误她一生。”

我不假思索:“我不会做此等背信弃义之事,我在一日,就会善待她一日。除非她厌烦,否则我绝不离开。”

母亲笑了,似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在眼底闪烁:

“罢了,少年人在当下总是情真意切,希望日后不要忘了今日的情深。你若负她,我断不会饶你。”

母亲找媒人去林家说亲,时间约在明日。

我心中忐忑,依照林婉的性子,还是提前告知她为好。

约林婉出来,她摸不着头脑但有些紧张:

“今日不是上课的日子,你从没私下找过我,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若我能帮的,定义不容辞。”

“确实有事,而且这事也只有你能帮。”

她顿时更紧张了,她若是只兔子,一定连耳朵都高高竖起来。

我不再和她绕弯子:“我心悦你,想娶你,明日媒人就会来提亲,你可对我有意?可愿嫁我?”

兔子瞬间垂下耳朵,她的脸染上红色,却还梗着脖子直愣愣地看着我:

“好啊,话本里都说枕边教妻,看来我这个学生这辈子都出不了师。

“我哥哥每次进城,我都跟去找李大夫偷师,现在医术见长,你也得当我一辈子的病人。”

闻言我往前走一步,离她更近几分,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袖口:

“兄长说你最爱吃桃,两年前我在院子里种了桃树,明年就要结果,看来能与你一起尝尝味道。”

我朝她摊开另一只手的手心,露出一朵桃花,这朵花是那颗树上开得最好的。

可惜因为紧张,手攥得太紧,花有点皱巴巴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她并不嫌弃,取走这朵桃花簪在发间,笑靥胜花。

婉婉在我心中是学生,也是好友,日后她还将成为我的妻子。能与她携手一生,于我而言是上天莫大的馈赠。

那日的夕阳如蜜,洋洋洒洒笼罩在我们周围。

忽有大雾袭来,我睁开眼,怅然若失。

四千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很少想起这些往事。

第一个千年,我卧薪尝胆,满心复仇。

第二个千年,我大仇得报,却整日浑浑噩噩,夜不成寐。

第三个千年,我匡扶仙凡两界,已很少记起她。

第四个千年,我开始遗忘,凡间林涯的那二十多年被放在了记忆的角落。

这些事是真的忘干净了吗?没有吧。

只是对于不得不继续活着的人来说,多想无益,不能沉迷其中而已。

这场大梦触动了那个被迫遗忘的角落。

婉婉的医术其实学来得非常不易,她离世后我去医馆报丧,听李大夫说才知晓,原来当年他并不愿教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

婉婉得闲便跪在他身旁,说她有一个极其珍重之人身体有疾,祈求他容她在一旁学习。

跪得李大夫心软了,这才教授她医术。

是啊,她一向是个真挚又热忱的姑娘,又有谁能忍心拒绝呢。

婉婉在家时把我照顾得很好,每日都会给我把脉看情况配药,我的痫症很少发作。

偶然发作时,她也会紧紧控制住我的手脚,以防我受伤。

来了乾陵山但修炼还未入门的那段时间,或是不适应环境,或是悲痛过度,痫症时常发作。

也就是这时,明桓让他女儿和我多多相处,本就轻蔑我的明霞在见过一次我病发后,更是对我嫌恶至极。

我的痫症是入道后才好的,再也不用露出无法控制的丑态,再无人因此嘲笑我,我却宁愿与这病症相伴一生。

思绪回拢,我召来小童:“再去找些凡间的话本来吧。”

小童:“尊上之前那么多都看完了吗?我这就派人去寻。”

我又反悔道:“不用了,之后我亲自去寻。”

从前婉婉爱看话本,我总也看不进去,她既已逝,那我就替她多看看吧。

9

天机阁再次来讯,这次的天命之子是个家道中落,喊着“莫欺少年穷”的小叫花子。

年纪太小,连要饭这件事他都赶不上先。

接到施舍便狼吞虎咽,没有饭吃便愤愤不平:“哼,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他倒是无牵无挂,但总觉得把这天地的安危托付给他,有些草率。

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现身走过去弯腰问他:“你身负大气运,是天命之人,凡间留不住你,随我来修仙吧。”

原来这句话在我心里从未忘记,这对我来说是厄运的号角。

不知这对眼前的孩子,到底是福是祸。

他扬起笑脸:“有饭吃吗?”

我摇摇头:“没有。”

他瞬间垮脸:“那不去。”

“因为修炼后你就不用再吃饭了,自然无饭可吃。”

他可怜巴巴地问:“那我还会觉得饿吗?”

“不会。”

笑意再次挤上他那张脏兮兮的脸:“那我去,饿着实在太难受了。”

见他满口答应,我指了指胸口:“刚刚说的不确切,肚子是不饿的,这里却可能饿得发疯。”

“那我也去,不去我现在肚子就饿得发疯。”

我就这么有了一个徒弟——陈扬。

虽然都是小孩儿,他与小颂完全不一样。虽然都是弟子,他与婉婉也不一样。

陈扬天赋卓绝,不愧是天机阁的命定之人,但进步甚快的同时,他的破坏力也十分惊人。

乾陵山过去几千年只有我、长留剑以及小童,陈扬来了后,乾陵山仿佛是多养了群鸭子般吵闹。

这是我这几千年过得最热闹的一段时间,每隔几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找我告状。

小童跑来哭诉:“尊上,你快管管那个臭小子,他都要把我给薅秃了,我们桃子精也是有尊严的。

“在凡间我就在你家门口伴你多年,如今日日侍奉你左右,他才来几个月,就敢这么横。”

哭诉完他就气得变为原形,要知道他化形后都不太喜欢变回去,嫌当一棵树很闷。

如今一颗桃树气鼓鼓地立在我的庭院里。

我拍着他的树干安慰:“是是是,当初还是我助你修行化形,这是多少年的情谊,你看我去骂他。”

等陈扬一身凌乱地回来,我叫住他:“桃子不可多吃,吃坏肚子如何是好。”

“师父,我已入道,不会吃坏的”,说完他就一溜烟又跑走。

我立在桃树下良久,小童察觉到我的低落,树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是在安慰我。

是啊,小颂早就溺水而亡,和婉婉一样离我而去了。

眼睛发涩,我挥手召雨。

不知这雨下了多久,那小子终于折腾累了回来,这次身上更乱,他施法撑起灵气罩,倒是没淋湿。

见我浑身湿透地在淋雨,他疑惑道:“师父你灵力高绝,为什么不施法把雨停了?还不避雨,连头脸都湿了。”

我施法停雨,一个清洁咒让自己恢复干爽,令陈扬衣物整洁,和他一起回殿内。

这世间的雨施法便能停下,可这心间的雨已经下了几千年,想必是再也不会停了。

10

转眼间三百年过去,陈扬这小子下山历练去了,我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

我应该算不得一个好师父,清玄宗很多人看不惯陈扬,认为他一介凡人凭什么成为我这个“天下第一人”唯一的弟子。

在我的威势下,他们不至于下死手,但找茬、挑衅、各种比试应是层出不穷。

对于这一切,我全当不知,他若不能服众,日后又如何能背负这天下独一份的重担?

陈扬是个聪明孩子,我装不知道,他装不知道我知道。

我有时会对自己的冷酷感到陌生,甚至觉得似乎是像明桓了。

明桓是为了提升修为而找到我,我是为了脱离这“天下第一”的牢笼而找到陈扬。

虽陈扬是自愿而来,可命运使然,命运逼着人只能选一条路,这真的能算自愿吗?

无力又自厌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我忍不住又把目光移向床头那盏灯。

正当我起势准备施法点燃,小童出言阻止:

“尊上,这灯只能用三次,你若再用,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我微微颔首,挤出一丝笑意:“无妨,恰好闲来无事便用用吧。”

眼前一片白茫茫,我很快遁入黑暗。

我正在书房里读书,休息之余看见窗外的桃花开得极盛,清风徐来,吹落几抹嫣红。

再过段时间婉婉和小颂就能吃上桃子了,两人一个是大馋鬼,另一个是小馋鬼。

还没等我收敛脸上的笑意,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桃树下,头顶玉冠,须发全白但面容年轻。

他一摆袖,瞬间站在我的面前。这一刻风停了,本该落入泥中的花瓣悬在空中。

我惊地直接站起,冲他作揖:

“不知阁下何故来此?”

他目视前方,似在看我,但眼底又无我。

“你身负大气运,是天命之人,凡间留不住你,随我来修仙吧。”

我的答复脱口而出:“家中有老小,多有挂念,我不愿修仙,还望仙人另寻他才。”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轻飘飘的眼神却让我倍感压力,可我仍无改口之意。

“若你改变主意,便砸碎这块玉玦,我会来寻你。”

我手中出现一块玉:“仙人不必……”

话还未完,目光所及之处已无这位仙人的身影。

看着这块玉,我有些不安,试图将其丢弃,却总又凭空出现在身边,可能是仙人手段,无奈留下。

度过了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我逐渐放下心来。乡试在即,还是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出发去省城考试时,婉婉准备了很多行李,各种厚度的衣服,便于储存的食物,纳了加厚底的鞋……

她握住我的手,略微晃了晃:

“今年天凉得早,鞋是娘连夜纳好的,熬了好几个晚上,路上若是冷记得穿。

“有几件衣服是我做的,我总觉得没娘做的舒服,实在衣服不够穿了你再穿那几件。

“夫君你莫要担心家里,我会照顾好娘和小颂,你只管去考试。”

婚后婉婉向娘学了刺绣,补贴家用,其实她已经做得极好。

娘的眼睛因为多年劳累,晚上已经不太看得清,不知为这两双鞋费了多少心。

有时我也会怀疑自己为这个家到底做了什么呢?仅仅享受这两个女人苦苦经营的成果吗?

我咽下这些酸楚,语气坚定:

“我定全力以赴考中举人,撑起这个家,方能不辜负娘和你的辛苦。

“婉婉,我会让你当上举人娘子的,你一直想去医馆坐堂学习,等我考中举人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短暂的依依惜别,骡车已至,就此别过。

路途上倒是一切顺利,考试也颇为得心应手,我想这回真的能中了。

考完后,友人相邀,在州府玩两天再回,我有些心神不宁,选择立即返程。

奔赴到家,却发现我心心念念要撑起的这个家已经没了。

隔壁王婶面露不忍:

“你娘突然病重,婉婉去采药失足而亡,你娘她太过内疚,病情加重而亡,小颂哭着找娘,不知怎地跌入池塘淹死了。”

我不信,这不可能,简直荒唐,我得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让他们都别贪玩,快回家吧。

由于不能停尸过久,婉婉的大兄帮忙主持下葬,我在三座坟头前声泪俱下:

“兄长,是他们吗?那真的是他们吗?你快告诉我是大家弄错了。”

他也红了眼眶:“林涯,是他们,我和爹娘,还有你嫂子都确认过。”

摇摇欲坠的天终于塌下来,为什么要如此待他们,又为什么留我一个。

家里既空又冷,今年的秋日怎会如此冰冷,没有娘的叮嘱,没有婉婉的身影,没有小颂的笑闹。

我坐在案前,不吃不喝也不动,却异常冷静,这绝非意外。

娘的病情在婉婉调理下很平稳,婉婉在医学上做事谨慎,小颂去年夏天学会了凫水并且大人不在身边绝不靠近水源。

握紧拳头,指甲刺破皮肉,咬紧牙关,口中有血腥味,但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死死盯着书架上那块阴魂不散的玉。

11

等到放榜,我果然中了,县令富商均来拜访,这冰冷的屋子似乎再次热闹起来。

拿着差役送来的捷报,我放在母亲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在小颂坟前放了他爱吃的桂花味点心,没带太多,小孩子吃东西要适量。

之后便跪坐在婉婉的坟前,在坟上插了一枝木芙蓉。

“你一向爱笑又爱俏,兄长说你摔下来的样子有些难看,可惜我没看见,不然我定是要嘲笑你的。

“不过挤兑你两句,你就又生气不理我。

“别生气了,我特地给你买了花赔罪,秋日里没有桃花,这木芙蓉你簪上也一定好看。

“我已中举,你如今是举人娘子,你看我承诺过的,都从未食言。

“我还去医馆找了李大夫,谢他对你的教导之恩。

“你不学了,他又找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当学徒,他说以前是一叶障目,通过教你,才发现女孩子可比臭小子细心好学。”

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最后我声音嘶哑:

“你们好好歇着,等我给你们报仇。”

回到家后,我便狠狠摔碎了那块玉玦。

梦境随着玉玦的破裂而消退。

这场梦做到后来可以说是痛彻心扉、锥心刺骨。

修行后,明桓其实待我不坏,甚至说得上好,我有时怀疑真的是他吗?

后来我在秘籍中九死一生拿到了澄明镜,这灵器通晓天地,能答一件所求之事。

我从中得到答案,明桓与友人交谈:

“我是在明霞的情劫里算到林涯的,他妻子也身负仙根,越早除掉越好,现阶段只需略施几个小法术,拖到后面明霞这情劫怕是过不了。

“等几千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这些凡人了,日后他身居高位,又有明霞这样的道侣,必不会再强求。”

明桓以己度人,以为我也会如此想,可惜我不是,我偏要强求。

最后他以命抵命,偿还了他从未放在眼中的债。

明桓死后,明霞仗着我立誓无法杀她,曾挑衅过我:

“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拘住你那个婉婉的神魂一千年吗?

“因为她执念太深,而且身负修炼根骨,若入轮回,必定还会来找你,寻来寻去又是一桩事。所以在我们成婚前,她入不了轮回。

“耽搁千年,哪怕再次投胎,别说执念,人都会痴痴傻傻,便不可能来寻你了。”

她想看我痛苦懊恼,是,我的确痛苦。

可她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她以为活着便是好事吗?

我虽不杀她,也庇佑她千年。但一个眼高于顶、仗势欺人、心胸狭窄的草包,没了身份的光环,面临的讥讽冷遇报复都是她无法想象的。

最开始坍塌的是她那虚无的自尊心,之后被人设计毁去引以为傲的容貌,再后来千年一过,她魂灯熄灭,已不知到底死在何处,也无人关心。

回过神来,我突然很想去凡间看一看。

刚出殿门,发现陈扬已经历练归来,正在庭院中练剑,剑气扰得小童的桃枝瑟瑟发抖。

他比过去的我强,将来的他也会比现在的我强。

我并不嫉妒,甚至对此感到欣喜和解脱。

他见我出来,挽了个剑花,停下练剑:“师父,你又要去凡间吗?”

“是。”

他面露犹豫,却还是再次开口:“师父,这世上女子很多,每年乾陵山下都有大批女子徘徊,盼望着与你相遇,何苦为情所困。

“凡间有一句话『情深不寿』,修仙之人虽不至于此,但仍伤身伤心,师父往前看吧。”

神识快速从空间戒中扫过,挑出了一部艰难晦涩的剑谱,取出递给陈扬。

“你已经有师娘了,若是平日里太闲,可以多练练剑。

“至于情深不寿,如果是真的,就是给为师最大的祝福了。”

往前看?对于前路都是无边孤寂的人来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回头。

12

到了凡间,我先去看娘,这一世她还是个小姑娘,正和婢女在花园里玩捉迷藏,笑得肆意畅快。

自我有记忆起,她就是母亲了,为生计奔波,总有许多愁绪,还从未见过无忧无虑的她。

我又去见了小颂,年少便取得了功名,在一个小地方做县令历练,励精图治,守一方百姓。

自他出生起,他便是我的孩子,天真可爱,整日童言童语,这是我未有机会见到的成熟有担当的他。

最后我去看了婉婉,出身杏林世家,温柔稳重大方,收了好几个女徒弟,平日里除了在医馆坐堂,就是四处义诊,与夫君举案齐眉,鹣鲽情深。

自我与婉婉成亲,我们总是喜同乐,悲同伤,相互扶持,可我们的结局却惨痛,这是我希望见到的实现理想、安稳幸福的她。

回乾陵山的路上,长留剑灵问我:

“小涯,你有机会的,为什么不去找婉婉的转世再续前缘呢?”

我只摇摇头:“因为她不是她,我也不是我了。”

我把支撑仙界结界的功德全部分给了凡人界,注定整个世道会更平顺。

又私心多给他们三人一些功德,他们都会平安喜乐地度过一世又一世,这就足够了。

五百年后,陈扬已经打遍仙界无敌手,虽不及我强,但已够用。

我去山顶的阵法处输送全身灵力,修为境界在迅速倒退,却并未停手。

等到陈扬归来,他恭恭敬敬朝我行了一礼,抬眼看我时大惊失色:

“师父!你的修为没了,这是怎么了!”

我有些愧疚:“小扬,以后这乾陵山的主人换你来做。”

“师父,我不如你多矣。”

我自嘲一笑:“你以为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头是个好差事吗?

“乾陵山上的阵法连接着修仙界结界,结界用来阻挡外域邪魔异兽, 守阵人只能短暂离开, 乾陵山就像一个牢笼, 一个守护天下的牢笼。

“对不住你,你一路走来吃了许多苦, 如今我又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你。

“我把全身灵力和修为都输到阵法里了, 你不必再被困在此处, 定期查看是否正常运行即可。

“是我将你从凡间带来,但很多时候并未好好照顾你, 这就当是为师给你的赔礼吧。”

他跪下朝我长拜, 抬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师父, 你已是待我极好,自我来乾陵山,你从未闭关,手把手教我读书练剑。我儿时总觉得饿,你为我在山上设了个厨房。

“对于你交给我的事,我都是愿意的。我会好好看顾法阵,平定动乱,守护凡间和仙界。”

陈扬的真心之语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慰藉,林涯仙尊最终没有成为明桓仙尊一样的人。

我取下腰间别着的长剑:

“明桓给自己的剑取名纯君, 但他是天字第一号的伪君子。我为你取名长留,可我想留的早已失去。

“今后我不再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好好跟着小扬, 就当替我守好这天下,要听话。”

剑身一阵嗡鸣,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我的手心,最终飞入陈扬手中,委委屈屈应一声“好”。

我朝陈扬点点头:“长留和小童以后劳你多关照了,他们都伴我千年,望你珍之爱之。”

13

我回凡间了,小童见我法力低微非要跟上来保护我,最终我们来到那三座孤坟。

快五千年了,人间沧海桑田, 此处被我用法器护住,倒是未变分毫。

小童变出一朵桃花:“老规矩我知道的。”

我把桃花插入婉婉的坟前, 叹息一声:“婉婉, 我回来了。”

拿出结魂灯,笑着看向小童:“你快回去吧。”

他却直接变作桃树:“从前我只是棵树的时候,就守着你和婉婉,如今你们都留在这儿了, 我就该跟着你们,长留替你守着天下,我守着你们。”

拍拍他的树干,我道了句:“多谢”。

我用最后一丝灵力点燃结魂灯,小童之前说得没错, 结魂灯只能用三次, 因为第四次就再也醒不来, 这次应该能梦到和婉婉成亲吧。

意识散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

【当年我想报仇,我就要比明桓更强。

【但成为这天下第一的强者,我就要为这天下而活。

【从前我叫林涯, 后来人人都叫我尊上。

【林涯这个人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存活在这世上的是一剑平四海的林涯仙尊。

【如今林涯仙尊的使命完成,我终于又只是林涯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