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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掌印为夫

第 13 节 掌印为夫

掌印太监冯嘉给我选了个痨病鬼做驸马。

新婚之夜,驸马吐血晕厥。

一身红衣的俊美太监拥我入怀:

“奴才将自己赔给殿下吧?”

于是,他代替驸马,成了我的夫。

1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冯嘉了。

他是三弟的大伴,十五岁时就独自带着还是世子的三弟从危机四伏的刺杀中逃脱。

他颤抖着跪在父王面前请求降罪,并将晕过去的三弟交给父王,手臂上尽是血痕。

六岁的我坐在旁边高高的椅子上,小短腿够不到地面,只能使劲晃晃出溜下来,拽了拽父王的衣袖:

“父王,这个哥哥受伤了,先不要惩罚他好不好?”

父王神色莫辩地捏了一下我的小脸蛋,对他说:“带永宁回房。”

冯嘉垂首称是,起身请我先行一步,我恨恨地瞪他:“我怎么认识路呀!”

他只好走在前面。

春寒料峭,我被冷风吹了一个寒战,急忙去牵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理直气壮:“冯哥哥,我冷了,你快些走。”

被我握住的手短暂地僵了一下,紧接着,他便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奴才快些走,郡主若冷可以借奴才挡风。”他的声音很好听,是清冽的少年音,不像平时那些人一样嘶哑。

我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怀里,虽然有些血腥气不好闻,可是那怀抱尤其温暖。

临别之际,我将母妃送给我的小药瓶拿给了他。

他那张好看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本郡主真是人美心善。

2

我的父王登基了。

三弟成了太子,我被封为公主。

但我的生活并不如以前,因为皇后无子,三弟和我都被带到了坤宁宫教养。

我的母妃只是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在王府里由妾升到侧妃纯粹是因为能生。

大哥二哥还有三个姐姐都是父皇那早逝的元配生的,他们福薄,早早夭折。除此之外,父皇的孩子都是我母妃生的。

我、三弟还有两个妹妹都被皇后带走了,襁褓里的六妹甚至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亲娘,她把皇后当成是母亲。

平心而论,皇后对我们不算差,只是分外严苛。无论天气如何恶劣,我们的身体是否健康,都必须按时完成课业。

冷冰冰的宫室没有一丝温度,我和三弟的关系反倒是好了起来。

三弟学的是诗书策论,我学的女德女戒。

但凡受过一点启蒙的女孩都会知道,我学的这些东西都是无用的糟粕,但是我不能抱怨,也不能装傻。

一旦我学不好,那些宫里嬷嬷的惩罚方式将一一在我身上实现——打手板、罚抄和禁闭,管得人身心俱疲。

三弟劝我想开些,等我嫁人就好了。

我眼珠转了转,看向三弟身边的冯嘉,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十分精明能干。

“冯哥哥,你说,嫁人的公主能摆脱嬷嬷们吗?”

冯嘉是内书阁出身,文化造诣并不比举子们差,对于宫闱俗务也很了解。

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凤眸不自觉眯了眯:“回殿下,公主出降后,一应事宜由女官管事,便是公主和驸马,也不能逾矩。”

我皱着眉头:“你看吧,就是这样,我这一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三弟沉下脸色,想了想,低声道:“不然咱俩想办法求求母妃?”

母妃便是如今的李贵妃,她又有孕了。

出乎意料的是,母妃的身体并不像从前在王府里那样好,她现在脸色苍白,颧骨突出,分明肚子里揣了个六个月的孩子,身子却瘦削了很多。

当着父皇和皇后的面,我不敢说什么,只是在母妃摸我头的时候悄悄塞了一张纸条给她。

冯嘉眼睛尖得狠,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盯着我的手,我缩了缩头,眼含祈求。

等回到了坤宁宫,冯嘉把我拉到了一处僻静之处,对我说:“殿下也太冒险了,若是真想回去,我帮殿下便是。”

我低着头绞着手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冯哥哥,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想回自己的母妃身边。”

看着母妃那颓然的样子,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就像是宫里那些没有生气的老宫女,很快就要凋谢了。

我想陪陪她,让她开心一些,我也自在一些。

冯嘉拍了拍我的脸蛋,温声道:“我会想办法的,永宁,你有什么想要的都来找我,我帮你。”

我眨了眨眼睛,惊喜道:“真的吗?冯哥哥,你真厉害。”

一不留神声音有点大,冯嘉急忙上前捂住了我的嘴,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冰冰凉凉的,离我也忽然很近。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放心吧,我必如你所愿。”

3

从那以后,我一直很忐忑,既害怕自己留纸条的事情被皇后发现,又担心冯嘉不能帮我。

没想到不过半个月,父皇就下旨,让我和五妹回到母妃身边去,六妹因为年纪小且十分依赖皇后,就留在了坤宁宫。

三弟四弟是皇子,父皇还是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由太傅们教养。

母妃见到我和五妹,泪眼婆娑地抱住了我们,哽咽着说:“终于把你们给盼回来了。”

五妹只有七岁,懵懵懂懂得不知所措,只是跟着母妃一起掉眼泪。

而我作为十三岁的大姐姐,赶紧安慰母妃:“阿娘,永宁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五妹也有样学样:“阳阳也会一直陪着阿娘。”

回来之后我才知道,母妃看到那张纸条很是忧心,还是身边的小太监给出了个主意,让母妃跟父皇说思念孩子食不下咽,父皇就把我们给送回来了。

回到母妃身边,我就可以读三弟学的书了,只是母妃的书房就是个摆设,书还是得和三弟借。

自从我回到这边,就很难和三弟见上一面了,来往都是冯嘉给传信。

冯嘉已经升任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有参与批红的权力,身上也换了大红妆花罗麒麟服,显得更加肤白俊美。

母妃临产那天,父皇和三弟都没有来,说是有国事相商走不开身,让冯嘉带来了很多赏赐。皇后本该来的,但她身子不好,就留在坤宁宫了。

我强忍着泪水安排嬷嬷们准备接生,母妃的情况却不大好了,一盆一盆浸了血帕子的水往外端。

冯嘉匆匆安置好那些补品礼物,便陪我一起在外等待。

此时此景,哪怕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人,我都觉着有了主心骨,忍不住想和他说些什么。

说王府里的惬意安然,说皇宫里的满心惶惶,说自己的迷茫恐惧,说母妃的生死未卜。

冯嘉默默地听着我翻来覆去带着哭腔的胡话,拿着帕子为我拭泪,轻声安慰。

他说了什么,我根本记不清楚,只是记得那天的夜晚很冷,冯嘉的手很暖。

等到孩子大人都脱离了危险已经是凌晨时分,母妃已然入睡,小皇弟也被奶娘带走喂奶。

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不再强撑着身体熬着,却一下子头晕眼花,几乎是平地跌倒,身边的人急忙伸手将我接住。

我恢复一点神智时,是在自己的寝殿,冯嘉一手拢着我的腰避免我磕到,一手帮我展开被子往身上盖。

我没忍住,抱着他的腰,狠狠哭了一场,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和紧张不安,全都宣泄而出。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质变。

以前的冯嘉,是我三弟的随从,是一个得力的管家。现在的冯嘉,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一位亲厚兄长的投射。

我从未如此渴望,如果冯嘉真的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

4

母妃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生下这个孩子而好起来,反而是更加恶化了。

淅淅沥沥崩漏了三四个月,终于止住了血,但精气明显不济,妹妹也又被抱到皇后那里去了。

因为我算是个能主事的大人了,所以留在母妃宫里安排诸事。

冯嘉已经升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权力又多了不少,我经常去他那边拿书学习。

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学什么圣贤书和治国之道了,我要学医,去治疗母妃这样被生育拖垮身体的女子。

经过长时间的调理,母妃的身体逐渐好转,太医署刚呈报上去,父皇就又来临幸。

我是女儿,按理说不好插手父母的房里事,但事急从权,也只好哼哼着跟母妃说不要侍寝。

母妃知道我在自学医术,便问:“为何这么说?”

我却不答反问:“母妃爱父皇吗?”

母妃的眼神忽然悠远了起来:“你父皇心里只有元后。”

那个生下五个孩子却无一成活的可怜妇人,在活着的时候从未享受过尊荣与珍视,反倒是死了,才被后来登基的丈夫追封为元后。

我开始劝解:“母妃也生了五六个孩子,够了,再生下去身子就要垮了。不如将父皇引荐给其他低位嫔妃,也好过母妃身体受罪。”

什么恩宠啊,子嗣啊,都是虚的。母妃有了这么多孩子,又真的有几个是能留给她的?皇子是给父皇养的,公主是给皇后养的,说到底,母妃只有我和小弟了。

也许在未知的某一天,小弟也会被抱走给别人养。

母妃很听劝,陪着父皇说了两个晚上的话,就将一位美人带到宫里弹曲。后来,那位美人就怀了孩子,位份升了上去。

没过几个月,母妃的身体好了,父皇却病来如山倒,太医们嗯嗯啊啊地不敢多说,实际上就是吃了不少的丹药毁坏了根基。

都说父皇这次病得不轻,连冯嘉也来问我,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驸马。

我不肯答,又磨他为什么问这个,他到底心软,悄悄告诉我,父皇可能要不行了,跟他提了一下,想把我的婚事定下。

我不想嫁人,只能对着冯嘉撒娇卖痴,他被我缠得没了法子,哄着我说哪怕有个范围也好。

我想了半天,只嘟哝出几个“相貌要俊美”“不想和驸马亲近”“想多在宫里待着”“最好不能生孩子”等无关紧要的条件。

不是我苛刻,而是根本就不想嫁,就让他慢慢找去吧。

本朝不允驸马做官,公主自然嫁不得勋贵人家的嫡子,只能从旁支不承爵也不科考的庶子当中选,我是给冯嘉出了一个难题。

可偏生这人像是听不懂似的,隔三差五给我送来几张画像和介绍,不出一个月,就攒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三弟看了,没忍住笑:“冯嘉这是给你选上秀了?”

我看着画像上如出一辙的男子们,十分头疼:“我压根就不想嫁!”

三弟拍了拍我的脑袋,小大人一样叹道:“你都十六了,就算不想嫁也要先定下来。”

女子嫁人,便是另一遭投胎,我光是逃避也没有用。于是冯嘉下一次来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的想法。

“给我比照着冯掌印找吧。”我轻飘飘地调戏着他,“要相貌俊美,博学多才,家里人丁稀少的,最好不能生育。”

二十五岁的冯嘉早就不是当年清冽干净的少年了,在宫里浮浮沉沉,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心思也更加阴郁。

听我此言,他并没有发怒,只是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公主真会消遣奴才。”

我知晓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被我这个依赖着他的小辈调戏了气不过,阴阳怪气一番。

我凑上前去,手指勾上了他腰间的玉带,故意漾出来单纯无辜的样子:“掌印大人,你就疼疼本宫吧!”

上次遇到他,正碰上一个小宫女如此形容去勾搭他,这下我定要好好逗弄他。

冯嘉当时对那女子的神色冰冷可怖,如今被我打趣几句却还是那副笑的模样:“公主是执意如此了?”

我得意地扬了扬眉。

冯嘉伸手就捏住了我的脸,哼道:“小丫头学会捉弄人了,不过公主的话,我可当真了。”

5

冯嘉开始认认真真地给我挑起驸马来,没过几天,就扔来一幅画像。

“我会回禀陛下,这个是你选的夫婿。”

画像中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五官俊秀,一团和气的样子,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我狐疑地看向冯嘉:“冯哥哥,这人是谁,怎么能入了你的眼?”

冯嘉凤眼微斜,语气中带着一些调侃:“不是说要相貌俊美,博学多才,家里人丁稀少,还不能生育的吗?这个就是。”

我撅起嘴,做出一副不开心的做作样子:“不是说了要照着你来找吗,他没有你俊,我不要。”

冯嘉白皙的皮肤泛起一丝红晕:“你又调侃我。”

顿了顿,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这是个痨病鬼,活不长的。只要他在你嫁过去之后死了,你就能得偿所愿。”

我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我逃避嫁人,是不想一辈子遭受宫里的繁琐规矩和后宅妇人的束缚,也不想生孩子——像我母妃那样尊贵的女子,享有全天下最好的医者,生个孩子一样要走鬼门关,何况还要生许多个。

这话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的至亲父母,还有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妹,可只有冯嘉真正地看透了我,他明白我想要什么。

对于这个男人,我是不满意也得满意了。我也压着声音和他说话:“冯哥哥,欺瞒圣上是大罪,若是父皇追究下来,你怎么办?”

冯嘉笑着帮我把低头时落下的一缕碎发拢了上去,语气温柔和善:“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内务府安排的相看地点是西林苑,这里离梁家很近,不必太过舟车劳顿,离宫里又可以经过一段闹市区,能让我放松放松。

梁家公子的情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出门时轻车从简,我只要了冯嘉陪着我一起去相看。

梁家大公子名为瑞林,年方二十,真人比画像上更加憔悴苍白,性子温文儒雅,一副书生样。

驸马的出身都不高,多半是不善科举的旁支子弟或者商户子。我虽没相看过别人,但梁瑞林风度翩翩,还有些文采,如此便可称是一位好的驸马人选了。

我只是远远观察了一番,过后隔着帘子和他说了几句话,对他十分满意。

我将这些话如实和冯嘉说了,对梁瑞林的满意,以及对冯嘉的感谢。

冯嘉凤眼微斜,语气不善:“殿下心里是否遗憾,这梁瑞林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我点头:“诚然,这梁家子人还算不错,可惜得了肺痨。”

我查遍医书,请教过太医。肺痨很难治愈,尤其是患病多年的沉疴旧疾,基本上是必死无疑,眼下只是多活一天算一天。

冯嘉冷哼一声:“若是公主真喜欢他,便趁他死前给他生个孩子也未尝不可。”

我瞪他:“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只是单纯可惜而已。梁瑞林要真的没什么毛病,我还不选他做驸马呢。冯哥哥,你这般刻薄,可是看他不顺眼?”

我知道很多太监是比寻常人要小性一些的,因此对身边的事物言语分外敏感。可他素来宽容大度,这样说难不成是真不待见梁瑞林。

冯嘉大概是被我戳中了,白皙的俊脸泛起一丝恼怒的薄红,过了会儿,才道:“我家就在附近,我准备了一些糖水和茶点,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上等的太监都在宫外有宅子,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外面的侍卫和车夫一来一回颇为辛苦,我没多纠结犹豫,便欣然同意。

6.

冯嘉的家,一看就没住过什么人。

精心打理过的院子里,种着一簇簇的花,一旁的石桌和茶具都是未用过的。正厅虽阔,却不大实用。

夏午炎热,我本想唤个人来打扇,然而家中不住人,下面的人只有粗糙蒲扇,并没有给主人家扇的扇子。

冯嘉见我用帕子扇了扇风,明白我实在是热得紧,便将他自己的折扇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温声道:“殿下若不嫌弃,用我的扇子吧。”

见我没表示,他摊开扇子,长臂一伸,徐徐清风送了过来。

这府里没什么生活气息,却有一间大书房,不光是经史子集,还有许多奇闻异谈,我信手一翻,不由得对冯嘉敬佩起来。

“冯哥哥连这么个不常来的家里都放了书,可见是当真爱读书的。”我赞叹道。

大概是我性子浮躁,即使穿的裙子轻薄丝滑也更容易热,而穿得规整厚重的冯嘉却不见丝毫暑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还喜欢什么书,我都为殿下找来。”

这话说得,好似是为我寻的书一样。我没再继续,转而跟他聊些不方便在宫里说的话。

“父皇的身体溃败得太快,外面说是御女过度,也有说是服丹导致的,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我问他。

冯嘉叹气:“服丹的事,我也曾劝过,但如饮鸩止渴,明知有害,却无法停下。”

我默然。作为子女,自然不能对君父的内帷事务置喙,可是到了如此境地,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了还不能停止,我真的是哀怒交织。

见我不说话,冯嘉忽然上前一步,搂住我的腰,用气音在我耳边快速说了一句:“太医说过,恐怕支撑不到下一年了。”

如今是六月,那还有大半年时间,我开始思考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我会回禀宫里,你对梁家子很满意,推进大婚行程,你安心备嫁,我会给你最好的嫁妆。”冯嘉认真承诺。

我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将我这一生中可能是最重要的转折点交给他。

父皇的身体不好,婚事刚一定下,皇后就督促冯嘉抓紧时间办,最好能给父皇冲冲喜。

冯嘉是个靠谱的,一应礼仪用具都准备得齐全,我不用操心,唯独绣嫁衣的时候他来问了问我的喜好。

“金线绣花就可以,不要织金,太花哨,我喜欢珍珠霞帔。”我只提出了一点建议。

倒不是我对漂亮衣服不感兴趣,实在是大婚所用的嫁衣只能穿一次,之后就压箱底了,我自己也看不到,便没什么兴趣。

宫中准备的嫁妆和新衣服我倒是去看了看,花架子而已,还不如冯嘉私下贴补我的精致。

我怀疑冯嘉把我当成闺女一样嫁,但我没有证据。

三弟和母妃也很兴奋,熬了好几个大夜给我抄了些诗文和经书,祝愿我婚姻顺遂。虽然对婚事不抱期望,但亲人的祝愿到底是暖的。

很快就到了九月,我该出嫁了。

7

我的婚礼很盛大,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父皇本想给我赐婚,但被冯嘉以梁家行商、不堪重恩为由劝退了。

也是,能娶到公主已是家族蒙荫,要是再赐婚,梁家岂不是要翻了天?

我凌晨就被宫人叫醒,做了大婚妆容,又困又累,好在司礼监有备了些金花团饼,才不至于饿肚子。

宫中礼仪繁多,到了下午方才得以出宫,皇后亲自送行,母妃性子弱,送嫁大概是要哭鼻子的,好在有三弟相送,他是太子,可以骑马相伴将我送入府中。

及至婚礼现场,我才缓过神来,有了一丝嫁人的感觉。只是我并不似寻常女子一样嫁到婆家,而是长居于公主府,由嬷嬷“服侍”,在我看来就是看管,换了栋宅子罢了,还不能时时面见母妃和父皇。

礼仪官唱和着辞令,我和驸马就像两个牵线木偶一样动作整齐地随着指引而动。我对婚事没有期待,就算有冯嘉的帮助,也觉得有些前途未卜。

合卺交杯,我正忐忑之间,却见对面的驸马一个踉跄,鲜血喷涌,面前的地上一片猩红。我倏地一下起身要去扶他,却被旁边的喜娘按住:“殿下,没事的。”

一旁侍候的几个太监也是冯嘉的亲信,在宾客议论之时,有个年轻的太监站出来说:“喜事见红,乃是挂红吉兆,诸位不必忧心。”

这话听得我是更加担心了,冯嘉帮我选了梁家子当驸马本就是担了重责的,若是此刻事发,他要受处罚不说,婚事也未必能成。

驸马的身体极弱,几乎无法完成礼仪。我便吩咐宾客去前厅饮乐,我与驸马单独成礼即可。

众宾识趣地去了前面,我将身体瘫软的驸马扶上床榻,让侍女去找梁家夫人问药方子煮药。

梁家人也吓坏了,慌慌张张地,这里毕竟是公主府邸,他们也不敢造次,又害怕欺瞒陛下的事情败露。

喂完驸马喝药,我叹了口气,眼前木已成舟,不管是梁家、冯嘉还是我,都下不得这艘贼船了。

早知梁瑞林如此不堪用,倒不如寻个健康只是不能人道的驸马了。

我对生育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了,哪怕母妃已经调养得宜,恢复了气色和容貌,我也深觉可怕,此生绝不要生孩子。

驸马需要人照顾,很显然我不是那个能端药递水的人。我将驸马留在这间布置华丽的喜房,顶着沉重的凤冠霞帔回到我的新闺房。

屋内灯火通明,我一推开门,和正在屋子里独酌的冯嘉对上了眼。

冯嘉容色俊美,我是知道的,此刻他穿着御赐的大红曳撒,显得皮肤更加白皙,眉目灼灼,有一种艳丽而惊心的美。

他见我凤冠霞帔,亦是满眼掩不住的惊艳诧异,起身大步走向我,口中喃喃:“我竟不知,殿下穿嫁衣是这般倾国倾城。”

我笑道:“我饿了一整天了,冯哥哥,快给我弄些吃的来。”

他伸手牵着我往前走,我便看见桌子上摆了食盒和酒水。我在他面前不必刻意拘礼,拆掉了凤冠,才埋头吃了起来。

“早上我吩咐他们给殿下准备些吃食来,难道他们没听?”冯嘉好看的眉微微一皱,语气也颇有不善。

我摇了摇头:“听了,也拿了,但我没敢吃饱。”

冯嘉坐在我旁边,为我布菜斟酒,我才发现饭菜都是我爱吃的,不禁夸道:“冯哥哥,你可真了解我,驸马要有你一半懂事便好了。”

不知道我的语言刺激到他哪根神经了,冯嘉脸色微变:“他算什么,也敢和我比!”

我吃饱喝足了,也有力气逗弄他了,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要是能当驸马,还有他什么事?”

我平素嘴贫惯了,也爱逗他,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反而是他听了我的话,又恢复了平时温润的样子:“不若奴才将自己赔给殿下吧?”

他的话虽温柔,手上却用了些力气,将我拥入怀中。我惊于他所作所为,没能及时拒绝,便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

8.

清早一睁眼,我便看到冯嘉老老实实跪在床前。

我冷笑道:“冯掌印如此行事,是做给谁看?”

冯嘉眉眼低垂,躬身叩首:“殿下恕罪,奴才窥视主子,罪该万死,请殿下发落。”

我支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这个非同一般的太监,他生得相貌清峻,气质儒雅,即便是跪姿也如风入松,挺拔坚韧。

更别提常年居于决策之境养成的威严,和胡乱丢在一旁的御赐飞鱼服,彰显着他的超凡地位。

我坐了起来,用脚背去触他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来与我对视:“捉弄我很有趣,是不是?”

他的嘴唇鲜艳红润,微微一抿,闻言也只是恭顺地弯下腰,低声道:“奴才只是太想要得到殿下了。”

我竟不知,他是何时对我起的心思。是默默收集了我爱看的书籍放在自家后院之时,还是为我定下了命不久矣的驸马时,或者更早,在母妃受苦帮助我的时候,总不能是幼时我给他递药的时候吧?

我虚踹了他一脚,语气没什么温度:“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冯嘉只好将他的心思娓娓道来。初时只是照顾一个可爱的小妹妹罢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妹妹长成了大姑娘,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公主,可依然会在他的面前流露出柔弱的一面,他便下定了决心,要一辈子护好她。

本来想着自己残缺之身,只配在暗处默默看着她嫁人生子,孰料她不仅不愿嫁人,更极其厌恶生育之事,他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如果他能做她的驸马,是不是就能满足她的一切心愿?她会活得比谁都恣意,也不用承担生产之苦,只要享受他的谄媚与讨好,比未出阁前更加自由自在。

说得真好听。他今日敢与我坦白,并非因为昨夜与我鸳鸯交颈,已有夫妻之实,而是我作为出嫁的公主,日后只能居于这座府邸,衣食住行皆要仰仗这里的嬷嬷公公,他可以尽情拿捏我。

真是好算计。

我是公主,也是笼中鸟;他是太监,却能只手遮天。

我不想再听他勾勒的幸福蓝图,自行穿了衣裳洗漱。他倒是乖觉,只垂着头低眉顺眼地伺候我。我心里不舒坦,便三番五次折腾他换水洗帕子,他也毫无怨言地任由我颐指气使,如同受了气的小媳妇。

他在一旁侍立,伺候我用了朝食才默默离开。而我则穿上了鲜艳的新衣,梳好了新妇发髻,去探望我真正的驸马去了。

驸马梁瑞林昨夜咳血,又打起精神头劳碌了半日,已然是强弩之末,此时正躺在床上被自家小厮喂粥。

我接过粥碗,挥手让小厮退下,亲自喂他。

梁瑞林面色惨白,苦笑道:“是臣不好,毁了公主出降之礼。”

这一个两个的,都来道歉,当我永宁公主是五斗米教接人忏悔的道士吗?

但梁瑞林此情此状,我也没法子对他发作,只能安慰他:“听说驸马精于茶道书画,等驸马养好身体,再来向本宫赔罪吧。”

梁瑞林眼神闪动,叹了口气:“臣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臣的父母对臣寄予厚望,从前盼着臣科举出仕,后来只希望臣能健康长大。当时家父只是想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竟有幸服侍公主。微臣福泽淡薄,怕是无法与殿下长相厮守,只求殿下不要怪罪父亲母亲,臣便是死也瞑目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显然身子已经撑不大住了,我急忙道:“驸马放心,本宫定会为你照拂舅姑,不使他们受人欺辱。”

在梁瑞林眼里,他的父母贿赂了朝廷遴选驸马的人,是罪。他并不清楚自己当选的缘由,我也不忍心告诉他,只是吩咐了宫人好生伺候。

公主与驸马只有新婚三日可以放纵相处,待到第四日他便要回到自家,日后相见需得嬷嬷们同意。本朝驸马地位低下,可见一斑。

我和梁瑞林是盲婚哑嫁,彼此生不出什么情感来,只是觉得这人年纪轻轻就命不久矣有些可怜。但出了宫生活到底是自由的,哪怕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到底也轻松许多。

9

唯一的变数是冯嘉。

这狗男人自从爬了床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深沉可言,每日都带着些书籍字画前来讨赏。我虽看他不爽,但也只是一时之气,没事刺他几句,阴阳一番倒也痛快些。

我未出府,消息倒是借由宫女嬷嬷之口传到了我这里来,父皇已经不上朝了,朝中大事皆由皇后和母妃代为呈上,我倒不知这两个女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要好,连牝鸡司晨的恶名都可以一起担着了。

冯嘉这几日来得愈发晚了,身上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隐藏在馥郁的皂荚香中。上次以后,他不敢提什么上榻服侍,只是陪我说话闲谈,像从前在宫里一样。

“奴才最近在诏狱当差,天气越来越冷,两边跑有些精力不济。不知殿下可否容许奴才在外面耳房住下,侍候殿下也方便些。”

冯嘉目光如水,缱绻地在我脸上撩了撩。

我懒得给他好脸色,便道:“既然怕冷,就不用过来了,我和阿福冉冉几个背着你吃锅子去。”

冯嘉只好道:“奴才一日不见殿下,心里就慌得很。不知殿下要如何才肯原谅奴才?”

我心说,难不成认错还要人教?眼风扫到书架的话本子上,便起身去拿了话本子,信手翻了几页,递给他去:“你想让我原谅?可以啊,负荆请罪。”

画面上,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握着一道玄鞭,冲向柔弱可怜的少女。冯嘉脸色爆红,猛地咳了几声:“殿下怎可看这粗俗的腌臜东西!”

我挑眉:“你做的,我看不得?你冯掌印干的好事,不比这更加粗俗?”

冯嘉隔三差五就要被我讽刺一通,只是这次分外羞恼,仿佛我是欺负良家子弟的恶霸,又是脸红又是垂头,倒是稀罕得紧。

冷静多日,我也想明白了,这厮如今权倾朝野,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若是真想要我,就算是强来也没人说得了什么。即便如此,他也愿意在我这伏低做小,说明他是对我上了心思的。我得在他耐心用完之前变被动为主动,拿捏好他,方能处于优势。

我就说冯嘉一定会把握这次机会的。

翌日夜里,冯掌印又潜入了公主的闺房,幽幽烛火下,露出宽阔匀实的胸膛。他跪在榻前,从落地的衣物中抽出一截玄青长鞭,递到了我的手上。

“奴才负荆请罪,求公主殿下责罚。”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处于低位的难堪,面色薄红,有羞涩之意。

我接过长鞭,试着甩了甩,发现这东西有些难驯。冯嘉膝行上前,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挥鞭,我又试几次,终于将这东西挥舞了起来,却不想直接擦到了他的手臂,白净的臂膀上登时出现一道撕裂的血痕。

我赶紧丢掉鞭子去查看他的伤势,他也不顾那伤口,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此,殿下可泄愤了吗?”

眼前的男人眉眼清秀,如仙人堕落,又是俯首跪姿,有臣服之意,我心底隐隐生出一些掌控之欲,拉住他的手,问道:“冯掌印对本宫,可是真心?”

冯嘉睫羽轻颤,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低声喃喃:“再真不过了。”

我扬唇一笑:“从此之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在他引诱我的同时,我也在驯服他。

朝中风云变幻,我的公主府倒是一派平和。我在这里的一应用度都远超宫里,除了见不到亲人,几乎没有弊端。

“宫中太医集会,宁儿要不要进宫侍疾?”夜深人静,冯嘉一边拨弄着我散落的长发,一边问我。

太医能有什么集会,无非是父皇快不行了。我将身子缩进了他的怀里,小声说道:“去吧去吧,再不去怕是没机会了。”

“那你可要把咱们的事告诉陛下和娘娘?”冯嘉试探着问。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倒不是我对父皇母妃有偏见,他们那样的人,最是在乎子嗣繁衍。如果知道我和驸马的事还不知道要怎样发作,再加上个冯嘉,恐怕要把我的公主府都掀翻了。

冯嘉犹犹豫豫地:“我是怕你不愿意跟我,找娘娘告状去。”

看吧,连这个最会见风使舵的人都知道,父皇做不了宫里的主了,我母妃能协调前朝后宫也有赖于他的调度钻营,我如何跟母妃告他的状?

我作势要踢他,他也只好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任我欺负,蔫蔫道:“这不是没个名分吗?过得和外室似的,还担惊受怕的。”

从前是他巴巴跑来要做情夫的,如今事成了又担心我反手出卖他,真是个矫情的男人。

10

即使有太医院的全力救治,父皇也没有坚持过这个月。

我心里清楚,我的父皇不是个明君,他不理朝政只顾享乐,全然忘却了自己初登基时的雄心壮志。

可他到底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第一个长大的孩子,他会抱着我在膝头讲故事,会陪我放风筝,教我写字读书,在我身上投入了其他皇子公主哪怕是三弟都不曾享受过的舐犊之情。

他身死魂消之时,我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看着父皇泛着青紫的脸,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一旁的冯嘉见我此状,急忙拿出帕子给我拭泪,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更加委屈起来,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我没有注意到,刚传了圣旨即将成为太后的母妃扫了我一眼,眼神不自觉凌厉了起来。

皇帝驾崩,太子以日代月守孝,月余便登基为帝,尊嫡母陈皇后为太后,生母李贵妃为西太后。

我的弟弟成了皇帝,母亲做了太后,还封了我做长公主,一时间风头无两。

终于有一日,母亲将我叫进宫去,避开了冯嘉,问道:“永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和冯嘉来往?”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是。”

梁瑞林死在国丧期间,丧事没有大办,我连失父与夫,如今算是孑然一身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向来没脾气,却总有主见,我劝不动你什么,只盼着你能安安稳稳地。你既认准了冯嘉,便好好同他相处。”

我乖乖点头:“是,母亲。”

“我听说,苏杭的风水养人,我在那里给你置办了宅子和庄园,你打算去吗?”母亲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问道。

我也看着她,心情平静:“好,我去那里。”

母亲放松下来,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我从没离开过京城,要远行江南,确实麻烦。但我久在樊笼,能有此机会远走,便要把握住。

母亲的想法,我很清楚。她和皇后在父皇重病之时把持朝政,全要仰仗东厂和司礼监诸位太监,尤其是太监首领,难免受其掣肘。如今皇帝是少帝,她二人便可自由参政,不用再依靠太监们,就想鸟尽弓藏。

东厂的孟淮,有一位出身平民的夫人可以利用;而司礼监掌印冯嘉,无亲无故,唯一有一个在乎的人,正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很了解女儿对自由的向往,所以想了这个办法,打算用我带走冯嘉。

我和冯嘉相识,已有十余年,他对我的喜好想法了如指掌,我却不敢说能猜透他的想法。他对我应该是十分喜爱的,不然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为我选婿,趁机与我交往。但若说为了我放弃滔天权势,我还是有些迟疑。

我不是矫情的性子,于是第二天晚间,和他一起吃完晚饭后,便跟他提起了这件事。

“母妃听三弟说,我喜欢江南,问了我要不要去那边玩玩,整日待在公主府里, 还是闷了些。”我看着冯嘉的眼睛, 慢慢说道。

冯嘉一愣:“去江南?还回来吗?”

皇室公主规矩极严, 若非伴驾,哪能随意游玩?想去江南, 多半也是打着修道礼佛之类的幌子。

我眼神游移了一下, 还没等开口, 就被他一把揽过去, 用力抱住:“宁儿,你不能抛下我。”语音微颤, 似有哽咽。

我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或者, 你愿意出宫, 和我一起走吗?”

冯嘉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内情:“如果这是娘娘的意思,我会的。”

我放下心来, 抬手去抱他的细腰:“那我可就永远不回来了,冯掌印可要与本宫做邻居?”

冯嘉微微一笑:“邻居?到那时, 我登堂入室做你夫君,谁又管得了我?”

尾声

野史记载,太监冯嘉收受万金贿赂, 将四公主嫁给痨病鬼。大婚月余, 驸马一命呜呼。没过几年,四公主就郁郁病死了。

甜水巷深处的一家私塾里,垂髫的小童仰着脸问:“朱夫子, 你说四公主和驸马的感情是不是很好,驸马死了, 公主也殉情了。”

那朱夫子生得高大俊美, 气质卓然, 听闻小童的话不由得皱了皱眉,道:“背后不可语人是非。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小, 等你长大就懂了。”

小童懵懵懂懂地点头,夫子就是夫子, 说话玄妙,也不正面回答问题。

殊不知化名朱子嘉的夫子冯嘉被这番话气了个半死。他当年为永宁安排假死脱身时, 特意选了一位在室女的尸身, 就是为了避免世人揣测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可不知道哪来的酸腐儒生, 写公主之亡是为了驸马殉情,真是可气。

气氛正僵持时, 朱夫子的夫人冯宁回来了。小童眼睛一亮, 跑上前去行礼:“师娘,你回来啦!”

朱夫人生得窈窕秀美,性子也和善。她放下背后的药篓, 扶起小童,笑道:“怎么,今日的诗书背好了?”

小童急忙献宝似的给师娘背书, 冯嘉顺手拿了攀膊让夫人给他系上, 他要给夫人做晚饭去了。

小院中飘起袅袅炊烟,晚归的邻家妇人接走了自家孩童,还不忘打趣朱子嘉和冯宁:“朱夫子和冯娘子感情真好, 成婚十余年了还这么恩爱。”

冯嘉和永宁相视一笑,能与有情人相守,自是最快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