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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惜流年

第 17 节 惜流年

我大概是世上最眼瞎的郡主。

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拒绝皇帝舅舅为我选的夫婿,在深宫里苦熬了数十年,白白蹉跎了一生。

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大火里,可却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这一世,我只忠于自己的选择,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1

六皇子上位后,从前那些被我处处压一头的贵女都来奚落我,笑我当初眼瞎。

我的庶妹沈清然更是高兴,把得意都写在脸上。

“姐姐,当初被你退婚的六皇子现在成了皇帝,你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呢!”她生得很美,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嘲讽。

我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沈清然,你可别犯蠢,你我皆为沈家的人。皇上若因我而怪罪于丞相府,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沈清然转身想离开,我叫住她:“清然。”

我有好久没这么叫过她了,我看到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缓缓开口:“我的妹妹是沈家的二小姐,不应该做出自荐枕席的事情。”

“我……你……你知道了?”沈清然收起了所有的嚣张跋扈。

“祁炎告诉我的。”

祁炎是我喜欢的人,前几日他告诉我,我的庶妹有攀龙附凤之心,一心想对他投怀送抱。

“我……我……阿姐,他没有碰我。”

听到这句久违的“阿姐”,我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但我要提醒你,你别犯蠢,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清然呀,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清然走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从前很喜欢我,现在却不喜欢了。

我十四岁那年,她十二岁,和我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我们之间便生了嫌隙。

2

送走了清然,我坐下来喝了杯茶。

其实今天是八月十五,也是我十八岁生辰。

可是,无人准备中秋宴,无人为我庆生辰。

所有人都因一道圣旨慌了神——

被我退亲的六皇子祁璟夺得了皇位,成了新帝。他下了一道封我为后的圣旨,命我改日进宫。

府中人猜测,这是祁璟对我的报复,亦是他对丞相府的报复,于是人人自危。

说来奇怪,当初我和祁璟解除婚约时,他并无愠怒之色,可是现在他却举兵造反了,这实在是意外之举。

沈家是百年世家,沈氏嫡女嫁给哪个皇子,哪个皇子就会有夺得皇位的筹码。

沈家没有选择支持祁璟,我原以为他会心生怨念,可是他却选择了让我进宫封我为皇后。

我实在琢磨不透上位者的心思。

他一定是像府中人说的那样,先把我召进宫再慢慢折辱致死吧。

3

新婚夜。

我掀开了盖头,看见绸缎被面上铺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我又把盖头盖上,思绪万千。

我成婚了,没有嫁给祁炎,而是成了祁璟的皇后。

我与祁璟并不熟悉,只是儿时的玩伴。

在他造反之前,我从未想过,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门开了。

“你们就别跟着了,都回去休息吧。”是祁璟的声音。

众人齐声应和,祁璟等她们离开后把门关上。

我把盖头再次掀开,与祁璟四目相对。

他笑了:“我知道你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匕首,拿出来吧,别伤到自己了。”

“你……”我声音有些发颤,随即恢复了正常,“我不是想要害你,而是以防万一……用来防身。”

“你以前是不怕我的,清悦。”

“你弑父弑君……”

“不是我,是祁炎。”祁璟气定神闲地开口。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骗你,所以我决定把事情全部都告诉你。”

我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父皇的后宫里面有一位特别得宠的王美人,那是祁炎的人,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祁炎吩咐的。”

“王美人之前一直在父皇的檀香里面加了欢神香,那种香是从草原带上来的,若在两人欢愉之时点上一根,男子便会对女子的身体如痴如醉,但时间长了,会心力交瘁而死。”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我不想瞒你,祁炎他知道很多事情,我们两个早就交锋了。”

“他不应该行动这么快的,如果按照原有的发展之路,他娶了你以后可以轻而易举地爬上太子之位,可是他太心急了,居然加大了欢神香的剂量。”

“你在说什么?我为何要信你?”

“清悦,别怀疑我。”祁璟一步一步走向我,他是风光霁月般的人物,我其实不太相信他能做出弑父弑君这种事。

“祁炎在哪?”我心乱如麻。

“你放心,他是无情之人,我却并非无义之徒。他现在好好活着呢。”

祁璟看着我:“清悦,我不逼你,我知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意,但祁炎绝非良人。”

“我会等,等有朝一日你对我如同我对你这般。”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我的脑子混乱得很。

“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如果不说,你便会一直装作不知道。清悦,我不会逼你,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4

祁璟走了,从密道走的,他说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会遭人口舌,宫人也会认为我不得宠,从而轻视我。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清悦,我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喜欢就是喜欢,我得承认。”

我的心变得很乱,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的话。

早起。

用过早膳后,我和圆月一起去了御花园。

秋风卷着花香刺得我头直晕,满宫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

御花园最北边的一棵红桂树,这是我今日要找的东西。

一个月前,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一个姑娘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她的打扮与我们这里的人毫不相同。

她说,我又多了一次机会,要好好把握。

我很疑惑,想问明白,她却不说话了。

她后来又给我说了很多事情,她告诉我祁璟会登上皇位。

可我当时听完只觉得荒谬,一句话都没有信。

昨晚,我又梦见了那个性格跳脱的姑娘,在梦里,我叫住了她。

她笑起来很好看:“姑娘近来可安好?”

“我过得很好。”

她开口说道:“如果你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去御花园最北边找一棵红桂树,那是独一无二的一棵,你应该不会找错。”

“记住,你要折一枝桂花,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到枕头边上。花香入梦来,我亦入梦来。”

还没等我追问,那人就摆摆手:“姐妹,我先不和你聊了,编辑来催稿了!”

夜深了,我将白天折来的桂花放到床头。

伴着花香,我慢慢睡着了,我好像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个之前频繁入我梦乡的姑娘出现了。

“姑娘,你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急急忙忙叫住她,害怕她再不辞而别。

“其实你所处的这个世界,是我用笔勾勒出来的,你们都是我书里的人物。”

“我听不懂。”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话里面有太多的内容,我难以捕捉到到底哪句是重点。

“这个呢,我不太容易给你解释明白,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你前男友会当上皇帝,你也没有相信。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你,但我不能保证你全能听懂。”

5

“我之前写了一本书,它的名字叫作《叹流年》,讲的是你和七皇子祁炎的故事,你的结局很悲惨,祁炎答应要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最终变了心,而你心如死灰,最终选择死在火海里。我的读者不喜欢这个结局,都追着我问我要第二部。”

“第一部你这么惨,我第二部肯定要让你有金手指,所以我就让你重生了,打算让你复仇。结果,我才写了个开头,就趴在电脑面前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我室友把我开头改了,她还想看虐文,她把你重生的设定改为了两个男主重生。”

那个姑娘无奈地摊摊手:“我正准备把开头给改了,按照原来的设定写,让你重生,结果没想到电脑却卡了,然后它把那一小段内容自动发布了。”

“软件系统出 bug 了,我删也删不掉,撤销也撤销不了,所以男主男二双重生这个设定便开始了。”

我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这个姑娘的话我能听懂个大概,但是个别语句是真的不懂。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帮你的,我这不就来了吗!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在梦里见一面,后来这样想着想着,果真就在梦里与你相见了。”

“宝,你先别着急,待会儿你会睡一天一夜,把上一辈子的东西全部想起来。”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不能了。”姑娘摆了摆手,“等你把以前的东西记起来以后,我们两个就再也不能在梦中见面了。我的执念已经没有了,便不能给你托梦了。”

“那你能不能……”我叫住她,“姑娘,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会怎样……”

这个姑娘看起来有些惊讶,但还是给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手里拿着她给的东西,感觉沉甸甸的。

不管发生什么。

我的命运我来掌握。

……

6

那个姑娘渐渐消失在我的梦里,而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飘在上空中,走马观花般,细品着自己的前世。

我看见我六岁,母亲带我去参加宫宴……

“母亲,我想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

“那你不能跑太远,待会儿要记得回来。”

“我知道了。”我趁母亲不留神,溜去别的地方玩,却在御花园里迷了路。

我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了打闹声,我悄悄躲在假山后面看。

原来,是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打架,旁边站着几个宫女奴才,但没有一个人去劝架。

我看了好一会才明白,原来是三个孩子在打另一个孩子。他们虽小,可下手却不轻,那个被打的孩子也不知道还手。

他们打着打着就觉得没有意思了,就都离开了,留那个被打的孩子一个人在那儿。

只见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神里有很多情绪。

我走过去,问道:“他们打得疼不疼?你怎么不还手?”

他看了我一眼:“我的父皇不待见我,却很宠爱他们。我要是还了手,他们只会打得更起劲!”

我把随身携带的玉佩给他:“你拿着,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就把这个送给你,我母亲说,这个能换很多钱!”

我把玉佩递到他的手上,又怕他不收,冲他笑笑便赶紧跑开了。

7

宫宴结束后,母亲去了皇后娘娘那里,而我跟着太后娘娘去她宫里玩。

我的母亲衡阳公主,其实是太后的养女。

所以在这宫里,我应该唤天子一声“皇帝舅舅”,唤太后娘娘一声“外祖母”。

那日傍晚,太后让人给我准备了很多糕点,有栗子糕,有羊角蜜,还有糖酥糕,最后她又让人端上来一碗小云吞。

“你这个女娃娃呀,长得可真是好看,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有福气。”我塞了满嘴的栗子糕,还差点被自己呛到。

“怎么说呀?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呀?你说给哀家听听!”太后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我很喜欢她。

“因为我能经常到外祖母您这里来吃糕点,这难道还不叫有福气吗?我家里也有很多糕点,但是没有这里的好吃。能来这里吃糕点,我最有福气了!”

“哎哟,我说是什么呢,你这个小鬼头!你以后福气多着呢,你日后可是要进宫的!”

太后娘娘搂着我叫心肝,我抬头看向她:“外祖母,我进宫以后,真的会很有福气吗?”

太后想了半天,摇摇头:“也不全是。”

8

这年我七岁,觉得待在府里极其无聊,便跟着小叔去茶馆听书。

清然也想去,可是小叔不带她,我也赌气不去了,小叔这才愿意让她跟着。

说书人是一个老头,他讲了一对青梅竹马悲惨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作《若有来生不负卿》。

男角色是太子,女角色是世家贵女。

太子和世家女原本是佳偶天成的一对,可是世家女的父亲却突然举兵造反了,太子即位,世家女被满门抄斩。

但世家女并没有死,因为太子不舍得杀她,而是偷偷把她留在了宫里,由于对她又爱又恨,便百般折磨她。

两个人在极尽拉扯之中尝尽了人世间所有的悲苦,世家女拔剑死在昔日恋人的面前,留那个人悔恨一生。

原来,这世上有些事,会让人难过得连命都不想要。

两个人都说不负对方,可到最后终究是命运捉弄人。

这个故事很好哭,但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不喜欢故事中的负心人,更不喜欢这个名字。

若有来生不负卿。

——那就是说这辈子注定要当负心人了?

如果这辈子不辜负,那又何须祈求下辈子?

只有卑鄙无耻之人才会许下这般承诺。

9

女子十四岁及笄,母亲开始给我相看夫君。她说先慢慢挑着,总能为我挑到最好的。

一直都很宠我的太后娘娘在那个冬天走了,我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太后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她很喜欢我,要我给她做孙媳妇。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年幼无知,开始惶恐前方的路。

我十五岁那年,皇上和众皇子一起去狩猎,我也跟着凑热闹。

其间,大皇子被树林草丛中的毒蛇咬伤,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皇后娘娘的嫡子,父亲说,大皇子是皇室的嫡长子,皇上原本打算狩猎之后就封他为太子。

只可惜,大皇子等不到那一天了。

从那天起,皇上就像老了十岁,皇后娘娘一病不起。

大皇子去世后,皇帝有意立二皇子为太子,可二皇子却提出想去边疆游历几年。

母亲说,他这是在拒绝太子之位。

“为什么?”我手里拿着画本子,一边看一边问母亲。

“因为一个女人。他喜欢的女人不在了。”母亲说完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成了太子,你就要嫁过去做太子妃,他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你又怎么会幸福?”

我没有说话。

一年后,皇帝舅舅大病一场,身子骨不比从前,便重提立太子之事。

三皇子性子软,四皇子脾气暴躁,五皇子不通治国之道,八皇子九皇子他们又太小,于是就剩下六皇子和七皇子。

那天,皇上召我入宫,说是要给我指婚。

母亲告诉我,皇上名义上是要给我指婚,实则也是选太子。

她说,在六皇子和七皇子之间,我选了谁,丞相府就支持谁,谁就是太子。

父亲说,他看人很准,祁炎不适合当夫君,而祁璟是个好人选。

10

我从小便听父亲的话,可这一次,我却萌生蠢意。

祁炎是皇帝第七个儿子,最不受宠。

他的母亲是当年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生下他之后,只是被封了一个才人。没几年,她便因风寒病死了。

都说在宫中是母凭子贵,可其实也是子凭母贵。如果皇帝不喜欢一个妃嫔,那么这个嫔妃生的孩子,他也不会多么喜欢。

皇帝对祁炎的生母没有感情,自然而然也就不喜欢他。

祁炎七岁的时候,生母离世,对他好的人就只剩下了奶娘。

他的奶娘是个慈祥的人,但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一个个都是势利眼,见他不受皇帝喜爱,对他也不上心。

皇帝不喜欢他,自然而然地,皇位也轮不到他坐,所以没有人会把他放在心上。

可我不在乎这些,权力和富贵我都有。

我缺的是两人心意相通。

我喜欢祁炎有所成就时的意气风发,也乐意欣赏那一抹愁悄然上了少年的眉头。

不论他怎样,我都喜欢。

所以我打算选祁炎,让他来做我的夫婿。

可是皇帝舅舅并没有让我来选,而是单方面给我赐了婚,将我许配给了祁璟。

第三日,我去找了祁璟,讲明我的心意,然后求他一起去陛下面前退婚。

祁璟低声苦笑:“清悦,我不比他差呀。”

我假装看不见他的满眼深情:“对不起。”

“好,我答应你。”

万千愧疚涌上我的心头,“谢六皇子成全。”

祁璟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离开了。

于是隔天,祁璟登上大殿,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愿意娶我,皇帝舅舅震怒,却无可奈何,只好为我们取消婚约。

11

一个月后,皇上给我和祁炎赐了婚。

祁璟走了,去找他的二哥,我知道自己让他伤心了。

半年后,祁炎被册封为太子。

又过了些日子,身体一向很好的皇帝却突然暴毙,祁炎成了新帝。

祁炎娶我那天,十里红妆,他说我很美。

我端起交杯酒:“臣妾希望与皇上姻缘圆满。”

早起,圆月为我梳妆。

圆月是我的贴身婢女,我们一起长大,我们年龄相仿。母亲很喜欢圆月,经常夸她聪慧。

“娘娘,您真的喜欢皇上吗?”

我淡淡地笑:“怎么了?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圆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从前是天之骄女,而那时的皇上虽然是七皇子,可是京城谁人不知,他是皇宫里可有可无的人物。”

“圆月。”我下意识地加重了语气,“你要知道,这不是在丞相府,这是在皇宫。你从前性子跳脱,现在到了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

圆月给我挽了一个特别飘逸的发型,挽好了以后把它散开:“我忘了,这种发髻娘娘以后都不能梳了。”

我怔了一下。

是啊,我已经是皇后了,须得每日戴上那凤冠。

圆月又重新给我梳头,可怎么弄都弄不好,这时一个丫鬟几欲开口,我便让她来弄。

她看起来年龄颇小,梳好了以后兴冲冲地问道:“娘娘,您可还满意?”

我点点头,让她下去了。

我转身看向圆月:“圆月,别的皇子虽好,可我只喜欢祁炎一个。”

我从前喜欢圆月跳脱的性子,现在却害怕他她性格会带给她祸患。

我责令她改了几次,却无多大效果,索性便放弃了。

12

进宫三年,日常无趣。

什么是得宠,什么是不得宠?

我不知道,也分不出来。

我只知道,宫里的美人来了一个又一个。

圆月一向心直口快,她不喜欢祁炎。

“娘娘与皇上之间相敬如宾,更像是朋友,而不像夫妻。”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母亲说圆月很聪明,看问题透彻,我也一直那样觉得,可我却不想承认她一语中的。

三年来,不管这宫中有多少美人,能与祁炎并肩登上观天塔的那个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因为我是他的嫡妻,还是因为他爱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可却给不了自己答案。

我每次听见宫中皇子皇女嬉笑的声音,总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爱祁炎,而他也不是非我不可。

祁炎说,他心里永远有我的位置。

是真是假,我不去想,也不敢想。

边关突然传来大哥战死的消息,母亲大病了一场,二哥带着大哥的骨灰回到京城。

我在佛堂抄了一夜的经书,祁炎陪在我身边。

进宫五年,我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可是我没有福气,我盼了五年才盼来的孩子,只在我腹中待了三个月,便匆匆离开了。

他一定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所以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半年后,肖贵妃有孕,可六个月时,她却意外小产了。

她走得很不体面,脸上满是汗,头发凌乱,我听见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有人动过我的安胎药……皇后娘娘,有人动过我的安胎药……不是谢贵妃,是……”

我猛垂抬头,又赶紧将头低下。

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谢贵妃善妒,又心胸狭窄,仗着自己的家世在宫里横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谁又有这样通天的本领,除掉一个贵妃和一个皇子?

肖贵妃很快就没了气息。

祁炎说,她死前一直在挣扎,像个疯妇。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天亮时,已是泪流满面。

13

第二年,又是大选,本该前去相看后妃的我并没有去。

帮自己的夫君挑女人这件事情,我终究是做不来的。

这天,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适合这个深宫。

皇城巍峨,深宫像一潭死水,让人轻易地就没了念想。

圆月气冲冲地跑过来:“娘娘,您根本不知道选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你都和我待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有什么事情要好好说,不要着急忙慌的。”我咳嗽了两声,缓缓开口。

“那些秀女中貌美有才情的人大有所在,可是皇上偏偏却特别看重一个最普通的秀女! 娘娘,您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子有多普通,不仅长得没有什么特色,家世也不好,皇上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 ”

“皇上给自己挑女人,他自己喜欢就好。”我缓缓开口,给她递了杯茶,“你且慢慢说,别呛着自己。”

“我只是不明白,皇上怎么就看上她了呢?她哪一点能跟您比?小姐为什么会输给这样子的人呢?难道男人都这么善变吗?小姐您这么好,为什么皇上会让您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呢!”

“别说了。”我打断圆月,“圆月,私下妄议天子 ,在这宫里可是要被罚的。”

我下定决心要让她长点记性:“你若是再这样冒冒失失的,私底下议论天子,我可就让人罚你了。”

圆月点头称是,我这才放下心来。

在这宫里,人人都要戴着面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不能流露太多真性情。

我不受宠,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神通广大,我害怕有一天自己先倒下,便再也不能护着她。

在的寂寞深宫里,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陪我熬过这漫漫长夜。

我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也想象不出——如果没了她,我该如何苦熬苟活下去。

“你记下了就好。”我的嗓子很疼,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放轻声音,却越发显得有气无力。

14

“娘娘,我接着和您讲!”圆月猛地开口,一副着急的样子倒是逗笑了我。

“你呀你,才刚刚好一点,又跳脱起来了。”我笑着摇了摇头。

“娘娘,当时要不是淑妃拦着,皇上直接想封她为温嫔。您不知道淑妃娘娘都气成什么样了,这明明是在打世家大族的脸,也是让各宫娘娘心里不快!”

“皇上这次一共挑了多少人?”我问她。

“加上那个人,皇上一共挑了十七个,看上去都不怎么起眼。淑妃给皇上挑了四个,个个貌美又高傲,看起来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奴婢感觉,淑妃娘娘纯粹在和皇上作对。”

“娘娘,历朝选了秀女以后,都是先要拜见中宫再给封号的,皇上这次差点破了规矩,我心里替您不值,如果皇上真的要那样做了,您脸上该有多难堪啊!”

我缓缓喝了一口茶:“圆月,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他是君,我们是臣,这些话说出来都是不妥的。”

他如此看重一个女子,我心里又怎么会不在意呢?

可我是皇后。

贤良大度乃皇后应有之德,我又能说什么呢?

“有些话,淑妃能说,你能说,可我不能说……”

这个位置是牢笼,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当那只被囚住的凤……

无人能救我。

我选择了荣华与富贵,我选择进入这深宫高墙,就应该独自吞下这恶果。

下午的时候,淑妃来我宫中,她是个性情爽朗的人,一向刀子嘴豆腐心。

在这后宫里的人,都说她心里并没有皇上,笑她时不时地想给皇帝添点堵。

我俩相处多年,她也算是我的挚友。

淑妃像是醉了酒:“姐姐,我是来找你告别的,我想离开这儿……”

淑妃一抬头,满脸的泪痕,我心痛极了。

她比我小一岁,在我心里一直把她当妹妹。

15

我将手帕递给她:“你瞧你,喝多了酸梅酒就开始说胡话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一生,哪能永远离开这堵红墙?”

她摇摇头,露出极其肯定的笑容:“姐姐,我会做到的。”

“我这一辈子爱极了自由,我想做的事情,便没有做不到的。”

她走之前,自嘲地笑了笑:“姐姐,你相信吗?我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喜欢过他的……可是后来,倒是有些恨了。他是没有心的,眼里只有权力。他爱的,也不是我们这些世家教出来的贵女。”

我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莫名地心慌。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第二日,果真出事了。

淑妃因为私通被处死,我听到这个消息愣在了那里。

“淑妃萧氏,秽乱后宫,罪不容诛,罄竹难书……”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一字一句念出圣旨。

而这个时候,淑妃已经身首异处。

皇上下旨,将她与奸夫……

原来,她说的离开,竟是这种意思。

怪我,当时没读懂。

过了几日,萧家倒台,没有人知道萧家倒台究竟是因为淑妃私通,还是淑妃本就知道了皇帝要扳倒萧家,而提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娘娘,吃点东西吧。”

“我让你偷偷派去乱葬岗的人,去找到了吗?”

圆月摇摇头,我们两个陷入沉默。

“她们都说,树大招风,这一次是萧家,下一次——会不会是我们沈家?”

萧家倒台后,王家和谢家崛起。

自此,王家、谢家和沈家三足鼎立。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天子的平衡之术。

16

我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轻易不肯出宫殿,也免了众人每日的请安。

祁炎来看过我一次,我没敢和他谈淑妃,但他知道我因为这件事情心里有了疙瘩。

他当着我的面摔了自己的玉佩:“她老老实实地等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家族蒙羞,给皇家添一桩丑闻呢?”

“我是早就想把他们家族连根拔起又如何?谁又能拦我?我为君,天下为臣,我为刀俎,他们全都是鱼肉,我想做什么,他们只有被迫接受的份儿,又如何能拦得了我?他们有反抗的资格吗?”

“世家独大,我如何不忧心?清悦,你怎么能不懂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摔了盘子,送走了疯狗。

祁炎变了,他开始变得狂躁。

当年我们成婚的那一日,他说让我信他,让我看着这万里江山如何变得富庶繁华。

可是这几年,他的速度太快了。

战乱,兵役,徭役,农民暴乱,这个表面平稳的政局却有太多隐患。

“有些事情,皇上处理得不妥。”我想了又想,还是选择了跪在他的寝宫前。

我有我的自尊,我有我的骄傲。

我这一跪,便是当着他的面削去了自己的傲骨。

可我做不到冷眼旁观,独善其身。

这满宫之人唤我一声皇后,这天下之人唤我一声国母。

我不能不管他们。

就算百般不愿,就算毫无用处,我还是得劝。

17

祁炎看了我一眼:“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愣住了。

“清悦,朕说过的,朕会让你看到四方蛮夷,皆来朝贺。”

我看着祁炎眼中藏不住的野心,心里掀起了滔天骇浪。

祁炎走了。

我看得出来,他不想待在我宫里。

“我真的变了吗?”我问圆月。

圆月看着我:“娘娘没有变。”

“没有变吗?可我觉得我变了,我觉得他也变了。”

圆月垂首,不语。

“皇上这个月一直待在温嫔那里吗?”

“是。”

“你把头抬起来说话。”

圆月没有动,淑妃死后,我变了很多,她也变了很多。

后宫磨人心性,她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我以前总希望她的话少一些,再少一些,别被别人听见了。

现在只希望,她眼里还会像以前那样有光芒。

可再也不会了。

她活成了我从前最想看到的样子,却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她不跟我进宫,她可以享受自己的一隅天地。

宫宴上,我第一次见温嫔。

就像圆月之前说的那样,在众多的嫔妃中,她的确最为普通。

那些高门世家送来的女儿,无一例外地都不受宠。

圆月说,世家女性子娇纵,而皇帝只想让人捧着。

我没有反驳。

他说得很对,看得很透彻,我无从反驳。

18

我入宫已有 8 个年头了。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我在这个冬天又有了身孕。太医说是个男胎,祁炎很高兴,说他要有嫡子了。

我望着他俊朗的脸,看着他满脸的欣喜,觉得上天其实还是厚待我的。

晏儿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响亮,祁炎说会立他为太子,而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安健康。

所有的一切我已经不奢求了,只要晏儿好好的就行。

我看着晏儿一点一点地长大,越来越像祁炎。

祁炎一次又一次地伤我,那天晚上,晏儿擦干我的泪:“母后,不要再因为父皇皱眉头了,晏儿很快就长大了,会保护母后的……”

晏儿成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暖,我抚着他额间的碎发,希望他一生平安。

可天不遂人愿,晏儿九岁这年,一场风寒永远带走了他,我对这世间没了一丝留恋。

“圆月,在这深宫十几年,我突然觉得有些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我。

圆月已经走了,死在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温嫔说圆月掐死了她的猫,还害她小产了。

祁炎给她晋了位分,她瞒着我让人偷偷带走了圆月。

等到我知道的时候,圆月已经被处死了。

她的舌头被割了,指甲全被拔了。

她的全身都是血,我给她用了最好的药,却怎么都止不住。

我就那样穿着华服抱着她——从她尚有余温,到全身僵硬。

19

晏儿去世以后,我大病了一场,无心管理后宫,主动上交了凤印。

除夕的那个晚上,祁炎喝了很多酒,他来到我宫中:“清悦,你二哥居然想娶谢家女。”

祁炎强迫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说,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祁炎露出嗜血的笑,我只觉得他陌生。

我知道,这个政局要变了。

我惊恐地跪下:“皇上,丞相府绝无二心。”

和他说话,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可我只能跪地求他。

祁炎将我扶起,他的手是那么冰凉。

祁炎眼神冰冷:“沈家和谢家都代表着滔天的权势和地位。清悦,你二哥,不应该求朕赐婚的……”

我跌落在地。

“你别说了……”

可他并不打算放过我:“清悦,其实我从小便知道,沈府百年世家,嫡女都是要进宫做皇后的。你那个宫女说我攀附沈府的权力,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捂住耳朵:“别说了……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你听不见吗!”

原来,年少情深,相知相守,都是假的。

我早该发现的。

是我太蠢。

他这样的疯狗是没有心的。

20

政局变动得很快,祖父离世,父亲死在疆场,母亲日夜咯血,三哥在江南病重。

而清然,我唯一的妹妹,也死在省亲的路上。

她和我一样,嫁给了不良人。

她出嫁之前,砸了我先前送给她的所有东西。

她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与我再无关系。

可这一次。

——她却因我而死。

嘴上说恨我的她,却在得知我染了风寒无救治之法时,匆匆忙忙带着四处求来的药方进了京。

从边疆到京城,她跨越了很远的路,却死在京城逆贼的刀下,被人夺了钱财取了命。

看着下人呈上来的带着血的手帕。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家族,权力,孩子,所有的东西皆化为虚影。

祁炎曾说,他会许我万里江山一世繁华,与我携手度过这宫中年华。

都是假的……

“他骗我!”那一晚,我摔烂了很多东西。

我宫中的婢女叫来了皇贵妃,也就是曾经的温嫔。

21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只想杀了她。

“贱妇!”我从未想过有一日这种话会从我口中说出来。

她笑了:“你这个疯子!”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切都那么恍惚。

她一步一步走近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吗?沈清悦。”

“——因为我恨这个宫里所有人。”

“既然我不好过,那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明明我求过他的,我说我在宫外有喜欢的人,我年幼时也定过亲,我求他放过我,可他还是选了我——他说,我与她的母亲有三分相像。”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荒谬!明明我这么普通,他却让我进了宫。”

“所以我恨你们所有人,我会毁了整个后宫……你们谁都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哈哈……”

“哦,对了,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会没命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感染风寒吗?都是我干的哈哈哈……有本事你杀了我呀!”

如她所愿。

我亲手杀了她,看着她倒在地上。

可她眼里含着笑。

她笑着开口:“谢谢你啊,皇后娘娘,我终于解脱了。”

“晏儿的死和我没关系,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的……”

“我只是太想死了……可他说,如果我自尽了,他就会杀了我的心上人……”

“所以,就当你来送我一程吧。”

“我可不是……自尽的哦……”

我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消散,跌跪在地。

22

深夜,有人匆匆求见,是太医院的小华子。从前他母亲病重,本宫帮过他一次。

他惊恐地跪下,说自己听到了一个多年前的秘密。

原来,本宫当年第一个孩子,竟死在他的亲生父亲手上。

难怪,这些年,我始终疑惑,本宫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还有谁能把手伸在本宫头上,动了本宫的安胎药……

那个时候,丞相府的势头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允许本宫生下一个带着沈家的血的嫡子……

原来,是这样啊。

当年肖贵妃一尸两命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呀。

是我太蠢了。

一直在骗自己。

“哈哈哈……”我听完了以后又哭又笑,宫里的人都说我疯了。

只有我知道,我为何疯了。

我这一生,家破人亡,活在谎言之中,像个笑话。

可笑,可叹,可悲。

23

当大火包围长门宫时,我是笑着的,我打翻了烛火,只觉得像是大梦一场。

我什么都没了,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了……

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喊:“娘娘疯了,快去找侍卫救火!”

我又看见了祁炎,我们之间隔着大火。

“就让这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的吧,也算是还了陛下当年在火场中的救命之情……”我喃喃道。

火势蔓延,我又想起从前。

那一年,我与清然一起去看花灯。

巨大的飞龙宫灯被一把火烧了起来,烧着了街边屋舍,那简易的房子迅速坍塌,我和清然被困在里面。

我和清然名义上是出来看花灯,实则是来看望她的外祖母。

那个小小的破旧的房子,就是清然外祖母家的宅子。

坍塌的横梁木最终砸在祁炎身上,他救了我,也救了清然。

清然倾心祁炎,祁炎眼里却只有我。

慢慢地,清然就不愿意叫我姐姐了。

她对我的恨也源于此。

……

我缓缓闭上眼,祁炎,我多希望我死后能化成厉鬼,来索你的命。

你这般恶心龌龊之人,凭什么能安度余生?

……

24

“圆月!”我惊恐地坐了起来。

“清悦。”有人将我护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是祁璟,我这辈子的夫君。

“清悦,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儿。”

祁璟小心翼翼地给我擦干头上的冷汗:“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睡了好长时间,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你是不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听见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在梦里有说话的习惯。”

“你听见了对不对?”我怔怔地看着祁璟。

祁璟愣住了,半晌才开口:“我听见了。”

“所以说,上辈子的我死在了深宫里?”

“对不起,上辈子我不应该放手的。”祁璟隐忍着情绪。

“不怪你。”

“是我太蠢了……”我喃喃道。

祁璟待在这儿,让我觉得安心。

“祁炎他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你们都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对吧?”

“是。”

“所以,他才会提前对父皇下手,怕你揭穿他的阴谋?”

“对,等我赶到的时候,父皇已经不省人事了,王美人也被祁炎杀了。他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四处散布我弑父弑君。”

“对不起。”

“清悦,为何要说对不起?你不欠我的。”

“如果我没有退婚,你就不会走,不会去找你二哥,祁炎也不会成为太子……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身体微微颤抖着。

祁璟看着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以后会好好护好你的。”

这时,有侍卫匆匆进来了。

“皇上,那个人挟持了沈二小姐。”

25

我和祁璟匆匆赶了出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当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当上一世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浮现,我还是忍不住身形微颤。

我强迫着自己不去想上辈子的荒唐,可我做不到。

“祁璟,让你的人把剑收起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清然!”我朝着祁炎走去。

“阿姐,放他走吧。”清然哀求。

我那个与我生了嫌隙的傻妹妹,此时正在求我。

因为一个男人而求我。

可我不怪她,我觉得她和我一样傻。

她管我叫姐姐。

只那一声姐姐,我便恨不起来她。

我小的时候,其实是不愿与和清然玩的,我不喜欢她总要收好一针一线,不喜欢她戴我的耳饰,不喜欢她那瘦小的模样。

可是有一次,她得了一颗糖,却想着分我半颗。

我愣住了。

我从来都不缺一颗糖。

可是我还是接了。

她的衣服不漂亮,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看着瘦小的她,突然愿意让她叫我阿姐了。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呀……

26

“清然,你是自愿的,对吧?”我开口询问,心里面却早已有了答案。

清然是自愿当人质的。

否则祁炎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她。

“是,我是皇后的妹妹,没有人敢拦我进那座宅子。”

她一说话,脖子上开始渗血:“阿姐,当年灯会上坍塌的那个破旧的房子,是七皇子帮忙重修的。”

“可是我也给你钱了,我给了你很多钱!”

“可是阿姐忘了,我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女,我的母亲连府中的姨娘都算不上,我护不住那些钱。”

“我有个不成器的舅舅,吃喝嫖赌,什么都干,我护不住那些钱……”

“可是你后来没有和我说那些钱……”我说不出话了。

“阿姐呀,我就是告诉你了又能怎样……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与你交好只是为了寻求庇护……他们会更讨厌我的。”

清然笑了:“小叔不喜欢我,父亲不喜欢我,主母也不喜欢我……”

“阿姐,我怕你也会瞧不起我……”

那一抹嫣红扎眼,我不能再等了。

祁炎的手顿了顿:“别废话,你们到底放不放我走!沈清悦,好歹我们也做了半生的夫妻,你没必要置我于死地!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才把你妹妹还给你!”

原来江山易改,本性是真的难移。

他从来都是个疯子……

我不语,祁炎皱起了眉头,清然的脖颈处开始渗血。

那血珠顺着那一抹嫣红向下流,清然闭上眼。

我知道,她害怕。

27

她只有 16 岁,她不知道前尘往事。

她一定没料到,前几天还谦逊有礼的祁炎变成了如今疯癫的模样。

“放人!祁炎,我让他们放你走,你把我妹妹放了!”

祁炎挟持着清然退后,半晌,他笑了几声:“我改变主意了……”

“不管我逃到哪里,你们总归不会放过我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打算离开了,沈清悦,你不是想救你妹妹的命吗?不如你一命换一命,你说好不好?”

“你死了以后我也自尽,咱们两个到阴曹地府里见面。”

“好啊。”我一步一步走近,“你把清然放了,我过去。”

我回头看了祁璟一眼,他神色微动,我心里有了八分把握。

“你把她放了,换我来。你也可以不用死,你可以带我离开皇宫。”我一点一点扰乱祁炎的心神。

等他松开清然的那一刻,祁璟会瞬间弹出手腕处的机关,毒针会直入祁炎的肺腑。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周围的士兵包围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在等着见机行事。

“我来换我妹妹的命,你放了她……”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们。

“阿姐,不要!”清然拼命地摇头。

我离他们越来越近。

28

清然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悲壮,只见下一秒,她血溅当场。

她自己撞在了剑上,祁炎愣神的那一瞬间,毒针刺入他的心脏。

“清然。”我想去捂住清然一直流血的脖颈,却迟迟不敢下手,我怕她会更疼。

那流动不止的浆红,让我无所适从。

“本就是我咎由自取,为何要让你们为难……我自己选择的路,要由我自己来走,我 15 岁了,要学会承担后果……”

清然闭上了眼,我紧紧地抱着她。

我的傻妹妹呀,我真的很心疼她。

她才 16 岁,便一心想着承担过错。

可我活了两辈子,还是这么失败透顶,让别人替我搭上了命。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就像是茫茫大地上散落了几朵血梅。

那熟悉又陌生的颜色,就像是她小时候把紫浆果捣碎、而我偷来茜草混合在一起做成的颜料。

是我……

对不起她。

……

29

“清悦,长明灯点好了,我们走吧。”

“好。”

上辈子,我有了荒唐的半生,只觉得心累。

这辈子,一定不会这样了。

“清悦, 如果我说, 我不要这个皇位的,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 去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我猛地抬头:“当真?其实你……你不用为了我退让到这种地步。”

“不是退让, 也不是妥协。你既知前尘往事, 待在这深宫, 只会让你想起更多不堪。而我,亦不想要这江山, 我只想守着你。”

“那皇位怎么办?天下百姓怎么办?”

“我给二哥写了信,这两日应该到了, 他会回来的。父皇从一开始中意的就是大哥和他, 不管是选我,还是选祁炎, 都是无奈之举。”

祁璟一袭白衣,他站在那里, 像极了传说的中谪仙。

“好,我们离开京都。”

……

30

金陵,朱雀桥 。

“初雪不觉冬寒, 对樽前, 惜流年。”

“平生只愿相守,携翠袖,倚朱栏。”

“你对上了, 那我自罚一杯。”我嘴上这样说,却直勾勾地看着祁璟笑。

“哈哈, 还是为夫替你喝吧。”

我娇笑着, 给祁璟倒了一杯自家酿的酒。

那酒杯带着天青釉色, 如同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美得不可言说。

祁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提议要玩飞花令。

我笑着应和:“我要是输了,你要帮我喝。”

“好。”

……

祁璟终于醉了, 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我苦涩地笑了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对不起呀, 我又骗了你。”

这一次, 我选择摔碎那枚玉佩, 按下重启键。

我的妹妹很好。

祁璟也很好。

皇帝舅舅也很好,淑妃也很好。

他们不应该只是工具人, 不应该为我的任性负责, 为我的人生铺路。

错的是我和祁炎。

我们的纠缠不应该牵扯到这个朝代和这些家族。

我做不到独善其身,全身而退。

所以在最后一次见到作者时,我偷偷求了她, 我想解开这死局。

她背地里偷偷给了我这枚玉佩。

她说我如果还是不喜欢这个结局,就摔碎这枚玉佩,她来为我重启。

代价是世上再无陆清悦和祁炎。

而明君会上位, 百姓会和乐。

——这样的结局, 远比让我带着负罪感活着好。

我不喜欢情爱与生死,也痛恨自己是毁了一切的那个人。

世间有明君,方才有希望。

政局不动荡, 人间才太平。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我,便会有这一切。

如此。

我不存在,便已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