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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穿越乱世农家女

第 19 节 穿越乱世农家女

穿越乱世农家女,我有了个十六岁的爹。

我同他讲:“勾三股四弦五,种地修路致富。”

他两手一摆:“与其致富修路,不如我盖块白布,你来卖身葬父。”

我痛斥他没有出息,无奈乱世只能和他相依为命。

后来他黄袍加身,金甲长刀,问我:“爹爹威不威风?”

我坐在叛军囚车里抽抽噎噎:“不是吧爹,你玩真的?”

1

在我二十岁这年发生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车祸后我穿越成了乱世里的农家女,芳龄五岁,有个十六岁的便宜爹。

第二件事,我家地里的红薯被人偷了,害我饿了肚子,可偷了我红薯的那个人最终还是没能吃上,饿死在了半路。

乱世,呸,真不是人待的。

2

穿越这件事说实话也不是很新奇,毕竟小说里都写烂了。

只要是个人,都有可能穿越,就和男人怀孕一样简单。

所以不出几秒,我就安心地接受了现实。

加之看文多年,我私心以为长的好看的都一定有着非凡的身份。

是以我一直对我的便宜爹抱以厚望,毕竟他长的实在浓眉大眼,俊朗得出奇。

同样是粗布短衣,我爹穿起来看着就比大牛爹看着贵气很多,少说得抬价十文。

于是我隔三差五地便向我爹展示我这非凡的头脑。

比如勾三股四弦五,又比如李白杜甫杜牧,再比如 How are you. I am fine, you?

对此,我爹两眼一眯,扯了根草塞在嘴里,伸着懒腰靠在树干打着哈欠。

“啥?

“你说今晚睡觉不盖被?”

我如鲠在喉,收起了满腹才华。

“我说去你他娘的耳背。”

他把草插在了我的头上,揉了揉我的脑袋,打了个绵长的嗝。

“早睡早起身体好哦,乖乖。”

3

别人可能是假摆烂,我爹他不是,他真摆。

几个月后,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他反手把我俩的腰带收了两个扣,然后和我并排躺在床上直言睡着了就不饿了。

我皱着眉,一把将他推开,他倒好,换个姿势倒头就睡。

只能说好在战乱还未波及我们这个山沟沟。

因此我拿着破碗去村子里讨饭吃的时候,还能要点东西。

村口的阿牛爹爹给了我两个窝头,山脚的于婆婆给我舀了一碗稀粥,榕树下的李寡妇从稻草堆里拿了半条鱼。

回去的路上,阿牛拉住了我的衣角,凑在我的耳边悄声说话。

“你可别去李寡妇家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娘说她是山里的狐狸精变的,专门害身强力壮的男人。”

我想了想我那扶不上墙的爹爹。

又看了看手上馋得我口水直流的半条熏鱼,义正言辞地看着阿牛。

“你可别胡说了,给我鱼的能算什么坏人,这就是我的善恶观,鱼门。”

阿牛他还是太年轻了,在吃了一口我掰给他的鱼块后转头就加入了鱼门。

4

我回家的时候,我爹他正在地里煨红薯。

把食物放好,我转头就抬着有些虚浮的步子站到了他的背后。

“好啊你,背着你可爱善良美丽大方的女儿吃独食,良心不会痛……唔!”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红薯吹凉塞进了我的嘴里。

“痛是不可能痛的,这辈子是不可能痛的,你对我那么好,下辈子我们还做父女,我愿意反过来当你爹,保护你,爱护你,宠你一辈子。”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将我讨来的那碗粥递到了我的唇边。

“慢点喝,小心点别噎着了。”

“咳咳咳……”

好事不灵坏事灵,我真噎到了。

看着被我吐出来的食物,生平第一次,我没想着恶心,反而觉着好浪费啊。

半夜三更起来,我拍死一只叮在我腿上的蚊子,怒骂,真该死!

虽然不知道我爹的红薯是怎么来的,总之我家荒地里总算种下了像样的作物。

爹爹懒散,好在这回还算靠谱,也有在除草,施肥,下雨了也会往家跑。

我坐在门槛上,看见一个人穿着破衣烂衫,在爹爹身后,挖走了我家的红薯。

“爹!偷偷偷偷偷偷东西了!”

那人跑得很快,没命了似的跑,我爹追得很紧,我短胳膊短腿的根本追不上。

等我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手里还握着红薯。

爹爹说这人怪可怜。

我问,比我们还可怜吗?

爹没说话,把红薯在袖子上擦了擦,扔进了土坑里。

于是我们把他和红薯一起埋了,埋在了后山。

爹还给他搬了块石头当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湿了我和爹的衣裳。

5

第二天一早,我摸着空空的肚子,去找大牛玩。

大牛正因为打碎了家里的碗被他娘追着打。

我不过是站在远处看了两眼,结果就被他带着一起挨打。

大牛娘手里的扫把舞得虎虎生风,架势不小。

我和大牛东躲西藏,绕了许久才甩开了他娘。

“跑不动了,跑不动了,我饿得腿软。”

我两眼发昏,拉着大牛。

他看了我许久,才从怀里掰了半个窝头给我。

“喏。”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休整了一阵才算缓过神来。

大牛见状,最终咬了咬牙,把另外半块也给了我。

我眼前一亮,赶忙就把那半块窝头揣了起来,准备给我那个摆烂爹爹留着。

“好人一生平安,大牛你以后要有大出息啊!

“苟富贵,勿相忘啊大牛。”

他摆摆手,示意我不用昧着良心夸奖。

我俩坐在草垛下,大牛忽然耸了耸鼻子问我。

“好像快到李寡妇家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

“熏鱼味儿。”

于是我们两个鱼门信徒一拍即合,就准备去李寡妇家问问看,能不能再给我俩尝口鱼。

只是向来敞着门的李寡妇家,此时却紧闭着。

漏不进一点儿阳光。

我和大牛就这样找了块阴凉的地方等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

那门忽地吱呀一声开了,我爹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衣衫不整的李寡妇。

大牛连忙两只手同手开弓来捂我的眼睛。

“别看。”

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觉得怀里那块窝头不香了。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半块窝头,我爹他温香软玉尽享熏鱼自由。

6

李寡妇本来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漂亮的眼睛在我和大牛身上转了转,回身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我看着我爹,我爹看着我。

为了我家这为数不多的名誉,以防以后讨不到饭,我先声夺人。

“我知道你想说话,但你先别说,你让我先说。

“鱼呢?你连身子都卖了,不能连条鱼都没换回来吧,你让我觉得很失望。”

大牛愣了,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

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最后选择把话都憋了回去。

我爹也顺着我的台阶胡言乱语,咳嗽了几声,声泪俱下说自己没用。

“囡囡啊,爹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家里连日揭不开锅,爹贱命一条,可怎么好苦了你。”

这件事最后以大牛被我和爹爹联手骗得眼泪不止,回家偷了大牛妈藏在房梁上的小半块野猪肉,又挨了三顿揍结束。

我在山上吃着野猪肉配窝头,看着我白净俊秀的爹特别想质问他。

“你为什么在李寡妇家?

“你当真没有什么隐藏身份?”

可我还是没有开口。

就好像我刚来时对他说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但他都毫不在意,不去问为什么。

我从刚来时就该知道的,这个吃人的世道,我脑子里这半两知识其实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变成祸端。

就像我们路上回来的时候听见隔壁村那个被祭给河神做新娘子的小姑娘。

我曾见过那个人,她只是得了抑郁症有些想不明白,却被当成了胡言乱语的疯子。

7

不知不觉,我来这个世界已经满了三年。

五岁到八岁的光景,我的个子见长,爹爹亦是。

爹从门前的大树下挖出来一笔巨款。

二两银子。

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去生活。

这句话其实问得相当巧妙。

基本和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送死一了百了,没有任何差别。

于是我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

然而定睛看的时候,只见我爹他憋着坏水,眯眼笑着,活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于是在我八岁这年我又懂得了另一个知识,那就是胳膊拧不动大腿。

我和爹坐着花了所有银子买来的驴车出了这个村子。

路上驴子一直吭哧吭哧地叫着。

如同我毫无意义地反抗。

我拿了一根胡萝卜吊在树枝上,晃荡着看驴子追萝卜,车子咕噜咕噜地走。

让他八岁的女儿独自赶车,也亏他做得出来。

“爹,我们要去哪里?”

爹跷着二郎腿躺在车子的稻草堆上,伸了个懒腰,一只手晃晃悠悠地朝个方向指了指。

“往前走。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8

就这样,过了几十个太阳落山。

一路沿着湖山走。

我和爹饿了吃湖里的鱼,渴了就喝河水。

当然有时候也吃顿山里的野菌子,打点野味。

只抓过七八回小人,拉过十八九回肚子,没死,实在是命大。

不对,能活那么久,我和爹应该说是命硬。

此外遇见的几次山匪也总能化险为夷。

说起来,那些山匪还挺可怜的,多是原本山下的村民,实在是活不起了,才上山落草为寇。

我有时候会扪心自问,如果主角活成我和我爹这样,属实有点说不出的惨。

有天,我爹摸着我许久没洗的头慈爱地问。

“囡囡啊,你说要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我吃着烤得焦糊的土豆子,满嘴乌黑。

“啥,土豆太烫别放盐?

“爹你知道的,我们根本没有盐。”

他顺手用刚摸过我油头的手擦了擦我的黑嘴。

“爹在想,把你卖了能赚几个银子。”

我把土豆塞到了爹的掌心,拿起小树枝在地上写画,义正辞严。

“致富一道,我其实还是有点想法的。

“正所谓,种地修路致富。”

……

他眉眼弯弯嗯了一声。

“爹觉得你这想法还不如白布一盖,你往旁边跪着说卖身葬父来得实在。”

我嘴一瘪哭了出来。

“你还是要卖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良心在哪里?亲情在哪里?爹你缺德缺出花来了你知道吗?你把我卖了谁给你养老,谁给你送终?”

我当即大声号哭,一双眼肿得像桃子。

然后次日晌午,他就以五两银子的高价把我卖给了皇城脚下的著名青楼云秀馆。

怪令人唏嘘的,外头战乱得吃不上饭,这京城里仍旧繁华。

话又说回来,我真是中邪了,才会信他早上把我卖了,晚上就来接我的鬼话。

我扒着门槛等了七天,都没能等到他回来。

于是乎在心里狠狠地给我爹那个老王八记了一笔。

说实话我刚开始有点恨他,后来又觉得没意思。

就当,他养了我几年的回报吧。

9

由于我营养不良,八岁看着像五岁,老鸨窈娘原本是不愿意出这个价格的。

但是架不住我爹以自身颜值为赌注,言之凿凿女儿像爹,我日后不说倾国倾城那也是摇钱树一般的花魁接班人,哄得老鸨跟赌石一样地把我买了下来。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剑舞。

窈娘不惜一切代价地培养我,满心满眼希望我在七年后能成为这满京第一花魁,把隔壁怡红馆比下去。

“你可瞧好了,对门也新买了个丫头,你是我陈窈带出来的,就是当不了第一,好歹不能比那个差了。”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窈娘手里的糕点吞咽口水,答应得异常干脆。

“没问题,没问题,放心交给我,一定没问题。”

一年后,窈娘恨恨地拿柳条抽打我的手心,气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我还真他娘的是一个样样不行的朽木,毫无长进不说,还特别能吃。

她扶额跌坐在椅子上,缓了许久的气。

“你你你……你学得还真是好啊。

“我花大价钱请人教你习舞,你就跳成这副招鬼求神的死样子。

“我看我也别开什么青楼,改成尼姑庵算了。”

我头上顶着茶盏,在她跟前跪得板正,眼神闪烁,然后试探着开口,往前凑了两步。

“哎哟,窈妈妈,我的好妈妈,都怪我不争气,您可别把自己的身子给气坏了。

“我日后一定勤勉,您这一气,我这心都跟着抽痛。”

窈娘侧过脸,我立马追上去,捧起茶盏。

“好妈妈,别气了,别气了,喝口茶水润润喉。

“是啊,窈妈妈,你就饶了阿玉这回吧。”

馆里的姐姐淑娘先声开口,替我求情。

接着又有些姐姐附和出声。

玉瑶是窈娘给我的取的新名字,瑶同窈,从名字上来不难看出,她是真的对我抱以厚望。

我那渣爹以前给我取的名字虽然也抱以厚望,但是哪个姑娘家叫傅贵啊?忒难听了。

这段时日的相处,我发现馆子里的姑娘都是特别好的人。

我在这儿其实过得还挺好。

不,应该说特别好。

好到我把之前和渣爹一起吃的苦都忘得差不多了。

窈娘连叹几口气,最终被我们哄着笑了出声。

她放下柳条,用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啊你,惯会花言巧语,罢了,明日跟我出去上香,你这天赋如今看来只能多求求上苍了。”

我弯了眉眼,连声称是。

10

求了几次签,都说我以后大富大贵,令我很受用。

但是确实没有当花魁的命,令窈娘很难过。

另外那庙宇里的老和尚还说我的命格里父母宫早熄,应当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爹娘了。

我想了想渣爹,对此深以为然。

11

让窈娘从希望到绝望,再到放弃,我大概用了四年。

从八岁长到了十二岁,窈娘看着我逐渐长开的容貌总会频频摇头失望叹气。

倒不是长得不好,而是长的太好。

实在是可惜了这副绝顶的皮相。

我趴在案牍上演算账目,窈娘就在我眼前长吁短叹。

“这么好皮相合该当花魁的,唉。

“你说说你,怎么就能做到全部都一窍不通呢?

“哪怕,哪怕是会上个一星半点呢?”

我诚恳地抱住了窈娘的胳膊撒娇。

“窈妈妈,人各有志,虽然我当不了花魁,但是我这不是可以跟着您学管理吗?

“这可不仅能少走几十年弯路子,还能从现在开始就多帮衬着你些。

“你快帮我看看这账目和馆子下个月的采买明细做得可还行。”

窈娘认命地闭上了眼,摸了摸我的脑袋,顺着往下抚。

“罢了,罢了。”

这世道仍旧是乱,但听说比先前好一些,国家裂成三四块,各自割据。

暂时没仗打,都在休养生息,还算得上是乱中有序。

听几个被召出去伺候大人物的姐姐说,宫里那位好像不行了,现在几个皇子争权得厉害。

还听说前段日子进围猎场的刺客听闻不是刺客而是流落在外的八皇子,娘亲是江南一带的富商女。

听见这事的时候,我嗑瓜子的手稍微停了停。

秀娘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近些日子学管账累了,我连忙摆手表示身体很好,只是想起了有趣的故事。

“什么故事?”丽娘问。

“还珠格格。”我沉声道。

今夜后,我擅长讲故事这件事逐渐在馆子里流传开来,并为她们津津乐道。

再后来,我通过兜售故事话本给戏班,说书人,又或者装订成册卖出去,为窈娘赚了许多个五两银子。

旁的不说,穿越之前,我是真的很爱看小说还有电视剧,没事就趴在被窝里嘎嘎乐,现在居然成了一技之长为我傍身,机缘这种事实在是妙不可言。

窈娘喜得合不拢嘴,直夸我当真是棵了不得的摇钱树。

于是向来信佛的她,又准备了许多香烛带着我去庙里还愿。

她和庙里的和尚聊得投机。

我同庙外的乞丐也聊得不错。

我蹲着和那个乞丐平视,从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块糕点递过去。

“哟,这不是我亲爹吗?几年不见,你怎么过得这么落魄了?”

12

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傅长清的。

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嗯,傅长清就是我这渣爹的名字。

好听归好听,一点人事是没干过。

才吃完我递过去的糕点,他就当众碰瓷我,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本不想管他的,奈何我这该死的良心作祟,跟着窈娘回了馆子又跑回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不多时,我攒下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就全数用在了他的身上。

租了房子,又买了点治疗伤寒的药材还有对伤口疗效不错的金疮药。

另外我还从云秀馆里带过来些吃食。

憋屈许久,我将药煎好放在桌上,又留了张写了赔钱货的字条给他。

晦气,晦气,晦气。

看着空空的钱包,我如是想。

男人怎么能比钱重要?尤其还是傅长清这个混蛋。

大概是我的崩溃太过外露,晚上吃饭的时候,窈娘和馆里的姐姐接着力哄我。

听闻我一番钱包被偷的说辞,纷纷慷慨解囊给我凑了些银子。

还安慰我被偷罢了,好歹不是为了男人,那真是拽都拽不回来的无底洞。

先前馆里的前花魁红珠姐姐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花钱自赎又人财两空。

落得个跳江自杀的下场。

更难过了,我愤而号啕大哭,狂炫三碗大米饭。

夜里撑得睡不着,点了蜡烛,干脆将照顾渣爹的明细写在纸上,只等明日让他签字画押,日后全数十倍奉还。

给不了一点银子,真的给不了。

13

我带着欠条去找渣爹的时候,他洗刷干净正穿着我昨天给他留的女装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布条束起高马尾,一身娇俏蓝色衣裙。

没有我原先设想的滑稽模样,居然还有几分少年意气。

果真是美人在骨,好看这件事都是雌雄莫辨的。

当初刚穿来的时候,虽然渣爹说他十六岁,但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不止十六,就和我过完十八岁生日以后,天天自称十八一样。

毕竟十二岁有个女儿,那多少有点离谱了。

现在看来,忽然就合理了,四五年过去了,他看着真是毫无变化。

咳,扯远了,我将欠条盖在他的脸上。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我这儿。

“你现在连本带利共欠我一百二十三两白银,以你我的交情,抹个零,按照两百两算,你日后将两千两还给我这事就算扯平。”

渣爹扯下欠条,支起身子,大笔一挥,把欠条还给了我。

“十万两,决不食言。”

我大惊,把手背贴着他的额头。

“我嘞个豆?你烧糊涂了?这下谁还分得清你和王二麻子啊,这种大话都说得出来,不要命了?”

“十万两,你怎么不说送我一条街的商铺?又或者带我上天呢?”

渣爹把我的手从他的额头拿了下来,顺带捏了捏我的脸颊。

“出息。”

“王二麻子又是谁?几年不见,这皇城里还有能和你爹我比肩的俊秀人才?”

我翻了个白眼,还是把欠条收进了怀里。

“一个去青楼还问能不能赊账的人才。

“你都落魄到当街乞讨了,还好意思说这些,你这脸皮真就几年如一日,愈发厚了。

“我真的是,我都懒得说你。”

我十分嫌弃地和渣爹又斗了几句嘴,留下食物和药材,转身回了云秀馆。

下午在云秀馆的后院,我从酒窖里点酒数量出来,有只白鸽飞到了我的眼前,冲我扔了个小竹筒。

我拆开看了看,里头立马龙飞凤舞一行字:

“今夜亥时,带你上天。”

有病,真的,傅长清他真的有病,为了不还钱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接连翻了几个白眼,忽然看见秀娘和丽娘姐姐急匆匆地赶了出去。

要知道,她们是馆子里如今当红的花娘,极少这样结伴匆忙,除非说来了什么大人物。

大人物嘛,总归是有许多讲究在的,往往都要提前个几日同窈娘说好,可窈娘这两日未曾提起过。

我有些疑惑,就跟了过去。

躲在柱子后面,我远远地看见馆子里的姐姐一字排开,有个女扮男装但错漏百出的姑娘十分豪爽地坐在搬过来的美人榻上,手边摆着紫色的长鞭。

“本小姐听闻你们馆子里有个特别会写话本的姑娘,现下人在何处?”

坏消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这冲我来的。

窈娘赔着笑,试图问出些什么,反倒被那个姑娘一鞭子挥到了跟前,地板上见了道极深的痕迹。

“都听不懂人话吗?

“你们都给本小姐听着,本小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眼见着第二道鞭子就要往下落,我赶忙冲了上去。

“我我我,是我写的。”

姑娘看见我,上下来回打量,立马收了鞭子。

“如何证明?”

14

我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这件事,这很哲学。

思考了很久,最终我被那个姑娘扛在肩头带回了将军府,亲自给她写结局。

看不出来,她这外表柔弱漂亮,力气大得吓人。

“你的故事,本小姐很喜欢,但是没有完结这件事,本小姐很不喜欢,所以写完吧,我随时会来检查的。”

这一写就折腾了许久,光是回忆剧情就给我干够呛。

洋洋洒洒二十万字的后续,我愣是用两万字写到了完结。

没有注水,全是干货,不就点凉白开都灌不下去。

这个姑娘呢,是将军府的三小姐,叫薛如意,自幼跟着将军在关外沙场长大。

最近因马上年满二十,于是被将军要求回皇城,要她和指腹为婚的郡王赵衍初完婚。

赵衍初,皇城四大纨绔之首,凡事随心,随性。

过着我很想过的生活,羡慕且想大说特说。

也因为她才来不久,难怪向来消息灵通的窈妈妈不知情。

“完婚有个什么意思,本小姐觉着还不如你的话本有意思。

“回了这皇城以后,本小姐当真是无聊透了。

“阿玉,你说,若是我逃婚,能像你这话本里的女将军一般恣意潇洒吗?”

我盯着她看,放下手中的毛笔。

“这个嘛,我实在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仔细听了你的问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你,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薛如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手给了我一枚日后能随意进出薛府的腰牌。

还差人给我装了些金银细软,送上马车回了云秀馆。

回到云秀馆的时候已然子时,因为白天那一通闹,所以今天馆子没有开业。

馆里的众人聚起来,将我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确定我没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尤其是窈妈妈,抱着我许久,险些把我勒过气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被抱得很紧,只能小声地回应。

“好着呢。”

说也说完了,抱也抱完了,馆里的人各自散去。

我洗漱好躺在床上的时候,展开了白日里那张渣爹传信来的字条,捏在掌心里头揉褶皱就抛出去。

结果我正打算好好休息,窗户就被莫名打了开来,月色朦胧,我瞧见陌生人影出现在我的窗头。

皇城近日流言甚多,我以为是哪里来的采花贼,手中的枕头立即抛掷了出去。

“啊,流……”

氓字来不及出口,那人就捂住了我的口鼻,我抱着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

来人着黑衣,蒙着脸,单露出双多情眼,右手食指立在自己的唇上,示意我安静。

“嘘。”

然后只见那人闷哼一声,被人打晕,侧倒了下去。

我看见那人身后仍旧穿着不合身蓝裙的渣爹,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渣爹先是查探了晕倒那人的鼻息,用不知哪里掏出来的绳索把那个人捆了个结实,而后看着我,嘴角含笑。

“乖女儿,爹来带你上天了。”

15

上天,真就字面意义的上天。

穿越到这个世界七八年,竟然让我瞧见到真功夫了。

渣爹他深藏不露,居然会轻功啊我去!

之前在山上被山匪追击的时候,他都没表现出来,我个人觉得他真的很缺德。

我环抱着渣爹的腰,以这种角度看皇城景色,脑子顿时空了。

落在不知道哪里的屋顶上时,我摸着瓦片,迷迷糊糊地开口。

“我好像,yue,有点晕人。

“你先别说话,让我吐会儿。”

等我缓过劲来,很是努力地换了一边屋顶坐。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想用这个来换契约,十万两银子,我志在必得……”

渣爹在我身侧坐了下来,拿出一竹筒水给我。

我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个斗篷劈头盖脸地砸我脑袋上了。

“哎哟,你倒是慢点,虽然我是靠才华吃饭的,但也不能连脸都不要了吧。”

看见身上这件雪白的狐裘,我忍不住倒吸凉气。

“你怎么把这件拿出来了,我可喜欢了,平时都舍不得……”

渣爹扶着我命运的后脖颈,我看着天边无数的流星划过,眼前一亮,当即说不出任何话,立马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许了什么愿望?”渣爹问。

“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我笑着,嘴角有些压不下。

一是暴富的心愿,二是这难得的景致。

上回看还是在村子里,还是我和大牛一起去山上捉山鸡。

后来也不知怎么地迷了路,累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看见了来寻我的渣爹。

我趴在他的背上,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见了流星雨。

手忙脚乱地在他背上许愿,结果摔了腿,当了几个月的小瘸子。

还记得那是渣爹最可靠的几个月。

天天捉山鸡给我吃,差点把那伙山鸡给捉灭族了。

“你专门带我来看星星的?”我问。

“我告诉你,我可难哄了,你把我扔下四年不闻不问,我都记本子上了,原谅你这事没得商量。”

“生辰快乐。”渣爹看着我,右手捏拳又摊开放在我面前。

今日,原来是我的生辰啊,我的眸子暗了暗,自从四年前渣爹在我生辰那天把我卖了,我就不过了。

我接了过来,是串空了三颗珠子的手串。

“送生辰礼,就送个残次品,你未免太厚道。”

“还有三颗我前几年托了信鸽送过去,只是可惜都被某人卸磨杀驴,烤成了乳鸽,于是我就亲自埋在云秀馆后院的树下,你回头自己刨出来串上。”

我语塞,梗着脖子反驳。

“还不是,还不是那鸽子一动不动,实在太招人烤了。

“天色晚了,我要休息,你快带我回去。”

明明来见过我,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又为什么从来都不给我其他消息。

渣爹把我送回了云秀馆,看着他临走的背影,我别扭地往他掌心塞了一锭银子,然后匆匆地跑了回去。

“我想学武,以后教我吧。

“还有,别穿这身衣服了,难看死了。”

16

我在云秀馆的树下挖呀挖呀挖。

把箱子刨了出来,再把珠串子串好套到了手腕上。

心满意足地埋好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房间可能,大概,也许还有个被五花大绑的野男人。

造孽啊。

我安安稳稳四年,怎么渣爹一回来就开始倒霉。

他不能是瘟神转世吧?

在厨房带了把菜刀,我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自己房门。

很好,没人。

等等,没人?

我转了转脑袋,看见门边上沾着的一张纸:

“人我给你带走了,早点睡。”

渣爹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我摸摸手腕上的珠串,回到床上睡得安详。

熬大夜这个事情导致我第二天根本没起来。

想了想那两银子,我觉着渣爹他应该也饿不死,于是我干脆过了十日左右才去找他。

其间还被薛如意叫出去给她讲过几次故事。

薛姑娘很开心,甚至提出想要替我赎身,顺带让我认她爹做爹,然后和我做亲姐妹。

我婉拒了,我只是有点傻,倒也没有笨得无可救药。

况且云秀馆对我很好。

带好东西,我挎着食盒正要从厨房往外走,却看见本来应该在忙的窈娘拦住了我,并将我关在了房间里。

“玉瑶,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我仍旧是一头雾水,好赖话都说了,窈娘却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有天窈娘因为什么事情出去了,换了丽娘姐姐给我送饭,我才知道了原委。

原来前花魁红珠姐姐是窈娘的亲女儿。

窈娘只是怕我重蹈覆辙。

从我租房子那日起,窈娘就已经知道了,还替我遮掩了许多。

“他不是我的情郎,是我爹。”

“那又怎样?他还不是几年前把你卖进了云秀馆。阿玉,乖乖听话。”

我蹲在房间里思考人生,门外却乱了起来,吵了个天翻地覆。

等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窈娘已经被赵衍初那个纨绔叫府上两天了。

我的房门被打开,馆里的姐姐满脸焦急,将担忧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因为,赵衍初点名道姓要我去他府上。

活了那么多年,我才知道我是个香饽饽。

短短半个月又是将军女儿,又是郡王殿下的。

17

我怀疑,赵衍初,他可能有病。

而且主要集中在脑子这块。

我这都准备好英勇就义了,结果他见到我第一面就开始哭。

哭就算了,那觉都不睡地对着我哭了两宿,这人哪里受得了。

他简直就好像那个水龙头成精了。

索性水龙头郡王虽然哭,但是还能听得懂人话,我一来就把窈娘好好地给送了回去。

我躺在他给我准备的房间里,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终于停止了哭泣。

“阿玉,这个房间是我依照窈娘所说,依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你可喜欢。

“你这些年受苦了,瞧瞧这瘦的。”

我顶着黑眼圈,被他圈在了怀里,又是一顿嘘寒问暖。

天杀的,谁来救救我,他又哭了。

“这模样,我绝不会认错的。”

他摸着我的脸,顶着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手里掏出一面镜子,非要说我和他长的十分像。

还逼着站着的几个仆从说,我和他是不是很像。

“你看着我,可还记得我?”

我看着他,真是绞尽脑汁都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最后他终于把我松开,看着我,十分悲切地开口。

“阿玉,我知道你不愿意唤我,但没事,这都是我活该的。”

叫?叫什么啊?

我真的很蒙逼,怎么的,这年头还有人跟我那个渣爹抢位置?

索性我没有开口,下一秒赵衍初就自己把答案送了上来。

“哥哥以后定然不会再把你给弄丢了。”

我眨眨眼,欲言又止。

赵衍初因为哭太久最终力竭,被一行人搬了出去。

而我也终于能洗漱休息了。

折腾了几日,我在浴桶里困得直翻白眼,连打几个哈欠。

眯眼睡了一刻钟,我捉住了正在替我穿衣服的那位侍女姐姐的胳膊。

“好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郡王他想玩什么失散多年的妹妹这种奇怪的角色扮演,我也好尽早准备不是。”

侍女姐姐大概是水龙头郡王附身,想也不想地跪在了我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两下头,哭得梨花带雨。

“小姐不要再问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害怕折寿的我,立马磕了回去。

然后侍女姐姐就更惶恐了,又双倍磕了回来。

几个来回后,磕头磕得我有些头晕,想来也问不出些什么,我扶着那位侍女姐姐制止了她的行为。

我满脸微笑地把人送了出去,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我有些头疼,生理和心理上都疼。

18

安稳住了几日,不知道是不是那晚的对磕的事情,总之在我这个小院里进出的人都和吃了哑药一样。

可为难死我这个话痨,都可怜到和院子里的石头攀亲戚了。

以至于我见到赵衍初的时候,格外开心。

他虽然像个水龙头,但是他至少能说话啊。

赵衍初也很开心,指使着几个下人就往我的房间里搬了许多东西。

我瞅着应该是价格不菲。

“阿玉可还住的习惯?”赵衍初问,温柔体贴,不像假的。

“习惯,这里好得很。”我笑着,十分拘谨。

主要是我真的猜不透他们这些有钱有权的人,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等会儿说错话,我这脑袋搬家可如何是好。

我转了转手里的茶盏,听着赵衍初单方面问询,然后尽可能地斟酌字句,十几个问题下来,差点把我的本就不是很聪明的脑子干报废了。

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啊。

也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走了出去,只剩下我和赵衍初两个人。

我看着赵衍初,心虚得不得了。

一紧张就盯着他的眼睛乱看。

这一看,倒是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实在有点像那晚闯进我房间的黑衣人。

那双多情目极为特殊,应当是不容易一模一样的,何况还在相同的位置都长了颗眼下痣。

“流……”我恍惚间脱口而出,惊觉失言,自己捂上了嘴。

“阿玉不用害怕,哥哥找了你七年,那晚只是太惊讶,太想见小瑶儿了。”赵衍初开口。

“你大可放宽心,哥哥是这世界上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人。你想知道的东西,哥哥现在都会一一告诉你。”

于是,我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关于我的身世。

我本是当朝公主的女儿,公主在生下我的第二年因病去世,七年前我爹,也就是驸马,因通敌叛国被处刑。

除了公主膝下两子,也就是我和我哥,其余人尽数处决。

可就是处刑结束后,我和驸马的弟弟容裘同时消失。

为此,我哥找了我整整七年,直到前段时间他安插在薛如意身边的暗探提到了我。

他这才慌不择路地夜探云秀馆,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是在郡王府里醒来的,让他有些恍惚还以为是做了梦。

“你的耳后有梅花胎记,另外小腿上还有一处陈年烫伤,那是以前伺候你的姑姑不小心所致。阿玉,哥哥真的很想你。”赵衍初说着,又有些止不住泪。

“哥哥如今只有你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只能用手给赵衍初擦泪。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爹爹变成叔,多年的父女情深成了拐卖幼女这事件对我的冲击相当之大。

“不过阿玉,我能告诉你的就是,爹他绝不是叛党,其中弯弯绕绕,哥哥现在实在不方便告诉你。”赵衍初握着我的手,泪如雨下。

挺好,拐卖幼女这条可以先勾掉。

实在是劝不住他,我干脆摆烂和他一起哭。

两个人哭嗝打得上气不接下气,门哐的一声被踹了开来。

薛如意手里握着长鞭,看着我们两人直发愣。

“你们这是在作甚?”

19

薛如意确实是个好人,听窈娘说我被带到了赵衍初这,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救我。

来的路上,听说骂了赵衍初八百遍。

基本都是些不能播的厥词。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真诚,所以赵衍初特别真诚地对着薛如意发誓,有些事他现在还不能说,要再给他三个月的时间。

如果不放心,大可以让我这三月暂住薛府。

薛如意性子直,听了最后一句就牵着我出了这郡王府。

回去的路上,又是八百遍的厥词。

骂得十分难听,我十分受教。

到了薛府,我见到了窈娘,她瞧着我反复确认平安,紧了许久的弦才算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

窈娘牵着我就要给薛如意下跪道谢,被薛如意先行拉着阻止住了。

于是对着窈娘,我解释了下三月之约。

向来信佛的窈娘掩面忍了悲痛,嘴里念了几句都是命数,她这云秀馆留不住我,只愿我来日平安。

“这是前几日郡王送来的给你赎身的银票,这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嫁妆,里头还有你这些年来写话本来的收入。”

窈娘这些年,当真是拿我当亲女儿对待的。

我推搡着把那装着银票的匣子还给了窈娘,让她带回去。

“窈妈妈,你先帮我存着,日后我还要回去的,你要是不拿回去,就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窈娘又急又气,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几番拜托薛如意照顾我,才回了云秀馆。

这三月的时间,我和薛如意同吃同住,我给她讲话本故事,讲皇城趣事,她带我骑射游玩,赏景听曲,当然也回云秀馆。

我问过窈娘关于我那便宜渣爹的事情,她说把我关起来的那些日子,她原本准备了银两打算让渣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谁料她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两个月的时候,赵衍初来过一次,和薛如意谈了许久。

那日以后,薛如意对他的评价也好了很多,只是看着我的神情愈发怜惜。

我猜是添油加醋了我的身世。

三月后的某天,在赵衍初的几番操作周旋下,我成了名正言顺的郡主。

也是这时,我才对这个身世有了些确定,不然这赵衍初如此辛苦,多少有些脑子有病了。

20

小时候,我在与世隔绝的村子里。

后来,我在云秀馆。

但无论哪里都是自由的,以至于这到了年边,每每参与宫宴,都令我十分拘束。

自打我当了这郡主以来,这三年,我就好似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架了起来。

我同薛如意凑着坐在一起,吃着瓜果,说些闲话。

原本都挺无聊的,直到邻国的少年将军送了十余位美人给我国,我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倒也不是这美人有多漂亮,主要是眼熟,太眼熟了。

其中有个美人分明就是村子里会做熏鱼的李寡妇。

还有这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临危不乱的少年将军,可不就是大牛吗?

看见我的目光,薛如意在我的眼前挥了挥手。

“怎么?看愣住了?

“虽说这邻国的少年将军确实年少成才,十五岁刚开始领兵就名声在外,连我爹都在他手上吃过苦头,如今刚满十九,人长的也确实俊秀儒雅,人模狗样,但是玉儿,人穷志不穷,你好歹也是我们大周的郡主。”

薛如意捧着我的脸。

“你看着嫂嫂,切莫被这些外物所扰。”

是的,这三年期间,我哥赵衍初凭借着一手哭功加缠功,另以我做筹码的形式,终于抱得美人归。

在薛如意提着鞭子救我那天,我哥就对其一见钟情了。

我握住了薛如意的手,久久不能平静。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方疾。”

挺好,我根本不知道大牛他叫什么,毕竟因为当年村子里只有他家有头牛,于是村子里就管大牛家叫大牛家了。

大牛妈秉承烂名好养活,用了别浪费的原则,就给大牛小名取作大牛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大牛他真的出息了,而且是出息到名动天下的那种。

由于实在太惊讶,导致我没吃多少东西。

当今天下分三国,周国,漓国,南岳国。

周国本是最强盛的,却因这十年来的分崩离析落了下风,隐约有些不敌其他两国。

现在反倒是南岳更占优势,也就是如今方疾所在的国家。

我借口醒酒出去吹了吹凉风,在外头待了会儿。

脑子其实有些像乱麻,我曾看过容裘的画像,和傅长清不说两模两样,那也是毫无关系。

便宜爹真成便宜爹了。

如今看见了李寡妇和大牛,我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甚至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我先前住的村子在南岳,傅长清是南岳人。

那他又为什么会替容裘照顾我,还在我八岁的时候带我回了皇城。

真正的容裘又去了哪里?

21

想不明白的事情,我选择不想。

今年的宫宴结束,时辰还早,我觉着有些饿,就让马车带着我去了集市,打算买些东西吃。

正巧赶上猜灯谜,我想着今日也确实是无聊,就拉着几个侍女一同玩乐。

折腾半晌,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串糖葫芦。

我侧过脸抬起头,看见了今日在殿前的少年将军,方疾。

他对我说:“别来无恙。”

我接过糖葫芦,看着他,轻轻地试探出声。

“大牛?”

几不可闻的,我看见他红了耳廓,矜贵地点了点头。

烟火绽放,人流拥挤起来,都往好观景的地方挤去。

我被方疾护着,带到了棵视野很好的巨树上,看着似乎是寺庙里那株求姻缘的。

我们聊了许久,从小时候,聊到了长大,从天南海北聊到了身边的趣事。

得出结论,我们都不容易。

他带兵打仗,日思夜想,心系家国。

而我也被郡主的身份约束得头疼。

虽然格局不一样,但都是让我们很困扰的事情。

碍于没有美酒,于是我同他拉勾碰指,敬重逢。

关于村子还有李寡妇的事情,我没有多问,总觉不是我该知道的。

天色渐晚,我担心侍女姐姐寻不到我着急,于是让方疾带我回府。

我同他说再见,他却叫住了我。

“这是……叫我给你带的礼物。”

我伸手接了过来,是个制作精巧的木质八音盒。

以前和傅长清说过一次,没想到他真的记了下来,还制做出了实物。

“替我谢谢他,你晚上回去路上小心些。”

“嗯。”

方疾看着我,少年人的目光灼灼。

“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好。”

我转身就要回府。

“等等。”

我回头。

方疾很快的在我的掌心塞了块玉佩。

“这是我送你的。”

他说得很快,跑得也很快。

徒留我摸着这还带着余温的玉佩在原地踟蹰。

我摸着狂跳的胸口,我这是被告白了?

这还挺不好意思的,没有人能拒绝小名叫大牛的纯情少年。

哪怕是我。

22

只是我这心动还来不及维持个几天。

方疾就要回自己的国家了。

我刚打算问问我们这个异国恋应该是怎么个谈法。

他就异常感性地说了一大堆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他爱我,但又不愿意看我受苦,所以他决定不爱我了。

这是人话吗?我请问呢。

方疾你那么冷静自持,你要修佛啊?

从恋爱到失恋,我只用了一天,快得还真是天花乱坠的。

哽得我内分泌都失调了,急需中药调理一下。

年下未免太狗了啊,我看着那枚玉佩终究没舍得扔,万一以后穷了我还能当了卖钱。

噩耗从来都是接踵而至的,前脚我还在失恋的痛苦里无法自拔,后脚狗皇帝就把我哥下放到很贫瘠的地方。

无论是宫斗还是宅斗经验都是零的我,立马收拾包袱决定和我的哥哥嫂嫂共进退。

果然只有家人是永远割舍不下的,见鬼吧,你个死大牛。

我和窈娘还有云秀馆的其他姐姐拜别,随即踏上了外放的路。

我和薛如意一路上骂了狗皇帝许多坏话。

说实话,我能想到那个地方如此贫瘠,可能会很苦。

但我没想到会那么苦。

尤其是我好日子过习惯了,甚至有些缓不过来。

堂堂郡王府,连门都只有半扇,这像话吗?

还有那个屋顶到底怎么会有那么大个洞啊?

真的别太荒谬了啊。

第一个月,我们在修房子。

第二个月,我们在修房子。

第三个月,我们在修房子。

第四个月,我们下地种菜。

第五个月,房子塌了,我们又开始修房子。

第六个月,如意嫂嫂怀孕,房子快修好了,地里的菜却死光了。

第七个月,房子不用修了,叛军打过来了,我们全家老小,加上那条捡来的小狗都被叛军捉起来关在囚车里送给南岳示好。

23

多年后,我又见到了傅长清。

我在囚车里抽抽噎噎,他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

我大概是真的烧糊了,嘴里没一句清楚的话。

乱喊着爹爹,傅长清,当了我那么久的便宜爹,还欠了我十万两银子没还,我落难了,怎么还不来救我。

然后他就真的来救我了。

比傅长清是南岳人更令人震惊的就是他是南岳的君主。

所以那群原本打算捉了我们去讨好南岳的叛军当即就被斩杀了。

场面血腥,傅长清把我护在怀里,捂住了我的眼睛,中气十足。

“不怕,爹爹在。”

等我病好了,满脑袋都是后悔,很后悔。

因为除去上面那句话,由于跟薛如意待久了,我还大放了很多厥词。

丢人,丢大人了。

上次那么丢人还是穿越前做了全麻。

拉着医生非得教人家喊麦,问人家做手术为什么不穿旺仔套,是不是看不起我玛卡巴卡。

直到我哥带着我去找傅长清聊正经事情的时候,我还在研究芭比梦想豪宅究竟是横着扣好还是竖着扣好。

听着他们聊天,我总算是把这些年的疑惑通通都解了个干净。

实在是跌宕起伏,令人不胜唏嘘。

我爹曾是大周暗兵处的,专司各种密报,消息往来。

也正因如此,狗皇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只为牵制。

但身居高位的狗皇帝猜忌心过重,最终设计让我爹以叛国罪处刑。

容裘带走我是因为我长得与公主实在太像了,狗皇帝不但猜忌心重,还是个疯批,总觉得是因为我才导致公主死去。

先前有我爹护着还行,如今树倒人散。

所以如果容裘不带走我,可想而知我后面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只是他行至半路还是遇上了伏击,运气好的是他还遇上了蛰伏于村子里的南岳七皇子,傅长清。

那个村子里半数是村民,半数是傅长清的手下。

他从落魄皇子到现在的大权在握,也用了不少苦心。

容裘以南岳里安插的密探作为交换,用来护我周全。

伤愈的他又回去调查驸马案的真相。

再回来,就成了我和我傅长清埋在后山的土包。

现如今我哥赵衍初多年隐忍,总算有了回报。

他要做的事情很大,取而代之,做大周的新皇,还我亲爹清白。

纨绔之名是为了伪装,外放是为了练兵,被俘是为了见到傅长清,他现在要借南岳的力量来做成这件事,实在是很危险的一步棋。

我为一直觉得赵衍初是个没用的哭包而感到抱歉。

吃瓜吃得正上头,赵衍初忽然推了下我的肩膀,让我和傅长清来了个面面相觑。

“我可以把我妹妹嫁给陛下,只为求得此次相助,来日大周与南岳和谐共处。”

我:“?”

我算是知道来之前那番情真意切的话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卖我之前的甜枣。

傅长清:“好,孤同意了。”

???

24

赵衍初离开了营帐。

我被傅长清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我拿他当爹,他现在要当我夫君这件事,跨度大到,我忽然觉得我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

“傅长清,你可别乱动,你要是敢做点什么,我马上就喊了啊。”

“现在知道怕了?放心,爹爹对你这种。”他对着我上下看了遍,“不感兴趣。况且这是孤的王账,你打算怎么喊?”

我愤愤不平:“还会长的,我现在才十六,傅长清你看不起谁啊?”

“不感兴趣,你为什么还要同意。”

傅长清:“因为孤觉得赵衍初是个废物,孤都把你送他皇城脚下了,他居然整整四年都没发现你的存在。

“还要孤亲自来推着他走。

“你好歹也是孤养出来的,孤怕他把你养死了。”

“……那我还真是得谢谢你了,百忙之中还抽空管我,怪感动的。”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不客气,日后你来南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爹给得起。”

我看着傅长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

回去和薛如意彻夜长谈的时候,她大胆放肆地猜测。

“我知道为什么了,可能是你们的相处方式,他对你好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总觉得有点像对小孩,你寻思呢?”

“我寻思, 嫂嫂你说得没毛病, 我这一耳朵听得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这就没把我当大人看呐。”

“没得错, 事就是这么个事。”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强者大声质疑, 我这种弱者都是小声逼逼的。

25

赵衍初和傅长清的合作正式达成。

这日子就过得紧张了起来。

作为人质,我和薛如意负责后排吃瓜,整日在傅长清扎营的地方厮混,然后听听好消息。

坏消息, 我们一般假装听不见。

有天无聊了, 我和薛如意就去了靶场,我拿了弓箭开始学。

由于薛如意怀着孩子, 主要负责口头指导。

练习了一早上, 总是不得要领, 射出去的箭可能会在各种地方, 唯独不会在靶子上。

我断定我应该不会是个天赋型选手, 胜在该死的好胜心。

于是我天天来,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几个月后,傅长清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师傅, 只要有空就过来占了薛如意的位置指导我。

如果我做得好, 还会带些礼物给我。

问就是之前答应了要教我练武, 现在补上。

我的年纪练武基础是晚了,学些骑射防身还是可以的。

“抬高, 对准靶心。”

傅长清靠在我身后, 调整着我的姿势。

咻, 中了。

“不错。”

我红了脸, 逃之夭夭。

“错了。”

我躲进了薛如意的被窝。

她掀开我的被子, 挑眉。

“有情况啊。”

我:“没有,你不要再问了。”

拉扯间, 薛如意忽然倒吸凉气,捂着肚子喊疼。

我立马把她扶到床上, 慌不择路地找了傅长清。

好在早备好了稳婆。

薛如意母子平安。

“造孽哦, 怎么是个臭小子, 亏我还做了许多姑娘的衣裳。”

孩子叫赵寻。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我哥已经失踪半月,杳无音讯。

寻儿满两岁的时候,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我和薛如意带着寻儿在南岳的王宫等着我哥来接我们。

26

大周的天下终于太平了。

我也从郡主做到了公主。

赵衍初以十二城为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南岳。

傅长清后宫空置,单我一个人。

没了薛如意的日子, 令我十分之痛苦。

于是我和薛如意就三天两天地鸿雁传书。

她问:“不是有傅长清吗?先前那两年的相处,腻歪得我都有些受不了,怎么会把我家阿玉无聊成这个样子?”

我:“这不是简单的成亲, 是王维诗里的成亲, 我看着他动不动脱口而出就是一个爹,丢人,很丢人。”

薛如意:“怪有情趣的, 我改天也试试。”

我:“?”

27

二十岁生辰那年,我觉得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于是连夜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傅长清,并把他吃干抹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