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5 节 女巫女巫

第 25 节 女巫女巫

我在河边捡到一位受伤的神殿骑士。

长辈们说,神殿是女巫的敌人,他也是。

但我不信,我坚信他是不一样的。

于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我跟着他离开了村庄,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1

女巫村里有一条长长的河流。

河流连通这与世隔绝的村庄与外界。

村子偶尔会来一些其他人。

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人类女性觉醒天赋后,接受命运的指引,游离人潮,走入这方村落。

至于那些不愿来的。

听说都被神殿骑士们抓走了。

神殿的广场焚烧过无数女巫的尸首。

她们挣扎,她们尖叫,她们求饶。

她们被神殿审判为异端。

审判不止,死亡不止。

神殿说,女巫会带来荒芜、瘟疫与灾难。

只有烈火才能烧尽与生俱来的罪恶。

于是每一次的审判,广场前总会拥挤着周边镇子的居民。

居民们拍手叫好,用尖锐的石头砸向被审判者,欣赏她们的歇斯底里。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害怕得瑟缩在星象女巫的怀中。

稚嫩的手揪着她的衣袖,问她:“外面的人真的这么坏吗?”

星象女巫安抚轻拍我的后背,温柔呼唤我的名字,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只要不出去就不会出事。”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仰望星空。

见流星划过天际,一颗星与另一颗星碰撞,销毁,湮无。

那时候的我还很小。

五六岁的模样。

没有看懂她眼眸中的悲悯。

只是乖巧地听她讲故事。

故事从魅魔开始,讲到遥远的神殿。

最后的收尾,她抱着昏昏欲睡的我回了屋子。

天边群星闪烁。

2

我自幼生长在女巫村中。

但在我的印象里,我有父母,有亲人。

并非出生在此处。

听长辈们说,我觉醒那日恰逢星象女巫外出。

烈火焚烧了我的家。

父母护着我,将觉醒之事隐瞒下来。

可那时候的我无法掌握力量,名为火焰的权柄一次又一次带来不幸。

先是家里的房子。

后是亲人。

那是一个晚上,夜空青碧如海,略有些浮云。

月亮注视着大地,诡秘地照透了小小的房屋。

同村的村民只在火焰中抢救出两具发黑的尸体,和完好无损的我。

月光在我的身上映出了长长的,冰冷的影。

我低下头就能看见那道影子。

很长。

无论是须发皆白的老者还是年幼的孩童,用同样厌恶又恐惧的眼神望着我。

我害怕得想闪躲。

可已经没人保护我了。

他们向我靠近,用麻绳束缚我的手脚。

村庄距离神殿很远。

村长精挑细选了几位勇士,组成卫队押送我去镇上,等待神殿的审判。

路途中我再一次失控。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身上燃起的火焰,其中一人掐住我的脖子。

火焰烧毁了他们的衣服。

难闻的烤肉味一起直冲鼻腔。

他掐住我脖子的手在用力。

呼吸被一点点掠夺。

窒息之间,我看见了夜空。

与失去父母那一晚一般璀璨。

一颗又一颗地闪烁着。

但我仍未死去。

掐着我的人向后倒下。

肉体和地面碰撞前,一双爬满皱纹的双手抱起我。

她轻柔地合上我的眼睛。

“亲爱的,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无法掌握你的力量。”

我靠在她的肩头。

看见了地面上勇士的身体。

焦黑的。

剥落了皮肤的。

苦痛在年轻的脸上一览无余。

他们的胸膛不再起伏,他们无法和从前一般天南地北地交谈。

因为我。

而抱着我的女人告诉我:“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村长说得没错,我是罪恶的。

神殿也没有错。

女巫是邪恶的黑暗生物。

活该被送入神殿,活该被烈火焚烧。

我在恐惧中闭上了眼睛。

等再一次醒来,自我保护功能让我忘记了这一切。

记忆以女巫村为起始。

年长者指引操纵力量,更年幼些的孩子被长大的我指引。

一代又一代的女巫们来到此处。

我慢慢长大,在与世隔绝的村庄里。

直到十八岁那年,我捡到一位外乡人。

3

年老的圣女饲养了一只魅魔。

在她死亡之前,放归魅魔。

神殿出动一组骑士捉捕这只幼生期的魅魔,却不料他的力量成长速度出人意料。

被派遣的骑士们死伤无数。

这更让神殿宣判长生种的罪恶。

这个消息是我从小骑士口中得知的。

我靠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歪着脑袋听他讲述神殿的故事。

我打断了他:“为什么你们的圣女要救下魅魔?”

年轻的骑士摘了盔甲,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这是你救下骑士的第三天。

我偷偷拜托治愈女巫为他疗伤。

治愈女巫与她的权柄截然不同,是个相当暴躁的姐姐。

谁也不知道她来到女巫之村前经历了什么。

我许诺为她做一个月的饭才让她同意搭把手。

一个月的饭换来了生龙活虎的小骑士。

我很喜欢听他讲外面的故事。

尤其是关于又敬又畏的神殿。

骑士健壮的身躯包裹在铠甲之下,不过我知道铠甲下面的模样。

他是我救下的第一个外乡人,同样也是第一个异性。

对于新奇的东西总是有好奇。

我才不会告诉他,救下他的当天已经把他研究个遍。

嗯......各种程度的研究。

我对骑士口中的魅魔也很感兴趣。

年轻的骑士陷入沉思。

大概是在思索他们的圣女为什么要救下肮脏的长生种。

他想了半日,没想出来,最后不确定地回答:“因为慈悲?”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搞不懂的话题就下次聊吧。

我朝他靠近,打了个响指,烈火自木柴堆燃烧。

火焰暖烘烘的。

我上前扒了他的衣服,轻车熟路为他上药。

我没有注意到小骑士红到滴血的耳朵,也没有见到他飘忽的眼睛。

手掌按上胸膛,你听到了蓬勃的心跳。

我将耳朵贴上。

凌乱的心声更加凌乱。

我仰头,看见了他的下巴。

“喂,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啊?”我对小骑士说道。

星象女巫口中的外界,和骑士口中的外界不一样。

我想见冬日飘着雪的皇都,想见黄昏教堂前飞扬的白鸽,也想见神殿前为众生祈福的主教。

——好吧,为人类祈福。

星象女巫不允许我出门,我偷偷走到过村庄边界,发现一个人无法出去。

但带着小骑士可以。

小骑士有些为难:“那你的家人呢?”

我沉思:“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可以自己选择我的人生。”

其实星象女巫并没有为我选择人生。

离开女巫村的前一天,我找到星象女巫做最后的告别。

似是而非的告别语年长者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最后一个在女巫村的夜晚,我与她卧于同一张床,我靠在她身侧,想起年幼她抱着我的场景。

她为我哼了最后一曲童谣,我半梦半醒之间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悠长的叹息如同梦呓。

“上一任火焰女巫教我的。”

嗯?

上一任火焰女巫是谁?

我想不明白,在她的歌谣里慢慢睡着。

我做了一个盛大的梦。

梦里有广阔无垠的世界。

世界的尽头,我救下的小骑士对我伸出手,邀我共赴。

第二日我离家时,星象女巫喊住了我。

她用五岁时一样的目光凝望着我。

对我露出温柔的笑。

“祝你好运,亲爱的。”

4

小骑士从小接受神殿的教诲。

他很少独自外出。

我也是。

一同逛集市的经历十分新奇。

你们的第一顿饭是在一家酒楼吃的。

吃完后你们大阔步离开。

却被店家叫住了。

身子圆滚的成年男人怒目而视,我和小骑士大眼瞪小眼。

店家向我们讨要金钱,我们拿不出来,面面相觑。

向他解释大半天我们真的不是吃霸王餐。

店家并不相信。

好在我们并没有逃跑,他把我们抓去后厨洗盘子抵消这顿饭钱。

整整打了一个月的工。

合理怀疑这是店家招不到学徒想出的坏法子。

我们一个是火焰女巫,一个是神殿骑士。

两个免费劳动力可好用了。

当然,出了女巫之村,我没有用过权柄。

我认真拉着风箱生火,对小骑士吐槽店家。

结果被店家听见了。

呜呼,挨了一顿臭骂。

小骑士和我一起缩着脖子,挤眉弄眼。

事后他说:“他骂人没有骑士长凶。”

随后用他悲惨的挨骂经历安慰我,绘声绘色为我描绘那位凶狠的骑士长。

我没挤出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忍俊不禁地笑了。

谁知道我们俩的笑声明明不大,却倒霉得撞见店主人来后厨巡查。

我们又被店家骂了。

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被骂了两次。

这次我的眼泪没掉,反而和他一起偷笑。

“你们两个有什么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我这里打工就好好打,别想我放过你们!”

他吹胡子瞪眼,包了我们一个月的食宿。

虽然最开始我们的相遇不算美好。

白嫖的食客和收不到钱的店家。

但一个月时间过完,这位看着凶悍的男人,从兜里拿出几个铜板扔给我们。

“这个月的工资。”

我和小骑士站在街道上,人来人往间,他转身回了店里。

好像又抓到了一位吃白食的客人。

他有其他的免费学徒了哦。

5

在这里的短暂停留并没有打断我们的计划,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向着皇城走走停停。

从春天走到了秋天。

深秋降了温,我和小骑士落脚在夜里黝黑的森林。

野兽的嚎叫让我有些害怕,我瑟缩在他怀里。

身躯与身躯的温度在交接。

我打了个响指。

木柴燃起火光。

他抱着我认真道:“我们在森林里,不能起火。”

我可怜兮兮望着他:“可是我冷。”

他结结巴巴道:“那野兽来了怎么办?”

我笑嘻嘻仰头亲了一口他的下巴:“我的小骑士会把它们打跑。”

火光中,我又一次看见了他红的脸颊。

这是皇城外的森林。

距离我想见的皇城咫尺之遥。

这个夜晚很平静。

火光出乎意料没有吸引野兽。

清晨我从小骑士怀中出来,整理好行李打算继续出发时,听见了遥遥而来的呼救声。

呼救声越来越大。

我与小骑士对视,两人同时往呼救声方向而去。

魔界之门洞开。

十七岁模样的魅魔立于门前,他的尾巴在地面轻轻划过。

冰冷的眼眸注视着面前被魔兽撕咬的人类。

是那只曾打伤小骑士的那只魅魔。

“是你!”

听到小骑士的声音,魅魔转过头,目光从小骑士的脸上一直向下,落在我们交握的掌心。

他的眸中流露几分奇怪的困惑。

我的小骑士没有选择对付这只魅魔,而是拔出他的长剑冲向魔兽。

魔兽利爪之下的人发出痛苦的哀号。

魅魔不屑地冷笑一声,旁观这场厮杀。

眼见小骑士不敌,我也加入了战斗。

两人合力终于驱逐了这只魔兽。

结束后,我们再去寻找魅魔的踪迹已经找寻不到。

我跌坐在地上想要喘口气。

树上忽然跳下来一个男人。

小骑士兴奋地向他跑去。

“骑士长!”

那个男人避开小骑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靠近我的速度快到令人震惊。

眨眼时间,那双手握住我脆弱的脖颈。

他的口中吐出两个字。

“女巫。”

“不是的,她从没有伤害过人!”

小骑士急匆匆开口。

骑士长的手掌在收拢。

他扭头,对小骑士说:“你确定?”

“她杀过六个人。”骑士长冷漠地看着他。

他愣在原地。

我们相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年。

他对我的过去并不了解,此刻有些心虚。

我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骑士长窥探人心的眼眸攫住我。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燃起火焰。

冲天的火光燃烧了大片大片的田野,最后定格在一座熊熊燃烧的木屋上。

我看见了很多被遗忘的事情。

那些遇到星象女巫之前的事情。

温情脉脉的父母,夜晚的火把,焦黑的人身。

“怪物——”

“你的女儿是个怪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村长!”

“烧死她,把她献给神殿,烧死她!”

我的耳边一片嘈杂,从指责最后化为绝望的哀号。

“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还有父母还有孩子,他们都在家里等着我,你不能杀我!”

“求求你......”

“求你......”

我恍然间看到了因我而死的勇士,他们哭喊着朝我奔来。

撕咬我的血肉,又痛哭着求我放过他们。

等我再回过神,小骑士被骑士长打晕,他为我戴上禁魔环,一左一右提着我们进了皇城。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矗立在皇城正中心的白色教堂。

晨曦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金黄。

和我的幻想如出一辙。

6

我被关押在地牢。

狱卒说,后日是审判日。

我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

蚂蚁爬上我的脚,我一只又一只地数着。

无聊的空隙里我会想起小骑士。

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我希望见到他,又不希望见到他。

我闭上眼睛。

月光对着我注下寒冷的光波,像一面新磨的铁镜,镜子照透了我的全身,落下冷的月的影。

像年幼时那样。

从第一个夜晚到第二个夜晚。

第二个深夜,连月亮都隐没在乌云背后。

我靠在墙角,扯了扯落在身边的杂乱的稻草。

冰凉的草木覆盖在身上有些许的暖。

像是从前我在女巫村里,冬日背着星象女巫,躲在雪地里。

厚厚的雪如同一张被子,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等到她发现我消失,在雪堆里找到我时,我已经奄奄一息。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掐我的脸。

“从来没有见过火焰女巫被冻死。”

她如是说。

我被她抱回屋子里。

正中央的木柴燃起火焰。

红色的火光印在我们的脸上。

我拽着稻草堆,眼前浮现和那时一样的红色。

还没等身上的稻草燃烧,一阵刺痛从手腕上升。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禁魔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我蜷缩在墙角,想起很久很久前,长辈们告诉我的话。

她们说,外面是危险的,没有人族会接受异类。

我垂眸,看着这双和人族并无半分区别的手掌。

我有父亲,有母亲,有一个爱我的家庭。

可惜现在都没有了。

我在寂静中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我看见了父母对我伸出手。

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迈开腿,朝着她们奔去。

温暖的怀抱近在咫尺。

7

半梦半醒之际,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碰到冰冷的墙壁。

火光蔓延的梦境化为黑暗的牢笼。

月光从牢房高高从窗口倾斜而入。

我伸出手,月光落在我的指尖。

我怔怔地看着这节白色发呆。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我恍然间听到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我从愣怔中回过神。

大牢的门口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

背着月光,看不太清。

我下意识往后蜷缩,直到背部抵住墙壁。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下巴和黑暗中更红的唇。

用微弱的气音呼唤我的名字:他的食指压在唇上:“别出声。”

熟悉的声音击中我的脑海。

喉咙里的名字呼之欲出,差点不受我的控制脱口而出。

他摘下斗篷的兜帽,眼眸在闪烁,倒映着我的面容。

“我来带你走。”

他拿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随着啪嗒一声,这座禁闭了两天两夜的牢笼被打开了。

他上前拉住我,带着我避开巡守人员。

等月亮不再被关在小小的窗子里,而是悬挂在天上时。

我仍然有些恍惚。

“我们出来了?”

他仍然没说话,直到七拐八弯绕进一条小巷,他肩膀一松,方才的紧绷骤然松懈下来。

“我蹲了好久才找到他们换班的时间,他们盯得实在是太牢了。”

“骑士长大半夜都不睡觉,我本来想昨天来救你的,但是一直拿不到钥匙。”

“今天趁着他酒醉,我偷出来的嘿嘿。”

“对了,饼。”

他恢复成我熟悉的模样,不停地说着话,像是要把刚才的静默弥补回来。

仍然带着些许温热的饼被交到我的手上。

“牢里的伙食肯定不怎么样,你这两天受苦了。”

我咬着白面做的饼,很淡的甜味在咀嚼中蔓延。

他原先看着我的目光撇开。

我戳了戳他的手臂。

他回头,喉结明显滚动,咽下一口空气。

我掰一半,喂到他嘴边。

他木木地张嘴,咬住我递过去的饼。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微弱地回荡在小巷。

8

神殿发现我消失比我预料得更快。

小骑士想要带我出城,城门已经戒严。

只要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出城,都会被严加考察。

我和他躲在人群里,看守卫皇城的骑士一位位盘问。

我揪着他的衣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办。

他挠了挠头,小声对我说:“别着急,我们做准备了。”

我们挤在人群里,相安无事地排着队。

骑士已经在盘问我们前面的人,我在心中默念小骑士预先告诉我的假信息。

默念到第三遍,前面的人顺利离开皇城。

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避免和盘问人员对视。

“姓名?”

“安娜。”

“年龄?”

“十七。”

“住哪里?为什么出城?”

“十三区,回家乡,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

十三区是皇城里注明的贫困区。

检查我们的人员若有所思,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好在混入人群之前,我和小骑士都做了装扮,如今脏乱的样子和十三区的人员如出一辙。

小骑士对皇城更加熟悉,他能熟练地说出十三区的状况,打消检查人员的怀疑。

他对我们放行。

我从他手中接过出城文令,不紧不慢往外走。

我抓紧小骑士的手,悬着的心掉了半颗。

“十三区?两个底层的虫子也有家乡?”

身后传来检查人员不屑的声音。

“在皇城这么富庶的地方都混不下去,回家等死吧,底层人。”

我假装没听到他的话,畏畏缩缩前进。

可谁知,这时候异变突生。

一个原本在排队的小孩,突然冲出人群。

这么多的大人竟然拦不住一个小孩。

他直冲冲撞到我。

我一时不察摔在地上,斗篷滑落。

另一侧的目光齐刷刷盯着我。

不,应该是我的手腕。

“禁魔环?”

小骑士察觉到不好赶紧拉着我往外跑。

禁魔环他打不开,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回女巫村后,向村里的长辈们询问解决办法。

没想到这时候暴露了。

“女巫!”

城门口的骑士们反应迅速。

剑被拔出来了。

骑士在向你们围拢。

与之相反的是,拥挤的人群作鸟兽散。

他们没有趁着这时间离开皇城,而是全部退缩回那座恢宏的城市。

神殿的光辉似乎可以庇护每一个城中人。

我后知后觉说:“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们没有听见,只有小骑士听到了。

掌心被握住的力量更重了些。

“女巫,是女巫,是会带来灾难的女巫!”

“快跑啊,女巫要杀人了!”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数不清的人声疯狂撞击着耳膜。

周遭的一切都在褪色。

火焰在眼眸中冲天而起,又被手腕上的禁魔环禁锢。

不受控制的力量从禁魔环飞速传递到心脏。

我在剧痛中阖上眼眸。

最后一眼是天边掠过的白鸽。

暖阳在它洁白的羽翼上。

9

“什么是女巫呀?”

星月夜,女巫村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祝祷。

长者们在村中圈了一块地。

女巫村没有恢宏的神殿,没有壮丽的教堂。

女巫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用自然赋予她们的权柄生活着。

她们不供奉诸神,以自然为信仰。

每年的祝祷都在春天,选一片鲜花开得最漂亮的原野。

年幼的孩童在草地上奔跑着,年长些的不制止。

她们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孩子也在做孩子该做的事。

那时候的我已经来到女巫村五年,不是村里最小的那个,也不是最大的那个。

成人的活动参与不进,小孩的玩闹又没意思。

星象女巫发现我的窘迫,给我一个任务。

——看好那几个小朋友。

我坐在地上,鼻尖是青草带着微微腥气的味道。

大闹的小女巫们大多和我一样,早已遗忘过往。

只有一个小女孩不同。

她迈着短腿,站在我的身边。

静谧地注视着远处与她同龄的孩子们。

这是村里刚来的命运女巫。

她没有和我搭话,我看她乖巧,也没和她说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我:“你知道女巫是什么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点头。

“是我们。”

比我小上几岁的女孩有一双和星象女巫一样的眼眸。

她平静地反驳我:“是诅咒。”

我摇头:“才不是。”

她不再说话, 拢了拢裙子坐在我的身侧。

她又不说话了。

等到长者们的祝祷结束, 她被带她的长辈带走时, 忽然回头,与我对视。

她毫无征兆地说。

“你会死。”

“死于火焰。”

10

我会死。

以一种非自然的死亡模式, 死于火焰。

当时我因为她这句话,和她吵了好久的天。

拜托, 我可是火焰女巫, 我怎么可能死于火焰呢。

我可是掌握着火焰的权柄。

分明我比她大, 她却总以一种年长者的姿态对我说话。

星象女巫说,她是村子里和我们不同的小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 只有她,带着从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

但我那时候还是不喜欢她,她总是会告诉我,我会死。

又从不说具体。

如今看来, 她是对的。

我要死了。

11

小骑士没有和我在一块儿。

他是骑士长最器重的骑士之一。

被女巫蛊惑是可以被拯救的。

他并非自愿堕落。

我从值守人员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女巫这种生物就不该存在。”

“她们简直比魔族还要残忍,拥有和人族一样的外貌,竟然做出这种残害同类的事。”

“嘘, 你不要命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巫怎么会和我们是同类。”

“对对对, 这群异类!里面关着的这个,看起来和人类没有区别,竟然也杀了这么多人。”

我听着他们的敌意。

想起了方才黑暗中的梦境,梦境里年幼的命运女巫问我。

“什么是女巫?”

“是我们。”

“是诅咒。”

我们就是诅咒。

12

五百年前, 帝国从血与海的征战中起步。

上帝的长鞭挥向遥远的边疆,惊动了这片大陆上的其他生灵。

不同种族之间的战争迅速爆发。

战争让战死者尸横遍野。

秃鹫翱翔在战场的上空,每一只都膘肥体壮。

蛆虫,蚊蝇围绕着战场滋生。

最后, 瘟疫出现了。

人族的对外战争,引发了报应。

天灾是比战争更加可怕的东西。

历史长河中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从那时候起,女巫诞生了。

第一位女巫吟唱着法咒,消灭了蔓延的瘟疫。

第二位女巫治疗受伤的人们。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

时间过渡了两百年。

三百年前, 人类开始狩猎女巫。

我呆呆地听着外面的人说起女巫们的历史。

他们以一种嘲弄的语气,嘲笑着女巫们虚构的历史。

“她们还说自己是自然的造物,一个禁魔环就能拿下她们。”

“想开点, 这么说来, 我们已经征服了自然。”

“哈哈哈哈你说得有道理。”

“这是今年抓到的第几个女巫了,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了?”

“管他呢,我们只要守好最后两天,等她被烧死, 我们就可以解放咯。”

13

命运如画卷般慢慢展开。

第二次被关押的第二日。

我再一次见到了光明。

从洞开的牢房之外。

竟然有些刺眼。

我被人牵引上堆积的木柴。

粗糙的绳索绑住我的四肢。

烈火自脚底熊熊燃烧。

我微微眯起眼睛, 感受因我而死之人一同的绝望。

忽然我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

小骑士拔出长剑,拨开人潮,朝我奔来。

他为我挡在万人前,剑指四方。

皇城天边落了雪, 黄昏覆盖在教堂起飞的白鸽身上,主教吟唱着法咒。

他回眸,与我相视一笑。

神殿骑士蜂拥而上。

长剑穿了心脏。

烈火焚烧一切。

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