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节 半尸婚
第 55 节 半尸婚
在我们村子里,女人都要锁起来,活着被奴役,死了卖掉配阴婚。
而我,正是女扮男装的“幸存者”
路过的道士上门,指着我大喊:“阴阳人,阴间索命人。”
从此,村里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1
我姐考上了大学,她录取通知书送到我爸就当场撕了,逼她嫁给村长的儿子,当天夜里就穿着她那套红嫁衣上吊了,她死在了最期望的那天。
村长家嫌弃我姐晦气,给我爸点钱打发就把尸体送回了家里。
奈何我们村不仅不把女人当人,还有个不成文的陋习,完整去夫家,回来只能剩半个人。
半个人,不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真真正正的半个人,以天灵盖为中心,斧子沿着面部划下,由当家人主刀,血溅三尺......
所有的,包括内脏全部都一式两份,然后各自塞入一个大瓦罐子里,一份留在夫家,一份送回娘家。
夫家把她埋在门槛下,用人来人往的脚印让她的灵魂永世不能超生。
我看着被送回来的且塞得满满的瓦罐捏紧了拳头。
没有任何的例外,姐姐一米六五的身体就这么被塞进了这个不足半米高的坛子里。
“小晋,记得了!离开村子是你唯一的出路。”
姐姐温柔的叮嘱还在耳旁,可现在不过一天,她们已人天相隔。
“呸!晦气!”我爸万分唾弃地踢了一脚坛子,“赔钱货的玩意儿!坏了我们家的门风!好在死了还有一点作用。”
“爸,让姐姐入土为安吧,后山我已经挖好了坑。”我蹲下,抱起坛子就要往门外走。
我姐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却是家里对我唯一好的人。
我两步之外出现了一片阴影,浓浓的酒嗝也吐在我脸上:“放下!你姐我已经许给了另一户人家!入夜别人就来领走了。”
嗝......
“个赔钱玩意儿,死了倒是给我带来点赚头。”我爸顺势灌下一口酒。
我抱紧怀里的坛子,一个想法让我浑身布满了冷汗。
“要不是看你是个男孩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淹死村口池塘里了,那里人多......有伴。”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了不下百次,在我们村子里是女人就是废物,死了的女人更是垃圾。
在我妈连续生了两个女娃都被淹死了以后,她掐着我脖子,告诉产婆,我是男娃!
自此,我就戴上了束带,蓄起了短发。
知道我这个秘密的人也就只有我瘫痪母亲和刚去世的姐姐。
“爸!放过姐吧!人都死了,你怎么还要榨干她的最后一点价值?”
只因为我知道姐姐的尸首一旦交出去,等待他的是更加惨绝人寰的对待。
“价值?她最后的价值就是给我赚酒钱。”
因为男女力量悬殊,我不及他的力量大。
他瞪着下三白的眼,摔了一下酒瓶子,伸手过来抢夺,挣扎间我的掌心感觉到一阵刺痛,我刚想低头查看,坛子就已经被抢走。
殷黑的坛子的外缘划下一道鲜红的血,血红的手印似乎若隐若现......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手印是姐姐的!
姐姐在出生时被产婆扯了一把,手指骨折,我爸一气之下直接将她那手指砍断了,所以她小拇指直接缺失了一大截。
而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血手印也正是如此。
没等我多想,身上的拳打脚踢也随之而来,只要他喝醉了酒,哪管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是一个人形沙包。
我抱着头,任由他的拳打,心里数着,一拳,两拳......
每一个落在我身上的拳头,我都记在脑海里。
因为,我总会还回去的......
2
把我狠揍了一顿之后,我爸踢了脚坛子,气冲冲地顺起了一瓶新酒,坐在门槛上骂起来。
“发财了,发死人财了......”
“都死了好,窝囊废,都和半坟那婆娘一样!”
不需要再忍,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口中的婆娘是我妈,因为出了一点小事故跛了脚,被他丢到活人坟了,坟墙一个月加一道,现在的我想要看她,必须要搭上一个小凳子......
“妈,对不起,是我没用,没保护好姐姐。”
抱起坛子,我哭得稀里哗啦。
也不知是我哭得太用力,还是因为刚刚的那一脚,坛子应声而裂。
死白的躯体躺在破碎的瓦片上,锋利的侧口将细嫩的皮肤划得破碎,伤口外翻露出青黑的血肉。
姐姐单只血红眼睛瞪得极大,垂下的手掌心紧紧握着,半边的器脏撒落一地。
我伸出颤抖不已的手,如以前一般,扶起她,但她就像一块铁块,又冰冷又僵硬......
我扶起又被她滑下,我又想将她放平,把器脏塞回,越忙越乱,我一边扶她一边倒,血染了一地。
“废物一个,塞回去装角落新坛子里,马上天黑了!买垃圾的人就要来了!要是给我误了事!老子打死你。”
我爸回过头来看,看我姐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们家的大厅里,一共放着三个坛子,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姐姐的,一个是我“未来妻子”的。
所有女人的最终下场都会回归到这个坛子里。
只因为祖祠里的那一句话:“半尸死,半尸坛,半世断,永不入轮回。”
祖上妄想用残忍的办法断绝女魂在村里投胎的可能,而半尸坛仅仅只是陋习中的其中一种,活人坟,过门婴,粪缸溺,婴溅血......
而其中最为残忍的就是,婴溅血,当家主把刚出生的女婴放在床上剁,而这些血必须要溅到女婴父亲的身上,血溅得越多,说明生男娃的几率就越大,再用渗透的床单进行亲密之事,又称溅血婴。
最可笑的是,我就是婴溅血下的产物,他沾沾自喜,我们冷笑不禁。
“爸,别让姐姐进去,她太惨了......”
“给我滚!”
一个飞来的耳光打得我头晕眼花。
“今天这半尸婚不成也得成!”
3
我爸生怕我做“蠢事”,把坛子放在门边,一口酒一脚踹。
而我提着两个冷掉的硬馒头,顶着西下的夕阳走到了后山,“嘭”的一下,我跪到了半封的活坟里。
“姐姐没了,爸还要把她半身卖掉,是我没用......”
妈妈的存在是我村里的第一救赎。
活人坟呈半包围的原型,面对蜿蜒泥路是一个仅剩手掌长的口子,而洞口露出了一双泛白的双目,黢黑的指尖伸出,沙哑磨耳的嗓音也随之而响。
“你......救她......”
面对她的请求,我摇摇头,握着她的手:“妈,吃饭。”
邦硬的馒头刚抛进去,又被染黑了扔出来。
“拿走毒药!”
“救!她死,你也会死......”
我也会死?可姐姐已经成了半尸,我现在还好好的......
我妈被关在活人坟里三年,精神时好时不好,常常会说出一些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例如阴恻恻地看着我,骂我阴人,说我是害人精......
伤人的话我听得多了,这些“小儿科”的话也就变得微乎其微。
“拿着!缝......打死......”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连她白目也消失在砖缝里。
对于此,我没有太过于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只能让她支撑一会。
暗无天日的生活,让我妈已经没有黑白夜之分,也失去辨光能力,她的困意说来就来,说着说着就会倒下入睡。
我拿起砖块,踮起脚,按照昨日留下的痕迹堵上一块。
有一回我犯了心软,故意没放,差点没有被我爸打死,他警告我,每一块砖头都是有标记的,一个活人坟有着严格的砖块数量把控,少了一天就要多活一天,这在村里是不被允许的。
俗话说,村里让你十五死,你必然超不过十四。
倏地!
白目出现,干瘦手将我一拽,剧烈的拉力让我贴到砖头上:“血来,人活。”
手一吃痛,我赶紧将手拉了回来。
可我的掌心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冉冉冒出的血珠,把我的整个手心都染红,紧接着我的伤口处慢慢地被撕裂开,一个诡异的笑脸从肉缝里绽放。
我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地看向了洞口:“妈?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我女扮男装是她,可是在家里最不受待见的也是我,她每次看见我的眼神里都带着隐隐约约的厌恶。
但只要在我爸的面前,她会装作一副很慈爱我的样子,背地里,我吃得连阿黄都不如......
阿黄都可以吃剩菜剩饭,而我只能吃她捏制的土丸子。
说来也是奇怪,这个土丸子我一吃就吃了十八年余年,连那土腥味都在岁月长河里变得有些甜。
“夜里月亮当空时,划开你的伤口,把你的血撒在月娃的身上,她就会活过来!她就有救了!”
“切记,不要让她嫁人!缝了就完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妈说的话我是一点都没听明白。
姐姐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复活?
这种脱离现实的可能,我丝毫没当真。
下一秒,一阵响彻天地的钟声响起,这是村里入夜提示,最瘆人的是,我听到了锣鼓敲打的喜乐声。
我还想再问什么,我妈撕心裂肺地催促着赶我走。
“你给我滚!你这个半阴半阳的索命鬼。”
眼看红绫飘上了天,而那个方向,正是我家。
4
顾不上再和她争执,我撒开了脚丫子就跑。
家门口已经被数十人围住,他们身穿丧服,头围红带,一红一白,格外扎眼。
倒是这色彩的反差让我觉得不妙。
“混蛋玩意!你跑哪里去了!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给你姐姐缝头针。”
我爸的叫喊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疯狂地摇着头拒绝他的要求:“我不......”
拒绝还没出够,我手心就被塞入了一根手指长的银针,重重地一个巴掌朝着我的后背呼来。
“头针必须由你来,送嫁!”
不成文的规矩一个接一个,我恨极了,可我根本无法反抗。
我举着颤抖不已的手连带着银针都跟着一起抖动,尾孔长长的黑棉线垂落到地上,随着似有似无的风飘动。
“土狍子,你这儿子怎么娘娘唧唧的?一点也不干脆利落!能不能成?别耽误了我们家的大事!”当头的妇人不满的看着我,恨不得上前抢过银针取而代之。
“你可别忘了你是什么地位,一个女人也敢对我男娃指指点点?看在我们是亲家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妇人脸色一黑,剜我一眼,语气却好了不少:“时间紧,动作快些。”
我爸犹如拖着死猪一般拖着我,将我甩到了大厅的中央。
姐姐的半尸首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棺材里,脸上也被画上了精致且不如寻常的妆容,或许是因为脑袋也只有一半的原因,红通的脸颊映衬着新鲜的脑部,让人生出一丝恐惧。
这妆容让我觉得她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笑盈盈地唤我一声小晋。
更让我后怕的是,丧妆从我姐的脸上延续旁边的另一具半尸的脸上,男人的整个后脑已经凹下去了一大半,身上青紫好几处,手臂和腰间上有些显眼的缝纫伤口。
两人的头部沿着额头鼻尖贴合在一起,可由于身体部分的差异,无法完全完整的贴合,又显得异常怪异。
就好像小时候玩的那一种布娃娃过家家,这一处破了就找一块布缝上......
而现在眼前的场景给我的感觉正是如此。
“头针男丁落,世代富贵,男丁兴旺......”
随着我的靠近,一阵紧箍咒一般的呢喃也随之而来,敲锣打鼓的响声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萦绕,朦胧间我仿佛听到了姐姐的抗拒。
一阵阴风袭来,白色的蜡烛灭了,唯独棺材顶上的那一个蜡烛屹立不灭,打在半男半女的合脸上。
“妈呀!诈尸了!”
守棺的人大喊一声,指着棺材,吓得直接尿出来。
她刚还紧闭的血眼,此时死死瞪着,眼角溢出了一丝血泪。
“真他踏么晦气玩意儿!”
我爸伸手一按,将睁开的眼睛又按回,可下一秒眼睛又撑开,血眼泪越淌越多。
“这生意我不做了!”守棺人按着裤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妇人一见,急得不行。
“你这姑娘是不是不同意?别闹得我家不得安宁,要是不行就不合缝了!”妇人有些害怕,扶着棺材,半闭着眼。
“进了我们家的门!你还想反悔?说出去我的脸往哪里搁?本来你儿子出这档子事我还没嫌弃,你现在反倒倒打一耙?”
我爸拿出打火机淡然地点起蜡烛,丝毫没有被这举动吓到。
“你现在扛回去也行,但是这钱我不退!”
“死得不能再死,她有什么权利拒绝?”
我爸捂着口袋,抵死不掏半分钱。
“你们不要,还有老许家儿子要,要是不想缝就赶紧滚!”
“土狍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拿钱不办事!我儿子就是去逛花市出了点事,怎么了?他一表人才,要是活着,可轮不到你家!”
他们的争执我抛到耳后,只是静静地附在姐姐棺材的边说:“姐姐,你别怕,我会救你的。”
仅仅是这一句话,姐姐的眼睛安详地闭上了。
如果说之前的我还是无神论者,那么现在的我已经相信任何认知以外的事实。
从这一刻开始,我决定要相信我妈的话。
我相信姐姐她还活着!抬头望了一眼月光,月亮斜斜地挂在天空上,还不到当空之时,得想个办法仪式延迟......
这烫手的针,被我悄不留神地丢到了棺材底下。
5
“动手!下葬的时辰不能耽误了!”
“站着干什么!”
我摊开双手:“针不见了。”
妇人大惊失色,冲着我的门面就想挥来巴掌:“你个混蛋玩意儿,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错一个时辰下葬我儿子就会遁入畜生道!要是害了他,我让你们一家都不太安宁!”
我压根躲都没躲,因为我知道我爸是不会允许,我这个“唯一”的男丁受欺负。
果不其然,我爸挡在了我面前,直接将女人狠狠地踹倒在地。
“给脸不要脸的废物!”
“真以为你们是个什么东西!死了男丁,你们那些破烂玩意儿,就算赚得再多又怎么样?在我们村子里早晚都是要卖的!神气个屁!”
我爸手脚并用,下足了狠劲想要女人的命。
半分钟时间不到,女人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我朝着看热闹的几人使了使眼色:“你们也不想再闹出人命吧?今天是满月......”
几人听完是满月,脸色纷纷一变,三下五除二将我爸制服:“还没付钱,打死了你来给我们?”
“婶子,我爸脾气不太好,让你受委屈了。”扶起她,我边抱歉地说。
哪知女人非但没领情,还给了我脑瓜子狠狠的一锤。
眼前几人的身影晃悠了一下,我感觉脑子里嗡嗡直响。
“少给我装好心!你和你爸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连个老婆也是骗来的......”
我妈是被我爸买来的事情,我早有耳闻,平时不过也就是一些风言风语,可今天从这婶子的嘴里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让我有些震惊。
难不成他们说的买是骗?
自打我出生开始,我就没听过我妈说过村子里的一句方言,她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教我们识字礼仪,当然,这些待遇对我而言少之又少。
要是遇上她心情好,我才能停下来听上一小会儿,要是她心情不好,我只能躲到门外竖起耳朵听。
有时候我也不是很明白,她既然给了我生命又为何要区别对待我和姐姐?
“能骗来也是我的能力!什么破大学生最后面还不是得乖乖跟着我在这个村子里给我生儿育女!”我爸神气一笑,怒火烟消云散。
这是我第一次从我爸的口里验证了这个事实。
不由得,我的心里也多加了几分憎恨。
也怪不得,他为何会阻拦姐姐去读大学,因为在他看来,知识除了没用之外,更是一项不需要学习的技能。
“你们这个村子迟早会有报应的!”
妇人这一番说辞,直接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怒目而瞪,是再也不打算客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胆敢侮辱我们村子!”
我爸首当其冲直接撕啦一声,扯开了她的衣服。
其余人见到这雪白的肤色眼睛一亮,道德通通往后抛,摩拳擦掌准备起来。
“狍子哥!你先享用,后面的给我们大伙解解闷。”
“对对对!”
其余的人连忙附和着,眼里露出了贪婪。
妇人就像一个物品一样被几人垂涎的目光扫视着。
“你们混蛋!钱我有的是!你们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事情办完价格加三倍。”妇人捂着胸前十分害怕,颤抖着嗓音和他们谈条件。
起初还有几人因为钱的意思动了心,可又因为我爸的一句话他们变得疯狂。
“只要制服了她的身体,钱有多少,你们要有多少!再说了,一个女人能挣上钱?指不定都是卖得来的!”
所有的人都哄堂大笑,除了我和妇人。
“我给你加十万!只要这件婚事结束后你跟着我去银行,我取钱给你。”
“今天在场的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得到 1 万元的抬棺费。”
妇人为了自保抛出了惊天大鱼饵。
金钱至上的我爸直接答应,顺手脱下外套丢给了女人。
“有钱一切都好说!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饶不了你。”
夫人恐惧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快动手吧,我这里有备用针。”
看到女人从她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与刚刚相差无几的银针,我当即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圆盘似的月亮,趁着我们不留意间已经跑到了夜空的正中央,我心里一惊,用防身的小刀直接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按照我妈的吩咐,我直接将血滴在两人的尸首上。
6
“你今晚是不是犯了贱?你知不知道半尸身上不可以污染任何活人的血?”
又是一个耳光下来,我顿时头晕目眩。
女人响天彻地地哭喊:“染了你的血,你就要做我儿子的婚人。”
“活人血,活人葬!到时候尸变了一个都别想走。”
从妇人的只言片语中,我好似了解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按照他们沟通的说法,活人血不但不能救我姐,还会让这两具横死,且含有怨气的尸体变成尸煞。
本来两尸两魂,只要针线一落,一体双魂,按礼数走媒妁之言,便做阴间夫妻。
现在让我这么一搅和,别说是夫妻,因为沾了活人血,他们的魂魄就连阴差也不收。
可我总觉得他们说得玄玄乎乎的,魂魄又看不见,不过是讨个念想,怎么就说得如此严重?
我踮起脚看了一眼还在棺材里安然无恙的两人,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
两具尸首好好的,任何异样都没有。
“钱我会打给你们的,把我儿子的尸体还给我!”妇人说着就要伸手捞起棺材里的男人。
可我爸哪会让她得逞,打掉她的手,直接将她扔到了一旁。
“今天这婚必须得成,否则出来差错我们两家都别想好过!”
妇人一听直接发狂,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动手,对着我爸后背又挠又打。
“给我摁住她,不然,今天我们都离不开这里!”我爸反手就是一巴掌,对着面面相觑的几人骂道:“缝了尸,他们就是一体了!”
几人拖着发抖的腿,扯开妇人,她的衣服在拉扯间又落下,色心又起,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拉到了门外。
紧接着是更为剧烈的哭喊。
“你们放开我!”
“滚开!别拿你们的脏手碰我!”
我爸抹去额头的密集的汗,吸了好几口气。
“没用的东西还得老子动手。”
所有的仪式被我爸抛到脑后,拿起银针,快刀斩乱麻,沿着两人的贴处头顶顺势扎入,针起针落,在寂静的夜色里,针入皮肉的细响格外的清晰,他每落一针,我就感觉到我的头皮一针发痛,这让我有一种错觉,他好像缝的是我的头皮......
嘶喊越来越剧烈,我想要去救她,可我的头皮好似快要炸开,难以忍受的疼痛使我寸步难行。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身上的疼痛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从那歪歪扭扭的线可以看出来,我爸的缝纫技术并不好,两人的眼睛都快被扯到一起,我姐的下巴缝到男人人中处,一路延下,像是两个破烂的娃娃被勉强地缝在一起。
按着疼痛处,我踉跄地靠近:“爸,别缝了,好疼。”
“真他妈像个娘们儿似的,别人说得对!帮不上我的忙就给我滚。”
不论技术,只有速度。
他缝纫的速度很快,这么一会儿就到了肚脐眼,我的肚皮就像被人挖了一般,疼得无法动弹。
在我爸的手下,我姐和男人都倏然睁开了眼,我猛地推开一步:“爸,姐活了。”
“快跑,诈尸了!”我爸摔下针,甩头就走。
针一落地,疼痛感顿消,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汗人,浑身上下都挂满了汗水。
半尸扶着棺材的手已经长出长长的指甲,一个血眼,一个黑瞳。
两人相互牵制着,姐姐朝我看,男人则是奋力地想要向妇人的方向而看,不约而同地同一张嘴里发出嘶吼。
我的腿抖得不成样子,脖子后传来一阵拽力,仰头看去,是我爸。
“他们吸收了你的血,一定会找你偿命的!你是我们家的根,就算老子死,也不能让你出事。跟我走,我们去找徐灿那个王八羔子!”
他口中的徐灿是我们村子里的道士,谁家里但凡有点事都得找他,别的不说,但凡是他经手的,都能给完美的解决。
然而,他却是在这个村子里最恐惧的存在。
现在,找他成为我们最后的退路。
半尸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扭曲的喜服歪歪斜斜地挂在他们的身上,极其的不伦不类。
我姐不及男人的主导力量大,被牵扯着跳出了门。
顿时,一阵慌乱。
我远远地看去,只见到那几个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还不快走!在这里等死吗?”
咬咬牙,我跟上了他的脚步。
7
“你们说什么!半尸染活血了?”徐灿直接弹了起来,来回在屋子踱步。
“沾了活血就成了尸煞,你还把他们两人缝到了一起,横死加血!这是要屠村啊!”
“一定是你这个畜生害了我们!阴阳人,阴间索命者!”徐灿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特骂,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
这一句是当时徐灿见我时说,第一句话。
当时的我才五岁,路过的他因为我的存在而留在了这个村子里。
这一留就是十几年,我常常想要,不是因为我是村里的男丁,我是不是早就死在了他的手里?
“徐灿!这个不关我儿子的事,那血是他不小心滴上的!再说了,这半尸婚本来今天由你主持的,你为什么不到?”
“现在出了屎橛子,往我们身上撇?”我爸很是不满,重重一锤。
“今晚被其他事耽误了!现在立马得把半尸找到。”徐灿看着我,手指快速摆动,大喊不好,“今天晚上还是满月,鬼力最强时候。”
“它一定会先找人补充血气,你们跑来了,那里还有人吗?”
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我点点头。
血气?
看来那几人也凶多吉少了......
“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不能出什么事儿!”
徐灿重重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阳刚之血才是半尸最喜欢的!一村子的男人,它可真是掉进了欢喜堆里......”
“今晚啊,可不太平......乌云遮月,月中带血。”
他的呢喃让我一抖。
我似乎真的做错事了......我妈为什么要骗我呢?
说话间,村长搂着一件外披,点着煤油灯跑了过来。
“大灿!村里出大事了!有人看见僵尸了!”
“土狍子家外一地的血!那鸡圈里的鸡都成干鸡了。”村长跑得火急火燎,压根没发现昏暗的角落我们的存在。
“肯定是土孢子那个王八犊子!一天天净给我整事!”
“村长,打脸还不当人面,说我坏话能不能悄摸的?”我爸赔着笑,舞到村长面前。
“你个王八!还好意思说出了事儿,你跑来这蹲着做什么?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儿你不知道?那么大口棺材放在家里,留着给你躺吗?”
村长责怪的意味不言而喻。
“话不能那么说,就是半尸婚出了点差错,你消消气!”说着他走到村长的耳边,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村长的怒火这才消散,嘴角慢慢扬起了笑。
看到他们副模样,我就知道他们又达成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我爸谄媚的模样只会在村长的面前展露,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村长可以给他带来利益。
“赶紧把你家那些赔钱货处理好,一个半尸婚也成不了?你一把火烧了,什么事都没有!”村长脸上浮现狠厉,宛若两条人命,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贱。
半尸婚在我们村子里,属实是一个很常见的恶俗。
女人得不到尊重,男人高高在上。
男人当得久了,我仿佛隐隐约约觉得这恶习颇有几分道理,可大部分时候我又是清醒的。
我时刻都记着,我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我现在就去通知村里的人,把那不人不鬼的东西处理掉。”
“带上火把和公狗血!一把火的事。”村长加了句。
寂静的村子被这动静扰乱,大家都紧关着大门,没几人出来。
除了不知所踪的村长,只有徐灿跟着我们来到了家门口。
“一个两个见不得我好!等我发了财!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我望着眼前被吸成干尸一般的几人,听着我爸自大的话,觉得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徐灿快速掐着手,又望了望夜空,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阳人!”
“松开我!徐道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着,徐灿向着我的胸膛袭来。
我哪能让他得逞,直接侧身一躲,吃惊地望着他。
“我就是我!”
“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要是不行给我五十万的,我把这娘唧唧的儿子送你!”
我爸踢了一脚地上的干尸,贼兮兮地说道:“五十不行,四十也行!”
正在兴头上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的狰狞撕扯的怪物。
“桀桀......”
我还来不及出口,那张半张不张的嘴已经朝着我爸的脖子咬去。
瞬间,我爸脖子被尖锐的牙齿撕破,冉冉血流出,他捂着脖子倒下,振奋地瞪着眼。
“半成的尸煞竟也敢出来作乱!休想胡作非为!”
徐灿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剑对准半尸额心刺去。
半尸一个闪躲直接避开了剑尖,张开布满血迹的血盆大口发出苦涩难听的嘶吼。
“糟了,半生灵智!”徐灿大喝一声,“给我一点你的血。”
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徐灿直接划破了我的手臂,染着我鲜血的桃木剑反手一刺,半尸仰头嗷叫,猩红的眼睛就像被血染过,散发着诡异。
“你的血......”徐灿慌了,瞬间咬破手指,抹在桃木剑上,掏出了一张橙黄色的符也贴在了剑身上,念出来一阵我听不懂的晦涩咒语。
半尸不依不饶,拖着残破的身体与徐灿打斗,可是渐渐地我却发现它本意并不是如此,它想靠近我,无数次地被徐灿阻止。
“还不快逃?它想夺回另外半个身子!”
“你们这么做是要挨天谴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徐灿的怒吼让我回过神来,顾不得再多想,我撒腿就跑。
身后打斗声越来越剧烈,我捂着耳朵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也不知是跑得太急了,还是因为一晚上没睡,我浑身都感觉疼。
看着挨家挨户都禁闭的大门,我只能跑到活人坟,我靠砖墙上大口喘着气:“妈,他们终于都死了。我放你出来,我们一起走。”
我用力地砸着墙砖,直到手上感觉到疼痛,那双白瞳才出现。
“娇娇,你越来越有小晋的样子了。”说着我妈发出了尖锐的大笑。
我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拉开衣服:“妈,你看!弟弟的心头皮已经缝到了我心脏上,以后我就是她了!”
“一皮二主,精血已换。”我妈念念叨叨,扯过我的手腕,沾了沾我冒的血珠伤口舔了舔,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说完,她将我推开,沿着我刚刚砸破的洞,一点一点地又垒起砖墙,紧接着唱起了那一首她最喜欢的皮戏曲:“一刀一下,皮子落......覆上脸儿白又嫩......”
这曲子我一听就听了一夜,直到鸡鸣响起,黎明破晓,则望着没了生息的母亲,一点一点地活人坟变成了死坟。
我混混沌沌地朝向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去。
祠堂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那几具干尸,旁边还有我爸死不瞑目的尸首,在他旁边摆着的则是那一具残破不堪的半尸。
一旁死里逃生的妇人对着半尸痛哭不已。
“我的儿啊!都怪我!要是我不听别人的胡话就不会让你受这份苦!”
村长一脸愁容,脸上布满了泥土:“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全部都是土狍子自作自受!把这些尸体放到后山一把火烧了!只有烧了才能一了百了。”
“不行,我不同意,我的儿子绝对不能烈火焚烧!我们要进行土葬。”妇人抵死反抗。
听着他们的争执,我默不吭声。
滴了血亲之血的半尸,只会不停寻找阳刚之气吸食,看着围观得冷漠的男人们,我冷冷一笑。
进而,我踮起脚人群里寻找起徐灿身影。
“婶子,看到徐道士了吗?”
“徐道士?听说已经回家收拾包袱,准备着要离开我们村子了。”
这一天我连跑带颠直接冲到了他家。
“姥爷!带我离开。”
“娇娇,我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罪孽深重,和我待一起你也会倒霉的。”徐灿扛着包袱,说着就要越过我。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心头一颤。
“姥爷,我知道是你,是你让婶子和我家结成半尸婚的对不对?你想要为妈妈报仇!因为半尸活了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血亲,而我爸当之无愧的第一个靶子。”
“娇娇,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徐灿揉着我的发顶,“有时候我竟然也分不清你到底是娇娇,还是我的女儿,你的性子和她太像了。”
我沉默了,因为我听出了姥爷话语里的悲伤。
“走吧,跟我走!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徐灿的徒弟,名叫三清。”
孑然一身的我,跟在姥爷的身后,离开了这个今后会热闹不止的村子。
从此再也没有我武娇,多一名名为徐三清的道士。
番外 1
知道徐灿是我的姥爷,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天。
他是一个道士,更是一名父亲。
他四处云游也是为了找寻我妈的下落。
而村子这里是他最后的一个落脚点,因为在这里他感觉到了血亲之间的羁绊。
姥爷催促着想让我妈走,她知道一旦走了,我的日子就会过得生不如死。
“爸, 你放心,只要等娇娇体内的血全部换干净了, 时机一到, 我们马上就离开。”
“你竟然动用了禁术?徐凝你是不是疯了?怪不得你身体亏空的这么厉害!这样子你会死的!”徐灿眼睛瞪大,流出了两行泪。
“从我动用换血术开始, 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自己, 只要娇娇能离开这里, 断了那个混蛋的血, 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还有五年吧, 爸, 你等等我。”
而这么一等, 就等来了我妈的疯病......
番外 2
大学通知书被撕的那一天, 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小弟,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嫁人吗?只要嫁了人, 你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
“你要是一辈子顶着这个男儿身下去,早晚都会被拆穿。”
埋头在一旁的武晋, 戳着手上的手指犹豫。
“反正我大学上不了了, 以后我指定是要留在家里照顾妈妈后半辈子的。”我握紧拳头, 忍住心里滔天的恨意。
“这一次的婚事,我可以让你顶替, 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可是姐你留在这里以后娶妻生子怎么办?”武晋咬紧了下唇问。
“我自有办法。你尽管放心地去做你幸福的新娘, 村长儿子是个大学生,你有福了......”我笑着哄着,给武晋换上了那套嫁衣。
我静静地凝视着那张与我有八成相似的脸,在经过我的巧手下, 她已经与我极为的相似。
“去到以后要好好听夫家的话,有什么委屈就回来跟大姐说, 我会给你摆平的。”
就这样,我亲手送她上了花轿......
以后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我心里感慨, 为什么同人不同命, 我每天都要吃苦兮兮的泥丸子, 而武晋每天都能大鱼大肉,一切都归根于底,她是我们家里的“男丁”
而她只是怕我出去能“享福”就怂恿恶魔将我的录取通知书撕掉。
她或许从未想过我会站在门外,亲耳听着她和恶魔的对话。
“爸!你绝不能让姐姐去读大学!再说了, 她不过是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动用我们家里的钱?”
“她要是走了是绝不可能回来的,她要是享了福就会忘记,我们两个在家多么的辛苦!”
“放心吧,一个赔钱玩意而已, 有什么资格出去闯荡?明天, 等明天!我和村长那边说好了, 明天就把她嫁给村长儿子,以后我们也算是村里有名有姓的高户了......”
两人的笑声尤为地刺耳,我无力地站在门外, 听着他们的嘲讽。
这些年里我对她的好全部都被她认为是巴结,是嫉妒......
挺好的,那这一回就让我真正地嫉妒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