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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我爹买了个男人给他生儿子

第 58 节 我爹买了个男人给他生儿子

他们叫我董喜弟,但我没有弟弟。

十四岁这年,我偷听大人讲话,才知道原来所有女人都不能生儿子了。

经常带新阿姨来村里的老于告诉我爹:“现在儿子必须由男人怀孕才能生下来。”

我不明白,女人生女儿,男人生儿子,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我爹要老于下次给他带一个男人回来。

爹用铁链绑着那个被买来的叔叔,把他关在妈妈隔壁的小黑屋里,而我负责每天给那个叔叔送饭,看着他的肚子渐渐大起来。

有一天,那个叔叔对我坦白:“我曾经觉得被拐卖的女人过得很幸福,还骂我的妈妈不知好歹,现在我后悔了,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

1

从镇上的学校回村里,要走三个小时。

其实也有公交车通向村子,但我没有钱付车费。

我上的初中是寄宿制,我爹给我的生活费,连吃饭都不太够,更别说坐车了。他说,让我读书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家里的钱是要留给弟弟的。

哪怕弟弟连个要来到世上的迹象都没有。

拖着破烂不堪、只有半边轮子的布制拉杆箱,终于走到董村的路口,我看到有个疯女人站在那里流着口水发呆。

我已经习惯了,村里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女人疯掉,过些年便消失,与此相应地,村里时不时也会来新的阿姨。

拐个弯,是黑亮叔的家。院子门口搬了个板凳坐着的是蝶婶,她向来待我温柔。

“喜弟放假回来啦?考完试了吗?”她问。

“考完啦。”我停下脚步与她唠嗑,“最近都还好吗?”

蝶婶这几年因为没能再多生一个儿子,黑亮叔把气都撒在她头上了,经常能看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蝶婶摇头。“喜弟,你知道你为啥叫喜弟吗?”

我平静地回答:“因为我爹想要儿子。”但我并没有弟弟,而我的妹妹们都已经死了。

“你也知道,最近三年,村里都没有男孩出生了。”蝶婶向我讲起村里的大事,“前段时间大伙儿找了个算命先生,先生说是因为村里死了太多女婴,怨气太重,大伙儿遭报应了。”

我没有掩饰住,冷笑了一声,但随即又关心她:“大家都生不出来儿子,那黑亮叔还打你吗?”

“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哟。我躲一躲,他消消气,就过去了。”她叹道,“这算命先生说得不错,可他们都不信。”

“婶儿,要说我也不信,这都是封建迷信,虽然某些人是该遭报应。”我毕竟还是在学校学了生物课的,“我同桌说她们村这几年出生的孩子也都是女孩,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还没破解的科学之谜。”

蝶婶笑道:“你读书好,学了知识,可以研究研究。”

告别蝶婶,我继续向前走去。

我家的院门半开着,估计爹又去打麻将了。不过,他还是记得锁好某个房间的。

我径直走到那个紧锁的屋子外,透过窗户看看她。

屋内,那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女人是我的妈妈。此时,她正躺在木板床上睡觉。除了睡觉,她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妈妈,我放假回来了。”我喊她。

但她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一下。许是我惊醒了她,她嘴里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自从三年前第四个妹妹也死掉,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而我每一天都想带她一起离开这里,去课本里美好的大城市生活。

2

按照学习计划,今天我应该写完一个单元的暑假作业,再预习下个学期的课程。下学期的课本是我偷偷向邻居牛哥借的,他不爱学习,书简直跟新的一样。

但爹不知道为什么起得比平时早,已经在催我去烧午饭了。

“死丫头,看书有啥用!这么懒,放个假都不知道孝顺你爹,以后哪家愿意娶你?”他和平时一样脾气暴躁。

因为知道他会打人,所以我只是沉默着走进了厨房。

等我在厨房忙活完,准备叫爹去吃饭,走到半掩着的门外,听到屋里有客人的声音。

“您不知道吗?最近刚爆出来的新闻,所有女人都生不出儿子了。”这声音,是堂哥志远。他正在首都上大学,应该也是放暑假了。

“这怎么可能?你个小兔崽子,瞎说什么。”我爹当然不信。

“是真的,国家已经确认了真实性……”志远哥试图解释,但被我爹打断了。

“你一个小毛孩懂什么,少唬人了,你爹没教你尊重长辈吗?”我爹不悦。

他买了个老婆,十几年都没生出来一个儿子,已经是全村的笑话,志远哥的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不过,我十分好奇志远哥说的事,这听上去比“遭报应”学说要科学多了。我很想问问他详情,就推门走了进去。

“哥,你来啦。”我说,“爹,饭做好了,我们留志远哥一起吃吧?”

我爹摆摆手:“不用,他还得赶紧回去呢。他就是来帮你二叔送东西,你二叔托关系帮我找来的求子秘方,肯定有用,以后你就有弟弟了。”

志远哥站起来:“对对,我是该回去了。喜弟,改天你找我,我给你辅导功课啊。”

他又对我爹说:“大伯,我说的都是真的,回头你可以打听打听。”

我爹没给他好脸色。

而我心中燃起希望,如果女人不能生儿子,那爹是不是终于可以放过我妈妈了?

3

女人不能生儿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董村,几天之内,好像每个人都在讨论它。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和我爹差不多。

“这比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还扯!一个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换一个,怎么可能所有女人都生不出?”树荫底下坐着乘凉的三爷说。

“就是呀,我也没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啊。人家都说看我肚子是尖的,会是个男孩呢。”三爷的儿媳妇附和道,她是前不久从隔壁村嫁进来的,正怀着孕。

“可是新闻上确实这么说了。”三十岁的玲姨去外面打过工,后来舍不得孩子,还是回到了村里。可能是因为这段打工经历,她比较懂怎么用手机看新闻。

“你头发长见识短,手机上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铁子叔撇嘴,他都四十岁了,也没讨到媳妇。

去二叔家的时候,我路过了好几场类似的“辩论”。

今天来找志远哥,一是为了让他辅导功课,二是想问问他女人不能生儿子的事。我急于证实这个消息,好能让我娘得到解救。

不过志远哥并不太愿意跟我解释,只说这不是小女孩该听的。

“那你手机借我一下呗,我自己查,我理科成绩还不错,看得懂。”爹不给我买手机,我只能偶尔借别人的玩玩,但也知道怎么操作。

志远哥叹了口气:“好吧,这是因为前些年所有人都感染过的那个病毒,科学家发现它影响生育,暂时不清楚是女性还是男性出了问题,但现在子宫不接纳含有 Y 基因的受精卵了。”

他语重心长:“喜弟啊,你得好好学习,因为你以后也不能靠嫁给别人生孩子过生活了。”

我笑嘻嘻地说:“好事,这样我就不会被抓去生儿子了。”

志远哥:“你就不担心人类以后要怎么繁衍,文明要怎么延续吗?”

我摇了摇头,想到了不止一年的冬天,经过村外的荒地,有时会看到冻死的婴儿。

她们双眼紧闭,皮肤白里透着粉紫,好像蒸熟的白薯,令人本能地感到恶心,可真正让人恶心的却不是她们本身。

如果我不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如果他们不是期望我生而为招弟,或许我也会和她们一样。

我的心中只有冷意。

他说:“你要不还是跟你爹说,我爹给他那个方子估计没用,叫他别白费力气了。我倒是知道现在好像是有一些生儿子的新科技,但不知道他敢不敢,或者有没有钱。”

4

过了几天,老于来了。

赶集回来的路上,我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佝偻背影在与人攀谈。我知道,村里许多阿姨都是他带来的。

“老弟啊,你肯定也听说了那事吧,我这里有办法包生儿子,你要不要?”

“你之前给带的偏方也不管用啊,骗我这么多钱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黑亮叔不是很想搭理他。

“我给你找的媳妇你还不满意啊?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吗,要说是你不知足。看看老董家,到现在都没生出一个带把的。”老于回呛他几句,转头看见了我,也不嫌尴尬。

他马上变了个笑脸,对我说:“喜弟啊,你爹在哪儿呢?带我去见见他,我这回找到好货了。”

带老于进家的时候,我爹刚起床,听说有办法生儿子,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洗脸刷牙了,赶紧招待老于,使唤我去端茶倒水。

老于开门见山。“我这里有能生儿子的人,你要不要?”

“真的能生?不能生的话能不能退钱?”我爹对我娘没生出儿子的事耿耿于怀多年,但老于就是不给他退钱。

“提货打八折,要是不能生儿子,给你退一半钱,我进货也有成本的,体谅一下。”

“你出价什么时候这么爽快了?”我爹狐疑。

“你是不知道,自从女人生不了男孩以后,我手里的存货都没人要了。”老于叹气,“这不是又有新办法了,但是有些人估计难接受,所以先打折卖,给别人看看效果。”

“到底是什么方法不能让人接受?”我爹问。

我已经听志远哥说过,现在要想生儿子,需要通过技术让男人长出子宫,由男人来怀孕。我悄悄在一旁看好戏,想象着我爹怀孕的样子。

老于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你跟你媳妇之间,可以说现在能生儿子的人是你。如果你能生儿子,跟女人一样怀胎十月,你愿意吗?”

我爹立刻破口大骂:“王八蛋,你忽悠我呢,滚!”

“哎哎哎别呀,你咋还是这个炮仗脾气,我就知道你不愿意,所以这才来问你要不要买男人呢。”老于忙按下我爹挥舞的拳头,“你别不信,你买个回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不满意给你退八成价钱,行了吧?”

老于又打开手机给他看:“你看,这都是男人生孩子的新闻,你还不信?”

5

没几天,全村都知道了,董有根,我爹,是第一个买男人回来生儿子的人。

邻居们的心态不难猜测,有看热闹的,也有看我爹笑话的。

我爹下单付钱的隔天,老于就带了一个男人来我家。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弱,看起来挺年轻的,听说名字叫许丰。

家里这些事我管不着,于是依旧每天做完家务做作业,不过,我心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成形。既然爹不需要我娘了,我该怎么把她救出去,我们要怎么逃离这里呢?

那个被买来的男人被锁在我娘隔壁的小屋子里,因为需要他生儿子,他的伙食要比我娘好一点,每天多加一个水煮蛋。不过没关系,我会在爹没盯着的时候,把蛋分成两半,另一半偷偷留给我娘。

比较让我头疼的是,每天晚上到了学习时间,我爹都会去揍那个男人,小屋子不断传出阵阵惨叫。第二天,准看见他身上多些青紫的印子。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我爹终于觉出哪里不对劲了。

他给老于打电话:“喂?老于,我要退钱!你骗鬼呢,我强上了他这么多天,他怎么还没动静?看着不像会怀孕啊?”

听不到老于说了些什么,不过我爹依旧很暴躁:“你怎么不早说!老子白费这么多功夫,合着还得去医院做,还要再花一大笔钱?我不管,你得赔我钱!”

似乎这件事,还需要靠关系才能办成。我爹买了大包小包的礼品,去拜访了在镇上做医生的亲戚。

这天,我爹出去跟亲戚吃饭,很晚都还没回家。我给许丰送饭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喜弟,你叫喜弟对吧,你别走。”

我回头,开始仔细打量他。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为了防止他逃跑,我爹给他手脚都拴了铁链。

“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他的眼神里满是乞求。

还没等我开口,许丰马上补充道:“你娘肯定也是被拐卖来的吧,你想不想放她走?你可以放我们一起走,我会照顾好你娘。”

他提出的条件令我有些心动,但如果放他走,我爹可能会杀了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保有一定的警惕心。

“我……我是大城市工作的,很有钱,出去了肯定能帮到你。”

他急忙补充道:“我特别懂你,我妈也是被拐卖的,你听我说说吧。”

6

许丰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老家是 X 省许县下面的一个村,我看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跟你一样都特别受宠。我是独子,有两个姐姐,她们对我特别好,初中上完就去打工,赚的钱都孝敬爸妈还有供我读书了,我特别感谢她们,看你是家中长女,就觉得你跟我姐姐们一样亲切。

“我爸对我妈特别好,可是我妈心思老是不在家,有一次她差点逃跑,我才知道原来她是被拐卖的。当时我还挺难过的,毕竟亲妈要抛下孩子,所以我就喊人把她抓回来了。结果,我眼睁睁看着我爸打她,没阻止我爸是我一生的痛,唉,如果她当时能求饶,我们家还能跟以前一样幸福。

“我妈被我爸打死以后,我大姐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后来我考上了 A 市的大学,我爹和我都想找回我大姐,她这么狠心,我们却还是一直想找到她,血浓于水啊。所以我碰到女孩就想讲两句,希望她们不要误入我姐的歧途。

“扯远了,我以前看到网上女人被拐卖的新闻,还会评论一下,拿我妈举例子,但是我现在才知道被拐卖的人简直生不如死,我悔不当初呀!你不知道,你爹根本不把我当人,天天强暴我,还打我,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听说你爹还要给我打激素,让我变成个女的给他怀孕生儿子,这哪行啊,求你放我走吧,我真的想回家……”

说着说着,许丰哭了起来,他跪在地上,想拉我的裤腿,我躲开了。

我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原来他跟我爹没太大区别。比起放他走,我更想让我爹也尝尝他的滋味,像他一样跪着求我。

许丰继续哀求道:“我这些天有多惨你也看见了,坐牢也比这强,我很后悔没救我妈,我已经遭了报应,这足够了吧?我可以帮你救你妈妈,等我逃出去,我就问我爸要一笔钱把她送进最好的医院疗养。”

我冷冷地说:“你这种人,还没体验被拐卖的全部滋味,不算赎罪。”

过了几天,我爹突然叫我:“喜弟,过来帮我一把,今天扶你娘去医院。”

他怎么可能好心给我娘看病,这不对。我心里一紧,尽量不动声色:“去医院干什么?”

“取卵,他 X 的,老于之前没交代清楚,要你娘出卵子,小许才能怀孕。”我爹骂骂咧咧。

我呆住了。

在镇中学的洗手间,我曾经看到过卖卵广告。但那些广告很快被涂掉,还有人在旁边写了几句话,说取卵非常痛苦,对女生身体伤害很大,千万不要做。

我爹,还不肯放过我娘……

7

我很早就知道我娘是被拐卖来的。

我小时候,她精神还正常,曾经给我讲过她的故事。她叫郝晓梅,她的家乡在云城,她上过大学,在给别人指路的时候,却不幸被打晕,醒来就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她想回家,却回不了。

“喜弟这个名字不好,你记住,你叫郝承书,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城市的大学,再也不要回来。”她对我念叨过很多遍这些话。

听说,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娘又生了一个妹妹,但因为娘身体虚弱,妹妹早产,先天不足,因为爹不肯带她去医院,妹妹很快就夭折了。

娘想过带我逃跑,可抱着我,她跑不快,被爹抓住,总是一顿毒打。

也许是她身体伤着了,直到我六岁的时候,第二个妹妹才出生。爹很生气,妹妹出生当天,就被他摔死了。

我九岁时,第三个妹妹会走路了,她真的很可爱,也很黏我,会叫我姐姐,会送我小花。我无意间听说,是大姑劝我爹积德,这个妹妹才留下来的。

可我爹还是看妹妹不顺眼,便经常打骂我们娘仨。他下手最狠的还是对我娘,当时我娘就已经被打得有些精神不正常了。

有一天放学,我发现我娘被我爹打折了腿,妹妹不见了,我拼了命到处找她。蝶婶不忍心了,告诉我,妹妹被一家好心人领养走了。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我十一岁,我娘逐渐变得麻木而呆滞,但还生下了第四个妹妹。

妹妹刚出生就被我爹带走,而我尾随着他发现了一座弃婴塔。我开始怀疑蝶婶的话,而爹承认了,每个妹妹,无论死活,最终的归宿都是这里。

当时,我发了疯,死命拿石头砸他,拿婴儿的骸骨砸他。“你为什么非要一个儿子?儿子到底有什么好的,还要你杀这么多女孩?”

他走上前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你个赔钱货懂什么,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董家的香火不能断!”

我扑上去咬他,抓他,又被他踹翻在地。

我冲他哭喊:“你这么讨厌女孩,干脆把我也杀了!”

那个我不愿称为爹的男人冷冷地回答:“你娘疯了,你可以照顾弟弟,将来还能卖个好价钱,留一个女儿就够了。”

他掌控了家里的一切,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被他打晕了关起来,不许救我妹妹,直到今日,我也不知道,我的第四个妹妹是何时变成和蒸熟的白薯一样的。

自这件事之后,我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一定要带我娘离开这个地方,并且让这个男人……不,这个村买老婆的所有男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8

我娘取卵后,身体更加不如从前。我心疼她更加消瘦的样子,爹又不管,只能每天想尽办法从不同的邻居那里讨些有营养的食物给她补身子,另外,我还偷偷帮几个男孩写暑假作业,以此换取一些报酬。

陪我爹跟许丰去医院时,等待他们从治疗室出来之前,我总是强拉着医生护士撒娇请教,经过他们的科普,我大致理解了男人如何怀孕。

胎儿在母亲腹中的原始模样,本就是女性,胚胎如果含有 Y 基因,则会发育成男性,但同时还保留了未发育的女性器官。恰好,男人的腹中有一个退化为“痕迹器官”的很小很小的“子宫”,男人要想生子,需要先把这个子宫重新培育出来,再植入受精卵。

卵子的提供者是我娘,精子的提供者自然是我爹。

不过,许丰的怀孕过程并不顺利。

头几次去医院的时候,他总想着找机会逃跑,被做医生和保安的亲戚们抓回来,免不了挨打。最后被打服了,他终于不跑了,接受了足够的激素治疗。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许丰,尽管他培育子宫的过程正常,我爹却出了岔子。

某天,爹从医院回来,气得脸色发青,我也不敢多问,事后偷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因为他年纪大了,精子质量不好,很可能达不到能培养受精卵的程度。

过了几天,我爹突然喊我陪他去医院,只说做个小手术,要我术后照顾他。但我又不是傻瓜,通过护士叮嘱我的注意事项,我知道他是做了穿刺手术寻找可用的精子。

虽然他躺床上龇牙咧嘴的样子看起来挺疼的,但他还挺高兴:“我受了这么大罪,都是为了延续董家的香火,喜弟啊,你很快就能有弟弟了。”

可惜他没高兴多久。许丰尝试怀了两次,都很快胎死腹中——也许这么说不太恰当,据说胎儿还未成形。

在我看来,男人强行模仿女人的身体,却模仿得虎头蛇尾。因为缺少产道,所以许丰被迫进行了两次有创清宫手术。

我其实有点同情他了,我爹那个坏蛋,明明自己想要儿子,却光折腾别人。

但我又无法不高兴,因为我爹至少受了些罪,还要不到儿子,这是他的报应。

9

我本想列一个周全的计划,能带我娘一同逃跑,但我爹偏偏节外生枝。

“喜弟,下个星期开学,你不用去学校了。”我爹不由分说地宣布。

我顿时感到一股血冲上头。“为什么?我该上初三了,这是义务教育,你不让我上学是犯法的,老师会来家里找我的!”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我会打点好关系让你不用去的,你就留在家里好好照顾小许,等他生下来你再接着照顾你弟弟,大老爷们不会做这些事,还是你做比较好。”我爹大概自以为他是循循善诱,殊不知我早已恨透了他。

见我不点头,他便转身去拿木棍。

不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受伤,我只得装得乖乖的,回答他:“好我知道了,爹。”

开学后,果然没有人来家里找我。爹怕我偷跑去上学,把大门的门锁换了,每天出门前都锁上。

许丰第三次怀孕终于成功,他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四肢倒是没胖多少,只是胸部似乎比原来胖了些。

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经常噙着眼泪:“喜弟,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不想生孩子,我吐得快要死了,救救我……”

其实我并不想帮他。那天听他说过自己的经历后,我看着他受折磨的样子反而暗暗觉得畅快,只可惜不能让我爹也体验一番。

秋意已深,我还是没找到机会逃跑。如果我一个人,兴许还能翻墙,可还要带上我娘,那就不可能了。

而且,必须要逃得更远,逃到城市去,才有可能叫到帮手来整治董村。

这天,我爹破天荒地问我有没有来过月事。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他面露喜色,令我有些不安。

我爹出门后,蝶婶突然来家门口,隔着门喊我。

“喜弟!听得到吗?”

我忙答应。

蝶婶压低了声音,仍能让我听见:“你爹为了要儿子,欠了不少债,债主逼得急,听说他要把你卖了,你快逃走吧。”

我惊出冷汗,但细想来,也不意外。在他眼里,我向来只是个工具。

蝶婶又叹息道:“这个董有根,也太狠心了,别人家都是等女儿上完初高中,再把女儿嫁出去,他倒好,你年纪这么小他都敢卖!”

“可是,婶儿,我能去哪儿?我还想带我娘一起走。”

“别磨蹭了,你一个人走得更轻快,去市里报警,把你爹给抓起来,你娘就能得救了。你爹今天去找老于了,要是收了定金,明天恐怕就要把你带走了!”

10

晚饭前,爹回来了,他难得说要自己做饭。平时只要我在家,他都是让我做的。

当他端了两碗肉丝面过来,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因为他舍得给我吃肉了。

“喜弟啊,这段时间你照顾家里,辛苦你了。”他之前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好话。

我说:“您要是真觉得我辛苦,就该让我回去上学。”

他笑笑:“都说过了,女孩子读书没有用,你也不小了,没看周围的几个姐姐都是初中读完就去打工了嘛?人家打工把钱给家里,找个好老公,彩礼也给家里,很争气的。”

“可是我还有一年才读完初中,我还没有读完。”放在平日,与他顶嘴,我早该挨打了。

他却还是十分和气:“这不要紧,差不多的,我认识一个老乡,他能找人给你年龄改大两岁,愿意带你去 A 市打工,在外面有老乡,有个照应嘛。你早点出去赚钱,不是很好吗?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今天晚上收拾一下,他明天就来接你。”

我知道他在骗我。明天来接我的,如果不是老于,那也应该是老于的人。

我是该收拾东西走了,但不是跟他走。

夜里,爹的房间传出鼾声,我就冒险去偷钥匙。经过多日的观察,我知道那串钥匙就系在他那万年不洗的裤子上。

我万分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取走钥匙时,捂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它们彼此碰撞。

但背着包经过关我娘的小屋时,我还是没忍住往里面看了看。她睡得很熟。

娘,你等我。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突然,许丰的声音在隔壁响起:“你是不是要逃跑?快带我一起。”

他居然守在窗边,看到了我。

我压低声音:“嘘!我要去城里报警,很快就会回来救你们的。”

却没想到这人不依不饶:“不行,你现在就救我,我要跟你一起跑,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小东西安了什么心眼,你跑了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说:“我娘在这里,我肯定会回来救的,你信我。”

许丰冷笑:“你如果不带我走,我现在就闹出动静,把你爸叫醒,咱们谁都别想跑。”

11

无奈之下,我又花时间试了那串钥匙,给许丰开了门,解了锁链。

我想,事已至此,不如就带我娘一起走。我问徐丰:“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扶我娘,我们三个一起走?”

许丰怪叫道:“你傻了吧,她那个样子,谁带得动?赶快走,你刚不是说去报警吗,回来还能救她。”

“可是,你走了,我怕我爹会拿她撒气……”我还没说完,许丰就从我手里抢走钥匙去开院子大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又气又慌,想伸手抢回来,但他居然一脚把我踹在地上,我强忍着没叫出声,马上爬起来扑到他背上,想要扼住他的脖子。

他给了我一肘子,疼得我缓了一会儿,而他已经找到了开门的那个钥匙。

“什么人?”是我爹的声音,这些动静终于把他吵醒了。他的房间亮了灯,人影晃动着走到门边。

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跑,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拔腿就跑,许丰也紧跟着,没跑多远,就听到我爹在后面大喊大叫。“你这个贱丫头!给我回来!”我回头看,他正追我们,还好他身体不灵活,跑不快。

去城里,当然不可能用跑的,否则迟早还是会被追上。我知道,铁子叔的电动车长年放在家门口,而且还不上锁。

我很快骑上了这辆车,许丰毫不犹豫跟着一屁股坐上了后座。“你快开快开,认得路吗?”

这人真的好烦。

我发动了车,加速向前,耳边听到我爹最后的怒吼:

“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多年!”

“你把我儿子还回来!我花了钱的!”

“我会找到你的,别想摆脱我!”

声音渐弱,直到再也听不见。

12

清晨,我载着许丰进入江市,街道上人来人往,我们隐身于其中,应该不会再被追上了。

不过,电动车没电了,我们只好漫无目的地步行。本想找个路人问一下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家律师事务所挂着免费提供法律援助的招牌。

“那里免费,我们去那吧,让律师帮我们报警,而且之后你爸肯定要吃官司的。”许丰提议。

走进这家律师事务所,招待我们的是一位漂亮姐姐。她留着到锁骨的自然直发,脸有点圆圆的,但目光却很锐利。

“你们好,我叫林鸿斐,请问你们要咨询什么事?”

“我要告一个男人拐卖人口,强奸我,让我怀孕!”许丰抢先开口。

我赶快补充道:“我是董村的,我们村好多人都通过一个叫老于的人买媳妇,我爹买了我娘,还买了他。”

林鸿斐的神情更严肃了。她问许丰:“你是怎么被拐的?有没有关于人贩子的线索?”

许丰立刻愤愤道:“那骗子太可恶了!”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具体。

林律师并不买账:“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样我才好做判断。”

他这才说:“唉,我二十八了,相亲了不下三十次,都没找到对象,没想到轻信了网上的征友信息,跟人见面就被药迷晕了。”

“哪里的网站?什么样的征友信息?在哪里见面的?”林律师继续追问。

“那人贩子可狡猾了,居然拿女人引诱,说他聊好了一个女网友,约定在某时某个酒店见面,他没给她看过照片,我只要给他钱就能买走这个见面机会。这种好事哪个男人听了不心动?”

林律师:“……这很难评。”

她接着又问了关于拐卖的许多细节。聊完以后,她表示可以把我们安置在事务所楼上的公寓住几天,这是她们事务所的公益项目之一。

“妹妹这边倒是问题不大,但现在男性怀孕的技术刚推广不久,拐卖男性生子的案子可以说是头一个,如果要走刑事恐怕要磨很久,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许先生也可以考虑走民事,让对方就人身损害和精神损失费进行赔偿。”

林律师给我们安排了两个相邻的房间,说让我们休息一下,她去给我们买些吃的回来,下午就可以带我们去报警,这期间要怎么解决许丰的案子,他也可以再想想。

不过,许丰似乎不太高兴。他没去自己房间,而是站在我的门口,开始商量:“喜弟,咱们还是别报警了吧。”

“为什么?”我不解。

13

许丰说:“我是第一个被拐卖生子的男人,这个官司本来就不好打,如果报警的话,肯定要上新闻的,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啊?但是你受到了伤害,你确定不想要赔偿了吗?”我大为震惊。

“我……我觉得不着急吧,咱们再想想。”他磨磨蹭蹭的。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过我下午就跟林律师去报警,那我就只说我娘的事了?”

“别去了吧,她免费帮我们,你也信?你不怕她是人贩子,把你卖了?”

“你有病吧,不是你说这里免费好,要来咨询的吗?”我恼火了。

“你替我的名声想想啊,如果你报警把你爹跟人贩子都抓了,他们供出我的事来,我不是一样会上新闻吗?到时候人家都说我变成女人了,拿我被强奸的事情开玩笑,我受不了。”许丰委屈道。

我怒视他:“可你还说过,我带你逃跑以后,还能救我娘出来。”

“哎呀,你也不用老惦记我说的话,你妈那个样子,救出来还能做什么呢?你年纪这么小,没了爸,你跟她相依为命,怎么活?你还不如找个地方打工,赚点钱给家里寄去,你爸说不定还会对你妈好一点。”

我直接走过去用力关上门:“你不想报警就滚,少管我。”

但他在门外说的话令我汗毛直竖。

“喜弟啊,你不能不管我,你爸让我怀了孕,我打胎还要钱呢,你得出这个钱呀。”

“你问我要钱?我是学生,你倒是老大不小了,没有存款的吗?”我讥讽道。

“那是你爹的债,他不还,你要还啊。”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想理他,只盼着林律师赶紧回来。眼下,她是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人。

许丰却还在外面喋喋不休:“我一个大男人,被诈骗被拐卖到你们那个破地方,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你不管我也太狠心了吧?传出去,人家都要说我变成人妖了才会怀孕,你要是不管我,我晚上撬锁爬上你的床,证明我还是个男人,你懂吗?”

我不知所措,我本应在学校好好读书,从没人教过我该如何应对这些。

“你在说什么?”是林律师的声音,“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把你拘留的,你知道吗?”

14

下午,林律师带我去派出所,我把全部事情都讲了出来。

只是,当我们做完笔录,林律师接到了电话。

后来,根据律所监控录像和警察对凶案现场的还原,我大概能想象到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原来,我和许丰跑了没多久,我爹就打电话通知了老于。老于很快安排同伙布下眼线,他们有人从我们进入江市起就悄悄跟踪着,见我们走进了事务所,便给老于和我爹通风报信。

我爹带着几个同村的叔伯,赶到律所时,恰好我和林律师已经离开,而许丰正在前台借电话,想联系家人。

双方一对上,许丰立刻就要跑,我爹他们堵了门,他在前厅四处躲闪,大喊着叫前台姐姐帮忙报警,但她也被人控制住了。

我二叔上去就冲许丰脸上来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我爹急忙叫道:“别打太重,保住肚里的孩子!”许丰马上爬起来,跑向楼梯,想躲到楼上去。

忌惮他肚子里还有孩子,这些人也不敢下手太重,径直追过去。

情急之下,许丰顺手抄了一个花瓶,往身后紧追的第一个人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那个人是我爹。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还喊着要抓住许丰,要他把儿子生下来。

许丰头也不回地往上爬,我二叔伸手拽住了他的腿,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不慎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又压到了我爹。

尽管及时送医,我爹还是因失血过多而死。

我那所谓的弟弟胎死腹中,许丰不得不剖腹引产,不幸羊水栓塞,也没救过来。

在二叔的招供下,老于的犯罪团伙被连根拔除,送入监狱。老于被判死刑。

这桩案子上了新闻,震惊了社会。人们呼吁关注男性怀孕的权益,呼吁严惩人贩子和买家。

于是整个村子买女人的男人,包括我二叔、黑亮叔他们,都面临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的牢狱之灾。有一些孩子站出来作证,确实虐待死了人的男人,也被判了死刑。

而他们拐卖的女人,凡是去向能查到的,均获解救。

我娘也得救了。

15

这事过后,董村没剩下多少男人了。

一些刚被拐来几年的女人,联系上家人便回家了。

有子女的被拐女人, 则十分纠结。有的舍不得孩子,还留在了村里, 靠做些手工活儿为生。有的带着孩子, 或是回家,或是去城市打工。

蝶婶提出过要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 我婉言谢绝, 她已经够辛苦了。

我娘没有劳动能力, 我还需要读书, 于是想找寻我大姑帮助我。

她见过村里人拼生儿子、虐女人杀女婴, 早已厌倦这个地方, 去大城市生活, 几年前与家里失去了联系。

林律师主动提出, 在我找到大姑之前,她愿意资助我继续读书。她还帮忙把我娘送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疗养院, 包了相关费用。

社会上越来越多的男人选择怀孕生子, 男女关系逐渐发生了变化。

如果夫妻恩爱,两人分别生育一男一女, 各随一姓, 生活幸福。

可更多的是, 夫妻双方为谁来怀孕争吵不休,谁也不愿付出这些辛苦。

男人想要儿子传承香火, 女人主张自己生的女儿应随自己的姓。

吵来吵去,最后竟变成男人找更弱的男人怀孕, 在黑市上买卵子,而女人则想找女人一起生活。

我改名郝承书,在江市读高中时,林鸿斐姐姐组建了一个只有女性的实验性社区。

在这里, 有独身女性,有友情婚的女性, 也有真正相爱的女性情侣。

不比男人怀孕还需要买卵,女性可以取干细胞,通过技术分化成精原细胞, 再与卵子合成胚胎。

当然, 这种方法只可生出女儿, 好在女人们并不在意这一点。

但依我所见到的,矛盾和痛苦并未就此停止。

生育仍然是一件可能需要人付出巨大代价的事,而不生育的一方似乎永远理解不了生育的那一方。

我的成绩很好,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 又继续读研、读博,在生物医学工程领域深造。

后来我所领导的课题组,主攻人造子宫技术。

如果能造出安全又便宜的人造子宫——

再也不会有人需要女人生子,却又要抛弃甚至杀死女孩。

再也不会有人一边吹捧孕母的伟大,一边却做着歧视她们的事。

人类再也不用为了生育的代价而烦恼, 为了生育的价值而要挟, 为了谁来生育而争执。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的是, 生育的代价只由生育者承担,这不公平,更不是旁人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的。

那不如, 让生育回归本身的目的,其他一切争端,都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