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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节 妖蛛

第 60 节 妖蛛

我的女朋友不是人,而是一只丑陋的大蜘蛛,第一次发现这个真相,是因为她喝醉了。

我们一如既往地上床干了该干的事。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分不清是手还是脚的八条蜘蛛足紧紧缠着……

1

我以为我在做噩梦,所以狠狠地用指甲掐了自己的大腿,我清晰地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还有隔壁房间的那对小情侣又在打架,他们摔东西、推搡和叫骂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里,提醒我这一切并不是梦。

我被八只足,或者不止八只……不知道有几只,总之,我被一些触感毛刺刺的肢体紧紧地圈在固定的范围内不能动。

这些肢体明显是节肢形态,它们突起的关节处尖锐有力而又设置巧妙,像某种精密的机械。

我努力地抬起头,看到了小汶的脸,标准的瓜子脸,柳叶眉,小巧的樱桃嘴,白皙的皮肤,天真又妩媚的杏核眼,还有纤细脆弱的脖颈,即使是睡着了,闭着眼睛,也得承认她是个真正的美人,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那种。

此时她嘴里还喷出微微的酒气……

我试着摸了摸她脖子往下的位置……坚硬的壳和毛刺……

我的冷汗呼啦一下,又出了一层。

……我最后把自己尽量缩小,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缠绕的肢体中“脱了”出来。

借着窗外霓虹的灯光,我看到床上有一只硕大的蜘蛛!

此刻,这蜘蛛的肢体像人类一样抱在一起,那张美丽的脸半掩在纷乱的肢体中间,和她椭圆形的身体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恐怖的——美?

我逃出房间,去了公司,抱着电脑钻到办公桌下面。

“人面蜘蛛,蛛形纲长脚蛛科,又称斑络新妇,头胸部隆起,其上花纹有的酷似老人脸孔丑陋不堪,有的像五官漂亮的女子,有的则很像『兵马俑』,通常存在于原生林、次生林和花园”。

一定是因为我们住的房子前面有一小片花园!

2

“呦……小江啊,你怎么睡在桌子底下?”

办公室刘姐大惊小怪的声音把我吵醒,我尴尬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我说我今天要请假,刘姐你帮我给路总说一声,说完就狼狈地跑出了办公室。

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天空那么蓝,街道那么繁华,我却冷得直打寒战。

看到路边的糖炒栗子,我脑海里忽然出现小汶每次经过这样的小摊子,都要买半斤,然后用自己的小虎牙嗑开栗子,交出半颗栗子肉,送到我嘴边的情形。

那么可爱的小汶,怎么会是大蜘蛛?

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回到了父母的家里。一进屋,我爸正吃着瓜子追剧,看见我他们很意外,毕竟我一般情况下只有周六或者周日才会来看他们,而且一个月也就来两次。

“儿子,你今天不上班儿吗?”

“爸,上次您不是说,想去 G 市生活吗?要不然我们去 G 市吧,今天就走。”

“傻儿子,我就那么说说,我们在 S 市已经住了半辈子了,现在离开去别的地方,不一定习惯。”

“换个地方也好,老待一个地方多无聊啊。”我说。

“小江,你要带我们去 G 市吗?我也喜欢那里,我想去那里看木棉花!”小汶又脆又甜美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震惊回头,才发现她穿着一身厨娘的服饰,手中拿着铲子,铲子上还在滴油,看样子是刚刚从厨房出来。

我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我进屋后怎么没发现小汶在呢?

“小汶,你来这里做什么?”想到她变身大蜘蛛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发抖,但我尽量神色自然,只是声音还是有点僵。

小汶嘟嘴:“这么凶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来看看叔叔阿姨而已啊。”

我转向我爸:“我妈呢?”

“不知道啊,早上还在呢。”

“早上?现在已经午后两点多了,我妈这期间一直没回来吗?”

“嗯,没回来。”我爸继续追剧。

我转向小汶,她正微笑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微笑里藏着巨大的危险和冷漠。

“小,小汶,你见我妈没有?”

3

“当然了,我知道她在哪里。”小汶眯着眼睛笑,“不过,我们先吃饭好不好?我刚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我不饿,我还是下楼去找我妈吧。”我转身就想出门。

“不,你饿了,你很饿,而且,我也很饿。”小汶甜美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冷,连我爸都听出来了,迷茫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心里头直冒凉气,人饿了会吃饭,大蜘蛛饿了要吃什么呢?

我坐在餐桌前:“那我们先吃饭吧。”

平心而论,我是真心爱小汶的,我对她一见钟情。

第一次见到她,正是 S 市刮大台风的时候,我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身影从半空向我斜刺里飞过来,我本能地伸手抱住了她,然后我们被这力道撞进了车里。

她躺在我的怀中惊魂未定。

“以后我要多吃一点东西,我太轻了,差点被风吹跑,幸好有你,要不然我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了。”

她又香又软,小脸被吓得煞白,嘴唇微抖。

那双清纯明媚的杏核眼,让我一秒沦陷。

我几乎当时就想吻下去……

……虽然没有当场失态去吻她,但当时的气氛很奇妙,我们就这样倒在车里,她窝在我的怀里,安安静静,直到风停了些,我们才起来。

我们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情侣。

我一直认为她是上天看我单身三十年,太可怜了,所以送给我的礼物。

可是此刻想想,她当时被吹到我怀里的情形其实特别奇怪,人再怎么轻,怎么会被吹到半空从高处落下?

除非她当时本来就在高处,说不定她是在某个高处织了张蜘蛛网,然后被风从蜘蛛网上吹落到地面的。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小汶,你说你知道我妈在哪里,她去哪里了?”我边心情复杂地吃着排骨边问。

4

小汶拿起纸巾,笑着替我抹去唇边的油渍:“你放心,阿姨没事,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她。”

对于她的亲昵,我从内心排斥,可是闻到她袖子间透出来的熟悉的馨香,我又想到了她在床上时的销魂模样。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很酸涩,我真希望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啊!

“大猪,你的鼻子眼睛怎么都红了?是不是菜太辣了?”

“嗯,有点辣。”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这触感和昨晚毛刺刺的感觉一点都不同。

“小汶,我可能病了,不知道需要不需要去医院一下?”

她连忙抬手在我额头试了试温度:“大猪,没发烧啊?你是哪里不舒服?”

“……算了,再说吧。”

……我爸还是在追剧。

其实我觉得他今天有哪里不太一样,他的动作比较迟缓,表情也很单一,反应也是慢半拍的感觉,平时总是精神饱满,最讨厌追剧的他,今天居然会老老实实地在电视前追剧。

我觉得我爸可能也病了,也得去医院一趟,听说脑梗前兆就会这样。

当小汶收拾完厨房说要带我去找我妈的时候,我对她仍然抱着深深的幻想,我想可能昨天我真的喝多了酒,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小汶把我带到了卧室:“大猪,抱抱我。”

她的脸羞红,半个身子坐在床边,意思很明显了,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心情,但还是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儿不行,我爸在外面呢。”

“那我们回家吧。”小汶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们快点回家吧。”

“等我妈回来,我们就回家。”

“妈宝男!”小汶忽然变了脸,冷漠地看着我。

曾经,就算她再生气,也不可能这样子瞪视我。

“小汶,别生气,我只是担心她而已。”

小汶哦了一声,打开了衣柜门,淡淡地说:“她不是在这儿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向衣柜里看去,只见原本有些空荡的衣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色的椭圆形大茧,茧子被一层薄薄的仿若白色丝线的东西包裹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我老妈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在大茧子里!

5

“妈!”我冲了过去,想用手撕开那茧。

可是茧子看着薄,实际上坚韧无比,甚至还很锋利,我只那么扯了两下,手上就被划了很多细细密密的血口子。

而且还有些发麻的感觉!

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小汶的对手,我扭头,一脸惊恐地瞪着小汶说不出话来。

小汶在哭。

她低着头,发出温柔的,细弱的哭泣声,异常地悲伤和难过。

她哽咽着说:“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茧里……我就知道,你一定看见了。”

听了她的话,绝望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梦,我也没看错,小汶的确是个丑陋恐怖的大蜘蛛!

“大猪,我爱你。”她忽然抬起泪眼,深情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猪,我们可以恢复从前的生活吗?”

我本能地摇摇头,她脸上满是浓郁的失望。

“那没办法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这样的。”

“你想怎么样?”

“把你们都裹在茧子里,自然就没人知道了。”小汶凑到我的身边来,闻了闻,“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的味道。”

“我妈还活着吗?”

“阿姨当然没事了。”

小汶说着话,走到包裹着我老妈的大茧子前,轻轻一扯,刚才还坚硬如铁的大茧子,就被她撕开一个切割整齐的口子,接着我妈睁开了眼睛,还活动了几下筋骨。

“小汶,你的这个所谓的养生茧不错啊!我在里头这么一会儿,觉得可舒服了。”

“阿姨,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经常送养生茧过来哦!”

“小汶,我们小江找到你做女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呀!”

我妈这时候似乎终于注意到瘫在地上的我,她严肃地对我说,“小江,还傻坐着干什么?赶紧给小汶倒杯茶去!”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上有一层黏液般的东西,在我看来她全身裹满了大蜘蛛的消化液,她差点被消化了。

但她自己觉得,这是养生液,很润。

6

……我还是陪着小汶回到了我们的出租房。

她说她爱我,只要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可以一如往常那样生活。

其实我可以选择报警,但从目前种种进行推测,心里也明白自己遇到的绝非普通事件。

我女朋友不是人,是妖怪,报警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搞不好,警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即使警察相信我说的话,把她抓进去,又怎么保证她不会跑出来呢?

我没办法用我自己和父母的性命作赌注。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们不听话,她会吃了我们。

……我完全不掩饰我的恐惧和厌恶,她做的饭,我一边吃一边吐,她给我洗的衣裳,我总觉得上面有莫名恶心的味道。

她给我盖被子,我不敢睁眼,害怕看到那毛刺刺的巨型蜘蛛足。

她想过夫妻生活,那当然不可能,我那个根本就起不来,她往往努力一阵子,就无奈地放弃了。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接受这件事,但是,大猪,你别忘了我们的曾经,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你之前很爱我的,我也爱你。”

是吗?三年吗?

我脑子是空白的,完全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似乎在我知道她是大蜘蛛的时候,我心里曾经的小汶就像受到地震而碎裂的雕像一样,从头碎到脚了。

肉眼可见地,小汶越来越不开心了,她沉默而努力地,像以前那样照顾着我,甚至更照顾我,连刷牙的牙膏都会给我挤好。

我觉得她做的饭菜其实还不错,很干净,而且没毒,我不吐了,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慢慢地尝试着吃她做给我的饭菜。

有时候我也会自己骗自己,世界上这么多披着人皮的怪物,说不定别人也和我一样,也遇到了怪物,只是别人也像我如今这样,没办法对外说,所以我不知道而已。

这世界上,可能很多人都和怪物生活在一起的。

撇开小汶是怪物这一条,她真的是一个相当相当合格的女朋友。那古代还有白娘子和许仙这样的爱情呢!

或许,我们坚持走下去,也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然而我还是天真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进门就感觉到氛围与往常不同,我闻到了浓重的属于陌生人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血腥味儿,卧室里传出小汶低低的哭泣声。

7

我来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阵还是进来了。

然后看到床上有一只巨大的丑陋的青灰色蜘蛛,毛刺刺的蜘蛛足抱在一起,肚子那里有一团团的白色的丝线在滑出来,小汶的脸在这些丝线和蜘蛛足中,显得脆弱可怜。

“小江,我是不是很丑?”她哭着问我。

我猛地把门关上,并且从外面锁住了门,把我自己和她隔开在两个空间里。捂着胸口镇定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还是很美,一点都不丑,只是我需要适应一下。”

那凄凄哀哀的哭声低了些。

好一会儿,我听到她说:“这件事不能怪我,是他,是他闯到房子里来,说这个项目的事,如果你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要你好看!”

“谁?”

“就是他。”

我赫然警觉起来,我确实闻到房子里有陌生人的血腥的味道,可从进屋到现在,我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在。

“他已经走了吗?”我尝试着问。

“他永远也走不了了。”小汶说。

我举目四顾,最后终于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大茧子,一个张大着嘴的男人满脸惊恐地看着我的方向。

他脸上的皮肤似乎被剥掉了一层,露出鲜红的血肉。

奇怪的是,并没有血滴落下来。

除了头部,他的其余身体都被包裹在大茧子里,然而这个男人还没有死去,他的眼珠还在微微转动,眼底露出深深的乞求。

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还有这个大茧子。

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惹出事来了!这人伤得这么重,在我家里出的事,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完全脱开干系!

但是当我终于认出来他是谁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草!李庆畅!你也有今天啊!”

8

我拿了一根筷子,站在沙发上,戳戳他的脸,他想动也动不了,眼珠又微微地向我这边转了下。

我看到他张大的嘴里头,似乎有毛刺刺的小东西在爬动。

是小蜘蛛!很多很多的小蜘蛛正在他身体里爬动!

看这样子,他是怎么也活不了了!

我跳下沙发,走到门口问小汶:“小汶,这人会怎么样?”

小汶的声音有些闷:“他会被茧子渐渐溶化吃掉,一点骨头渣都不剩,我已经做了特殊的处理,不会有任何异味产生的。”

“哦。”

我再次来到大茧子下面,与李庆畅的目光对视。

忽然,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李庆畅眼里原有的那点期待和乞求,随着我的笑声像微弱的灯火般熄灭。

他的眼球渐渐变得浑浊,像死鱼一样。

……当小汶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又变成了那个身材纤细,相貌姣好,令人见之而心动的女孩子。

我抱住了她,我和她和好了。

当天晚上,被我冷落了一个多月的小汶,在我贴近她的身体的时候,她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流出了眼泪。

干柴烈火,销魂蚀骨。

我无法自控地想麻醉自己,沉浸在绝望又迷幻的感觉中不想出来。

她似乎完全能理解我的心思,使尽浑身解数努力迎合我,她又变身了,多了几条臂膀,将我紧紧地缠绕在她的怀里。

我不想挣扎了,我想死在她的怀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汶微笑着坐在床头,一根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滑动。

“小江,我爱你。你也爱我对不对?”见我醒来,她甜腻腻地问。

“嗯。”我点点头,舒心地叹了声,“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我是慕强的,当我得知,小汶居然拥有,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彻底消失在世界上的本事后,我真的好爱她。

这种强大的能力,让我几乎刹那间就完全膜拜在她的石榴裙下。

9

她是了解我的,完全明白我在想什么,她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间,只见昨晚的那个大茧子已经没有那么饱满了,它更加纤长了些,把李庆畅没有血肉的森森白骨包裹在其间。

连他的衣服,手表等我认为不能被溶化的东西也都被大茧子吸收了。

小汶眯着眼笑:“这个人的气血很好,应该是经常健身吧!我的养生茧更有营养了,到时候你妈妈在里面休息的时候能吸收更多的营养素,皮肤会好,人会漂亮,会年轻,会长命百岁的。”

其实她说的什么养生茧啊,会年轻啊,并不是我所在意的。

我也不想让我妈再进入这个茧子里。

我在意的是,李庆畅,这个在公司里连续给我穿了几年小鞋的竞争对手,这次要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小汶没骗我,屋里一点异味都没有,甚至还有股莫名的馨香味儿。

至于我昨晚闻到的血腥味儿,已经完全不见了。

小汶说:“初溶时是有血腥味儿的,因为要把猎物表面的皮肤全部溶掉才能吸收它的血肉,但只是一小会儿,那血腥味儿甚至不会有一斤牛肉的血腥味儿大。”

……我请假了。

在两个小时里,我紧盯着那个大茧子,亲眼看到李庆畅的骨头在大茧子的千丝万缕下,像渐变的影像一样,慢慢地消失无踪,和空气融为一体。

大茧子完成任务后,就化成一条线,钻入了小汶的身体内。

小汶在刹那间,看起来气色更好了,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和白嫩的皮肤,骨肉丰盈而且带着特殊的体香。

我抱着她闻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她悬崖勒马,说饿了想出去吃火锅,我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带着小汶走在了阳光下。

像以前一样,在外人眼里是腻腻歪歪感情很好的情侣。

但我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个世界因为小汶的存在,对我来说,全部都不一样了。

在橱窗前,我看到一只漂亮的蓝宝石男士手表,有个小牌子在旁边,上书“蓝魅 1023”,标价三万八千块。

我并不是喜欢奢侈品的人,但是我莫名觉得这个手表散发的光泽,和小汶的眼睛光泽太像了,不由得看出了神。

小汶甜甜地牵着我的手:“等我们有钱了,把这个买给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小傻瓜!这话应该是男人给女人说。”

当天下午,警察来找了我们。

李庆畅的家人报了警,说李庆畅一夜未归,而且他家人提供线索,说李庆畅出门的时候告诉他们,是要找同公司的小江去的。

警察根据这些线索调取了小区监控,发现李庆畅确实进入了我们的小区,可是没有出去的影像。

也就是说李庆畅在我们小区,莫名其妙彻底失踪了。

10

我成了重点怀疑对象,可是警察带着各种器械来到我家寻找线索,只找到了一些指纹,我也承认他来过我家里喝茶,可也只有这些了。

警察很疑惑,一个在我家里喝茶的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什么下水道冲走尸体,碎尸装袋再弃尸,或者用火毁尸灭迹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过,警察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我照常去公司里上班儿。

其实这段时间,我正在和李庆畅竞争主管的位置,但是公司派给我们一个特殊项目,谁能把这个项目拿下,谁就荣升主管。

李庆畅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可是在最后签约关头,客户选择了我的方案,认为我的方案更加细致周到,前景更好。

其实我是用实力打败了李庆畅的,李庆畅也正是因这一点才气急败坏地来到我家,他失去的不只这个项目,还有主管的位置。

最后他甚至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所以世间万物,真的不能强求,否则会引发不太好的后果。

我很自然地成为 S 市城东片区的主管,但刘姐还是以一副前辈的样子,当着大伙的面不断地叫我小江。

“小江,升主管了啊,快请客啊!”

“当然要请客的。”我笑笑说。

“要去百汇路那家新开的海鲜馆哦!让我们都去尝尝鲜,小江,你说对吗?”

“可以。”

“我就知道小江最大方了。”

于是就这样说好了,当天下午六点去百汇路海鲜馆吃饭,我们这个办公室,人不多,加上我十个人而已,所以吃一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把小汶也带上了。

部门里的人见到小汶又惊叹起来:“小汶嫂子越来越美了啊!江主管真是好福气。”

刘姐撇撇嘴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很会化妆啊,化妆已经成为我们中国的邪术之一了,其实就和从前鬼故事里的画皮差不多呀,卸妆后的样子,只有小江才能知道了,对不对?”

我心里咚地跳了下,这话可恰好踩中了小汶的痛点。

11

我看向小汶,她笑得很温柔,似乎刘姐的话完全没有影响到她。

反而还乖乖巧巧地对刘姐说:“姐,化妆只是一方面,我用的是很好的化妆品,上万块一套呢,改天我送你一套好不好?”

“啊,上万一套的化妆品?”

刘姐兴奋得眼睛里闪着光,看了我一眼说,“小江真是大方啊,居然舍得女朋友用这么贵的化妆品。”

小汶抱着我的胳膊亲昵靠过来:“对啊,他对我很好。”

“既然盛情难却,那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答应了哦,小汶,你可不能食言,我可等着你那套价值一万块的化妆品,如果不送给我,咱们小江可就丢脸了啊!”

“姐,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我已经从小汶的语气里听出冷意了,然而其他人只觉得小汶太软弱可欺了,居然被刘姐哄去一套这么贵的化妆品。

结账的时候,刘姐又发话了:“小江这次能够顺利晋升,和我们大家平时对他的帮助是分不开的,所以这顿是我们应该吃的,小江你不会想让我们出份子钱吧?”

“一顿饭还是请得起。”我笑着说。

然而这顿饭却吃了一万八千多块钱,而且刘姐走的时候还顺了两瓶六千多块的酒。

其他人都过意不去,另外拉了个小群,把饭钱 A 了过来。

只有刘姐得意洋洋地在工作群里说:“我就说我特别旺同事,凡是和我共事的同事,晋升都特别快,你们看看小江,原来是个小马仔罢了,现在都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对于刘姐这样的言论,工作群里鸦雀无声。

刘姐直接艾特了我:“小江,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当然没有理会她。

午餐的时候她还端着餐盘到我面前:“小江,现在做领导了,架子也大了,在群里和你说话都不理人的。”

我笑着说:“刘姐,小汶说化妆品已经到了,让你去家里取呢。”

刘姐眼睛一亮:“真的吗?这算是你这个新晋领导奖励我这样的老员工的吗?谢谢了哦,我今晚就去你家拿。”

“不要被别的同事知道这件事,毕竟嘛,我多少工资刘姐你是最清楚的,我家小汶也不可能给他们每人都送一套上万的化妆品。”

“我懂我懂,放心。”刘姐眨眨眼睛。

12

李庆畅之事后,小汶的体香更浓郁了。

每次回家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要亲她、吻她,我觉得她身上的妖气越来越大,施了魔法似的让我无法自拔。

刘姐过来的时候,小汶和我刚刚结束床上运动。

我不想动,只扳着她的脸吻她的唇,然后说:“刘姐这个人太讨厌了,又丑又老还又懒,凭着一点资历为所欲为,这化妆品什么的,你不会真给她吧?”

“我们这个月都超支了,哪有钱买化妆品呢。”

“哦,就是啊……”我翻了个身睡下了。

没有化妆品,却骗来了刘姐,我想,剩余的事情小汶会处理好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小汶回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我,她更香了,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

小汶的体温在升高,而且身上已经有了毛刺刺的感觉。

我悚然而惊……

可是小汶直接吻住了我的唇,我大脑一片空白,内心的欲望再次被勾起来,根本顾不得有渐渐尖锐起来的东西划破了我的皮肤。

这不使我疼痛,反而使我更投入。

第二天洗完澡,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口,还有后背,甚至胳膊上都有昨晚奋战留下来的痕迹,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些伤口不但不痛,反而有些麻痒。

仔细看伤口内,似乎有白色的细软汗毛长出来。

我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本来想找小汶问清楚的,可是走到客厅后,发现刘姐只剩余一个血红的头颅在盯着我。

她早已经死了,已经没有身体了,一条丝线系着她的头颅吊在大茧子下面。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还是被这景象吓得骂了声,小汶走了出来,从后面抱住我:“大猪,是我刻意留下了她的头,她这么讨厌,我只是想让你欣赏一下她的惨状而已。”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伤口里长出白色的汗毛也没有关系了,这种可以掌握人生死的游戏太好玩了,我根本不想失去小汶。

我也不想从这样的游戏中退出来。

小汶吹气如兰:“大猪,你爱我吗?”

我抱紧她:“爱!我当然爱你!但是快点把这个臭女人的头颅处理掉!如果有人来到家里,我们就要被抓起来了!”

小汶轻蔑一笑:“没事的,他们其实很无能的。”

我也不明白她说的“他们”,是指那些正在调查李庆畅案子的警察,还是所有的人类。我有些无语。

……过了两天,警察再次来到我家。

原来刘姐到底还是没有藏住得意,把要来我家取化妆品的事儿告诉了一些同事及她的家人。

她失踪后,我和小汶理所当然地又成为怀疑对象。

然而警察还是像上次一样,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只是第二天,一个叫何建中的警察忽然在小区门口拦住了我。

13

“江先生,听说李庆畅和你之间,一直是存在纠纷和竞争的。还有刘姐,前不久让你请客,还讹了你几瓶酒,而且她当天离家的时候对家人说了,是要来你家取化妆品的。可是现在这两个人都失踪在你所在的小区,而你和你的女朋友小汶,是最后见到他们的人。”

我点点头:“何警官,你说得都正确。”

“我有理由怀疑你和你的女朋友小汶,与他们的失踪脱不开干系,坦白从宽,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可以主动把真相告诉我们,以减轻刑事责任。”

“抱歉啊何警官,虽然我们的确有可能是最后见到他们的人,但我们也很无辜,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无辜?”

“要不然呢?一切虽然很巧合,但是最不希望他们生前最后出现在我们家里的,就是我们自己。”

我进一步提醒,“何警官,如果是你杀人,并且你拥有无声无息把一个人杀了还不被别人发现蛛丝马迹的能力,你会选择在自己的家里杀人吗?”

“这——”

“所以,别缠着我和小汶了,这只是凶手在干扰你们的调查方向而已。”

……我以为我巧言狡辩,会打消何建中对我们的怀疑,没想到之后他居然派了两个警察,监视我和小汶。

这让小汶非常不舒服。

我下班回来就见她呆呆地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两个闲极无聊在抽烟的警察,脸上的冷漠让我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是只大蜘蛛,她是个可怕的猎食者,她应该是缺乏真正的人类的感情的。

“小汶,我们不要动这两个警察好不好?”

“大猪,我讨厌他们。”

“如果他们也失踪了,只怕我们真的要被警察注意到,到时候不知道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可是我很饿。”小汶苦着脸,“我最近需要补充很多的营养,我很饿。”

我摸摸她的小脸,发现她的确又瘦了些,而且精气神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怎么会这样?那个养生茧裹了人后,你不是能吸取到营养吗?”

小汶忽然向我一笑:“大猪,我可能怀孕了,我需要更多的食物才可以。”

14

小汶苦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还舔着自己的嘴唇。

“怀孕?!”

我一脸蒙,发觉自己愣了半天,小汶满脸失望的时候,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我应该表现出高兴才对。

我连忙将她扶坐在沙发上,然后抚着她的肚子:“真怀了啊?”

她点点头:“你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只是,到时候她会生下一窝小蜘蛛?还是说会生下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类孩子?

我没问,她也没说。

但食物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小汶以前挺喜欢吃火锅的,于是我选择了一家价格很高食材丰富的自助火锅店,希望她可以吃饱。

但是小汶面对着我端来的各色新鲜牛羊肉,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说这肉不新鲜,一股子僵肉味儿,没有真正的气血,吃了不补,胃还难受。

我心里其实明白,她已经开戒了,普通的食材根本满足不了她。

当天晚上小汶焦躁不安,我只能尽量地将她抱在怀里,可是她身上一阵一阵出现毛刺刺的感觉,我知道她今晚肯定会变成大蜘蛛的。

“小汶,没有别的办法吗?”

小汶低低地哭泣着,好一会儿,才返身抱着我。

“我就是太爱你了,因为爱你才怀了你的孩子,也因为怀了孩子才,才这样……”

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年,在那晚醉酒,半夜醒来发现她是大蜘蛛之前,我从未发现她有任何异常。

原来,是因为她怀孕了的原因……

我一时情绪异常复杂,我就要做爸爸了,我本应该高兴,并且应该对小汶和孩子负责。

“小汶,对不起。”

小汶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吻了我,我感觉这个吻带着恨意,我的唇破了,她用舌头舔去,意犹未尽地说:“大猪,你好香。”

我悚然而惊,我可不想当她的食物。

15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害怕我醒来后,周身都裹满了蜘蛛丝,我会像李庆畅和刘姐一样,在茧子里被溶化。

最后,我感觉到后脖颈上微微刺痛,像被蚊子咬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摸时,忽然觉得非常疲累,接着陷入了黑沉。

……再醒来的时候,小汶不在家里。

空荡荡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摸了摸脖子后面,果然有个像被蚊子咬过似的小突起,我想我明白为什么那天在我爸妈家里的时候,我爸表现得那么迟钝了。

在我的印象里,似乎蜘蛛是先用自己的毒液把猎物麻醉,使猎物不能反抗,然后再把猎物吃干抹尽的。

我爸那么迟钝,一定是因为小汶刺了他,使他迟钝。

而我陷入昏睡,也是因为中了她的毒。

只是我不明白,小汶把我毒倒后,为什么没有吃了我?

带着这种疑惑,我连忙给她打了电话,却发现她根本没带手机。

我连忙跑下楼,何建中在楼下拦住了我:“还没到上班时间,你为什么下楼了?”

“何警官,你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我的语气非常冷,何建中愣了下:“我只是奇怪罢了。”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请何警官好自为之。”

何建中皱着眉头,怼了回来:“江先生,我严重怀疑你与那两起失踪案有关,我一定也会找到相关证据的,该好自为之的是你。”

“你们吃早饭了吗?我给你们带了早饭。”

我们正在吵,小汶却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袋早餐。

清风的寒风中,她显得纤弱,但她的气色却非常好,我心头猛震,而何建中的脸上却忽然闪过一抹红,甚至是羞涩,他有些尴尬地挠头。

“不,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何警官,不用客气,我知道你还没吃。”小汶不由分说,把一份早餐塞到了何建中的手中。

何建中只能接过去,愣愣地看着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和小汶又回到了房间里:“小汶,你这么早出去就为了买早餐回来?”

“要不然呢?”小汶眯着眼睛笑。

“会不会昨晚你就不在家啊?”我又问。

“要不然呢?”小汶继续笑。

16

第一场雪来了。

新闻联播上已经接连报道了好几起失踪案。

城里隐隐已经有了各种不好的传言,有人说城里出了连环变态杀人魔,也有人说,是出了大骗子,失踪者都被骗到缅北嘎腰子去了。

但因为失踪者的年龄、性别,和容貌等都没有共同点,所以警察目前还没有把这些案子并案。

何建中还是守在我家楼下,每次我和小汶经过,他都投来迷茫的目光,但他不再上前询问我们。

毕竟案子也发生在别处,并不只我们这个小区有失踪案。

而小汶也非常聪明,夜晚出门的时候会避开监控和何建中的眼睛,甚至有一次,我发现何建中的脖子上似乎也有个蚊子咬的小包。

我怀疑何建中其实是知道小汶每天晚上出去的事儿的,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他应该被小汶的毒液给毒迷茫了,所以他虽然坚定地认为失踪案和我们有关,也还是每天守在这里,却依旧一无所获。

我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蠢货!”

我知道这些失踪案都是小汶造成的,那些失踪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已经和空气合而为一,被彻底地抹去了。

我心里感觉很爽,我的小汶太厉害了,这简直就是阎王爷在世呀!

但我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我甚至想带着我父母离开这座城市了,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小汶的。

那天,我终于准备好了一切。

面对着分离,我还是很舍不得的,特别是小汶看起来特别不舒服,她很虚弱地蜷缩在床上。

“大猪,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不能再出去了。”

“为什么?难道营养还是不够?”

“孩子……需要很多的营养。”

我看着她瘪瘪的肚子,实在不像是怀孕了好几个月的样子,难道真的是营养不良?

“小汶,你很厉害的,我相信你是可以的,你能挺过去的。”

“大猪,我想吃东西。”

“我出去给你买吧,你等我。”

“好。”

我最后吻了吻小汶的额头,然后出了门。

因为怕她发现,我没有准备任何行李,但我拿走了所有重要的证件还有银行卡,我要带父母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生活,不能缺钱。

我出门就看到了何建中,他神情木然地盯着我:“你去哪里?”

我没理他,与他擦肩而过……

扭过头看到何建中抬着头,痴痴地看向我和小汶的房子的窗户,我提醒道:“我不在,你别去我家啊!孤男寡女的会被人误会。”

何建中丢给我一个大白眼。

他迟早会明白,其实我是在救他。

17

接上我爸妈,上了火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这个时候小汶应该更饿了。

我爸妈对我所做的决定很疑惑,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解释,我只能说因为工作调动,我必须去 G 市,而且希望他们陪我一起去。

他们最终同意与我同行,但一直念叨着小汶。

“小汶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我可喜欢她买给我的养生茧了,她很孝顺啊。”我妈说。

“对啊,不能把小汶一个人丢下吧?”我爸也说。

“爸,妈,小汶这边晚点就过来和我们会合。”我如是说。

但实际上,我已经悄悄地帮着我父母注销了所有以前的联系方式,我自己的电话也换了。

小汶虽然是大蜘蛛,可是我知道她其实方向感一般,很容易迷路。

我相信只要我和我爸妈逃到另外的城市,她根本就找不到我们。

我可以陪着妖怪走一阵子,但不能陪着她走一辈子。

况且现在她已经被何建中盯上了,不管是何建中最终发现她的秘密,还是她最终把何建中裹在大茧子里消化掉,其实都不能改变最后的结果。

那就是——真相大白。

我不知道一个妖怪,如何面对人类世界的惩罚。

但是,作为人类,我是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的。

所以我必须走。

等我爸妈终于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时,我才有机会躲到洗手间去。

我一进去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在这短暂分离的几个小时中,我脑海里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关于我和小汶从相识到相知相爱的每分每秒,像电影一样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还等着我给她买食物回去,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即使她是妖怪,可我能感觉到,她是爱我的。

我这样不仁不义,不知道她会多么伤心难过。

我的良心受着沉重的谴责,最终,我还是决定在下个站点下火车。

我爸妈迷茫地看着我:“小江啊,你这是怎么了?你要让我们老两口自己去 G 市吗?”

“爸,妈,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了火车站有人接你们呢,房子也已经买好了,比我们在 S 市的房子小,但是够住了。”

“你怎么会有钱买新房子?”

“我已经把你们的房子卖掉了,转手买了 G 市的房子,爸妈,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再回 S 市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小江,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爸神情严肃地问我。

18

“爸,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你俩一定要保重呀!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你们会合,但你们如果信自己的儿子,就好好生活。”

“小江——”我妈终于因为担心而哭了出来。

我把一张卡给他们:“这里面,是我和小汶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如果省着花,够你们过完余生了。”

下火车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不松开。

最后还是我爸发话:“让小江去,让他去解决事情,我们要相信他。”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相信我!”

我迅速地下了火车,不敢回头看。

半夜三点,我回到了我和小汶的家。

房间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冷冷的馨香,这味道我熟悉,每次有人被大茧子包裹住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味道。

我忽然意识到,我在楼下没有看到何建中。

打开灯,只见天花板上结了数个大茧子,而且每个茧子里都包裹着人,我看到了何建中。

他也看到了我,他还没有死,脸上已经没有皮,露着血肉,神色痛苦得像缺氧的鱼,嘴巴一张一合。

“对不起啊何警官,我没法子救你了。”

不再理会那些大茧子,我来到了卧室。

却发现小汶根本就不在卧室。

我不知道除了何建中,其他茧子里都是什么人,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在我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和小汶一起面对一切了。

我是个浑人,我不该对妖怪动情,而且我还利用妖怪的本事动了恶念,我身上其实是背负了人命的,不能全部都怪小汶。

我也有错。

小汶在 S 市没有什么家人,平时也很少出门,最轻车熟路的,就是我爸妈家。

我驱车赶到我爸妈家,打开门,就看到屋子里结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茧,我很难想象,小汶居然能结出这么多的茧,需要这么多的营养。

我一进门,就被无数条丝线缠住,身子一轻,我也被裹在大茧子里挂上了天花板。

19

“小汶,是我!我是大猪啊!”我张皇失措地挣扎喊叫,但那茧子却越裹越紧,还有数不清的丝线强行钻入我的喉咙。

很快我就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感觉有细细密密的丝线像又小又锋利的刀子,在我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切割。

我会和那些被包裹在大茧子里的人一样,被大茧子剥了皮,慢慢地吸收。

我终于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我既然回到这里,就是抱了必死之心,哪怕最后被警察发现,把我抓了起来,枪毙,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不想死得这么惨。

这种死法太恐怖了!

就在我感觉皮肤烧灼难忍的时候,卧室里的门终于开了,首先出来的,是半扇椭圆形的青黑色蛛体,接着才是蜘蛛足……

因为身形巨大,卧室的门太窄,它的身体几乎是挤出来,咯咯吱吱的声音很瘆人。

直到两分钟后,我才终于看到了小汶的脸。

她满脸悲伤,皮肤煞白,脸上挂着血液般的泪痕,因为蛛体的巨大,她行动很迟缓,脑袋的转动也有困难。

她扭动着僵硬的脖颈,好半天才调整好姿态和方向,看到了我。

我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情绪,但是只两秒,那束缚着我的大茧子就化为了一根线,回到了小汶圆滚滚的蛛体里。

我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她的面前,目瞪口呆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小汶没理我,她走到其中一个大茧子下面,分出两条蜘蛛足,进到那个大茧子里掏了掏。

大茧子里的人还没有死,只是惊恐地盯着她。

掏了会儿,她掏出一块很好看的宝石手表,盯着看了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把手表表面的黏液给弄干净。

然后她转过身,艰难地移动到我的面前,用一条蜘蛛足,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一只手,把这只蓝宝石手表放在我的手中。

是蓝魅……

一个月前,我看中的那款手表,她说有钱后,会买给我,可是,小汶其实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她有让人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本事,但她不会赚钱。

所以她干脆把拥有这款手表的人弄到大茧子里,然后从大茧子里掏出这只手表送给我。

我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完全“蛛化”,她眼神里没有了人类的感情,但她满脸悲伤。

想必她蛛化之前,太过悲伤了,这神情就这样刻在了她的脸上。

但即便已经变成这样,她还记得我喜欢这款手表……

我悲从中来,唤了声:“小汶!”

20

小汶把手表送给我后,木然地盯了我一会儿,就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用蛛丝一次次地去固定那些大茧子,用更多的蛛丝缠绕着大茧子里的人,只见他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化。

仅仅两个小时,那个原本拥有蓝宝石手表的男人,就从尚有气息,直接被溶化到无踪无迹,一阵馨香传来,他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了。

一晚上,五个大茧子里的五个人,就这样失踪了。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天快亮的时候,小汶居然在自己是蛛体的情况下,挤出大门,下楼去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应该把小汶扯回屋子里,要是别人看到她这样子,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正当我要出去时,门口又咯咯吱吱地响了起来,小汶居然已经回来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被包裹到她硕大的蜘蛛肚子上的茧里,她艰难地移动进门内,一条蜘蛛足轻轻一挑,将大茧子粘在了屋顶。

小女孩喊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瞪视着我和小汶。

小汶另一条蜘蛛足,把一个早餐袋递到我的面前。

我颤抖着手打开,只见里头是一份儿童早餐,想必这个孩子是早起出门去补课的,就这么倒霉地遇到了小汶,小汶把她抓来,也许仅仅因为她有一份早餐。

这份早餐是小汶送给我的。

我内心酸楚异常,如果小汶不是大蜘蛛,如果一切还是以前的样子,我们该有多么幸福?

我知道小汶是爱我的,哪怕她已经彻底地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大蜘蛛。

“小汶,谢谢你。”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打开手中的儿童早餐,大口地吃了起来,吃了两口就对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吃!”

小汶原本木然的眼神,似乎出现了一点点的波动。

我好像看到曾经的小汶,眯着眼睛对我微微笑的样子。

我几口吃完早餐,走过去,伸开双臂要抱她。

她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居然忍不住身子后倾了下。

21

她的蜘蛛足很坚硬,像利刃,只要她抬起其中一条足,用足尖在我的脖子上轻轻一划,我就会没命。

但我还是走过去,不顾她的蜘蛛足划伤我的皮肤,我捧住她的脸,动情地吻住。

“小汶,都是我不好,若我不动恶念,你大约不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小汶还是一脸木然,但她没有再躲了。

“小汶,我给你做点吃的吧,你之前不是说很饿吗?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红烧排骨怎么样?”

小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但她也没有阻止我。

我打开冰箱,好在冰箱里还有不少菜和肉,最关键的是,恰好有排骨。

我钻进厨房忙碌,像以前那样,满含着爱意和深情为她做菜。

忙了一两个小时,整个房间已经弥漫起了浓浓的肉香,我把排骨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小汶还是大蜘蛛的样子,但她明显闻到了肉香,她微眯着眼睛,可爱的小鼻子一吸一吸。

“小汶,快过来吃。”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蜘蛛足,她居然没反抗,跟着我到了饭桌前。

我夹起一块排骨,吹凉,递到她的嘴边。

她张嘴吃了下去。

她似乎愣了下,接着又开始咀嚼,看起来她应该是喜欢这个味道的,我连忙又给她递了几块。

吃着吃着,她眼角忽然流下两行泪。

我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她的神情依旧木然,但她的眼泪却是温热的。

我心头酸楚不已。

吃完饭后,我把她带到浴室,替她洗了头发,还用水冲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还是蜘蛛的样子。初见时又恐怖又丑陋,但此刻相处略微久了一些,我发现她的身体很奇妙,真的像某种制造精密的机械。

有一种浓浓的机械感,是一种强大而令人敬畏的感觉。

她似乎不喜欢洗澡,但也没有逃,等我把她洗洗刷刷干净后,又将她带到卧室里,卧室里并没有任何的大茧子,我不太想看到那些大茧子。

我替她吹干头发,又在头发上抹了护发香精,使她闻起来香香的。

注视她良久,我抱住了她,泪流满面:“小汶,我们不能这样下去,那些人很无辜,还有那个小女孩……大约等不了多久的,她不该死的。”

小汶没说话,依旧木然。

“小汶,我们报警吧。”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蜘蛛足的足尖会划过我的脖子,但是等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做。

又等了一会儿,我去客厅看那个小女孩。

因为她刚被挂在天花板上,小汶的动作就被我打断,所以她没有被迅速溶化,只是发不出声音。

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叔叔,救我。”

她稚嫩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期待……

我最终报了警。

“110 吗?我这里是 XX 大厦 XX 楼 XX 室,我女朋友变身大蜘蛛,已经杀了不少人,有个小女孩还活着需要立刻救援,你们想想办法结束这场灾难吧。”

22

我想,把一切交给天意吧。

我报警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时间、地点和事件,警察如果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不予以关注和解决,那么我也只能顺其自然。

我想我应该想办法把小汶带到偏远地区去,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天天给她吃红烧排骨。也许只要天天吃人类的食物远离血腥味儿,她就会变成一个正常的人吧。

不过上天并没有给我实施这个疯狂计划的机会。

因为警察相信了,他们很快就包围了整栋楼,甚至把整个小区都戒严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包抄到挂满大茧子的房子里。

但其实,这会儿,我和小汶并不在房子里,我们到了天台。

我还给小汶戴上了用一块洁白的丝巾临时做的头纱。

“小汶,今天你就是我的新娘,我爱你。”

小汶依旧木然着……

正当我以为我们之间,最多只能到这样的程度的时候,她其中一条蜘蛛足的足尖,不知道从哪里挑出来一个小盒子。

小小的丝绒盒子,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令人幸福的光泽。

我拿过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两枚婚戒,非常漂亮的银戒。

虽然有小汶的帮忙,但其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司的职员,虽然我荣升了主管,那也仅仅是失败的人生中的小荣光,只有几个贪吃又失败的人,对我表达了他们的羡慕和嫉妒,比如刘姐……

我圈子里之所以有刘姐这样的人,是因为我的人生,只达到了拥有她这种同事的圈层,所以其实我的生活真的挺没意思的,甚至混得很艰难。

小汶的出现,就像黑暗中,忽然劈出的一线光亮,她不是大蜘蛛的时候,就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我的整个人生,让我有坚持下去的动力和努力下去的目标。

她变成身大蜘蛛,解决掉两个我讨厌的人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了翻天之能,有了掌控自我命运和他人命运的能力。

但这是不对的。

是错误的。

当我发现小汶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有可能完全蛛化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恐惧,我把我的父母匆匆送上了去别的城市的列车。

我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可是,小汶……

……太可怜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怜妖怪,可我没办法,因为我爱小汶,也因为我虽然拥有人的体貌,可我也早就成了妖怪。

我甚至还不如小汶。

因为我没钱,我太落魄,所以小汶也没钱,只准备了两只银戒,一只戒指上刻着我的名字,一只戒指上刻着她的名字。

在名字的后面都缀着一个词——莫失莫忘。

不是不离不弃,也不是真爱永远,也不是心心相印,而是“莫失莫忘”。

23

我想,小汶其实早就预见了我们的结局。

她知道我们会分开,所以只要求“莫失莫忘”,而不是“不离不弃”。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小汶,我对不起你。”

“我在关键的时候扔下你,欺骗了你,又偷偷把我父母送出城去,你一定以为我不要你了,跑掉了,才伤心难过,才变成这样,再也变不回去了对不对?”

我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把两枚银戒拿出来,跪在地上,“小汶,对不起,我连个像样的婚戒也没有准备,还是你为我们准备的。”

“小汶,嫁给我吧!”

我跪下,虔诚地向她求婚。

小汶依旧呆呆地看着我,她像被点了穴,变成了雕像似的,我可能再也不能看到她从前那样,眯着眼睛又幸福又可爱的笑容了。

“现在婚礼仪式开始。”

我学着婚礼司仪的语气。

“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无论她将来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者不适,你都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吗?”

“我愿意!”我郑重回答。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吗?无论他将来富有还是贫穷,或无论他将来身体健康或者不适,你都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吗?”

“……”小汶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我,她没有言语。

我把一枚银戒指,戴在她的蜘蛛足上,固定好,笑着吻了下她的额头:“我知道你愿意的,小汶,我们这就算是结婚了,虽然仓促,但我是认真的,从此以后我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是我的妻,我不但对你有义务,而且我爱你。”

“是你,让我的生活不一样了,有了别样的光彩,是你让我平淡的人生历程,变得不平淡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虚的。

这种不平淡,是付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创造出来的。

我很愧疚。

话音才落,小汶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接着天台的铁门被打开,一群持枪的警察哗啦涌到天台上来,他们真枪实弹,全副武装。

但他们似乎也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迅速形成半包围圈,拿着枪指着我们,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24

好一会儿,才有个像是头儿的警察对我说:“小女孩已经得救了,没有受伤,江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诚如您所见,就是这么回事。”

我坦然地笑笑,看向小汶。

但小汶此时的目光完全不同,她眼眸内布满红血丝,瞳孔缩小,那双眼睛让人一见便如同坠入了装满千年寒冰的冰窖,从内心深处泛起的战栗,让人头皮发麻,头脑一阵阵地空白,心脏收缩,仿佛不能呼吸了。

我的笑容僵住,我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

我想结束这一切,但这未必是小汶的想法,任何生物,潜意识里都有对生存的强烈渴望,而小汶目前应该正是被潜意识主导着的“生物”。

显然,“头儿”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们的枪集体微转,集中在了小汶的身上。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张开双臂挡在小汶的面前,我努力地让自己镇定,我对那个头儿说:“小汶想活。”

“头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她是妖怪,她杀了很多人。”

“小汶想活。”我再次说了这四个字。

“你躲开。”头儿说。

“小汶想活。我要和你谈判。”我固执地重复。

“怎么谈判?”

“想办法找辆车,或者直升机,都行,把我和小汶送到距离人类远一点的地方,哪怕把我们扔到沙漠或者孤岛也行,总之,小汶想活,你们不能在这里杀了她!”

“江先生,你以为现在在拍美国大片吗?”

“你们如果执意要开枪,损失可能更大!”我提醒他们。

“头儿”明显地愣了下,似乎也在考量问题的严重性。

他走到旁边去,用对讲机和长官通话,应该是在说明情况和请示什么。

过了会儿,他走了过来,冰冷冷地说:“江先生,你躲开,否则我们将会把你一起击毙,这样的怪物是不可能让它暴露出去,甚至不能被媒体知道,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轩然大波,而且她已经残害多人,她今日若逃走,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受害!”

我知道我和小汶在劫难逃了,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在我与父母告别跳下动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只是,小汶还不想死……

她虽然是怪物,但她有权利在地球上生活,地球是属于所有生物的,她是残害了数人,可是这行为与人吃羊是差不多的。

也没见羊要以此问人类的罪。

许是生死离别的时间到了,人至绝路,思维与往常不一样了,我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小汶想活。是我再次为了自己的私欲,受不了道德的谴责,选择了放弃她的生命,想让她和我一起死。

25

我再次对不起小汶。

有时候我想,假如小汶遇到的是别的男人,是义无反顾,无论如何都坚定站在她这边的男人,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时候,“头儿”再次开口了:“江先生,你躲开,这种怪物如果再逃出去,只怕很难抓捕了,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只怕会造成难以控制的世界级灾难,你一定也是知道这种局面的严重性才报警的,难道你现在想反悔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

摸到了小汶的蜘蛛足,我说:“小汶,我对不起你。”

我感觉到小汶的蜘蛛足抖了下。

“如果你们要杀小汶,就连我一起杀了吧,如果我活着,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如是说。

许是因为我的固执,双方僵持了一阵。

这时候,又有一队警察冲上了天台,其中有人啊地惊叫了声,显然被小汶的模样吓到,接着“砰”一声。

可能是有人太紧张了,居然没控制住向我和小汶开了一枪。

这一枪没打中小汶,打中了我的胸膛,我只觉得一股灼热进入胸膛,巨大的冲击力使我再次后退,撞到了小汶的怀里,小汶的蜘蛛足猛地将我裹住。

我听到“头儿”大喊一声:“坏了!”

紧接着他又喊,“住手!”

也是因为这短暂的停火,我才有机会捂着胸口看向小汶,我抬起手摸她的脸,鲜血染在了她的脸上。

“小汶,你快跑吧。”我说。

而头儿的话显然没起到太多作用,枪声再次大作,可能他们真的太害怕了,小汶在刹那间中了十几枪,子弹与她的身体之间擦出火花。

小汶还是面无表情,可是眼角却流出了血液似的眼泪。

她的蜘蛛足在颤抖,紧紧地抱住我,有蛛丝缓缓地出来将我慢慢地包裹,我没感觉到那种骇人的被消化的感觉,反而觉得被包裹在蛛丝内很温暖安全,确实有养生茧的效果,还有一部分蛛丝钻到了我的伤口内……

可是这茧子,还是不能阻挡子弹,又有子弹透过茧子打中了我,我觉得我大腿的位置折断了似的疼痛。

我的头脑开始昏沉,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小汶的口中发出尖锐的,仿佛能撕碎钢铁的怪异恐怖的叫声。

这反而又让我清醒过来。

只见有蛛丝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飞出去,像一张张网子,把警察们包裹住,在眨眼间就形成了几十个大茧子……

而作为反击,警察们的子弹自然也射了过来,为了保护我,她将我甩下楼,茧子的末端有一根线吊着,我下降的速度不是很快。

我堪堪落了地,但并没有任何被摔到的迹象。

但下一秒,我听见“砰”一声……

在零星杂乱的枪声中,这一枪显出特别的感觉。

我心里一沉。

26

接着,小汶也落了下来。

她比我落下得快,因为她没有蛛丝吊着她,所以几乎在我落地的同时,她也落了下来,“砰”一声,她像重物似的,砸在地面上。

我看到她的眉心有一个弹孔,流出血液。

是狙击手,躲在暗处打中了她的要害。

“小汶……”我撕心裂肺地喊,然而我却动不了,因为我被包裹在茧子里。

小汶落地后,她的身体支离破碎,蛛体裂开了,她扭头静静地看着我,等周围有很多人围过来的时候,她的蛛体忽然消失了。

她变成了人的样子,纤瘦的身体被摔得扭曲着。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整个人因为疼痛而颤抖着。

“……大猪,谢谢你,娶我……”

“……大猪,我愿意……”

“……我喜欢这个结果,我爱你……”

她尽力地伸出手,抚向我的脸,“大猪,我走了。”

她眸里的光,就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暗了下去。

小汶,死了。

后面的事情,都是我无法控制的。

我没有受到警方的起诉,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参与了这桩奇怪的案件。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受害者,也差点死了。

但我心里知道,我有罪。

小汶死后,她的尸体被强行带去做了一系列的研究和检查,最后的结果却是,她是一个完全正常的,真正的人。

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有关“蜘蛛”的特征。

那天在天台,所有见到她蛛体化的那些人,都如同做了一场梦。她留下来的那些大茧子,和大茧子里残留的尸骨又那么的真实,包括她留给我的“养生茧”,最后将我送下楼的保护罩,也被收走研究。

研究结果显示,“是蜘蛛丝茧”。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没人知道。

我也不知道。

总之,后来我还是得到了小汶的尸体,她的尸体已经被整理过了,她双目紧闭,神情安详,因为脸上有淡淡的妆容, 甚至看不出死相。

我不敢掀开她的衣裳,我知道那具身体上肯定都是尸检和研究时留下的横七竖八的伤痕。

我将她的尸体按照正常程序火化, 在南山头买了一块墓地把她安葬了, 墓碑上,是她与我初遇时, 我们二人的合照, 当时她在我的怀里, 眼里都是幸福的小星星, 而我手里拿着一朵玫瑰, 正准备插在她的头发上。

之所以用两个人的照片, 是因为我觉得, 我也死了。

我的灵魂随她而去了。

小汶,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你不是妖怪吗?妖怪不是无所不能吗?你能,活过来吗?

也许, 能活过来吧?

曾经和小汶在情至深处激情滚滚时, 她挠破了我的皮肤,那皮肤里似乎有汗毛在生长, 到现在那伤口也还没好, 经常痒和痛。

我觉得那里面有小蜘蛛在爬出来。

27

一年后。

有一天我做了个梦。

梦到小汶在某个深夜回来了, 她打开我卧室的门,微笑着走过来, 她脱了自己的衣服,钻入我的被子里。

她的手指轻轻地挠着我的胸口, 我半点也没有害怕,我只有失而复得的幸福感,我将她拥在我的怀里。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多了几只手脚, 将怀里的女孩死死地缠住包裹着。

她抬起脸,冲着我露出我怎么也看不懂的诡秘的笑。

但没关系, 只要她是小汶,怎样都可以。

28

小汶去世,一年零一个月。

我梦到小汶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我越来越不想醒来, 我想沉浸在那片温柔乡里。而我的身体也起了变化。

我越来越轻, 我最怕刮风。

29

小汶去世,一年零五个月。

这个城市忽然来了一场大台风。

我本来是在二十六楼的天台上,我想死,想去找小汶, 忽然我的身体被一阵风吹了起来。

我没死,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风吹着在半空翻滚,我撞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刚刚从车上下来,结果又被我撞到了车内。

她抱着我, 满脸惊讶:“你怎么会从天上来?”

我看着她的脸, 柳叶眉, 樱桃小嘴,一脸的天真稚嫩,她太像小汶了。

我对她笑笑:“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

我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

我想, 世间事确实是有可能在某种循环中的,而我觉得,这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