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节 拯救美强惨男配
第 61 节 拯救美强惨男配
我看上了美强惨反派男配,但是他不中意我。
系统劝我说强扭的瓜不甜。
我摸着自己的良心反省了一下。
甜不甜的,总得让我尝一尝吧。
1
我把祁临川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赵玉珠训得像条狗了。
我站在赵玉珠身旁,冷眼看着她向我介绍自己养的“狗”。
昏暗的密室里,放着八九个铁笼,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男人。
他们赤裸着身躯,跪在地上,扒着笼子向着赵玉珠伸手。
“主人!”这样的呼喊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
赵玉珠此前一直紧皱着的眉头终于展开了,她脸上又露出笑来,声音也似夹着蜜糖:“乖狗狗,你们最爱谁?”
昏暗的烛光下,他们脸上的表情炽热得有些瘆人了。
“爱主人。”这样的声音又此起彼伏。
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我一眼就看见了祁临川。
他同样赤裸着身体,皮肤白得透明,脸上的神情同其他人别无二致,一样满是疯狂的爱意。
“主人。”他这样喃喃,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够到赵玉珠,眼里丝毫没有我。
“宿主,你真的要选择他吗?”系统又一次问我。
我只是沉默看着眼前这群男人,视线再一次从祁临川身上掠过。
“二姐。”赵玉珠伸出手来挽着我,仰着的脸上泛着一丝丝得意:“你看,他们都这样爱我,恐怕不愿意跟你走的。”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他们,撒娇似的问:“你们有谁想要跟我二姐走的吗?”
铁笼被摇得哐当哐当响着。
我冷眼看着。
这群男人仍狂热地表达着自己对她的爱意。
“我只爱主人。”
“我只想永远留在主人身边。”
此起彼伏的回答声。
甚至有人恨恨地望着我,好似我如果要他离开他的主人,他立马就要咬死我。
我除了刚进来,就没再看祁临川一眼。
现在听赵玉珠这样讲,也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视线从祁临川身上掠过,最后指着最里面那个笼子。
“我要他。”
赵玉珠脸上的笑容就隐没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她说:“是我最喜欢的。”
这些男人,长相无外乎都是清冷温柔的,恐怕赵玉珠自己都没发现他们后面的人和祁临川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
而我指这个,正是赵玉珠新到手的,那一双眼睛,和祁临川极为相似。
“换一个吧。”她拉着我的袖子撒娇:“二姐。”
我于是也沉了脸,我说:“就要他。”
我非他不可的态度,反而让赵玉珠对这男人的兴趣更加厚重。
她本来也有些腻了,然而是我要的人,她再细看,又觉得珍贵起来。
“不要。”她撒娇:“换一个嘛,这个是我现在最喜欢的呢。”
她这样软绵绵地撒娇,铁了心不愿意把人给我。
最后,我败下阵来,胡乱地指了最边上的一个人。
“那就他吧。”我恼怒地说,眼神仍落在先指的那个男人身上。
这样不甘心的样子,显然极大地取悦了赵玉珠。
她装模作样地捂着嘴轻笑,又伸手扯我的衣角。
“二姐不要生气,他要是愿意跟你走的话,我就把他给你。”她的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男人当然不愿意跟我走,他说:“我只愿意跟着主人,求求主人不要把我送走。”
他看我的眼神,已然仇恨起来。
“哎呀。”看了这画面,赵玉珠好似很无奈:“他自己不愿意嘛。”
她又看向了我随手指的另一个男人。
祁临川。
她好像没认出来,自己沉思了一下,似乎对这男人没什么印象。
所以她也就无所谓地:“那就他吧。”
她招了招手,高壮的仆从就取了钥匙上前把笼子打开。
几乎是打开的一瞬间,高大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了赵玉珠的脚边。
“主人。”他低声喊:“别……我……爱你……”
长时间的驯化早已让他丢失了说话的能力,他挣扎着,最后也只说出来一句:“我爱你。”
只赵玉珠却已然想不起这个最初耗费了万般手段才使他顺从的男人了。
然而她很乐意看到有人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只满心满眼都是她。
所以她得意起来,比试输掉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亲昵地伸手摸了摸祁临川的头发:“乖狗狗。”
下一秒,她一脚把人踢开:“现在二姐才是你的主人啦。”
身形瘦弱的男人被她踢倒在地上,凄然地看着她,嘴里喃喃着:“我爱你,我爱你……”
赵玉珠脸上的表情更为得意了。
我抿唇,对着跟来的仆从招招手。
“带走吧。”
那群男人如蒙大赦一般,高声喊着:“我爱你。”
祁临川挣扎着不愿意跟我走,被人押下了,强拖着往外走去。
2
等到走出暗室,眼前乍然一亮,久不见天光的祁临川被光线刺得紧闭着眼睛,我才看向他。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穿衣裳。
系统还在絮絮叨叨。
“宿主,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啊。
“你选他会好难的。
“我之前给你讲过的那个,叫付钰的男配,他养起来才简单呢!”
我只是朝下人吩咐。
“给他拿件衣裳。”
祁临川抗拒着外人的触碰,那件衣裳他也满脸惊恐地推拒着。
我叹了口气,让人给他套上。
毕竟带着个裸男招摇过市,确实不是什么很文雅的画面。
赵玉珠也在后头出来了。
她手里还牵着个男人——我最开始指的那一个。
男人戴着黑色的项圈,乖顺地被赵玉珠牵在手里。
见我还没走,赵玉珠脸上露出笑来。
“二姐怎么不走?”
她的视线落在祁临川身上。
从赵玉珠走出来开始,祁临川的眼神就一直放在她身上,脸上展露出狂热的爱意。
他嘴里喃喃着:“主人。”
挣扎着要靠近赵玉珠。
猛然爆发出来的力量,带着他的那两个仆人险些没按住他。
他这副样子,赵玉珠扑哧就笑出声来了。
“哎呀呀。”她弯下腰,伸手去摸因为挣扎被仆人按在地上的祁临川的脸。
“真是个乖狗狗。”
我冷眼看着她。
赵玉珠摸完了,抬头满脸天真地望着我。
“二姐你看他都不亲近你,你干脆别带走他了。”
她说:“我们换一个赌注吧,我真舍不得他。”
我并不接她的话,只对着跟来的下人吩咐。
“带走。”
于是两个人高马大的下人,押着祁临川就出了门。
被我无视,赵玉珠嘟了嘟嘴。
“二姐你不理我,我要和爹爹告状!”
闻言,我微微侧目,伸手摸了摸腰上缠着的软鞭。
“如果你想的话。”
我抬脚往外走去。
大概是被骇住了,身后的赵玉珠终于没了话,只不停地小声嘟囔。
“让爹爹罚你。
“哼!”
3
我带着祁临川回了自己的院子。
又吩咐下人带他去洗澡,特意嘱咐要洗干净一点。
也不知道赵玉珠那地下室里有没有生跳蚤。
系统仍然在试图改变我的主意。
“反派要从小改造啊!
“你这都定型了,宿主你改变不了他的。”
我到书房复习功课,为了把祁临川从赵玉珠那里弄回来,我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和赵玉珠比试,明日要校考的功课都还没来得及温习。
等我学完,夜已经深了。
我摸了摸有些酸痛的脖子,终于从书里抬头。
系统还在不停地劝说我。
“你听我的!选付钰!
“你实习任务干吗要选那么难的啊!”
我终于回它话了。
“不难。”我说:“我已经想好要怎么把人养正常了。”
4
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一个任务者。
可以自由穿梭时空的那种。
但我此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并没有什么熬夜没有什么猝死。
我只是普普通通,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
我被系统找上了。
随便吧,反正我已经过腻了我有些无趣的人生。
所以当系统告诉我签订契约之后,可以在各个世界间穿梭时,我沉思了一下,觉得好像是有点意思的,于是我入职了。
它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是否厌倦了每天重复的工作。
“厌倦了接触重复的人。
“那么我们!
“时空管理局!
“将是你最好的选择。
“穿越不同的世界。
“体验不同的人生。
“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人。
“当人当腻了,还可以体验体验当动物哦!
“还在犹豫什么!赶快和我签订契约吧!
“让我带你体验多姿多彩的人生!”
我听见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对于它这一大段虚假广告般的念白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说:“你是不是在偷窥我洗澡?”
它于是立马向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它说:“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说:“哦,我不原谅你。”
它卡壳了一下,最后一言难尽地说。
“那你愿意和我签订契约吗?
“我们是有编制的正统时空管理局哦!”
我说:“可以。”
它又卡了。
“啊……你这就答应了吗?
“不问问待遇和工作内容什么的吗?”
我:“不用。”
它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你这样……容易被坏系统骗的。”
5
我们签订了契约。
系统告诉我。
“虽然是我先找上你的,但是想要局里真正录用你的话,你还得先过了实习任务才行。
“毕竟我们是有编制的、正经的大公司。”
我并不问它为什么选中我。
没必要,也不重要。
反正我那生活也就那样了。
但是系统藏不住话。
它说:“我当时路过,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肯定是个能干大事儿的事业脑。”
它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大概还有什么故事吧,这不重要。
我只对它说:“你当时果然在偷窥我洗澡。”
我说:“变态。”
它哑口无言了。
最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我介绍我的实习任务——拯救男配。
6
时空管理局里关押着许多犯人。
有男有女吧。
这些人都是各个小世界的主角或配角,无一不是毁灭过小世界的角色。
似乎都是罪大恶极的人。
但是管理局偏偏拿他们没办法。
因为他们和小世界共存亡了。
在他们毁灭世界的一瞬,世界的法则就落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本身就成为了一个锚点。
只有通过这个锚点,管理局才可以不断回到小世界毁灭之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系统告诉我,我的任务就是穿越到各种小世界里面,接近以后会灭世的那个犯人,然后改变这个世界毁灭的轨迹。
给我听的,少有地感觉到热血沸腾。
“原来主角还可以走灭世这条路。”
系统:“啊呀呀,她们觉醒了嘛!
“不想按照安排好的轨迹一直生活下去,却又怎样都无法摆脱控制。
“最后只好走这种极端的路了。”
我说:“原来还可以走这条路。”
我觉得有些想笑,于是也就笑了。
“原来还可以走这样的路!”
系统说:“你不要当复读机。
“虽然我能理解你的惊讶,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实习任务的内容了。
“主角那种角色,你暂时接触不到,那种难度太大了。
“你的新手任务是这些……”
它向我展示了一串任务目标的简介。
“挑一个吧。”它说:“公司还是很尊重员工的个人选择的!”
我在里面一眼就挑中了祁临川。
7
惊才艳艳的寒门探花。
被丞相养女一眼相中,结果转眼被诬蔑科举作弊,沦落成为阶下囚。
本该秋后问斩。
最后被养女偷梁换柱,养在暗室做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一身傲骨被生生折断,向罪魁祸首摇尾乞怜。
丞相倒台之后,他这桩冤假错案才被翻案。
他被人解救出来,然而唯一的亲人却早已离世。
他最后孑然一身,在朝廷的安置下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生。
啊呀啊呀。
这样凄惨的一生,居然只是主角经历里面毫不起眼的一笔。
也就是这样从头到尾只出现在卷宗上的一个角色,最后居然导致整个小世界陷入混乱和无序,彻底崩溃掉。
这只是简介上面写的东西。
并不细写这个小世界毁灭的原因。
其他还有一些任务目标,诸如儿时被人灭门,亲眼看见母亲或者父亲被虐杀,最后一步步毁灭世界。
简介并不详细。
系统说要在维护犯人隐私的同时,防止有人从大量重复的案例里面发现小世界的漏洞,然后在小世界里面胡作非为。
“之前就有员工利用漏洞,毁灭了小世界,最后小世界绑在他身上了,他人现在还关在监狱里面呢!”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心里升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又说:“我不推荐你选这个任务啊。”
它说:“我觉得那个叫付钰的很不错,你只需要在他小时候好好教养他就好了。”
我并不多看它说的那个任务,只是心不在焉地在祁临川三个字下面点了确认。
8
于是我成为了赵玉枝。
书中丞相的女儿。
一颗外人眼中被父亲千恩万宠的明珠。
在穿越的一瞬间。
祁临川经过处理的回忆,走马观花般地在我脑中播放了一遍。
少时父母双亡,和幼妹相依为命。
寒窗苦读数年。
老师同窗皆赞不绝口的君子。
却在高中探花之后,被权势滔天的丞相女儿看中。
然后被诬蔑作弊,判处秋后问斩。
临刑前又被李代桃僵,从监狱里头换了出来。
然后,被高高在上的小姐折断一身傲骨,训成摇尾乞怜的“狗”。
我看完这一切,只是想——真像啊。
我确认了我的任务——拯救一条被驯化的狗。
9
我来的时间节点,是在祁临川被囚禁的第三年。
已经有些迟了。
在系统的口中,我得知赵玉珠养的“狗”都换了好几批了。
“她热衷于把男人的人性一点点磨灭,把他们通通驯化成全然依赖自己的狗。
“真变态啊她是。”
系统一边吐槽,然后一边劝我:“你别选这个任务了,我可以给你换成付钰那个简单的任务。
“这个看起来真的很难。
“祁临川都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了,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被驯化了。”
我说:“不,他还没被驯化。”
他还有不能被驯化的理由——妹妹。
祁临川被赵玉珠带走的时候。
他的妹妹也一并被赵玉珠留下了,作为一个要挟他就范的人质。
年仅七岁的妹妹被赵玉珠养在一处私宅里。
吩咐人看管着,每日写点画点什么东西,再拿给祁临川看。
于是再怎么高傲的人都能因为幼妹就范了。
往后的日子里,早就对祁临川失去兴趣的赵玉珠,一时也忘了妹妹的存在。
然后下人一时疏忽,就被一心找哥哥的妹妹钻狗洞跑了出去。
当然没人去找。
毕竟赵玉珠已经不需要这个人质了。
我到的时候,妹妹已经走丢一年了。
刚看完全部的回忆,我立刻马不停蹄地吩咐人去找他这个妹妹。
丞相府权势滔天,但是我还是折腾了两个多月才把人找到。
丞相并不是一个全然无条件溺爱女儿的存在。
我每日有数不完的功课。
文韬武略。
我是一样不落地在学。
毕竟系统交代过我,太过崩人设的举动可能会导致其他角色也崩坏。
所以我现在就是赵玉枝。
我得在找人的同时,完成每日的功课。
等我腾出手去把祁临川捞出来,已经是现在了。
借助一场比试让赵玉珠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人输给我。
10
然后我耽误了一整天学习的时间。
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繁重的学习任务逼迫”的感觉了。
学的东西对我来说并不难。
难的是需要学的东西太多。
我自由的时间被压缩得很少。
现在,我准备好明天要校考的功课。
终于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从书案中抬头。
夜已经深了。
我离开书房,回了自己的房间。
11
甫一进门,我就被床边蜷缩着的身影吓了一跳。
祁临川缩在床脚,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睡得正沉,真跟条小狗似的——赵玉珠果然挺变态的。
我走到床边,低着头认真看着他。
他睡得很不安,睫毛微微颤动,眼角有一颗红痣。
长相倒是很艳丽。
这副模样也很乖巧——但是赵玉珠确实眼光不错。
地上有些凉,我能看见祁临川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
我低着头,看着他的脸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脚踢了踢他的腿。
踢得并不重。
但考虑到要把他踢醒,所以下脚也不算轻。
他果然醒了。
反应剧烈地坐了起来。
在看清我的一瞬,便对我怒目而视。
并且从喉咙里发出恐吓的咕噜声来。
就是那种,面对敌人的狗,发出来警告似的声音——显然是记恨我把他从赵玉珠身边带走的事情。
我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
嗤笑出声——真把自己当狗了。
然后我喊了下人来把他带走,安置到旁边的厢房里。
祁临川于是被人强拖着出去了。
我看他惊恐地反抗,却无济于事。
然后神色愉悦地上床睡觉。
12
我从赵玉珠那里赢了个男人回来,这事儿并不避着府里的其他人。
当然也瞒不过那位疼爱女儿的丞相。
然后第二天校考功课之后,我那位并不常露面的父亲,找上了我。
丞相赵连桐,坊间传闻对自己的女儿极度宠爱,但是事实却是我穿越过来总共就见了他三面。
这短短的三面,让我从里面品出些东西来。
他对“我”的确是十分宠爱的,“我”要做些什么,他都不问缘由,无条件支持。
但是我总觉得他对于“我”,是莫名地在逃避些什么的。
我从系统给我的记忆当中得知,“我”从六岁起和他见面就不多了,他对少时的“我”虽然有求必应,但是却并不愿意见“我”。
直到八岁那年,他带回来了赵玉珠。
对外声称那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
对赵玉珠,他又是另一种宠爱,我每日还需要学习各种繁重的功课,赵玉珠清脆的笑声却能从东边的院子飘到我西边的院子来。
接受记忆时,连带着那股不甘和不理解都一并传给了我。
现在,这位父亲,他找上了我。
“你从玉珠那儿带走了个男人?”
赵连桐本人,长相白净,气质儒雅,我和他仅有的三面,包括我所拥有的记忆,他给我的印象都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中年男人。
抛开年纪不谈,也算得上是风度翩翩。
现在,这位温和儒雅的父亲,神色莫名地在询问我。
我对上他幽深的眼睛,面容平静地回答他。
“她比试输给我的一个玩意儿。”
他审视地望着我。
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良久,他眼神温和了下来,对我说了句:“不要落下每日的功课。”
然后让我离开了。
似乎今日见我只是为了确定我没有因为外物影响自己的学习?
我觉得有些怪异。
离开的时候,好似听见身后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一个莫名其妙的父亲。
13
回了院子,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我把那位有些怪异的爹抛在脑后。
看顾祁临川的下人回禀我,他连早膳都没用,一上午都缩在厢房里。
我于是亲自去见人。
祁临川还穿着昨天晚上那件衣裳,披散着长发,抱着双膝缩在墙角。
这间屋子外头正对着一小片竹林,光线都被遮住了,有些昏暗。
我走进去,便有人在我耳边小声解释。
“今儿个一早,奴婢来请公子用膳,却看见他缩在那一处,怎么叫都不理人。”
开门声惊扰了他。
我顺着丫鬟指的方向看去,祁临川也正因为人声看过来。
我走近,在他身前站立。
垂眸定定地看他。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头。
“祁临川。”
我叫他的名字。
他毫无反应,眼神一丝波动也没有,只当我手落在他头顶的一瞬,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
看样子没少被赵玉珠训。
我叹了口气,看起来似乎真的像系统说得一样难搞。
我站起身,对着人吩咐。
“带出来吃饭。”我说:“你们力气还比不过他吗?”
我朝外头走去,低声吩咐梨香传膳。
14
从人变狗又变人。
这确实是一个有些艰难的过程。
赵玉珠把人变成狗倒是容易,她只需要捏着祁临川的命门,脊梁骨给他折了,人也就麻木下来随她揉搓了。
是真的麻木。
从查到的消息来看。
赵玉珠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假装把人给送走,然后查看自己养的“狗”是否合格得只爱她一个。
她常装作把他们送给某个下人,看他们的反应。
假如表现得不够爱她,或是不忠诚于她。
第二天被带回去就免不了一顿折磨。
这次被我带走,他大概也以为又是赵玉珠的试探。
但是没关系,待久了他就知道我和赵玉珠不一样了。
15
吃饭又是一个问题。
祁临川并不愿意上桌吃饭!
甫一靠近饭桌,他就浑身发抖,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让他坐下吃饭的。
下人们皆束手无策,面面相觑。
我坐在桌旁看着他恐惧地挣扎。
有下人撸起袖子,看起来要用强了。
“住手。”我叫停了他们。
然后端着饭菜起身,靠近祁临川。
再把饭菜放在他的面前,往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的表情温顺了一些,饭菜放在地上,他立马便俯身趴下,只用嘴去吃。
荒诞。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人了。
我终于生出些恻隐之心来——赵玉珠真是坏啊。
我垂眸看着他,猛然一脚把饭碗踢翻。
“啪!”白瓷的碗飞了出去,摔在远处,碎了一地。
他被我的动作一惊,往后一跌,那双艳丽的眼睛望着我,有惊惧,有不解。
然而我看不见一丝,他作为人该有的反抗来。
我弯腰凑近了看他,伸手掐住他的下巴。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指向桌前的凳子,一字一句地说:“去那里坐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我,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松开手站直了,走到桌前,然后指着那个座位,一字一顿地说:“过来。”
他看起来是听懂了,瑟缩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走近,在桌前坐下。
我满意地点点头,吩咐下人再拿一副碗筷上来。
他看起来很瘦,赵玉珠恐怕不常让他们吃饱。
担心猛然吃到油腻的饭菜,他的胃会不适应,所以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准备的是一些温补清淡的饭食。
然后,饭上来了,菜给他夹好了。
他低着头就吃起来。
没错,没用筷子没用手。
他个子长得高,坐下也比桌子高了许多,弓着腰,低着头只用嘴巴凑过去咬饭菜。
滑稽又荒诞。
我看得眉头紧皱。
不用多想都知道,这肯定是赵玉珠训的——既然是狗,那吃饭怎么能用手呢?
但是他是人。
人是用手拿着筷子吃饭的。
这个姿势吃饭,显然让他不太舒服。
他太高了,弯腰够身前的饭碗,太过费劲了。
蹙着眉,汤汤水水,吃了一脸。
我看不下去了。
伸手一把拿开了他的碗。
他抬眉看过来,见是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他似乎意识到,吃饭需要我的准许,然后开始顺从我了。
但是我不要他这样的顺从。
这样的他使我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令我觉得烦躁起来。
我看向一旁候着的下人,语气不太好地吩咐她们:“教他怎么好好吃饭。”
我说,然后起身径直离开了前厅。
我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发泄心里头的烦躁。
把祁临川交给了下人,自己独自离开。
正当时,有丫鬟来通报,说是赵玉珠来了。
我烦于应付她。
然而她多半纠缠着轻易不会走的。
16
果然。
我走到院门口,便见她气势汹汹地冲下人发着脾气。
“我是来见我二姐姐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她手里拿着根鞭子,说着话,扬手便要打人。
拦她的小丫鬟不敢反抗,害怕得发抖,闭着眼睛护着头,躲也不敢躲。
见此,我果断抽出腰上缠着的软鞭,挥鞭便将她的鞭子缠住。
再一用力,她手上那根蟒皮的鞭子便被我扯落到地下。
动作被拦下,她怒冲冲地抬头看过来,张嘴再要骂。
又见是我,脸上的怒火消了下去,又转换出一脸的天真来。
三两步走过来要拉我的手。
“二姐姐。”她嘟着嘴对着我撒娇:“你这儿的下人一点都不听话。”
我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的手落了空,脸色微微一僵,又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天真地望着我。
带着丝娇憨地向我抱怨。
“她们欺负我,二姐姐你也不管管她们。”
她穿着鹅黄的纱裙,梳着双髻,一左一右挂了对白色的绒球,衬着她这娇憨的表情。
十五岁快及笄的姑娘,神态打扮仍好似八九岁的小姑娘。
“你来做什么?”我问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样,脸上展露出笑容来。
指着被我甩落在地上的鞭子。
“爹爹送我的礼物!”她说,孩童似的朝我摇摇脑袋。
又心疼得把鞭子捡起来,小声地嘟囔。
“二姐姐好凶哦。”
然后看过来,又兴趣满满地问我。
“我送给二姐姐的那条狗还听话吗?”她捏着鞭子,朝我身旁凑。
然后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头看。
我心里正烦,一想到祁临川的那些反应,看她就更不顺眼。
“你有什么事?”
我捏着软鞭的手忍不住用力。
大概是我的语气过于不耐烦,又或者我手里的软鞭过于让她恐惧。
赵玉珠终于没话说了,嗫嚅:“我只是听说爹爹找了二姐姐,想来看看二姐姐。”
我说:“那你看完了?走吧。”
“啊。”她委屈地望着我:“二姐姐对玉珠好凶。”
我不接话,只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终于被威慑住了,只又轻声哼了哼。
小声说了句:“讨厌你。”
然后扭头说了句:“我走了!”
带着人又离开了。
17
应付完赵玉珠,我也不想回前厅再看见祁临川。
于是干脆回房读书。
等看完每日的功课,又到了晚膳时间。
18
祁临川那又出来了新状况。
也不知道那群下人怎么教他吃饭的。
他现在干脆不出来吃饭了!
缩在房间里,谁也不让进。
进去就被他扑倒在地上咬。
真咬。
梨香哭着来找我的时候,身上还流着血。
“小姐!”梨香在哭。
“那位公子,他咬人!”
她给我看她被咬的手和肩膀。
手上的伤严重些,都流血了,幸好肩膀上隔着衣裳,没出血。
我给她银钱,让她去买药。
又再朝祁临川房间走去。
一群人站在门口,守着紧闭的房门,谁也不敢进去。
见我来了,纷纷叫着:“小姐。”
然后给我让路。
我先上前敲门。
“祁临川。”
我喊了一声,房间里没有动静。
我于是抬手推开门。
并没有梨香说的被扑倒了咬。
祁临川缩在房间的另一角。
紧紧地贴着墙壁,我走近他,他没什么反应。
然而看见我身后的下人,他的表情就恐惧起来。
我喝止了她们上前。
独自靠近他。
他仰头望着我。
嘴唇微动。
我在他跟前蹲下,视线和他齐平。
也听清了他的声音。
他在叫:“主人……”
他凑近我,眸子幽黑,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爱你。”
他这样说完,又往后缩了缩,然后看着我。
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我莫名地懂了——因为我给了他食物,所以他把我当成了新的主人。
大概他这样说时,赵玉珠会给他奖励,所以他也这样对我。
我抿唇。
让下人把吃的送到这边来。
她们动作很快,但是因为祁临川一看见她们就表现得非常害怕,所以我把她们都遣了出去。
祁临川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吃饭。
所以我把他带到桌前,让他坐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的心里得病了,我得治好他。
19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祁临川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了。
他不再惧怕下人的接近。
也能正常吃饭了——当然,是我喂他。
我觉得,他脱离了赵玉珠生活了那么久。
又在正常人之间生活了那么久。
我又在他面前教他怎么正常吃饭,喂了他那么久了!
那他应该是可以勉强正常吃饭的。
并不求他能够马上变成正常人。
至少可以独立使用筷子吃饭吧。
而且他现在表面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了。
又正巧,富阳公主邀我参加秋猎。
这种事,我父亲也是要去的。
我们女眷,只是去凑个热闹,玩一玩。
为了符合人设,这个邀约是推拒不得的。
但是秋猎又不能带上祁临川。
所以,我只好把梨香和丁香留下,又嘱咐她们两个细心照料祁临川。
过了那么长时间了,他应该可以正常吃饭生活的——就算不出门,但是,饭菜送进去他能自己吃了吧。
然后我便去了秋猎。
20
这场秋猎要持续二十天。
到现在是秋猎第五天。
也不是全然无趣。
秋猎还是很热闹的。
镇远大将军府上的嫡女,江语柔,我觉得名字有些耳熟,系统提醒我,我才想起来主角就叫这个名字。
细数我可以得到的剧情内幕,这位主角似乎也该是这时候重生了。
而女主角在的地方,当然也少不了各种狗血诬陷。
这会儿剧情应该还聚焦在女主反杀自己的那群极品亲戚上面。
我们这才来五天,江语柔就经历了大大小小两次下药事件,一次马匹失控事件。
我只能说,精彩,实在精彩。
似乎也是这次秋猎,两位主角相见。
养精蓄锐的三皇子李瑞,遇见了聪明机智的女主江语柔,并且围观了女主在被下药,然后极力反杀,和自己的恶毒堂姐斗智斗勇的全过程。
这是什么,这是宿命的相逢。
不然怎么说女主中了药,跌跌撞撞地往男主怀里摔呢。
那边女配下药不成反被毁了清白,这边女主被男主救下,解了药再闪亮登场,当着皇帝的面揭穿了自己伯父一家的伪善,享受着女主父母带来的荫庇,却对他们的女儿极度苛刻。
女主的父母兄长都在镇守边关。
然后皇帝大发雷霆,狠狠地惩罚了此次下药事件的相关人员。
其中当然也包括,我那位表兄,二皇子。
因为他是被捉奸的男方,女方则是女主的堂姐江语薇。
我父亲赵连桐是坚定的二皇子党派,因为他是二皇子的舅舅。
当今皇后是我的姑姑。
这件事也是我爹赵连桐倒台的开始。
二皇子这回可算是倒了大霉,在皇帝面前败了好感不说,还彻底和镇远大将军的助力无缘。
我爹他们可是计划着要让二皇子娶江语柔的。
一番事情下来,我爹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大皇子的头上。
有系统视角的我却知道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李瑞的手脚。
他围观了女主下药的过程,然后把被下药的恶毒堂姐送到二皇子的帐中。
二皇子回帐休息的时候,只以为是哪个婢女自荐,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人宠幸了。
然后又把寻女主的那群人往二皇子帐篷那里引。
好算计啊。
21
这场精彩的秋猎我也就待到了第六天了。
前脚看完女主那边的戏,后脚梨香就找了上来。
彼时我赴了富阳的约,也在猎场边缘骑马打猎。
并不走得太深太远,这样可以玩乐的时间少有,所以我很是兴致勃勃。
并且我这具身体骑射竟然也很不错。
兴趣盎然地玩了一上午,战果是两只兔子一只鸡。
其中一只兔子是受惊了,自己撞在树上撞昏了的。
我带着猎物回去,一眼就看见站在帐篷外面满脸焦急的梨香。
她一出现我就知道家里出事儿了。
果然。
梨香一见我就连忙跑上前来。
“小姐。”
我翻身下马,把马上绑着的猎物交给后面的下人。
才看向她。
“出了何事?”
梨香看了看周围却并不答话。
我领头掀开帐篷走进去。
“进来说。”
梨香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待四下无人了。
她才苦着脸说:
“那位公子,已经好几日不曾用餐了。
“自从小姐走后,那位公子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奴婢们靠近,准备的一应吃食,他也全不愿吃。
“直到昨日,公子昏了过去,奴婢才斗胆喂了碗白粥。”
她看着我,因为没做好主子吩咐的事情而感到羞愧。
“结果今日醒来,公子仍旧不愿吃东西。
“奴和丁香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来找小姐您。”
22
这场秋猎戛然而止,当然是对我来说。
三位皇子还暗潮汹涌地斗得激烈呢。
我当然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就说要回去,只好称病。
随行的御医是我父亲一脉的,我先请示了父亲之后,那位御医便给我找了借口。
携带的药材不全,我得回京治病。
得以顺利离开。
只是一位女眷的离席,并不会带来什么影响,只我皇后姑姑前来慰问了几句,让我回去好好养病。
23
次日一早便动身回京城。
赶了一天的路,快宵禁时才进了城。
入夜还下了场小雨。
很难说清楚,我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时看见祁临川的感受。
丁香跟在我身后小声地告诉我,自梨香走后又发生的事情。
祁临川不吃饭,也不让人靠近。
这六天以来,他就只在昏迷的时候被喂了碗白粥。
我让梨香去厨房准备吃食。
然后推开了祁临川的房门。
他蜷缩着蹲在墙角——就像他当初被关在笼子里一样。
旁的动静并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头埋在膝上,长发散落了一地。
直到我靠近,他才木木地抬起头看过来。
这样的瘦弱,苍白。
我的心仿佛被叮了一下,非常微弱的感受。
但是足以让我此前的不耐全转化成现下的怜惜了。
我走近他,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踉跄着来抓我的衣角。
嘴里喃喃:“主人……”
我垂眸看着这样的祁临川。
他其实一点没变正常。
他把我喂他吃饭当成了一种必需的形式。
就好像他在赵玉珠那里被要求必须趴在地上只用嘴吃饭一样。
在我这个新的“主人”这里,吃的东西只能是我喂的。
而我参加秋猎离开的这几天,被他视作惩罚。
惩罚他不能吃东西。
似乎这动作耗费了他很大的精力,祁临川倒头就晕了过去。
幸好我手快抓住了他没让他摔地上。
连夜请医师来给祁临川看病,因为担心他饿的这几天,饿出问题。
又喂他吃了东西,这样折腾到半夜,我才得以回去睡觉。
24
夜深人静,我终于意识到治疗祁临川的心理问题,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太过想当然了。
然而我现在并不愿意动用我最后的手段。
祁临川的妹妹。
我私心里,并不希望让妹妹见到这样一个哥哥。
25
第二天一早,可能是因为我回来了。
祁临川也准时地坐在桌前。
他双手并着放在膝上,端坐着看向我。
我走近,却并不在他身旁坐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直到梨香伺候我吃完,再看祁临川。
他仍坐着,却并不动筷。
见我看过去,他又叫:“主人……”
我突然意识到不行,这称呼也得改了。
天天叫别人主人,又怎么能把自己当人呢。
恐怕在祁临川眼里,自己不过是从赵玉珠的狗变成了我的狗了。
这不行。
于是我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赵、玉、枝。”
这是要他改口。
然而他只睁着他那双有些黯淡的眼睛望着我,表情木木的。
我只好又说:“赵玉枝。”
我指着自己:“叫。”
这指令他理解了。
但是并不常开口说别的话的他,这三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含糊。
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那几个字。
“玉……枝……”
很好,这样就很好。
我当没听见他接的那句:“我爱你。”
这几个字他说得倒是顺溜。
然后吩咐梨香给他盛饭菜。
再到他身旁坐下。
然后手把手地教他用碗筷吃饭。
26
然而这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到了祁临川这里又变得难了起来。
因为我把筷子放到他手里,他便看向我,然后唤一声。
“主人……
“我爱你……”
可以看出来他在赵玉珠那里,就是这样讨赵玉珠欢心然后得到饭菜的。
我之前喂他吃饭之前他也会这样说一声。
我当时并不在意,只想着让他和正常人生活在一块,他很快就能变好了,现在再回过头来看。
我发现我居然无形之中就被他反驯化了。
他一这样说,我就会喂他吃饭。
现在也是这样。
我在他身旁坐下,把筷子交到他手中。
他就又叫起了“主人”。
然后一动不动地捏着筷子看着我。
我一边要纠正他的称呼。
“玉、枝。”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于是学舌,说:“玉……枝……”
又一边试图教他吃饭,然而我再拿起筷子,他又接着说:“主人……”
我抓着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只是此刻双目无神,连着眼角那颗红痣都失去了神采。
我很有耐心地教他。
“要叫我玉枝。”
他跟着学舌。
“要……叫……我玉枝。”
后面三个字说得很顺畅了。
但是他似乎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因为他又说了:“主人我爱你。”
连语句的停顿都变化了,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
没关系,慢慢来。
我深吸一口气,紧捏着筷子,决定今天先教他改称呼。
27
这一天的成果是显著的。
我终于使得祁临川改口喊我的名字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他那双眼睛看起来都有神了些。
28
梨香是一个很贴心的丫鬟,她照顾了祁临川这么些天,自然也知道这位祁公子的事情。
也知道这祁公子是被赵玉珠折磨得脑子坏掉了。
并且,她清楚地了解自家小姐做的这么多事情,全是为了给这位公子治脑袋。
作为主子面前最得力的助手,她当然要给自己的主子分忧解难。
入了夜。
折腾了一天,我真的非常疲倦。
梨香伺候我梳洗。
木梳划过头皮,顺溜地往下拉去。
梨香站在我身后,动作轻柔地给我梳头。
“小姐的头发长得真好。”梨香带着笑说。
我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应声。
脑子里全想着明天要怎么让祁临川学会自己用筷子吃饭。
“小姐还在烦恼那位祁公子的事情吗?”
她手里梳头的动作不停:“祁公子倒是亲近小姐呢。”
哪里是亲近,他是把我当他的新主人了。
见我不做声,又接着说:“只是看起来和常人不同。”
她小心地从镜子里觑了我一眼:“三小姐真是呢,好好的人给折磨成这样。”
我睁开眼睛,问她:“想说什么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梨香放下手里的梳子,轻轻地给我揉起来肩膀,讨好地笑着。
她按摩的力道刚刚好:“奴婢是看小姐整日为祁公子的事情伤神,奴婢心疼。”
我不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梨香接着说,先试图宽慰我。
“奴婢先前听闻,有些婴孩,若是从小生长在野兽身边,长大了后他也就只把自己当野兽。
“想来祁公子也是这样。”
她说得慢条斯理的,声音轻柔,并不惹人厌烦。
“只待祁公子与小姐住得久些,肯定也能变得和常人无异了。”
又说:
“二小姐把人当狗驯,小姐只管让那位祁公子每日把『我是人』这几个字念上个十遍百遍。
“想来过不了几日,这位祁公子就能好起来了。”
她说得有些天真,心理疾病要是能这样子就轻易治好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因此死去了。
但是又并不是毫无道理。
至少我听进去了,并且赞同她的建议。
我决定让祁临川每天把“我是人”这三个字说上十遍。
29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我这一整天的事情就是教祁临川自己用筷子吃饭。
并且教他在饭前念上十遍“我是人”。
我生怕他又把这当奇怪的指令。
我在教他说出这三个字时,眼看着他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然而很快平淡下来。
我当时还以为他这样就能觉醒了呢。
心里仍旧是封闭的,然后在餐前机械地念了十遍“我是人”。
最开始念得有些磕磕绊绊的,他实在是太久没有正常说话了。
赵玉珠只让他说“主人我爱你”这五个字。
其他的字许久不说,有些生涩了。
但是越到后头就说得越顺畅。
难题是教他使筷子。
这件事一直持续了五六天都毫无进展。
完全是在教一个小孩一样。
并且大概是因为感知到了我宽和的态度,祁临川并不愿意自己动手吃饭。
筷子太麻烦了,他最会做的就是捧着碗,眼巴巴地望着我。
然后唤我:
“玉枝。
“我爱你。”
然后又接:“饿。”
这是这几日的成果。
教他说出自己的诉求。
他还是改不了说话之前先说一句。
“玉枝,我爱你。”
这一句话对他来说,好像是对我的称呼了。
就好似我在他眼里名字就叫“玉枝我爱你”。
但是好在他已经学会了要告诉我,自己想干吗了。
比如“饿”,比如“渴”,比如“困”。
但是想不到吧,他还是不会用筷子。
也可以说是不愿意学用筷子自己吃饭。
到了用餐的时间,他就端坐在桌子面前。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吃完饭,再动手教他。
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祁临川还是挺有人味儿的。
至少他能感知到我对他的宽容和温柔,并且知晓我不会打骂他。
但是他还是没把自己当人看,他完全沉浸在把我当作主人的思维中了。
非常亲近我,吃饭只让我喂。
这是什么直觉吗?
我不喂他吃饭,他就倔强得一口都不肯吃。
结果到最后还是我先认输。
我总不能让他一直饿着吧,本来就没二两肉,我前面那会儿好不容易才把脸色养得好些了,结果一个秋猎又变回去了。
这下我哪里还敢饿他,生怕饿出毛病来。
然而这纵容使他更变本加厉起来。
30
事情变得奇怪起来。
已经说过了,我在这过去的七八天里,虽然没有使祁临川自己吃饭,但是我已经教会他表达自己的诉求了。
包括并不仅限于说自己饿了,渴了,困了之类的。
所以当祁临川指着衣裳对我说:
“玉枝。
“我爱你。”
然后说:“穿。”
我是比较惊喜的。
这事情又要扯到另一面来了,祁临川在赵玉珠那块的时候,是不给衣裳穿的。
所以我带他回来,帮他穿衣裳都是让下人强穿。
初时他挣扎得厉害,然而过了两三次之后,知道挣扎没有用,他便顺从下来。
所以他的衣裳都是下人帮他穿的。
但是,祁临川学会说话了。
彼时我正在温习最近落下的功课,丁香来告诉我,说祁临川洗完澡不肯穿衣裳,非要找我。
嗯,现在的祁临川已经不是最开始的瘦弱样子,我精心调养了这么些天,他也变得有力气起来。
伺候的下人知晓我对祁临川的重视,不敢轻易下重手,一时还真的拿他没办法,所以只好来找我。
等到了浴房,旁边放着的湿衣裳已经有好几件了。
丁香告诉我,只要有人拿着衣裳接近,祁临川就把衣裳丢水里。
然后挣扎着唤我。
此刻我打开门进去。
飞腾的水雾扑面而来,祁临川坐在浴桶里头,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一双艳丽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他的唇色被热气熏腾得红润,脖颈纤长,因为和下人挣扎,有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在他精致的锁骨上,有的又径直划过他雪白的胸膛,最后归于水中。
好一个人间绝色。
我不管看多少遍,我都得说,赵玉珠确实是有眼光的。
我推门,却并不上前,只把门掩上,免得热气跑出去,让人着凉。
然后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伺候祁临川洗澡的也就两个小厮,现在一个拿着衣裳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举着帕子站在祁临川面前。
见我进来,这两个小厮还没来得及开口呢,祁临川先说话了。
张口就是:“玉枝,我爱你。”
再说:“穿衣裳。”
然后看着我。
雾气蒸腾,祁临川眼角微红,长睫扑闪,少见地没有那股子狗气,让人觉得乖觉。
没人教他,他居然也会自己说让我替他穿衣裳,我的心莫名就软了下来,然后竟然真的就上前给他穿。
他见我靠近,唰地从水里站起来,我连忙撇开眼睛。
下人给他擦水,他也乖乖站着,直到穿衣裳时,一定要我上手。
祁临川比我整整高了一个脑袋,我给他穿衣,他就低着头看着我。
偶尔我抬头看他,他就屏气,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其间我让抬手就抬手,乖觉得不行。
捏着他仍旧瘦弱的手臂,我只觉得最近给他补得还不够,又想到要让他自己吃饭,更不敢逼他了。
31
这种退步,有一便有二。
直到他几日后再一次抗拒着仆人接近,非要我替他洗澡时。
我猛然惊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细数着这五日祁临川各种要求,起初只是要我亲自替他穿衣服,接着是洗完头发让我给他擦干,又是早晨只让我给他梳头发……
这一桩桩一件件,因为怜惜他体弱,又想到只要提了要求就是还有人气儿,我都给满足了。
等等。
怎么看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现在的情况是,祁临川不愿意让下人接触,给他洗澡了。
丁香来请我的时候,我只当他又有什么事情。
然而,等到了浴房里。
下人们备好的热水,正往上冒着热气。
浴房里渐渐弥漫起水雾。
两个小厮对着祁临川束手无策。
见我推门进来,两小厮松了口气的同时,连祁临川脸上也露出笑来。
他非常自然地走近我,他那么高,我须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对我笑着,向我张开手,然后说:
“玉枝,我爱你。
“洗澡。”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好似笃定我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
那两个小厮早在我进来之后,就纷纷退下了,他们似乎也笃定我会亲自给祁临川洗澡。
我一时愣住了。
他没有等到我的动作,又低下头来,微微躬身,用脸贴了贴我脸。
脸颊上传来细嫩的触感,祁临川长睫轻颤,这是他无师自通地讨好我的法子。
他凑得近了,又说:
“玉枝,我爱你。”
“洗澡。”
他直起腰,再次张开手臂。
而此刻,整个浴房里就只有我和祁临川两个人。
热气腾腾,祁临川眼角的那颗红痣都带了股难言的媚意。
我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多荒谬啊。
我居然迟钝了那么多天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我在纵容祁临川啊。
这分明就是他换了一种形式来驯服我啊。
32
我说哪有人教了那么多次都不会,却能无师自通地向我提要求呢。
33
想通这一层,我的脸色霎时便难看起来。
浴房里的气氛凝固。
祁临川一直对我张开双臂,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直到浴房里的水汽开始渐渐消散。
大概是我的脸色过于铁青,祁临川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他再一次低头,试图贴贴。
我冷着脸,错开了。
我说:“你自己洗,或者我让下人进来帮你洗。”
他没能贴到我,眉眼都耷拉下来,然而我仍旧冷硬,不为所动。
甚至径直转身离开。
最后是下人进去给他洗澡,穿衣服。
这下,我已经在猜测祁临川他为人的意识正在恢复了。
34
完全确定是在第二天早膳。
我面对他时仍旧冷脸,就连吃饭也并不曾给他好脸色看。
对他的示好也视而不见。
只管自己吃自己的。
然后,祁临川,他动手拿起了筷子,接着有些笨拙地给我夹菜。
他会使筷子!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
他早知道怎么用筷子吃饭,但是他还是只要我喂他!
就连洗澡穿衣梳头各种事情!
他都在试探着让我对他亲力亲为!
而我,仍毫无察觉,因为怜惜他,对他的各种要求来者不拒。
35
直到用完早膳,我仍旧不搭理他,径直回了书房。
这么久来,我落下很多功课,过两日又是小考。
然而翻开书,我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祁临川那张好看的脸。
长睫微颤,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好看但好气。
我书上的东西一点没看进去,到最后我只能安慰自己。
没关系,他能有这种反过来试图驯服我的意识,已经代表他在恢复正常了。
他在赵玉珠那里吃了很多苦,我要试着理解他。
等他完全变成正常人了,他就不会再这样了。
他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试图让自己变得好过起来。
……
还是不可能不气。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丁香在外面小声通报。
“小姐,祁公子来了。”
梨香最近回乡省亲去了,她哥哥成亲。
还不等我回话,祁临川已经冒冒失失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惹得丁香惊呼:“公子!”
她根本拦不住人。
我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过去。
祁临川逆着光站在门口,怯怯地望着我。
大概是我表情太过冷硬,他并不敢上前靠近。
他这副模样,我能怎么说呢?
我只能叹了口气,嘱咐他:“把门带上。”
我说:“你过来。”
这柔和下来的表情好似给了他一个什么信号。
祁临川快步走近我,十分自然地在我跟前跪坐下,抓住了我的手,把脸贴在我的掌心。
那双眼睛已经不似之前的无神了,这么久过去,它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所以当他看向我的时候,那潋滟的神色,总让我不自觉地心软。
“玉枝……”他先叫我的名字。
我只是看着他出神,我在思考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可以把他的妹妹搬出来了。
他这副样子,多少也有点觉得自己妹妹早已离世,所以有些自暴自弃的缘故。
见我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向前挪了挪,几乎要凑到我怀里了。
他抓着我的手,他的手也是很好看的,骨节分明,温润如玉。
他的唇贴了贴我的手心,眉眼微垂,再衬着眼角那颗红痣,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含糊不清地喊道:“主人……玉枝……”
我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祁临川。”
我喊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听到我的话,他的神情毫无变化,只看我的眼神中带了几丝茫然,好似不懂我为何突然提起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
但是我知道,他是装的。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就这样垂眸看着他。
祁临川仍一副楚楚可怜,懵懂无知的样子望着我,因为被掐着下巴被迫仰头,这姿势使得他有些不舒服地蹙起眉头。
我不上他的当。
我又问:“你想见见她吗?”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似难以忍受的痛苦,眼里流出泪来,嘴里细声呢喃。
我凑近了才听见,他在说:“主人……别伤害她。”
那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挂落在他的脸上,他轻轻地挣扎起来。
我只得松开手,他得了空,猛然撞入我的怀中。
又喊:“放过她……”
也不是全然没用,我想。
手轻轻地摸了摸祁临川的头,他非常温顺地伏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说:“她现在十岁了吧?
“赵玉珠的人没用,连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都顾不住,让人偷跑了出去。
“这么大点的小姑娘,遇上拐子被卖到了春红楼,幸好运气不错,先被楼里的头牌无忧看见了。
“她小小年纪却也能看出来日后必定容貌顶尖,无忧怕她被老鸨瞧见,会顶了自己的风头,于是先一步买下,让人每日扮丑在身旁伺候。”
我这样说只是想告诉祁临川,是我救了他妹妹。
然而我越说,他在我怀里哭得越厉害,连身体都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不对,说这些好像是在威胁他一样。
于是连忙改了口:“我吩咐人找了两个多月才把人找到,现下正养在我郊外的一处庄子里。”
我说到这里,强捧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脸露出来。
他眼角染红,脸上是斑斑点点的泪痕,因为埋得有些用力,还被我的衣襟压出来两三条红印子。
我让他仰头看着我,他就蹙着眉,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我伸出手轻轻地给他擦眼泪,又不禁叹了口气。
“别哭,不是在吓唬你。
“只是问问你想不想见她。
“不是用她来拿捏你。”好吧,其实也有利用妹妹拿捏他的意思。
所以我顿了顿。
“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
我想了想:“等你好了我就送你们去江南,或者你想去哪里?
“我都派人送你们,让你们在那地方安家。”
我说完了,就松开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许久不回话,似乎是在透过泪珠观察我此刻的表情,想要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良久,他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恢复正常的声音,没有那股故作的娇意媚态,但是因为哭泣,原本清朗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说:“我想见见她。”
36
看,他果然早就好了。
本来在赵玉珠那里也是伪装服从,让赵玉珠别伤害自己的妹妹,结果赵玉珠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并且找出别的替代品来,然而他逃不出去,又失去了妹妹的消息。
赵玉珠带来的男人越来越多,她完全将祁临川抛到脑后了,至于那个被用来拿捏祁临川的妹妹,也早被她忘记了。
祁临川被困在那狭窄的笼子里,渐渐就丧失了希望,但是对妹妹的挂念让他麻木地活着。
一年,两年,三年……
他其实并不知晓过去了多长时间。
那间关押他们的屋子只点油灯,不见天光。
食物送来前,会有人专门监管,不让他们像人一样吃饭,然后吃饭前必须说上很多遍“主人,我爱你”。
因为赵玉珠偶尔心血来潮会去看她们,不添新人的时候,她会挑选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带在身边,然后检验自己驯化的成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被她带在身边的,除了没有一点为人的尊严,吃穿住行样样都是顶尖。
至于祁临川,他是赵玉珠最先的战利品,后面的人经历的东西,全在他身上试过。
赵玉珠遇到第二个男人时,对他的宠爱也还没完全消失,时常把他带在身边。
因为他乖巧、听话,完全一副乖狗狗的模样。
后来的人唾弃他,挺直脊背发誓绝不会像祁临川一样自甘堕落。
然而终于还是迫于赵玉珠的压迫与折磨。
奇怪吧,后来的人被驯化后,居然也真像狗一样争起宠来。
连这样麻木的“狗”之间也有勾心斗角!
这样过了很久,赵玉珠带回来的男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她把人关在院子里,并不把人囚禁在暗室。
大概是这样大张旗鼓,使她遭了惩罚,她把人全转移到密室里,并且随着人越来越多,她为他们量身定制了巨大的铁笼。
人被关在里面,到这时候,祁临川已经完全失宠了。
他再也得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妹妹的消息了。
37
我既然答应了带祁临川去见他的妹妹,就立刻着手准备起来。
他现在为了妹妹强做出一副人的姿态。
然而那种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怯懦和习惯,仍然告诉我,他心里还没好。
那庄子在郊外,我找了个借口说想要出门上香。
我父亲赵连桐很快答应了。
这对父女间有着厚重的隔阂,这隔阂最初是由父亲竖起的。
我总感觉他很怕见我。
但是另一个方面,他对我却也算是有求必应。
带着人马朝庄子上驶过时,早收到消息的下人带着妹妹祁莲玉在路边的树林里采蘑菇。
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响起。
“阿嬷,这里还有呢!”
祁临川倚着车窗,他只敢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庄子里带着祁莲玉玩耍的老嬷嬷们,老远就看见了朝她们驶来的马车上挂着的带有主家标识旗帜。
她把正在树林里撒欢的小姑娘叫了出来,并且远远地带着人等候在路边。
嬷嬷低着头恭敬地跪在路边,祁莲玉知道是这个主人救了自己,她好奇地悄悄抬头看。
马车的窗帘唰地放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看见。
内里,祁临川抓着窗帘的手上的青筋,彰显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都担心他会不会忍不住同妹妹相认,然而他还是忍下来了。
直到马车缓慢地驶过,嬷嬷牵着人站起来对着马车张望,然后连她们也看不清了。
祁临川才沙哑着对我道谢。
我只说:“你好好养病,待你好全了,我就送你们兄妹二人相认。”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38
既然借口是去上香,那我们当然也真的到了寺里,上完香,天色渐晚,又在寺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祁临川回府。
路过庄子时,自然又再使他瞧一眼祁莲玉。
我又趁机给他描绘了一番他日后的生活来。
许诺日后送他和祁莲玉离开,再给他找个书院让他在里面当先生。
然后自觉对他的激励够多了,心满意足地带他回了家。
他当时没说话,低着头,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暗下决心,没想到他下的是那样的决心。
39
这样回了府上,下午我便要去先生那里校考功课。
交代好祁临川自己吃饭,我便去找了先生。
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这一套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更别提我这几日落下许多功课,导致先生对我的学问不太满意。
我带着先生布置下来的众多课业回到院子里,早在院里等候的丁香连忙上前。
又叫小厨房把一直温着的饭菜呈上来。
我吃饱喝足了,丁香又伺候我梳洗。
浴房水雾氤氲。
我整个人浸泡在热水里,丁香在身后轻轻地给我按肩膀。
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丁香今天并没有跟在我身边,但是现下见我神色疲倦,不禁在我耳边轻声抱怨。
“先生未免太严厉了些。
“小姐最得家主疼爱,又身份尊贵,哪怕学业差一点呢。”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身份金枝玉叶的,哪怕是个文盲也没人敢瞧不起我。
我的疲惫已经散去许多了,听她这样讲,我还是回答她。
“这身份是别人给的,假若哪日我不再是丞相府的小姐呢?”又想着我知道原剧情,父亲赵连桐会被抄家流放,丁香她们可不知道,于是便不再多说,只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先生严厉些也没什么过错,这几日我确实也有些懈怠了。”
40
等洗完澡,我已经是十足的困倦了。
丁香送我回房,其间几次似有话要讲,但是还是收敛了神色。
她送我到房前就止步,让我一个人进去。
这样明显有鬼的表现,我一时困倦,居然也没多想。
任她在门前止步,又替我关上房门。
房间里熏了香,青纱帐也全放了下来。
我毫无所觉地走到床前。
揉着头,掀开纱帐。
下一秒什么瞌睡都跑光了。
只见祁临川身着单薄的纱衣,雪色的肌肤若隐若现,他长发散落,卧在床上,仰着头抿唇望着我。
我呆愣在原地。
“这……
“祁临川……
“你这是做什么!”
祁临川一语不发,猛然伸手将我扯了过去。
我一时不做防,被他扯得脚下踉跄,跌进他怀里。
他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要比我房里熏的香更好闻些。
“祁临川!”
我挣扎着起身,他虽然看着瘦弱,然而手劲儿却出奇的大,我一时挣脱不开,跌在他怀里,幸而他见我挣扎,手上放开了力道。
我得以撑着床铺俯身看他。
“你这是做什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多余,这事情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一时黑着脸站起身,扭头要走。
却被祁临川抓住了衣角。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手上力道半点不松,然后靠近我,小心地捧着我的手,把脸贴在我的手心。
“玉枝……主人……”
他含糊不清地唤道,我只听清他叫了我的名字。
脸上红云未散,眉眼间全是乖顺。
这副样子,我突然散了那点火气。
“你救我于水火。”他声音清朗:“又使莲玉免于流落风尘。”
他说着,见我神色稍霁,又朝我跪行了两步,更凑得近了。
他此刻跪在床上,比我稍矮了一些。
靠得近了,我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这样助我兄妹二人,我坐卧难安,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报答的。”
他说着,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
本来就是一层薄薄的白纱,便是不扯开,他的身体也让人一览无余。
联想到丁香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多半是她搞来的。
但我还是觉得呼吸一窒。
他接着说道:“然思来想去,只余一副稍有姿色的残躯。”
他仰脸看着我,神色间那样惶恐。
我便是十分的火气此刻也全散去了。
他这样才是正常的,我想,他并不知晓我的目的。
我突然出现,把他从赵玉珠那里救出来,又替他找回妹妹,还允诺送他兄妹二人团聚离开。
他不相信会有人不图他什么,就全心全意地帮他。
这很正常。
我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把衣襟拉拢。
尽管他这件衣裳拉不拉拢没什么区别。
才抚着他的脸,低声抚慰他:“我并不图你什么。”
我说:“救你并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图谋些什么东西。
“你不必……”
我看着他这模样,艰难把话说完:“……如此。
“倘若丁香她们说了什么话,你也不要当真。”
然他仰头看着我,眼神哀切,看起来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吐了口气。
只好再解释:“救你确实有我的目的,却不是为了这种事。”
我总不能直说,我救你是因为我带着系统的任务,来防止你后面会毁灭世界吧?
但是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我也不想再多解释了。
最后只说:“你权当我发善心。”
他神色仍旧惶惶,抓着我的手却松开了。
我不管他听没听进去,留下一句:“你今晚在这里休息,我去书房。”
转身离开。
41
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
我先是对身边伺候的人严令禁止,又私下对丁香耳提面命。
然后又想,祁临川本来也是个探花郎,这么多年没碰书了,学问恐怕生疏了。
他那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样子,想来日后也只有靠自己那一身学识来养活自己。
而且相府被清算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我须得尽快将他送走,免得牵扯进来。
二皇子一脉由丞相府牵头,牵连进皇子间的争端本就是大忌,更何况当今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既猜忌各皇子,又对那群撺掇着皇子们内斗的大臣们深恶痛绝——我儿子小时候那么乖巧,如今兄弟倪墙,当然是你们这群贪慕权势的外人撺掇的。
我父亲首当其冲,何况三皇子藏拙很成功,二皇子、大皇子,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宫婢所出的弟弟有什么威胁来。
既无什么显赫的母家,甚至因为出生时惹得帝后嫌隙,导致皇帝根本不待见他,只皇帝子嗣稀少,所以没人苛待他。
他自己又整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
圣上把皇位给谁都不可能给他好吧。
所以三皇子这根私下的搅屎棍也很成功,让大皇子二皇子两派内斗,最后自己养精蓄锐,一击必中。
啧。
剧情里面,首先斗倒的就是二皇子背靠的丞相府这棵大树。
心理疾病一两年能治好吗?
这样看来时间很紧迫了啊。
既然如此,那祁临川就赶紧让我开始读书吧。
到时候我早些将他送走,他也能有立足之力啊。
42
相府的藏书,怕是整个京城里除了皇宫以外,最多的地方。
完全称得上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我自觉祁临川恐怕也抵挡不了相府万卷藏书的诱惑。
这很好,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决策。
甚至害怕他或许会觉得羞耻,因为毕竟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读书人,大多面皮薄。
哪怕祁临川在赵玉珠那里受了那么多的折辱,但是换个人遇到这种事情也会觉得尴尬的。
所以我主动避开他。
虽然我的院子不大,就算尽量避开也每天都能遇见,但是我只是向他展示一个态度——我救你并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图谋。
效果显著。
我是说,让他读书这个办法效果显著。
丁香私下对着我讲:
“祁公子现在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之前的影子了嘛。
“小姐的眼光真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一副我家小姐最厉害的样子。
我失笑,打趣道:“人还是从赵玉珠那里抢来的,你怎么不说她眼光好?”
梨香在一旁烹茶,闻言也跟着笑。
“三小姐眼光可比不上小姐。”
只有丁香,她给我捏肩的动作一刻没停,我们这样说,她只小声地嘟囔:“三小姐坏呢。”
她说得含含糊糊:“好好的人给折腾成那样。”
她抬头看着我,一脸讨好地笑:“还是我们小姐人美心善!”
我说:“促狭,议论主子,被别人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丁香就扬眉得意洋洋:“小姐才舍不得罚我呢!”
正说着呢,梨香看着窗外突然说:“那是不是祁公子?”
又小声抱怨:“祁公子许久没来找过小姐了。”
闻言,我忍不住看向窗外,果然见到祁临川穿着一袭青衫,步态稳重地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他鲜少主动来找我,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但是不是,他也不是来找我的,他只是从窗外路过。
梨香对此义愤填膺,她认为我最近几个月帮助祁临川良多,现下他大好了,应该时常来拜见我。
43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新年就要到了。
府里张红挂彩,渐渐有了过年的样子。
时至今日,距离我把祁临川带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现在他看起来是完全恢复了,连系统都啧啧称奇。
它自认为我什么事情都没干,只是把人从赵玉珠那里带了出来,然后祁临川自己就很争气地恢复了。
接着它提醒我。
“赵府就快倒台了,你得赶紧把人送走,可别到时候牵连他被打成同党一并流放了。”
我觉得它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再一想现在是新年,也该让他和自己的妹妹团聚了。
想到就做,我立马让丁香去准备年货,要赶在除夕前头把他送去庄子里。
这事情倒是好办,让府里的下人采购年货的时候多备一份就好。
所以我才吩咐下去,隔了两天事情就办好了。
然后便是告诉祁临川这个消息了。
说起来,自从让他读书开始,我们两个就很少面对面地交谈了,甚至是饭桌上遇见了也很少说话,顶多他给我行个礼,我们互相打个招呼。
他如今越来越清贵了,渐渐恢复了往昔探花郎的样子,着一袭白衫,气质温润,如松如柏。
我找了个机会同他谈话。
原本可以使丁香她们通知他的,但是又觉得自己亲自去显得诚意些。
44
我去找祁临川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看书。
他很爱看些山川河志相关的书,我想他可能是想出去走走。
然而我朝窗边走过去时,他却并没有看书。
檐下正有两个小厮在挂灯笼,年关相近,府里头也在陆陆续续地装扮起来。
祁临川正盯着檐下那两个小厮出神。
“祁临川。”
我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
“玉枝……小姐……”他手里书都没拿稳,慌张要向我行礼。
但是因为我们中间隔了一扇窗户,他还是坐在榻上的,一时间动作有些慌乱。
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你慌什么?”
又说:“你别动,就坐在那里,我找你是有事想和你商议。”
我就站在窗边,问他:“快过年了,你想见你妹妹吗?”
祁临川本来盘坐在榻上,鞋袜脱在榻边,因为被我瞧见他这不整的仪表而有些脸热,连脸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猛然听见我的问话,愣了一下。
居然呆呆地反问我:“玉枝要赶我走吗?”
啊?怎么这样问?
我看他神色不像作假,又说:“你不想和妹妹一起过年吗?”
他恍然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回话。
我又看见了他光着踩在榻上的脚。
忍不住问他:“你不冷吗?”
大冬天开着窗户看书不说,还光着脚。
再看,他果然连脚踝都冻得通红。
这话题跳转得太快,祁临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听见我的话,非常适时地把脚往衣摆下藏了藏。
再看脸,果然又红了。
他说了句:“失礼了。”
啪嗒一声关上了窗户。
徒留我站在窗外。
天上又飘起了雪,檐下那两个小厮挂好了灯笼,又朝着其他地方去了。
尽管穿得厚,还披着斗篷,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冷。
门很快打开了,祁临川站在门口。
我快步走上前去,把手里的手炉递给他,然后自然地越过他走进房间,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果然冰块似的。
回头,祁临川还傻站在门口,我叫他:“关门进来啊,外面多冷。”
他便如梦初醒般地跟了上来。
我在桌前坐下,屋里烧了炭,炭火很旺盛,关上门窗很快就暖和起来。
祁临川有些拘谨地站在我面前。
跟挨训似的,但是我想着快点把话说完,也就不在乎这点细节了。
我接着没说完的话头:“年关将近。”
我说:“你如今也大好了,我想送你去和莲玉团聚。”
又给他说了我之后的打算。
“等过完了年,来年开春,我便派人送你们去江南定居。
“我有位老师在那里开了家书院。
“凭你的学识,做个先生是绰绰有余了。
“我早吩咐人在那边给你买下了宅子和田地,你若是不想去书院教书,也能保你衣食无忧了。
“你和莲玉的身份碟我也早让人办好了。
“等来年开春水路通了,坐船很快就能到。”
我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才惊觉祁临川一直没应声。
他怀里还抱着我的手炉,神色无措地望着我。
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丁香不是说她好几次遇见祁临川,都觉得他很高冷清贵吗?
还问我祁临川是不是哪个落魄世家的公子,然后被赵玉珠掳来的。
哪晓得一对着我就原形毕露,我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问他:“你不想同妹妹团聚?”
他便惶惶地回答我:“不……不是……”
总不能是舍不得我吧?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既然话已经带到了,他也愿意早点和妹妹团聚,那位便放心地起身离开。
走时他把手炉递还给我,我拒绝了。
“你拿着用吧。”
我看着他同我相比起来算得上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叮嘱:“就算是在屋子里,也要穿得厚些,不是吩咐了下人给你做了冬衣吗,怎么不穿上。”
他低着头,看着我轻轻点头:“开窗通风也行,但是不要坐在风口还光着脚看书,容易着凉。”
他也乖顺地应声答好。
最后我说:“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件白狐毛的斗篷,待会让丁香给你送来。”
外头风雪有些大了,他穿得实在单薄,我于是止住了话头离开。
“进去吧,外头太冷了。”
我转身走了,祁临川的房间同我的房间就相隔了一个院子,我怕他看书被人打扰,所以给他换到了这边。
我从廊下走回自己的房间,临进门,我若有所感地朝祁临川的房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仍站在门口遥遥地望着我。
隔着漫天的飞雪,对面的人长身如玉,倒是真的有几分丁香说的世家公子的味道了。
45
送走祁临川后,日子就过得快了起来。
赵府人口简单,但是下人多,所以过得还算有年味儿。
今年照旧要去参加宫里的晚宴。
三个皇子都到场了,二皇子居然还把江语薇也带上了,皇帝对此没什么表情,倒是大皇子轻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大皇子和二皇子就相差了几个时辰出生,当时皇后和淑妃前后脚怀上,两人同一天发动,结果皇后这边生得艰难些,落后淑妃一步把皇子生下来,所以是二皇子。
两家都势大,朝堂上也两派相争。
一派要“立嫡不立长”。
一派要“论贤不论嫡”。
说起来,大皇子在民间的名声确实要比二皇子好些,他比二皇子更爱惜名声,又作了不少文章诗作,在文人间素有文名。
二皇子却对这些不甚在意,他现在拥有的名气,全靠我父亲他们给他造势。
两个人打小便针锋相对,在晚宴上当着皇帝面也不安分。
你刺我一句,我还你一句,座上的淑妃和皇后再装模作样地劝两句,他们便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互相敬酒。
然后再接着互相明嘲暗讽。
男主这个三皇子始终全程透明,若是不小心被谁提一下,他就假做喝醉了的模样,看起来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是我知道,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现在大家都在过年,他却私下里在收集两家的罪证,然后来年开春便策划着两派相斗。
坏着呢!
宴上的菜并不好吃,全都冷了,只除了两三个冷盘和糕点能勉强入口,余下的菜品全难以下咽。
若不是看他们互相顶刺有些意思,我恐怕根本坚持不下去,只大皇子刺完就爱四处敬酒,累得我也跟着喝。
到最后,饭没吃两口,酒倒是跟着他们喝了不少。
等到晚宴结束,丁香她们牵着马车在宫门候着,梨香扶着我出来,父亲也由小厮扶着走在前头。
我们两个的马车是分开的,梨香扶着我走近,丁香从她手里接过我,忍不住小声地抱怨:“怎么让小姐喝了那么多?”
梨香就说:“大皇子敬酒,不敢推辞。”
丁香不说话了,待我们进了马车,扶我坐稳了,才在我身边坐下,然后说:“欺负女眷算什么本事!”
她说得气呼呼的,我看得好笑。
其实没喝多少,也就三小杯,大皇子再敬酒就被父亲刺了回去,只是我本来不胜酒力,沾了点酒,就感觉脑袋昏沉沉的。
然而从宫里走出来,吹了会儿冷风,早就清醒了。
这会儿倚着马车靠背,又叫梨香也快进马车。
她高声应了,很快掀起帘子,弯腰进来,马车缓慢地行驶起来。
我忍不住掀起窗帘看向外面。
明天就是除夕了。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红灯笼。
街上没有行人,天上又飘起了小雪。
街道两旁的人家都紧闭着门窗,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儿童嬉闹的声音从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出神——这个时候,祁临川在做什么呢?
46
祁临川现在,正在准备明日要给出去的红封。
他靠窗坐着,在灯光下神色认真地把碎银子分好,然后一个一个地包进红纸里,然后再挨个用笔在外写上个吉字。
灯光映照下的公子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房门倏地被推开条小缝,抱着个娃娃的莲玉从缝里挤了进来。
祁临川随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见妹妹探进来的斗篷尖儿。
同哥哥对上视线,莲玉干脆放开了自己小心翼翼的动作,抱着自己的娃娃,鱼似的溜进来,然后把门带上,再噌噌地跑到祁临川的面前,昂首挺胸,脆生生地喊道:“哥哥!”
莲玉穿着缎做的棉袄,红色的袄子上还镶着白色兔毛的毛边,身上还披着毛茸茸的厚斗篷,打扮得十分冰雪可爱。
祁临川放下手里的笔,轻声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莲玉解下斗篷,搬了个板凳到祁临川身边挨着他坐下。
“我想你了!”
然后便不再说话,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祁临川包红封。
屋内一时只剩下红纸摩挲的声音,偶尔油灯会爆一下,灯光暗下去的时候,莲玉便拿起桌上的剪刀,挑一下灯芯。
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看祁临川在红封上写字。
这样过了很久,莲玉突然开口问:“哥哥,那位小姐救我,是因为你吗?”
祁临川手上一抖,在红纸上留下深深的墨迹。
47
莲玉从被赎出来的那天起,心里就一直在猜测主人家救自己的原因。
她并不是不通世事,她是被卖到了春风楼,哪怕只是给花魁做个打杂的丫头,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够她知晓许多她从前并不会接触的东西。
她最开始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自己才得救,她人虽然机灵,但是到底是个小姑娘,整日惶惶不安,但是却没想着要跑,毕竟她现在知道了,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也只有被拐子卖了的份。
她以为自己是被什么有着特殊癖好的老爷看上了,着实害怕了许久。
楼里经常有好些那种嗜好幼童的老爷,老鸨还专门替他们调教了好几个丫头。
莲玉虽然在无忧名下,却也争不过老鸨。
还是因为她自己机灵,想起自己少时吃了花生便会浑身起疹子,老鸨来向无忧要她的时候,莲玉就偷偷吃了花生,脸上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子,把老鸨吓退了。
她那段时间,怀里总揣着花生。
后来知道了买自己的主家是位小姐,她又猜想可能是哪家的小姐觉得自己可怜,所以把自己赎出来。
但是这猜测站不住脚,她觉得还不如猜想是哥哥找人来救的她呢。
然后这猜想在除夕的前几天被证实了。
莲玉当时和庄子上的其他小姑娘一起在外头堆雪人,遥遥地看见有辆马车从远处驶来。
一起的姐姐眼尖儿地瞧见了那辆马车上的家徽是主家的标志,于是打发莲玉快去喊嬷嬷。
莲玉便听话地转身朝房子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嬷嬷!来人了来人了!”
还没听见嬷嬷的回话,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哀恸的呼唤。
“莲玉!”
莲玉顿时被这声呼喊定在了原地,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她此刻竟不敢转身确认。
她僵着身子缓慢地转身,那辆属于主家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又喊了一声:“莲玉!”
那熟悉的面容,莲玉几乎是下意识跌跌撞撞地就朝着人跑过去,一边跑,泪水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她大声哭喊:“哥哥!”
激动到连手脚都不听使唤,竟然左脚拌右脚扑腾一下摔在地上。
祁临川心里一紧,又高声担忧地喊了一声:“莲玉小心。”
脚下的步子加快,朝着莲玉奔过来。
周围同莲玉一同玩耍的小姑娘们见状也惊呼一声赶忙围了过来。
“莲玉,你没事吧!”
莲玉挥开她们伸过来的手,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跑到近前的哥哥,无声地大哭。
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祁临川顾不得其他,连忙俯身去扶她,一边伸手一边问:“哪儿摔疼了?”
莲玉只坐在地上,如玉的脸蛋上,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好半晌才呜咽着说了句:“哥哥,我疼。”
这一句话里饱含了这四年受过的委屈,好似打开了一个开关。
莲玉的声音终于放开,她又大声地哭喊了一句:“哥哥,我好疼!”
被拐子打,被老鸨罚,被旁人欺负……
这一桩桩一件件,莲玉同哥哥分别后所遭遇的一切苦痛,她当时全都忍下来了。
然而此刻见到了哥哥,那些被压抑的委屈、恐惧、无措,全然在此刻爆发出来,化作了滚烫的泪珠。
莲玉终于扑到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48
同哥哥团聚的这些日子,全都好似梦一般。
兄妹俩有数不清的话要讲。
但是莲玉察觉到了哥哥偶尔的走神和恍惚。
莲玉也长大了,自相见抱着哥哥大哭后,她对自己往日受过的委屈便不再多言,只是常缠着哥哥讲他的经历,又对他说自己在庄子上如何快活。
祁临川有什么好讲的呢?他在赵玉珠那里受的苦当然不能对着妹妹讲,只好讲一些被玉枝救出来之后的经历,他把前头的经历弱化,只告诉妹妹自己不慎被人关押,生了病,然后被人救了出来。
他没有提及玉枝的存在,甚至有意把玉枝虚化了。
但是在谈及这一段经历时,还是难免地会偶尔想着玉枝出神。
他本不该这样多想的。
玉枝救他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但是绝不是为了他,她不是也在那晚后刻意避开自己表明了态度吗?
她忙着送自己离开恐怕也是怕自己缠上去,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吧。
他这样想,但是心里还是有一股难掩的失落和苦涩。
莲玉发觉了哥哥的不对劲。
她联想到了救自己的那位小姐,又端详了哥哥俊美的脸,在心里得出一个她此前从未考虑过的结论来。
“那位小姐救我,恐怕是为了得到哥哥。”
于是在除夕的前一夜,纠结了许久的莲玉,终于试探着询问自己的哥哥。
49
祁临川被莲玉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打得措手不及。
他装作如常地把手下写废了的红封拆开,抬头对着妹妹温柔地笑了笑。
一边重新又包了一个红封,一边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他的表现太自然了,只除了最初那一瞬的手抖,接下来的表情再正常不过。
莲玉吃不准他的态度,只好摇摇头小声说:
“我只是觉得那位小姐心肠太好了。
“她帮我们那么多,我有些怕。”
过去几年的经历告诉她,世上没有谁会平白对你好,就连无忧后面对莲玉和善起来也是想着要哄骗她,起了把她送给自己有癖好的客人的心思。
那这位小姐呢,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哥哥。
祁临川看见了莲玉的不安,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轻声安慰她。
“别怕,哥哥在呢。
“小姐的恩情,哥哥会想法子还上。”
他说着,脸上带了清浅的笑意:“不会拿我们莲玉去抵的。”
“哥哥!”莲玉急了,她想说她担心的是哥哥拿自己去抵。
然而看着哥哥温柔笑容后掩着的那丝苦涩,她只好把满腔的担忧全都咽下去,最后只装作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扬眉故意反驳他。
“你要是拿我去抵,我就自己偷偷跑掉。”
祁临川便伸手再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说:“快回去睡觉吧,也不早了。”
莲玉应了,抱着手里的娃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祁临川一直目送着莲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桌上放着包了一半的红封,灯光暗了下来,祁临川一时看着跳跃的火光出了神,他又想起了玉枝。
那些他故意的,试探着想要玉枝亲手喂他吃饭,替他穿衣的日子。
于是火焰在他眼中跳跃着透露出了玉枝的幻影,她在火光中,无奈又包容地叫他的名字。
“祁临川。”
祁临川着了魔似的,忍不住伸手。
火焰吞噬了他的指尖,他才被疼痛刺得倏然回神。
寂静的房间里,他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窗外又窸窸窣窣地飘起了大雪,他捂着手,神思再一次飞远。
玉枝现在,又如何了呢?
50
我现在觉得有些尴尬,我似乎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
是这样的,今天的宫宴,赵玉珠是没有去的。
我们回了家,因为天色已晚,父亲只叮嘱了我两句就和我分开回了院子。
然后回去的时候,我想起来马车上梨香随口说到的,东侧梅园的梅花开了许多,我想着就绕路,去采两枝来放在房里。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结果才挑着灯笼走到边上,隐隐约约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哭声。
梨香和丁香被这道女声吓得不敢动,我也被吓了一跳。
然而定睛去看,还是能看见窗户里头透出来的有些微弱的亮光。
我让她俩噤声,倾耳细听,这哭声中还夹杂着祈求的话语。
“哥哥。”那道女声哀求道:“你带我走吧。”
梨香和丁香朝我递了个吃惊的眼神。
丁香压低了声音说:“小姐,遇见了对儿野鸳鸯!”
梨香也张嘴要说些什么。
我皱眉对着她俩摇摇头,梨香见状赶忙把嘴里的话咽下去。
我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男人不知回应了什么。
女声尖厉了起来。
“你当初……当真不知道……?”
这下男人的声音能听清了,他似乎被这句话戳到了痛脚,激动起来,声音也一瞬变大。
“什么叫卖!若我当初不那么做,你如今哪来的这富贵!
“我恐怕也还只是个小角色叫人踩在脚下!”
一道陌生的男声,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不爽。
女声尖锐地反驳:
“你也知道你现在这地位全靠你卖妹妹得来的!
“倘若我把你做的事情全捅出去,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官?”
大概因为争吵,情绪激动,两人的声音都放了出来,我们虽然站在院外,也能听得清楚。
而且这声音越听越耳熟,我怎么觉得有些像赵玉珠?
好似这颇有些鱼死网破的威胁起了作用,男人的声音小了下来。
两人又不知说了些什么。
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我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退远了些,指使梨香她们快些去折花。
然而里头争执的声音愈来激烈,我站在院外也能模模糊糊听见。
那男人安抚地说道:“这就要除夕了,转眼你都在赵府长那么大了,大人待你也很好,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明年肯定接你回家。”
“……不也是……爹吗?……”他似乎抱怨了一句什么。
这样模糊的声音,男人似乎在低声安抚对面,但是女声却被这抱怨激怒了,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爹!你知道这个爹对我做了什么吗?”
里面的对话在这声质问里戛然而止了。
瓷器摔碎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小声催促梨香她们。
“动作快些!”
梨香和丁香便一手抓着一枝梅花朝我跑过来。
“小姐,好了好了。”
我便领着她们赶快离开。
本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走的,哪想到里头那男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女人夺门而出。
梅园完全掩在身后的黑暗中了。
我们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丁香喘着气回头看了好几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奴婢听着那声音怎么有些像三小姐呢?”
她这样说,梨香马上反驳她。
“哪里,三小姐的声音甜腻腻的,这声音和三小姐平时可一点都不像。”
我是知道里头确实是赵玉珠。
实在是因为系统一直在我脑袋里嚷嚷。
它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但是要是撞见什么剧情相关,话就变得多了。
刚刚就一直在我脑袋里问:
“这是赵玉珠!
“她来这里做什么?”
还怂恿我。
“靠近些,你隔远了我听不清。”
我当然没有走近了好让它听清楚,这下走远了。
它也在喋喋不休。
“她和谁见面呢?还吵起来了。”
现下梨香和丁香在旁边,我也没回它话。
正挑着灯笼慢慢走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呼。
“赵玉枝!”
丁香和梨香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面色自然地转身,正对上赵玉珠那张吃惊的脸。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哭得眼睛鼻头通红。
我视若无睹地对她点头以作回应,却并不多话。
倒是她看了看我们来时的方向,面色有些难看地问我:“你从何处来的?”
她狐疑地望着我,好似想到什么,脸色僵硬:“你从梅园过来的?”
手里还拿着刚折的梅花,否认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于是我大方地承认了。
“宴后想起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遂顺路去……”
“你都听见了?”她打断我,这下脸色是彻底难看了。
倒确实没听清,我对她们其他人的爱恨情仇并不关心,反正现在祁临川也差不多可以送走了,我只需要等着一年后赵相倒台,被抄家流放死在路上就能离开了。
所以刚刚全没细听。
“偷听人说话,不是君子所为。
“见院里似乎有人,我便只在墙外摘了两枝梅花。”
又反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她似乎对我的话不太相信,还待再问,然而听见我的问题,她脸上又起了丝心虚。
故作娇纵地叱道:“我在赵府有何处去不得?”
她说:“二姐姐还管我去哪里不成?”
我抿唇不想和她多说,转身要带着梨香和丁香离开。
她把我喊住了。
“二姐姐等等!”
我于是回头看她,赵玉珠朝我扬起了笑脸。
“我没带灯笼,还请姐姐同我一道,送我回去吧。”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我们后面。
沉默着走完这段路,赵玉珠也到了她自己的院子。
临别前她又对我道谢。
“多谢二姐姐,二姐姐最好了。”
脸上一派天真无邪。
我对她点点头,并不多言。
径直带着梨香和丁香回去。
脑子里是系统的埋怨声。
“你刚刚隔远了!我都没听清!”
耳边是梨香和丁香的吹捧声。
“小姐真是镇定呢。”
“被三小姐喊住那一刻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原来真是三小姐,就是不知她是在和谁见面。”
……
开始吹风了,我拢了拢斗篷,轻声说:“我们快些回去吧。”
51
回去系统嚷嚷了一路,现在也还在抱怨我。
“你为什么不理我!”
梨香和丁香伺候我睡下,便各自退下了。
四下无人。
我终于轻声回应它了。
“旁边有人,不好说话。”
它又说:“你刚刚隔那么远,我都没听清赵玉珠说了什么。”
我问它:“你自己听不见?秋猎那次,你不是对什么都一清二楚吗?”
它噤声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地说:“主角固定的剧情我当然一清二楚,赵玉珠这种自由发展的剧情我又不知道。”
又怪我。
“我只是想听听八卦,你都不满足我。
“后面就是赵玉珠把证据交出去的,她为什么这么做你不好奇?”
我说:“不好奇。”
它话被我堵住了,这下彻底哑火了。
我没管它了,盯着漆黑的床顶,有些漫散地在想祁临川过得怎么样。
很快就睡了过去。
52
除夕一过,日子就跟流水似的,眨个眼就开春了。
派去江南的人也回来了。
给祁临川提前打点好了,那送他去江南的事情就提上日程了。
把这事儿交给了丁香去办。
她来回我,祁临川应了我的安排,说是三月初五就动身。
我本计划好了不去送他。
然而鬼使神差,我到了那天,还是带着梨香她们出了府。
然后去了渡口旁边的茶楼。
又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丁香她们也许久没出来了,看着楼下热闹的情景有些开心。
“外头好热闹啊,小姐来这儿想做什么?”
丁香趴在窗口,朝下面张望。
江面上是来往的大船,渡口还有不少货船在卸货。
我也倚着窗漫不经心地看着下头的人群。
好半天没看见想看的人。
丁香猛然嚷嚷了一嗓子:“那不是祁公子他们吗?”
我一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终于看见了祁临川。
他带着祁莲玉从一家店里走出来。
算起来,我和祁临川也有三个多月不曾见过面了。
面若冠玉的公子从店里走出来,嘈杂的街道仿佛静了一瞬,我本来有些烦闷的心也随着安定下来。
梨香在桌边给我倒了茶,听了丁香的话,接了句:“是了,奴婢记得祁公子是要坐船去江南的。”
丁香便看看我,恍然大悟。
连梨香也捂着嘴笑了。
然后直白地说:“小姐要是看上了祁公子,干脆就把人留在身边。”
我对她的话不作答。
按照剧情,赵府马上就要倒了。
见我不回话,丁香看了看下面,又抬头看着我问:
“小姐要去送送祁公子吗?我看他们快要登船了。
“哎呀,他还站在船头盯着下面看呢。”
丁香下了结论。
“祁公子肯定也是在找小姐您呢!”
梨香也凑过去看。
我看着祁临川牵着妹妹站在渡口,视线在人群中寻找,好似在找人。
莲玉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便低头看过去。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终于登了身后的船。
上了船,却也仍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角飘扬。
他仍在人群里寻找着。
53
祁临川也不知自己是在找些什么。
他自得知要去江南时,心里便隐约升起一丝抗拒。
然而既然是玉枝安排的,他也就顺从了下来。
临行时,他的心里还有着隐约的期盼。
莲玉倒是对这一行满是欢欣雀跃。
她还从未去过江南,又是在哥哥身边,对一切都很是好奇期待。
今日动身,也没什么行李需要准备。
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衣物和银钱,便来了渡口。
祁临川心里猜测恐怕玉枝会安排人暗中一路相送。
又隐晦地期盼玉枝能来送他。
然而直到登船,他也未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
赵府的马车当然也没看见。
他有些失落。
莲玉扯了扯他的衣角。
“哥哥,船家催我们了。”
他终于还是带着莲玉上了船。
然而上了船,却也不愿先进厢房,仍旧站在船头,从上往下在人群中寻找。
江风凛凛,发丝绕眼,他于是抬手整了整头发。
目光也随着动作望向了远处。
也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他看见了远处茶楼上有人朝着他招手。
旁边窗户上,倚着窗的姑娘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
风声中似乎夹了声隐约的呼唤。
他的心倏然活了过来,心跳加快。
他握着船栏的手不禁用力,脸上终于一扫刚才的失落,露出笑来。
54
“小姐!祁公子看过来了呢!”
丁香咋咋呼呼地喊道。
又伸手对着祁临川竭力地晃着。
半个身子都快伸到窗外了。
又喊:
“祁公子一定看见咱们了!
“小姐小姐!您快和他招招手啊!
“他刚刚到处张望一定就是在找小姐您呢!”
仗着是在厢间里面,没人看得着,她格外放肆,竟撑着手对着那边高喊:“祁公子!”
梨香被她这声喊叫惊得一个激灵,抬手狠拍在她的头上。
“小声些!吵着小姐了!”
丁香于是挠着头看向我,嘿嘿笑着。
“我这不是想让他看见我们小姐嘛!”
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祁公子肯定认出小姐来了!你看他一直望着这边。”
倒是梨香,反驳她一句。
“隔那么远,祁公子怎么能看得清。”
丁香便回她:“你看他都笑了!”
梨香便驳她:“你看得清人脸吗?就敢说他笑了?”
我望着,距离隔得确实有些远。
只能看得见他站在船头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看,然而脸上的表情却看不清。
但是他先前一直低着头,如今确实视线是放在了高处。
不管看没看见,船很快就要动身了。
祁临川一直站在船头不曾下去,夹板上也有其他人,莲玉个子不高,将将高出栏杆一个脑袋,好似也跟着在往这边看。
船渐渐驶离了岸边,船上站着的人也渐渐变得彻底模糊了。
丁香收回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有些意犹未尽地对着我说:“我看小姐也舍不得祁公子,怎么非要送他去江南呢?”
梨香伸手又要打她。
她便咋咋呼呼地捂着脑袋讨饶。
“哎哟,好姐姐,知道错了。”
又说:“只是觉得可惜嘛,祁公子人长的也不错,既然小姐喜欢,可以干脆把人留在身边嘛。”
又看向我:“小姐怎么想的?”
我对着她微微一笑,说:“梨香。”
梨香便对着丁香挽起袖子。
丁香讨饶的声音一时经久不绝。
55
回府的路上,又撞见了赵玉珠。
这次是路边的茶楼,她戴着白色的帷幕,将将从茶楼里走出来。
我坐在马车上,本来没看见,然而系统突然来了一句:“那边茶楼,那个不是赵玉珠吗?”
我便也顺着它的话看过去,没认出人。
系统便又说:“戴着白色帷幕的那个!”
再看,其实我还是没认出来,但是系统说是的话,那定然是了。
马车驶过茶楼门口。
听见系统来了句:“女主怎么在这里?”
这下我隔得近了,我看见了。
茶楼里缓步走出来的一位穿着蓝色衣裙的姑娘,赫然是在秋猎时见过的女主。
但是这只是短暂的一瞥,马车很快便和她错开了。
女主和赵玉珠也都消失在人群里。
56
剧情仿若按了加速键。
也就过去了两天。
大皇子突然出了事儿,他骑马时从马上跌了下来。
赵相紧跟着在朝上挨了皇帝的骂。
外头一时风雨欲来。
我的日子倒是没什么改变,只是赵府一时也跟着低气压下来。
全因有谣言说是二皇子设计的大皇子坠马。
当今赵相可是二皇子的亲舅舅。
此刻距离我送走祁临川也不过短短七天而已。
倒是系统在提醒我。
“坠马这事儿好像提前了。
“赵府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被清算的。”
它说:
“赵连桐不是个贪官,虽然有亲戚打着他的名号仗势欺人,但是这种事情还扳不倒他。
“他后头的把柄,是赵玉珠送上去的。
“他书房里藏了件龙袍。”
这件龙袍。
是赵玉珠藏进去的。
57
赵父私下找了我,这位父亲终于露出些慈父的面容来。
前朝的事情,他并不告知我,只是温和地问我想不想去外面玩玩。
他敏锐地从这件事中察觉到了端倪,并且极有先见之明地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走。
我还有个哥哥的。
是个叛逆少年,因为不愿意听从父亲的安排从文,一时冲动,跑去了边境。
如今并不在京城。
赵父仿佛真的只是在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我不知道剧情里面有没有发生这种事。
然而赵父问我想不想,却也并不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
行程很急,几乎是他才知会我,第二天就安排人送我离开。
我连夜把丁香梨香的身契交给了她们。
两个人跪在我身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不愿离开。
抄家的剧情将近,哪里容得她们愿不愿意。
我安排好她们的去处,第二天便被塞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但是仍然慢了一步。
马车在第一个驿站就被拦下。
穿着冷硬铁甲的将领冷冰冰地将我们押下。
于是又被带回了京城。
系统惊叫。
“剧情怎么会提前那么多!
“按理得明年赵连桐才被打倒的!
“男主登基路上的大 boss。”
我回它:“本来就是有些问题的剧情,没崩掉就好了,哪里管它提不提前。”
58
出乎意料的。
消失了许久的赵玉珠出现了。
在昏暗的牢房里,披着粉色斗篷的赵玉珠俏生生地站在铁栏外。
看管的牢头规规矩矩地喊她一声:“小姐。”
彼时我已经被带进了京城。
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赵玉珠来时,我已经被关了两天了。
她隔着牢门喊我:“二姐姐。”
见我面色平淡,又问我:“二姐姐见了我不吃惊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见我。
好似只是为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我于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正常情况,我该怀疑是不是她害我被关了。
但是我知晓剧情,知道恐怕现在赵府已然完了。
她便仰头痛快地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昏暗的牢房间不断回响。
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终于停了。
然后含着泪光痛恨地望着我。
“我最恨见你这样子。”
她说: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替你来承受这些!
“凭什么你能高洁如月。”
她猛然伸手从栏杆中来抓我。
我一时不察,被她抓住了手臂。
她痛快且带着恶意地告知我发生的一切。
“赵连桐完啦!你爹完啦!
“抄家流放,你赵家全都完了!
“你再不是那个金枝玉叶的相府小姐了!”
她说着说着又流起了泪。
但是那泪光中全是喜色。
她由衷地对这事感到高兴。
我挣脱开她的手。
她便扒着牢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看了个遍,然后高声又笑了出来。
见我面色惨淡,还待再说什么。
牢头走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她才又恨恨地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跟着牢头离开。
59
系统告知我,接下来剧情该是快完结了。
我于是静静地待在牢房里。
等着对赵府最终的审判。
皇帝念着旧情,事实上,那件龙袍什么情况,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清算自己这位权势滔天的大舅哥。
于是赵府被判了个抄家流放。
傍晚吃了牢头送来的饭菜。
困意袭来,我便沉沉睡去。
鼻尖仿若蕴绕着一股臭气。
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站住!
“车上……是些什么……”
那声音走近了。
狠呕了一声。
又一道声音嘲笑。
“李二你想立功……
“那种……能藏在粪桶里?”
什么……粪桶?
60
待运送的牛车缓慢地驶出城门,然后将高大的城墙甩在身后。
牛车于是渐渐地偏离了官道,走上了狭窄的小路,又缓缓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在林子里头,早有马车在等候。
牛车上的一个木桶被打开,身形狼狈的少女闭着眼睛蜷缩在桶里。
高大的侍卫小心地把人转移到了一旁的马车里。
车里传来一声惊呼。
驾驶牛车的老头和侍卫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都一言不发。
侍卫穿着粗布短衫,驾着马车离开京城。
牛车则径直穿过树林,一直驶到庄子上。
61
马车行驶得并不平稳。
我因为这颠簸渐渐有了意识。
耳边似有一道焦急的女声。
“黄大哥,小姐怎么还不醒?”
好像有人回答她了。
眼皮厚重得好似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我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又接着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这下终于也听清了男声。
“先去洪城,再转水路下江南。”
江南?
我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如何也睁不开。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江南那么大,我们去哪儿?”
“听小姐的。”
对话暂停了。
一时安静下来。
我仍想要挣扎着睁开眼,然而总看不清。
只能模模糊糊,好似眼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我耳边嘀咕。
“怎么能把小姐装在……桶里呢……
“好像有些臭……
“呸呸呸,小姐我可不是在嫌您臭……
“给小姐换身衣裳吧。”
丁……丁香……
还是睁不开眼睛。
手脚也好似被人绑住了,动弹不得。
她开始伸手扒衣裳了。
我竭力想要抬手,全身都在用力,终于。
我动了动手指。
那种被禁锢的感觉如潮水般褪去。
我感觉浑身一轻。
终于睁开了眼睛。
对上丁香那张惊喜的脸。
“呀!小姐您醒了!”
62
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丁香她们。
本来想着安心等待剧情收尾,哪里想得到居然还有劫狱这种剧情。
丁香一路上都在向我解释情况。
“小姐您连夜把我们赶走,我们实在是心里不安。
“我和梨香第二天就一路跟在小姐后头,本来想和您一起走。
“哪里想到才追上小姐您,就看见您被官兵带走。
“我和梨香一时六神无主,慌忙回京城,又听见赵府出事儿的消息。
“我们本想着托梨香哥哥的关系先去牢里看您,结果小姐您出事儿的第二天,黄侍卫就找到了我们。
“自称是老爷安排的人,要去救小姐您。
“我便跟着他一块了。
“梨香本想同我一起的,但是她哥哥把她关起来了。
“情况紧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没等梨香。”
所以就那么简单地就让你们把我给救出来了?
丁香说着,泪水哗啦啦往下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姐,我当时可怕您出事儿了!”
她哭着要往我身上扑,临了动作一顿。
泪水突然停了。
看着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也不哭了,支吾着哽出来一句。
“小姐,要不,您先换件儿衣裳?”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隐约听见的对话。
粪桶!
记忆被唤醒,嗅觉也随之活了过来。
若有似无的臭气蕴绕在鼻尖。
我皱着眉,换上了梨香拿来的衣裳。
63
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简单被救出来。
而且黄侍卫赶的马车走得慢悠悠的,一点不像车上载了个逃犯的样子。
我把这话给系统说了。
自我被抓后,它就一直没再主动出声。
现下我问它,它倒是又活跃起来了。
“赵连桐死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彼时我们的马车停在了野外,因为没走官道,也不敢去驿站,天黑了就只能在野外扎营。
丁香和黄侍卫在马车外升起来火,正在做吃的。
我在马车里休息。
系统又说。
“他自绝在皇帝面前,只求皇帝放你们兄妹一条生路。
“所以你们这一行都十分顺利,劫狱没遇到拦路的官差,封城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拦了拦。”
我抿唇:“这和预先的剧情不一样。”
“这有什么,赵连桐这不是现在就死了呢。”
我被它拿这话一堵,只好又问它:“那我接下来的剧情怎么办?”
本来按照原来的剧情,我最后会死在被流放的路上。
现在看起来,流放是不会再有的了。
“本来剧情就是多变的,不过你既然已经脱离了流放的命运,就安安心心把剩下的日子当成度假吧。”
我还要再说,它接了句:“男女主那边精彩着呢,我要接着围观了。”
恰巧丁香在马车外呼喊。
“小姐,您下车吃些东西吧。”
我便停了再想和系统说话的心思,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丁香端着切好的烤肉站在马车旁等我。
见我下车,她便笑着朝我递过来。
“没想到黄大哥还会烤肉。
“小姐您尝尝!”
我朝火边看了一眼,身形高大的侍卫坐在火边,正隔着火焰看向我们,听了丁香的话,好似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
我接过烤肉,跟着丁香走到火边,在一旁坐下。
丁香也殷勤地在黄侍卫身旁坐下。
我低头把丁香递过来的东西吃了,才又问:“我们此行去哪?”
黄侍卫正盯着火上烤着的肉,一时没注意我突然的问话。
丁香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望向我。
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一句:“回小姐,去江南。”
和我听见的没什么两样。
我再问:“江南的什么地方?”
他就又木木的梗一句。
“全凭小姐安排。”
我说:“那就去杭州吧。”
祁临川就是去的杭州。
黄侍卫点点头。
“听小姐的。”
我便点点头,不想再多说。
没什么好说的,到了那儿一切再做打算吧。
倒是丁香,她抱着膝盖歪头看着黄侍卫,问:“黄大哥把我们送到,就要离开吗?”
黄侍卫便回答她:“不走,大人吩咐我留下来保护小姐。”
丁香便又笑。
再问:“我们去了杭州又怎么办?”
黄侍卫便答:“大人自有安排。”
64
和我听见的一样,我们先去了洪城。
到洪城是在一天后。
京城里抓捕我的消息倒是传到了这里。
只是装模作样地抓,连我的画像都不曾流传过来。
上头什么态度很明确了。
黄侍卫带着我们进了城,又带着我们一路上了去往杭州的船,也不见有人追过来。
接下来是十多天的水路。
我没想过原来我还晕船!
整个行程我全昏沉沉的,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船到了杭州,我被丁香扶着下了船,被冷冽的江风一吹,才勉强回过魂来。
这十多天的航程,对我来说漫长得好像过了好几年。
我是再不想坐船了。
那接下来要如何呢?
65
丁香扶着我,随着拥挤的人流往码头外面走。
黄侍卫在前方为我们开路。
我抓着丁香的手,还是觉得浑身使不上劲。
神色恹恹,本来才吹了江风稍稍醒神的脑袋,又因为拥挤的人流,扑面而来的热气而变得难受起来。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
黄侍卫去旁边租马车了,我和丁香站在一旁等他。
到了这里,人群散开了。
我倚着丁香,仍觉得不舒服。
好似有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玉枝!”
第一声我以为幻听,靠在丁香怀里假寐,甚至懒得睁开眼睛。
然后又是一声,隐隐带着丝哽咽的呼唤。
“小姐。”
耳边嗡鸣不已,我有些烦闷地睁开眼,问丁香:“怎么了?”
丁香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正对上祁临川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我想我现在脸色肯定很难看,形貌也一定很狼狈。
不然何至于祁临川一见了我就悲恸地落泪。
66
京城里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祁临川带着莲玉已经按照玉枝的安排在杭州住了有九天了。
果然同玉枝说过的一样,玉枝的前夫子在杭州开了间书院。
祁临川一到,便前往书院求见,接着在书院留下,做经学的夫子。
这工作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在玉枝那里待的那段日子,他已经完全把学问又捡起来了。
于是便在这里安稳地住下。
他生活得看似有条不紊,其实心里仍旧空落落的。
莲玉倒是很快同周遭的邻居熟络起来。
玉枝为他安排的住所就在书院附近,周围的邻居大多都是书院先生或学子的家人。
莲玉来的第一天就认识了隔壁的小女儿,两个人成功打成一片。
这样安稳地过了一段时间后,祁临川从书院其他先生的口中,得知了京城的变故——赵府被抄家了。
他初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恍若晴天霹雳。
脸色煞白,正相谈的其他夫子见状都纷纷询问,他勉强做笑容应付了。
慌忙回了家。
莲玉还在外玩耍,他独自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下午。
等到莲玉一回来,他便立马对她说:“我要去京城一趟。”
莲玉被他难看的脸色吓住了,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祁临川强作镇定地向她解释了。
莲玉便也握着拳头说:
“哥哥当我贪生怕死呢。
“玉枝小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现在出了这种变故,我也要同哥哥一起去京城。”
祁临川看着妹妹稚嫩却坚定的神色,又想到莲玉年纪尚小,也不能把她单独丢在这里的。
只好应了。
又强压着不安的心前往码头。
却得知去往京城的船明天下午才动身。
他不得已带着莲玉在码头的客栈里歇了一夜,等待明天的船。
他煎熬得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莲玉又先去找了船。
果然要下午才出发。
又须得再等,这一上午的时间,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幸而从小二口中得知正有一支商队要前往京城。
他连忙带着莲玉去寻,和商队的主事将一切谈妥,将要上船出发。
一眼看见了不远处树荫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丁香?
那她怀里倚着的那位姑娘?
他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玉枝?”
玉枝仍闭着眼倚靠在丁香怀里,连眼睛都不曾睁一睁。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奔去。
又唤了一声:“小姐!”
莲玉只来得及喊了声“哥哥”,连忙跟了上去。
丁香被这声呼唤把视线吸引过去了,她怀里的玉枝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顺着丁香的视线望了过来。
祁临川的眼中霎时便只剩下了玉枝。
她这样清瘦,脸色苍白,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他嘴唇都在颤抖,几乎在看清玉枝现在的模样时,便忍不住流出泪来。
67
说实话,祁临川现在的脸色不比我的好看多少。
我本来并没有什么想法的,然而祁临川悲恸的泪水,让我难得地升起一股羞意来。
我站直了身子,对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
下一瞬,我便落入了一个有些温暖的怀抱。
眼前霎时黑暗下来,我被祁临川紧紧地按在怀里。
耳边是他小声地抽泣。
天地仿佛静止了一瞬。
祁临川抱住我的手都在禁不住地轻轻颤抖,他一声接着一声地轻呼。
“玉枝。
“玉枝……”
像是在拥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丁香尖叫了一声:“小姐!”
才发现这边的情况, 匆忙赶来的黄侍卫厉声:“放开小姐!”
莲玉惊呼:“哥哥!”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在丁香的小声抱怨中,我同莲玉一起扶着祁临川上了黄侍卫租好的马车。
68
“黄侍卫真的是, 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我小心地给祁陵川擦药, 丁香坐在一旁禁不住地抱怨,然而说完了, 又瞧着我的脸色, 小声地给黄侍卫辩解。
“但他也是担心小姐, 所以一时激动了些。”
再要说, 祁临川开口了:“不怪他。”
他说:“是我的过错, 我只是……
“有些激动……”
祁临川脸上瘀青了一块, 是黄侍卫一时情急一拳揍的。
他看着我, 眼里蕴着笑意。
虽然挨了揍, 但是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我也看着他的脸,见他这副神色, 不禁有些好笑。
白玉似的脸上, 瘀青愈发明显,我只好动作轻了又轻。
莲玉坐在一旁, 看看祁临川再看看我, 也捂嘴跟着笑。
黄侍卫去同祁临川约好的商队交涉了, 我们的马车便停在路边等他。
本来也没租多大的马车,车厢里装了四个人一时有些拥挤。
丁香眼珠子一转, 装模作样地抬起手扇了扇风,又一边抓起莲玉的手说:
“哎呀, 车里有些闷,莲玉,跟姐姐出去,陪姐姐吹吹风。”
再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
这下车厢里就我们两个人了。
一时无话, 甚至蔓延起来一股难言的尴尬。
我沉默地给他脸上接着擦药。
“嘶。”祁临川吸了口气。
我动作一顿,问他:“我下手太重了些?”
又接着说:“那我再轻一点。”
他抿唇摇摇头。
突然开口说:“我……
“我听说京城发生的事情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
“你不要太伤心……”
我也摇头:“我没事。”
于是车厢又安静下来。
药也擦好了, 我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祁临川看着我,踟蹰着,还是又再问:“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倒是没想过。
他看着我的脸, 接着问:“你还会离开杭州吗?”
我再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他这话问得有些急切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反问他:“怎么?”
便见他眼角微红, 神色哀切地望着我。
“你又要离开吗?
“我如今在书院任职。
“学子们都很喜欢我。
“山长也很看重我……
“我全听你的话。”
他捧住了我的手,低着头把脸贴在我的手心里。
眸光流转间,眼角那颗泪痣愈发艳丽。
他哀求道:“请不要再离开了。”
他低声哀求,嘴里又几近呢喃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主人……”
轰!一股热血直冲我天灵盖。
我心里因为他这个称呼陡然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明明他之前也会这样讨好地叫我, 然而我当时并不会因为他这样的神态有什么别样的感觉。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把姿态低了又低,柔软的唇亲了亲我的手心。
又再低着头乞求地看着我。
明明比我要高大,在外时他又是那样的清冷矜贵。
然而此刻,他哪怕是低着头看我,也一副全然交由我掌控的姿态。
没什么的。
留下来也没什么的。
属于我的既定的剧情已经乱了套。
我可以留下来的。
留下来……
我鬼使神差地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轰!
祁临川的神色猛然变得惊喜, 他抓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我说:“好, 那就留下来。”
他嘴唇微动, 似乎还有话要说。
马车外传来丁香的惊呼声。
“黄大哥你回来啦。”
又朝着马车里说道:“小姐,我们要去哪?”
我看向祁临川,对着他微笑。
“还请莲玉给我们带路。”我说。
祁临川便接一句:“莲玉, 你给黄侍卫他们带路。”
他看向我,又低头亲了亲我的手心,对着莲玉也对着我。
“我们回家。”